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翠屏山上千年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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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攤上,燭火三兩盞。

  杏酪的甜氣漫上來,熏得少年神明眼睫微垂,這東西太甜了,可她喜歡。

  那女人語氣里那股鄭重,跟供神似的:「女郎救了許多和我一樣、苦命的女子。」

  燭光照著哪吒側臉,握著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常來太子行宮祈願,香火供奉,打掃收拾,風雨無阻。」

  女人的聲音還在繼續:「翠屏山這一帶都傳遍了,甚至還說女郎是哪吒三太子座下的仙娥。」

  少年的眼睫動了一下,昭靈從未在他面前提過這些。

  男人給自己的妻子倒了杯水,蹲下去給她捶腿,動作熟稔。

  哪吒的視線被那動作牽引——女人沒有說謝,只是把腳往男人手邊又挪了挪。

  「不過這杏酪,在我們這兒還有個傳說。」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是殷商末年,哪吒三太子尚是凡身時,發明一道吃食,就是這杏酪。」

  哪吒不記得自己發明過什麼杏酪。

  殷商末年,他在做什麼?承天命,擔殺劫,輔聖主,哪有心思去磨杏仁、煮甜漿?

  大約是野史胡亂傳的,被凡人當了真。

  可昭靈為什麼偏偏喜歡這個?杏酪,她連一道傳錯了的吃食都捧著當寶貝。

  她喜歡的杏酪,被按在他頭上,好像在凡人眼裡,她和他早就連在一起了。

  那,為什麼偏偏綁不上那條紅線呢?

  「這杏酪怎麼做?」

  少年開口時,男人扭頭看他:「郎君要做給娘子吃?」

  夜風吹歪燭火,哪吒沉默半天才動了動嘴唇。

  「是。」

  這個字吐出來,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男人洗了洗手,水珠濺在石板上:「其實不難,杏仁磨得細,煮的時候火不能大,得慢慢攪。」

  他說著就演示給哪吒看:「就跟待媳婦兒一樣——得有耐心,還得等。」

  「你懂什麼?」女人笑著推了男人一把。

  「我怎麼不懂。」男人一邊慢慢攪著,一邊跟那女人說話,「新婚之夜你問我,要是厭了你,就先給你休書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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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笑意淡了,她低下頭,不說話。

  「我不會休妻,就我這個人,也不會說什麼好聽話。」

  男人撓了撓頭,手上的麵糊蹭到了耳朵上:「就,耐心還成,你冷了,我給你暖被窩……」

  女人噗地笑出來,伸手把他耳朵上的麵糊擦了:「你說這幹什麼——不害臊。」

  他還想說什麼,被她一擦,忘了,只好傻笑,又轉頭對哪吒說:「讓郎君見笑了。」

  哪吒扯著混天綾的手,慢慢收緊,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支利箭,扎在他曾經以為是對的每一件事上。

  「如果一個丈夫……」哪吒遲疑著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被夜風吞沒,「在大婚前,給了妻子和離書,那應該算什麼?」

  女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把手裡的水杯往桌上一摔,水濺出來。

  「混帳!」

  「對不住,郎君。」女人緩了口氣,聲音里還帶著余怒。

  「我說的是那個給和離書的丈夫,他怎能拿和離書羞辱妻子!」

  男人也跟著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那個丈夫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既然選擇成婚,就不該有丟下妻子的想法。」

  少年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他們說得對,句句都是他。

  哪吒站起來,桌角被他膝頭碰了一下,碗裡的杏酪晃了晃,晃出她在蓮池邊退開的模樣。

  他把一小塊金子放在桌上,提起那包杏酪。


  女人還在推拒:「郎君,這杏酪值不了幾個錢——」

  哪吒已經邁開步子走出去。

  夜風迎面,帶著山間草木潮氣,他走出一段路,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對夫妻還在收拾攤子,女人往那男人手裡塞了杯水。

  「喝口水再干,急什麼。」

  男人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迴給她。女人就著他的手,也喝了一口。

  那夫妻倆一看就很好,和他們不一樣。

  他和她,也能像這對夫妻一樣麼?

  哪吒收回目光,他沒有回天宮,而是往自己的行宮走去。

  夜間的行宮殿門半掩。

  燭火通明,供案上堆滿了香燭供果。寫滿祈願的紙卷疊了三尺高,整整齊齊碼在案角。

  六曹判官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筆都記著凡人跪在蒲團上說出口的話。

  他從前不怎麼親自看這些,有判官篩過一遍,大事才呈到他案頭。

  芸芸眾生各有所求,他盡力滿足,卻從不細究那些輕聲細語的許願。

  可那女人說昭靈常來,那他漏了她多少次?

  她說出口的、咽回去的、跪在蒲團上念給他聽的,他一句都沒收到。

  她那些想嫁他的祈願,大概是被當成妄求被篩下去了。

  「當值功曹,巡殿力士,六曹判官——」

  少年立在殿中,紅衣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顯形。」

  話音落下,幾道姿態各異的身影從陰影里浮出來。

  「我等拜見太子殿下。」

  「別驚動凡人。」哪吒吩咐他們,「查查楊昭靈的願冊。」

  五六個巡殿力士哼哧哼哧搬了七八趟,她的願冊堆得像座小山。

  一當值功曹說:「殿下,太子妃所有的願冊都在這裡了。」

  「退下吧。」

  少年抬眸,她這一千年來是沒事幹嗎?怎麼會這麼多?

  估計願冊上都是她各種的求愛告白,以她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說不定還有「三太子娶我」之類的字句,寫得熱辣滾燙那種。

  想到這兒,他眼帶笑意翻開第一本,準備看她的深情告白。

  一頁一頁翻過去,少年嘴角的笑意漸漸往下墜,他翻得越來越快。

  像是在尋找什麼,卻沒找到,他急切起來。

  兩隻手不夠,四隻手。四隻手不夠,他索性連三頭六臂都用上——六隻手同時翻著不同年份的願冊,紙頁嘩啦啦響動。

  直到翻到最後一本,少年的手指停下。

  他看了很久。

  六隻手慢慢收回去,法相隱去,深夜的行宮只剩他一個人,拿著那本願冊。

  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是被風吹動,動了一下,又停住。

  她的所求所願,他都真切的看到了。

  是求他看她一眼嗎?不是!

  是求他回應她的愛嗎?不是!

  是求他能娶她為妻嗎?也不是!

  哪吒動了動嘴唇,喉間哽住,她求了一千年,她所有的願,不過八個字:

  惟願你能夢魘全消。

  他被夢魘困了多久,她就求了多久。

  她說過「我喜歡我樂意,因為我從沒有想過得到什麼。」

  哪吒的心被這句話鑿穿,他撐著桌案起身,拿起那包杏酪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傳了六曹判官來,「以後,昭靈再來,就把她的求願,單獨呈給我。」

  少年把那包杏酪放在胸口,踏起風火輪向天上飛去。

  豹皮囊里那張協議,被他用業火化為烏有。

  什麼人前恩愛,人後兩清?

  通通不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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