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睡了整整三百年
那些她曾怕過的，不過如此。
閉眼之前，昭靈看見那不可一世的托塔天王，周身是血，法力紊亂，瑟縮得不像是天庭正神。
他在懼她。
這念頭一生出來，昭靈自己都怔了怔。那千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泄了個乾淨。
靈台深處有細微碎裂聲，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裂開融化。
她渾身一震，四肢百骸間暖流涌過，靈識之中，清光傾瀉，把她浸了個通透。
瓶頸破了。
她來不及驚喜，倦意席捲而來。周身仙骨微微發燙，把她整個人烘得軟綿綿的。
哪吒接住她時，懷中少女已合上眼：「三太子，你記得幫我弄份杏酪，我醒了要吃的。」
話音落下，她便沉沉睡過去，睡顏滿足，再無動靜。
留下哪吒一個人。
少年看著懷中人的面容平靜，眼睫慢慢地不再顫動，像失了生機的蝶翅。
他的手開始發抖。
她為什麼不睜眼？她方才還在說話的，為何此刻一動不動？
「昭靈？」
他喚了一聲，懷中人卻毫無回應。
他以為她虛弱的要死了。
那一瞬，業火從少年身上轟然騰起，赤金烈焰裹著熱浪席捲開，腳下雲磚「咔嚓」一聲崩出無數裂痕。
降魔鐲在他腕上震個不停。
額前碎發遮住少年眉眼，瞧不清他何種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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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將懷中少女蒼白的臉映出暖光，她睡得安穩，絲毫不知有人正為她在癲狂的邊緣。
方才還在酣戰的天兵天將們誰也不敢上前——開什麼玩笑，那猴子已夠難纏了，如今連中壇元帥也瘋了不成？
「哪吒，冷靜！」
玉帝的聲音響起，夾雜著擔憂。一道清光罩下，卻被業火生生彈開。
他面色驟變：「楊戩，速去！」
楊戩本就離得不遠。
「哪吒，她睡著了。」他試探著往前半步，「你仔細看看，她還有呼吸。」
哪吒置若罔聞。
那雙黑眸已蒙上一層血霧，平日裡那股清冷疏離被戾氣撕得粉碎，渾身煞氣烈得像要連天地一同焚盡。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搭，也不跟那些天兵天將鬧了，腳下一動便踏至近前。
他瞧了瞧哪吒懷中的昭靈，又瞧了瞧哪吒那副六親不認的模樣，金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亮光。
「喲，燒得不輕。」他嘖了一聲，也不廢話，金箍棒陡然暴漲，一棒壓住哪吒肩頭。
楊戩同時出手，法力大涌，與孫悟空一左一右，合力要將這發了瘋的少年按住。
業火翻騰更烈，將整個靈霄寶殿映得如同煉獄。
楊戩額角滲出薄汗，眼尖瞥見一縷業火擦過昭靈腕間，險些燙出紅痕，忙厲聲道：「哪吒，你便不怕業火燒傷她嗎！」
少年動作微微一滯，業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依舊熊熊不熄。
孫悟空倒是直接，湊近了喊道：「小太子，昭靈是睡了，不是死了！」
哪吒像是沒聽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懷中人的臉，他只看見她閉著眼，氣息微弱，一動不動。
他不敢去探她的脈搏，聽她的心跳，他怕探不到，聽不見。
便在此時，懷中少女忽地皺了皺眉。
她像是被周遭熱浪擾得睡不安穩，小幅度地往他懷裡縮了縮，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三太子，你身上著火了嗎？不要擾我睡覺。」
滿殿死寂。
剛才幾乎要將靈霄寶殿掀翻的業火，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滅了。
如來佛祖到了。
他自始至終未曾出手，端坐金蓮之上，垂眸望著那少年懷中沉沉睡去的少女，目中慈悲之色微動。
「枯木生花，絕處逢生。」他合掌輕嘆，聲音渾厚如鍾，「此女此劫一過，仙骨再淬，根基更勝從前。她睡這一覺，是福不是禍。哪吒，你不必憂心。」
話音落下，少年終於有一絲鬆動。
他將懷中人往胸口又攏了攏，一聲不吭。
一場天宮浩劫，就此落幕。
孫悟空大鬧天宮，被如來一掌壓入五行山下。
玉帝龍顏大悅，不全是因孫悟空被降，借著孫悟空鬧這一場，哪吒那困了千年的劫數竟有了破解之法。
待到玲瓏塔碎，那少年便真真正正與李靖再無半分瓜葛。而這破局之法，是昭靈拼著一己之力劈出來的。
安天大會上，眾仙觥籌交錯，獨不見中壇元帥的身影。
哪吒將昭靈安頓在雲樓宮寢殿榻上，替她攏好被角，又覺得不妥，再攏了攏。
她睡得很沉，呼吸勻淨，面頰甚至透出一絲淺淺的緋紅，比醒著時還多了幾分血色。
他便坐在榻邊，許久不曾動過。
思來想去，說來算去，此番鬧劇，得好處最大的，竟然是他。
「為何呢？」
他低聲問，似是問躺在床上的少女，又似是在問自己。
為何她總不愛惜自己，為何她睡得這樣坦然，卻剩他一人苦守她醒來。
「是我連累你了。」
「你這孩子。」玉帝不知何時到了殿中，瞧見哪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
「她是在渡自己的劫，只不過正好與你有牽連。你不必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哪吒沉默良久，聲音啞了幾分：「陛下。如果，她不同我有牽連，是不是……就不會……」
元始天尊也來了，立在榻前，垂目看了昭靈片刻。
「經此事，於她而言，便是再淬鍊一次仙骨，這是她的機緣，你不要多想，哪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少年面上：「夢魘既然沒了，該想想情絲去處。」
「我已生心，用不著情絲。」
「沒有情絲，只靠降魔鐲，能鎖業火到幾時？」
哪吒沒有想那些。
昭靈睡了三百年，哪吒守了她三百年。
三百年於仙神不過彈指一瞬，於哪吒，才發現沒有她的日子，格外難過。
她躺在那裡不動，雲樓宮都顯得冰冷。
榻前總有一碗杏酪，他親手做的。玉帝第一次看見時，愣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你還會做這個？」
哪吒沉默地把碗放在那裡，讓那甜糯的香氣陪著她。
前一百年，來看她的人很多，他則把公文搬到寢殿，坐在她床邊批。批累了便看她，靜靜看一會兒，又低頭繼續。
他想搬回寢殿來睡，又生出個念頭：她要是醒了，見他擅自搬進來，是不是會不高興？
這念頭一起，他便歇了心思，只日復一日坐在榻邊等著她醒。
中間一百年，他外出除妖越發頻繁，沒有夢魘，心底卻越發煩躁，再留在雲樓宮裡，面對那個一動不動的人，他會瘋。
他只能除妖，一場接一場地除妖，甚至埋頭於事務之中，不要停下來。
那些仙官私下議論：「中壇元帥殺性越來越重了。」
沒人敢在他面前說。
不，也有，觀音來過，說他殺了太多妖，西遊路上湊不夠八十一難，需得想法子補上劫難。
與他何干？大不了讓陛下安排仙家下去充一難就是。
第三百年，他開始給她念話本。
從凡間搜羅來的，什麼稀奇古怪的都有，他念得不好，語氣平淡，沒有抑揚頓挫，但他每日都念，盼她醒來。
等待仿佛永無止境，可他從未想過放棄。
他不知她何時才能醒，便用自己的本源滋養她的身體，每日為她輸送法力。
「昭靈，你什麼時候能醒呢？」
直到三百年後的某一日。
「三太子。」
榻上的少女不施粉黛，眼神清亮，沒有半分久睡初醒的迷濛，更像是剛打了個小盹，精神好得過分。
她一睜眼，看見的便是少年的那雙黑眸，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還沒開口，她便先笑了。
「我想吃杏酪了。」
哪吒呆呆的站那兒，他不敢信，有時陷入夢境，他以為她醒了，結果她還是躺在那裡。
這也是夢嗎？
「三太子，我睡了很久嗎？」
少年如夢初醒，一步步走近，碗還端在手裡，手指卻微微發抖。
「昭靈，你睡了整整三百年。」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居然睡了這麼久麼，但我感覺好極了，根基很穩固，就是要重新開始修煉了。」
昭靈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那碗杏酪，嘗了一口：「嗯，好吃。」
少年看著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吃杏酪，唇角微揚如春日融雪，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昭靈驚呼一聲，他的動作險些打翻了杏酪，她無奈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
「我醒了，沒事了。」
他閉上眼，眼底藏著的那點病態瘋狂被一絲濕潤攪碎。
閉眼之前，昭靈看見那不可一世的托塔天王，周身是血，法力紊亂，瑟縮得不像是天庭正神。
他在懼她。
這念頭一生出來，昭靈自己都怔了怔。那千年的怨氣，在這一刻泄了個乾淨。
靈台深處有細微碎裂聲，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裂開融化。
她渾身一震，四肢百骸間暖流涌過，靈識之中，清光傾瀉，把她浸了個通透。
瓶頸破了。
她來不及驚喜，倦意席捲而來。周身仙骨微微發燙，把她整個人烘得軟綿綿的。
哪吒接住她時，懷中少女已合上眼：「三太子，你記得幫我弄份杏酪，我醒了要吃的。」
話音落下，她便沉沉睡過去，睡顏滿足，再無動靜。
留下哪吒一個人。
少年看著懷中人的面容平靜，眼睫慢慢地不再顫動，像失了生機的蝶翅。
他的手開始發抖。
她為什麼不睜眼？她方才還在說話的，為何此刻一動不動？
「昭靈？」
他喚了一聲，懷中人卻毫無回應。
他以為她虛弱的要死了。
那一瞬，業火從少年身上轟然騰起，赤金烈焰裹著熱浪席捲開，腳下雲磚「咔嚓」一聲崩出無數裂痕。
降魔鐲在他腕上震個不停。
額前碎發遮住少年眉眼，瞧不清他何種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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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將懷中少女蒼白的臉映出暖光，她睡得安穩，絲毫不知有人正為她在癲狂的邊緣。
方才還在酣戰的天兵天將們誰也不敢上前——開什麼玩笑，那猴子已夠難纏了，如今連中壇元帥也瘋了不成？
「哪吒，冷靜！」
玉帝的聲音響起，夾雜著擔憂。一道清光罩下，卻被業火生生彈開。
他面色驟變：「楊戩，速去！」
楊戩本就離得不遠。
「哪吒，她睡著了。」他試探著往前半步，「你仔細看看，她還有呼吸。」
哪吒置若罔聞。
那雙黑眸已蒙上一層血霧，平日裡那股清冷疏離被戾氣撕得粉碎，渾身煞氣烈得像要連天地一同焚盡。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搭，也不跟那些天兵天將鬧了，腳下一動便踏至近前。
他瞧了瞧哪吒懷中的昭靈，又瞧了瞧哪吒那副六親不認的模樣，金眸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亮光。
「喲，燒得不輕。」他嘖了一聲，也不廢話，金箍棒陡然暴漲，一棒壓住哪吒肩頭。
楊戩同時出手，法力大涌，與孫悟空一左一右，合力要將這發了瘋的少年按住。
業火翻騰更烈，將整個靈霄寶殿映得如同煉獄。
楊戩額角滲出薄汗，眼尖瞥見一縷業火擦過昭靈腕間，險些燙出紅痕，忙厲聲道：「哪吒，你便不怕業火燒傷她嗎！」
少年動作微微一滯，業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依舊熊熊不熄。
孫悟空倒是直接，湊近了喊道：「小太子，昭靈是睡了，不是死了！」
哪吒像是沒聽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懷中人的臉，他只看見她閉著眼，氣息微弱，一動不動。
他不敢去探她的脈搏，聽她的心跳，他怕探不到，聽不見。
便在此時，懷中少女忽地皺了皺眉。
她像是被周遭熱浪擾得睡不安穩，小幅度地往他懷裡縮了縮，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三太子，你身上著火了嗎？不要擾我睡覺。」
滿殿死寂。
剛才幾乎要將靈霄寶殿掀翻的業火，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滅了。
如來佛祖到了。
他自始至終未曾出手，端坐金蓮之上，垂眸望著那少年懷中沉沉睡去的少女，目中慈悲之色微動。
「枯木生花，絕處逢生。」他合掌輕嘆，聲音渾厚如鍾，「此女此劫一過，仙骨再淬，根基更勝從前。她睡這一覺，是福不是禍。哪吒，你不必憂心。」
話音落下，少年終於有一絲鬆動。
他將懷中人往胸口又攏了攏，一聲不吭。
一場天宮浩劫，就此落幕。
孫悟空大鬧天宮，被如來一掌壓入五行山下。
玉帝龍顏大悅，不全是因孫悟空被降，借著孫悟空鬧這一場，哪吒那困了千年的劫數竟有了破解之法。
待到玲瓏塔碎，那少年便真真正正與李靖再無半分瓜葛。而這破局之法，是昭靈拼著一己之力劈出來的。
安天大會上，眾仙觥籌交錯，獨不見中壇元帥的身影。
哪吒將昭靈安頓在雲樓宮寢殿榻上，替她攏好被角，又覺得不妥，再攏了攏。
她睡得很沉，呼吸勻淨，面頰甚至透出一絲淺淺的緋紅，比醒著時還多了幾分血色。
他便坐在榻邊，許久不曾動過。
思來想去，說來算去，此番鬧劇，得好處最大的，竟然是他。
「為何呢？」
他低聲問，似是問躺在床上的少女，又似是在問自己。
為何她總不愛惜自己，為何她睡得這樣坦然，卻剩他一人苦守她醒來。
「是我連累你了。」
「你這孩子。」玉帝不知何時到了殿中，瞧見哪吒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
「她是在渡自己的劫，只不過正好與你有牽連。你不必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哪吒沉默良久，聲音啞了幾分：「陛下。如果，她不同我有牽連，是不是……就不會……」
元始天尊也來了，立在榻前，垂目看了昭靈片刻。
「經此事，於她而言，便是再淬鍊一次仙骨，這是她的機緣，你不要多想，哪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少年面上：「夢魘既然沒了，該想想情絲去處。」
「我已生心，用不著情絲。」
「沒有情絲，只靠降魔鐲，能鎖業火到幾時？」
哪吒沒有想那些。
昭靈睡了三百年，哪吒守了她三百年。
三百年於仙神不過彈指一瞬，於哪吒，才發現沒有她的日子，格外難過。
她躺在那裡不動，雲樓宮都顯得冰冷。
榻前總有一碗杏酪，他親手做的。玉帝第一次看見時，愣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句：「你還會做這個？」
哪吒沉默地把碗放在那裡，讓那甜糯的香氣陪著她。
前一百年，來看她的人很多，他則把公文搬到寢殿，坐在她床邊批。批累了便看她，靜靜看一會兒，又低頭繼續。
他想搬回寢殿來睡，又生出個念頭：她要是醒了，見他擅自搬進來，是不是會不高興？
這念頭一起，他便歇了心思，只日復一日坐在榻邊等著她醒。
中間一百年，他外出除妖越發頻繁，沒有夢魘，心底卻越發煩躁，再留在雲樓宮裡，面對那個一動不動的人，他會瘋。
他只能除妖，一場接一場地除妖，甚至埋頭於事務之中，不要停下來。
那些仙官私下議論：「中壇元帥殺性越來越重了。」
沒人敢在他面前說。
不，也有，觀音來過，說他殺了太多妖，西遊路上湊不夠八十一難，需得想法子補上劫難。
與他何干？大不了讓陛下安排仙家下去充一難就是。
第三百年，他開始給她念話本。
從凡間搜羅來的，什麼稀奇古怪的都有，他念得不好，語氣平淡，沒有抑揚頓挫，但他每日都念，盼她醒來。
等待仿佛永無止境，可他從未想過放棄。
他不知她何時才能醒，便用自己的本源滋養她的身體，每日為她輸送法力。
「昭靈，你什麼時候能醒呢？」
直到三百年後的某一日。
「三太子。」
榻上的少女不施粉黛，眼神清亮，沒有半分久睡初醒的迷濛，更像是剛打了個小盹，精神好得過分。
她一睜眼，看見的便是少年的那雙黑眸，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還沒開口，她便先笑了。
「我想吃杏酪了。」
哪吒呆呆的站那兒，他不敢信，有時陷入夢境，他以為她醒了，結果她還是躺在那裡。
這也是夢嗎？
「三太子，我睡了很久嗎？」
少年如夢初醒，一步步走近，碗還端在手裡，手指卻微微發抖。
「昭靈，你睡了整整三百年。」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居然睡了這麼久麼，但我感覺好極了，根基很穩固，就是要重新開始修煉了。」
昭靈很自然地接過他手中那碗杏酪，嘗了一口：「嗯，好吃。」
少年看著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吃杏酪，唇角微揚如春日融雪，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昭靈驚呼一聲，他的動作險些打翻了杏酪，她無奈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
「我醒了，沒事了。」
他閉上眼，眼底藏著的那點病態瘋狂被一絲濕潤攪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