第59章 不要像個瘋子一樣
昭靈嘆了口氣，面前的少年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記，半晌沒回過神來。
「你說……那個男人，是我。」
他往後退了半步，「我們從前……是不是有過什麼？」
昭靈的笑意沒到眼底便被南海的風吹散。
「你都忘了，又何必提。」
她不想再說，轉身離去的步伐又急又快，怕忍不住像個怨婦一樣質問他——你怎麼能忘了我？
「昭靈。」
他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她沒停。
「寢殿的結界，不過一個時辰便散了。」
她的腳步停下。
「我沒走，忍了一夜也想抱著你。」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可你不該踏過我的底線，窺探我的過往還讓所有人看，三太子。」昭靈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你有什麼不能直接問我的？」
衣袖被人從後面扯住了，她掙不開：「從北俱蘆洲那天開始，我就想靠近你，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幾番想把衣袖從他手裡抽出來，偏生他手勁兒大，怎麼掙都是徒勞。
昭靈咬牙，索性狠下心來：「做你的三壇海會大神去，不要像個瘋子一樣。」
他鬆開她的衣袖，可下一秒，他的手腕一轉，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得她踉蹌著往後退。
「瘋子？」
少年的另一隻手扣上她的腰，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垂，氣息掃過她的頸側。
「不是要還情絲嗎？那你同我——」
陰陽相合那幾個字，他始終說不下去，身體在喊叫把她揉在懷裡，他的手卻慢慢鬆開。
他瞧見了她眼中的水光，那層水光撲滅了躁動的業火，少年眸中只剩寂寥黑色，手撤的飛快。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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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崩潰地跪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像受傷的獸在暗處舔舐傷口，發出壓抑粗重的喘息。
「我不是那個意思。」
昭靈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來，捧住他的臉。
「三太子，我一直以為，我進闡教是憑自己的努力。」
她拂開他額前的碎發，「可師祖告訴我，這一切的開始，都是因為你的情絲。」
昭靈的指尖輕輕蹭過他額間朱痕：「三太子，我只能靠著你是嗎？」
少女低下頭，唇落在那抹朱痕上，柔軟得像是離別的刀鋒。
她扯出一個笑：「三太子，一個月後，陳塘關的九灣河，我在那兒等你來接我。」
哪吒仰頭看她，黯淡的眼底亮起微光：「好，我都聽你的。」
昭靈目送他離開，笑意消失。
她去了三仙島上。
雲霄仙子歪靠在軟榻上，手裡轉著一枚傳訊玉簡，目光在昭靈臉上轉了一圈。
「好徒弟，你可算想起師父了。」
昭靈沒有笑：「師父精通陣法，弟子想知道，有什麼陣法，可以困住中壇元帥？」
雲霄把玉簡往桌上一擱，坐直身子：「困住他？」
「是！我要把他的情絲還給他。」
「怎麼，不追了？」雲霄上前捏了捏她的臉，親昵非常。
「當初我在玉簡上發了——他怎麼還不跟你圓房，沒想到他倒是個維護你的，你真捨得？」
昭靈跪在那裡，被雲霄拉起來，眼裡多了幾分憐惜。
「剝離情絲，仙凡有別，闡教又看重資質，你也許會失去你的師父師兄，再也得不到闡教的庇護。」
她停了停，「怕不怕？」
「怕。」昭靈說，「怎麼可能不怕，我最懦弱了。」
她抬頭，日光印在她臉上：「但我更怕——甩不掉招娣的命。」
「不過從頭再來，我可以的。」
雲霄點了點頭：「就是這樣，不過呀，我們昭靈才不是一無所有。咱們截教，不比他闡教差。」
「師父教你一個陣法，陣法名喚斷情陣——」
雲霄說到這裡，微微一笑：「師父我呀，倒是很想看看，那中壇元帥對我徒兒的情意有多深。」
昭靈沒說話，只是想起那個陳塘關的夏天。
那時風是熱的，那年大旱，莊稼枯成乾草，龍王不下雨，龍王要娶親。
九灣河上，麻繩勒得她喘不上氣。
她是龍王的新娘，從女奴到新娘，說得好聽，不過是丟進海里的時候聽個響兒，連座墳頭都不會有。
繩子勒進手腕的皮肉里，風聲和海浪聲混在一起，腥鹹的水花濺在臉上。
她想，這樣也挺好，死了就不用挨罵挨打。
她被捆著手腳動彈不得，歪著頭，看見天邊燒起一團火。
一個裹著火的少年，腳踏兩團烈焰，一身白衣不染世間半分污濁，腰裡纏著赤紅綾羅。
不像她，陷在泥里，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念頭浮上來，她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荒唐透頂的念頭。
老天爺，這個人——能不能是我的夫君。
但也只是想想，她怎能生出這等痴念。
少年一腳踩塌祭壇，把供桌掀翻，他彎下腰，將她從祭壇上撈起來，放到岸邊。
樹上的知了叫得更大聲，聲嘶力竭地響成一片。
少年在三伏天的熱浪里皺著眉，手上扯麻繩的動作卻很輕。那麻繩在她手腕上勒了太久，他一根一根地挑開，生怕再弄疼她。
「龍王娶親？」他哼了一聲，「那老泥鰍也配。」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啞透了的氣音。
少年一把扯下混天綾，那紅綾剛從他身上解下來，還帶著他的體溫，裹上來的時候暖得她打了個顫。
赤紅的綾羅蓋住她所有的狼狽。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她沒有哭，但她記住了這個溫度。
「叫什麼名字？」他問。
「招娣。」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本能地把頭低下去。
招娣，她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她沒有說不的權利。
她偷偷抬眼看他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鄙夷嘲笑，只有認真的，把她當個人看的鄭重。
再開口時，他多了點說不上來的溫和。
「這名字不好，換一個。」
名字還能換的？她以為名字是天定的，爹娘給的，不能改的，就像她的命，生來被稱作下賤。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岸邊的樹。樹上趴滿知了，正聲嘶力竭地叫著，把暑氣叫得更濃了。
他說：「叫知知吧。」
「知道的知，知了的知。」
他轉過頭來看她：「以後要像這蟬一樣，叫得響些，叫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樣尊重的看著。
「你不是招娣，你的命在自己手裡。」
「知知。」
你不是招娣——知知。
她看著他，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發芽。
不是什麼情情愛愛的東西——她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能救人的人，讓更多的女孩子像她一樣，不再被人安排命運，可以自己選。
可是命運推著她走，也推著他走。
他死了，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她只恨自己不是出身高貴的神女，抗不過命運的碾壓。
於是她拜入截教雲霄仙子門下，她要擁有力量。
後來，少年的殘魂歸來，朝她伸出手：「知知，不要離開我。」
他許諾娶她為妻，帶她去西岐，給她一場眾人見證的婚禮。
命運替他食了言。
金身碎了那天，所有他說過的承諾，都碎成粉末。
他離開了她兩次，赴死是一次，金身碎裂是一次。
每一次她都只能看著，每一次她都得接受。
昭靈平靜了思緒，仔細翻閱雲霄仙子放她面前的陣法圖，手指收緊。
哪吒，你知道被迫面對愛人離開的痛苦嗎？你不知道，因為你什麼都忘了。
這一次，我們換過來。
「你說……那個男人，是我。」
他往後退了半步，「我們從前……是不是有過什麼？」
昭靈的笑意沒到眼底便被南海的風吹散。
「你都忘了，又何必提。」
她不想再說，轉身離去的步伐又急又快，怕忍不住像個怨婦一樣質問他——你怎麼能忘了我？
「昭靈。」
他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她沒停。
「寢殿的結界，不過一個時辰便散了。」
她的腳步停下。
「我沒走，忍了一夜也想抱著你。」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可你不該踏過我的底線，窺探我的過往還讓所有人看，三太子。」昭靈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你有什麼不能直接問我的？」
衣袖被人從後面扯住了，她掙不開：「從北俱蘆洲那天開始，我就想靠近你，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幾番想把衣袖從他手裡抽出來，偏生他手勁兒大，怎麼掙都是徒勞。
昭靈咬牙，索性狠下心來：「做你的三壇海會大神去，不要像個瘋子一樣。」
他鬆開她的衣袖，可下一秒，他的手腕一轉，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得她踉蹌著往後退。
「瘋子？」
少年的另一隻手扣上她的腰，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垂，氣息掃過她的頸側。
「不是要還情絲嗎？那你同我——」
陰陽相合那幾個字，他始終說不下去，身體在喊叫把她揉在懷裡，他的手卻慢慢鬆開。
他瞧見了她眼中的水光，那層水光撲滅了躁動的業火，少年眸中只剩寂寥黑色，手撤的飛快。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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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崩潰地跪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像受傷的獸在暗處舔舐傷口，發出壓抑粗重的喘息。
「我不是那個意思。」
昭靈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來，捧住他的臉。
「三太子，我一直以為，我進闡教是憑自己的努力。」
她拂開他額前的碎發，「可師祖告訴我，這一切的開始，都是因為你的情絲。」
昭靈的指尖輕輕蹭過他額間朱痕：「三太子，我只能靠著你是嗎？」
少女低下頭，唇落在那抹朱痕上，柔軟得像是離別的刀鋒。
她扯出一個笑：「三太子，一個月後，陳塘關的九灣河，我在那兒等你來接我。」
哪吒仰頭看她，黯淡的眼底亮起微光：「好，我都聽你的。」
昭靈目送他離開，笑意消失。
她去了三仙島上。
雲霄仙子歪靠在軟榻上，手裡轉著一枚傳訊玉簡，目光在昭靈臉上轉了一圈。
「好徒弟，你可算想起師父了。」
昭靈沒有笑：「師父精通陣法，弟子想知道，有什麼陣法，可以困住中壇元帥？」
雲霄把玉簡往桌上一擱，坐直身子：「困住他？」
「是！我要把他的情絲還給他。」
「怎麼，不追了？」雲霄上前捏了捏她的臉，親昵非常。
「當初我在玉簡上發了——他怎麼還不跟你圓房，沒想到他倒是個維護你的，你真捨得？」
昭靈跪在那裡，被雲霄拉起來，眼裡多了幾分憐惜。
「剝離情絲，仙凡有別，闡教又看重資質，你也許會失去你的師父師兄，再也得不到闡教的庇護。」
她停了停，「怕不怕？」
「怕。」昭靈說，「怎麼可能不怕，我最懦弱了。」
她抬頭，日光印在她臉上：「但我更怕——甩不掉招娣的命。」
「不過從頭再來，我可以的。」
雲霄點了點頭：「就是這樣，不過呀，我們昭靈才不是一無所有。咱們截教，不比他闡教差。」
「師父教你一個陣法，陣法名喚斷情陣——」
雲霄說到這裡，微微一笑：「師父我呀，倒是很想看看，那中壇元帥對我徒兒的情意有多深。」
昭靈沒說話，只是想起那個陳塘關的夏天。
那時風是熱的，那年大旱，莊稼枯成乾草，龍王不下雨，龍王要娶親。
九灣河上，麻繩勒得她喘不上氣。
她是龍王的新娘，從女奴到新娘，說得好聽，不過是丟進海里的時候聽個響兒，連座墳頭都不會有。
繩子勒進手腕的皮肉里，風聲和海浪聲混在一起，腥鹹的水花濺在臉上。
她想，這樣也挺好，死了就不用挨罵挨打。
她被捆著手腳動彈不得，歪著頭，看見天邊燒起一團火。
一個裹著火的少年，腳踏兩團烈焰，一身白衣不染世間半分污濁，腰裡纏著赤紅綾羅。
不像她，陷在泥里，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念頭浮上來，她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荒唐透頂的念頭。
老天爺，這個人——能不能是我的夫君。
但也只是想想，她怎能生出這等痴念。
少年一腳踩塌祭壇，把供桌掀翻，他彎下腰，將她從祭壇上撈起來，放到岸邊。
樹上的知了叫得更大聲，聲嘶力竭地響成一片。
少年在三伏天的熱浪里皺著眉，手上扯麻繩的動作卻很輕。那麻繩在她手腕上勒了太久，他一根一根地挑開，生怕再弄疼她。
「龍王娶親？」他哼了一聲，「那老泥鰍也配。」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啞透了的氣音。
少年一把扯下混天綾，那紅綾剛從他身上解下來，還帶著他的體溫，裹上來的時候暖得她打了個顫。
赤紅的綾羅蓋住她所有的狼狽。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她沒有哭，但她記住了這個溫度。
「叫什麼名字？」他問。
「招娣。」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本能地把頭低下去。
招娣，她不喜歡這個名字，但她沒有說不的權利。
她偷偷抬眼看他的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鄙夷嘲笑，只有認真的，把她當個人看的鄭重。
再開口時，他多了點說不上來的溫和。
「這名字不好，換一個。」
名字還能換的？她以為名字是天定的，爹娘給的，不能改的，就像她的命，生來被稱作下賤。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岸邊的樹。樹上趴滿知了，正聲嘶力竭地叫著，把暑氣叫得更濃了。
他說：「叫知知吧。」
「知道的知，知了的知。」
他轉過頭來看她：「以後要像這蟬一樣，叫得響些，叫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這樣尊重的看著。
「你不是招娣，你的命在自己手裡。」
「知知。」
你不是招娣——知知。
她看著他，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發芽。
不是什麼情情愛愛的東西——她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能救人的人，讓更多的女孩子像她一樣，不再被人安排命運，可以自己選。
可是命運推著她走，也推著他走。
他死了，割肉還母，剔骨還父，她只恨自己不是出身高貴的神女，抗不過命運的碾壓。
於是她拜入截教雲霄仙子門下，她要擁有力量。
後來，少年的殘魂歸來，朝她伸出手：「知知，不要離開我。」
他許諾娶她為妻，帶她去西岐，給她一場眾人見證的婚禮。
命運替他食了言。
金身碎了那天，所有他說過的承諾，都碎成粉末。
他離開了她兩次，赴死是一次，金身碎裂是一次。
每一次她都只能看著，每一次她都得接受。
昭靈平靜了思緒，仔細翻閱雲霄仙子放她面前的陣法圖，手指收緊。
哪吒，你知道被迫面對愛人離開的痛苦嗎？你不知道，因為你什麼都忘了。
這一次，我們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