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好善施財寅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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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至廳外,便見豬剛鬣站在階下。

  高翠蘭立他身側,二人誰也沒說話,卻是相敬如賓。

  見周梧出來,豬剛鬣忙上前,深深一揖:「仙長,天蓬都聽翠蘭說了。」

  周梧道:「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豬剛鬣正色道,「此去西天,天蓬定當收心西向,不為兒女私情亂了方寸。」

  「等取了真經,修成正果,再來接她!」

  周梧點了點頭:「記住今日之言,若日後反悔,不必我來尋你,那高翠蘭自然看得清楚。」

  豬剛鬣又拜了一拜:「天蓬謹記!」

  高翠蘭在旁,朝周梧深深一福,雖未再言語,目中感激之色,溢於言表。

  周梧不再多留,朝豬剛鬣道:「走罷,我與你回福陵山,今日之後,你便安安分分,在雲棧洞中等那取經人來。」

  豬剛鬣唱了個喏,待出得高老莊正廳,來至院中。

  那高翠蘭與高太公,一前一後送將出來。

  豬剛鬣走在前頭,行至門口,忽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望著高翠蘭,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只把一雙眼睛盯著她,似要將她模樣刻在心裡一般。

  高翠蘭見他這樣,眼眶又紅了,強撐著不叫淚落下來,忽道:「你等等。」

  說罷,轉身便往後宅跑去。

  高太公不知她要做什麼,正要喊住,被周梧抬手攔住。

  少頃,高翠蘭抱了個青布包袱跑將出來,走得急了,額上滲出細汗。

  待到豬剛鬣面前,將那包袱往他手中一塞,低著頭道:「這是前些日子我織的,本是見你衣衫舊了,想給你添件新的,只是一直沒尋著機會。」

  豬剛鬣雙手一顫,將那包袱開啟一角,裡面是件青布直裰,針腳細密,領口處還繡了朵並蒂蓮,一針一線,皆是心血。

  他捧著那衣裳,喉頭上下滾動,半天說不出話,忽地雙腿一彎,竟又跪了下去,朝著高翠蘭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翠蘭,你待我如此,我若負你,天打雷劈,萬劫不復!」

  高翠蘭再撐不住,兩行清淚簌簌而下,忙伸手去扶他,卻扶不動,只得也蹲下身來,與他平視,梗咽道:「莫說這些,你只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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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一千件一萬件,我也應你!」

  「此去西行,山高路遠,妖魔鬼怪不知凡幾,你莫要逞強,遇事多聽那取經人的話,莫與人爭執,莫要傷人。」

  她抬手輕輕抹去豬剛鬣臉上的淚珠,「你性子粗,心卻好,到了外頭,可要管住這張嘴,莫要一張口便得罪了人。」

  豬剛鬣抓住她的手,只覺心頭滾燙,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是重重一點頭:「我都記著了!都記著了!」

  高翠蘭反手也握住他,卻仍是不舍放開,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的衣裳若破了,便托人捎個信來,我再給你織。」

  豬剛鬣再忍不住,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只叫了聲翠蘭,便再說不下去。

  高翠蘭將臉埋在他胸前,哭得渾身發抖。

  正是:

  臨行執手語遲遲,淚濕青衫不自持。

  只恐郎君千里去,無人燈下補寒衣。

  高太公在旁,也是老淚縱橫。

  他以前只當這女婿是個禍害,今日見了這般光景,方覺自己這雙老眼,當真是被俗相蒙了心智,差些拆散一段真緣。

  良久,豬剛鬣鬆開高翠蘭,回身朝周梧行了一禮,又朝高太公拜了三拜。

  最後看了高翠蘭一眼,猛地轉身,將腳一跺,一道黑風騰空而起,逕往福陵山方向去了。

  周梧朝高翠蘭點了點頭,又對高太公道:「老高,你若信得過我,可在莊中設一神位,上書『清虛無量功德神威開泰盪魔帝君』,每逢朔望,焚香一炷,可保你高家一門平安。」

  高太公連忙應下,又領著家僕跪送。

  周梧不再多言,將身一縱,化道清風,直追豬剛鬣而去。

  待至福陵山雲棧洞中,明月與敖摩昂早等得有些心焦。

  見周梧回來,正要開口詢問,卻見豬剛鬣滿頭大汗,呼吸有些急促。

  敖摩昂見他這般模樣,只微微點頭,卻不說話。

  豬剛鬣站定之後,先將那青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上,這才轉身,朝周梧拜倒:「帝君,天蓬不肖,此前胡作非為,勞帝君費心。」

  「此去西行,天蓬定當改過自新,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來說話。」

  豬剛鬣起身,仍是垂手侍立。

  周梧上下打量他一番,忽道:「你如今還是豬身,我且問你,可要我助你恢復人形?」

  豬剛鬣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抬頭,見周梧目光清正,不似說笑,臉上竟顯出幾分猶豫來。

  半晌,他緩緩搖了搖頭:「帝君,老豬想了想,這人形還是不勞帝君了。」

  「哦?」周梧現了本相,縱身躍在椅上長尾輕甩,饒有興致道,「為何?」

  豬剛鬣撓了撓頭,誠懇道:「老豬被貶下界,錯投豬胎,說到底,還是自家造業,才遭此報。」

  「若一味靠帝君神通,縱是變回天蓬模樣,根子上仍是豬精,那與障眼法又有何異?」

  「老豬想了一路,翠蘭她不嫌我丑,我也不能老頂著前世的臉去見她,這豬身我留著,待西行功成,自家修行夠了,自己修出人身來,那才算真本事,才配得上她。」

  周梧聽了,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這呆子平日偷懶耍滑,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今日這番話說出來,倒真有幾分天蓬元帥的氣度。

  「你既有此志,我也不勉強。」周梧說著,爪一翻,現出一粒金丹,屈指一彈,那丹丸便化作一道金光,沒入豬剛鬣口中。

  豬剛鬣吞了丹,只覺丹田一熱,渾身力氣都似漲了幾分,又驚又喜:「帝君,這是……」

  「你既要靠自己修,我便助你一把,此丹能固你真靈,穩你法力,修行起來事半功倍,也不算逆了你的志氣。」

  豬剛鬣又忙磕頭謝過。

  周梧道:「你在此好生收心修行,不得再去高老莊攪擾,取經人不日便到,他來了,你便隨他西去。」

  「若有人欺上門來,你自報來歷,不必忍氣吞聲,也莫要輕易傷人性命。」

  「老豬省得!」

  「還有,」周梧看了眼那石桌上的青布包袱,「那衣服好生收著,西行路上風霜大,也有個念想。」

  豬剛鬣聞言,忙把包袱抱進懷裡,重重點頭。

  周梧見狀,也不再多留,朝敖摩昂與明月使個眼色。

  三人出得洞來,駕起祥雲,逕往東去。

  豬剛鬣送到洞外,朝那雲頭拜了又拜,直到看不見影子,方才起身回洞。

  從此果然收了邪心,只在福陵山一帶耕田種菜,專候取經人訊息不提。

  且說周梧三人離了福陵山。

  明月在雲上回頭望了望:「小師弟,那豬剛鬣倒是個重情義的,只是生得粗了些。」

  「粗人自有粗人的福氣,那高翠蘭也是不按常理出牌,換作尋常女子,嚇也嚇死了,哪還顧得上看他真心。」

  敖摩昂道:「帝君此番點化,實是給了天蓬一條新路,若非帝君,他縱是隨了取經人,心中怕也難安。」

  周梧擺了擺爪:「各有各的緣法,我不過順手推一把。」

  明月道:「小師弟,咱們現在回萬壽山麼?」

  周梧抬頭看了看天色,忽道:「這都到了南贍部洲地界,左右無事,不如去看看那猴子在雙叉嶺上鬧出什麼動靜來。」

  明月一聽說要去找孫悟空,登時來了精神:「好好好!我還從未見過那猴子正經辦事的模樣哩!」

  敖摩昂自然沒有異議。

  三人遂調轉雲頭,逕往雙叉嶺方向行去。

  不消半個時辰,雲頭已近雙叉嶺上空。

  周梧撥開雲層,往下俯瞰,但見此嶺果然險峻異常:

  高峰入雲,深壑無底。

  怪石嶙峋如虎踞,古木參天似龍蟠。

  山間嵐氣成煙,時聞狼嗥虎嘯;嶺上松聲夾雨,每見猿躍禽飛。

  野花夾徑,紅紫爭榮;山果垂枝,青黃相映。

  看似風光如畫,實則步步藏凶,正是南贍部洲與西牛賀洲交界第一處險地。

  明月只瞧了一眼,嘆道:「好個險地!若無本事,怕是連這山都翻不過去。」

  「那玄奘凡胎肉體,又帶著幾個凡夫從人,若真走到此處,不遇妖怪也難行。」

  正說著,忽聞下方有炊煙裊裊。

  周梧望去,只見雙叉嶺西坡半山腰處,一片松林掩映之間,竟搭著三間小木屋,屋後辟了片菜地,房前有道清溪環繞,圍牆上還掛著一串干辣椒。

  倒像是戶山中隱居的人家。

  周梧看著那炊煙,長尾輕甩,「走,下去看看。」

  三人按落雲頭,還未落地,便聽屋內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小狸奴!明月!還有摩昂!你們怎麼來了?!」

  聲未落,一個身影已從屋中竄將出來,正是孫悟空。

  明月一見,笑得直打跌。

  你道他是何模樣?

  腰系灰布裙,臉上沾了些柴灰,手裡還拎著把炒菜鏟子,活脫脫就是個山間野廚子。

  「我說孫大聖,你怎生成伙伕了?」

  孫悟空嘿嘿一笑,把鍋鏟往腰後一插,上來就朝明月肩膀一拍:「來的早不如來的巧!老孫正在做野菜炒山菌哩!香得緊,你們有口福了!」

  周梧聞言,搖頭輕笑,「你這猴子,倒是清閒,不在山路口盯著,反躲在這裡享福。」

  「享福?」孫悟空眼睛一瞪,「老孫可是把整座雙叉嶺都翻了個遍,連那妖怪洞裡有幾塊石板、幾根獸骨,都數得清清楚楚!」

  「只是那取經人磨磨唧唧,還不肯來,老孫閒得慌,便在這山間搭了幾間屋子,種了些菜,權當打發時日。」

  他說著,把三人讓進屋內。

  木屋雖簡,收拾卻是乾淨。

  屋中一方矮桌,幾個草團,牆上掛著水瓢、乾菜、燻肉,還貼著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標著雙叉嶺各條山路、獸道、溪流,細緻非常。

  明月一眼瞧見那地圖,奇道:「猴子,這是你畫的?」

  孫悟空撓了撓腮,嘿嘿一笑,「閒來無事,把這山走了幾遭,順手記下,那取經人是凡胎肉體,走不得險路,待他來了,老孫好領他走條順當的道,少受些罪。」

  周梧在桌上蹲坐,長尾盤著,將那地圖打量了一遍,暗自點頭。

  這猴子辦事,倒是比誰都上心。

  敖摩昂也笑道:「大聖這般周到,取經人可真是有福了。」

  「有福沒福,見著人再說。」孫悟空一擺手,又去灶上忙活。

  不多時,便端出幾樣菜來。

  一盤野菜炒山菌,一盆野雞湯,幾塊烤得焦香的餅子。

  那餅子雖然粗糙,聞著卻麥香撲鼻。

  明月也不客氣,抓起一塊就咬,眼睛一亮:「好香!猴子,你手藝可以啊!」

  孫悟空得意地一呲牙:「當年在方寸山,老孫跟著師兄們學了不少,這些年給師父做飯,手藝更是精進,只這山間沒什麼好作料,將就吃些。」

  周梧拈了根野菜,嘗了嘗,也覺滋味不壞,便道:「你倒真打算在這兒長住了。」

  「反正那取經人還不知在哪,老孫先住著,又能看路,又能歇腳,豈不美哉。」孫悟空挨著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忽地正色道,「不過我也有事要與你們說。」

  「何事?」

  孫悟空笑道:「這雙叉嶺上,有三妖,喚作寅將軍、熊山君、特處士。」

  「山南一片,是那寅將軍的地盤;山北一片,熊山君占了;特處士獨居山坳,這三妖專在嶺上劫道,攔路取財。」

  周梧一聽,長尾輕甩。

  這雙叉嶺三妖,他自然記得。

  原著中那寅將軍、熊山君、特處士皆是吃人的妖精。

  唐僧出長安後,來到這雙叉嶺,便是被那寅將軍拿住,兩個從人被剖腹剜心,剁成肉醬,端的兇殘之極。

  可此刻他聽孫悟空說,那寅將軍只是攔路取財,卻是覺得驚奇。

  「猴子,你親眼見他們劫道了?」

  孫悟空點頭道:「見過,見過!那寅將軍雖生得虎頭人身,樣貌兇惡,卻專劫那為富不仁、魚肉鄉里的。」

  「劫了銀錢,半數散給山下窮苦百姓,半數留作洞中花用;前陣子山下鬧饑荒,他還親自送了幾車糧食去鎮上賑濟,那熊山君和特處士也差不多,從不傷人性命。」

  明月聽了,有些目瞪口呆,「奇哉!這些個妖怪也會劫富濟貧?」

  敖摩昂亦覺稀奇:「此三妖倒是不俗,莫不是哪位上仙門下?」

  孫悟空咬了口餅,含糊道:「那日老孫暗中跟著寅將軍回洞,你猜怎麼著?他洞府正堂上,供著一尊神位,描金彩繪,香火不斷,你道是誰?」

  說到此處,孫悟空故意賣了個關子,擠眉弄眼地望向周梧。

  周梧被他看得頭皮一麻,尾巴不自覺地甩了甩:「你看我作甚?」

  「難不成是我?」

  孫悟空哈哈大笑:「還真就是你!便是你這小狸奴的金身神像!」

  明月一聽,差點把嘴裡的餅噴出來。

  周梧也是微微愣神,「他供我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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