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有事報我帝君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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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周梧與豬剛鬣到了高翠蘭房外,房門開處,燭火通明。

  高翠蘭掩面低泣,終是顫聲言說。

  「好,我信你一回。」

  這話落在豬剛鬣耳中,真如春雷化雨,他咧開嘴便笑,從懷中摸出那枚舊玉簪,雙手遞與高翠蘭。

  高翠蘭伸手接了,那簪子上似還帶著他胸口餘溫,二人四目相對,滿室燭火都似暖了幾分。

  周梧站在門外,見這光景,心中暗忖:「這高翠蘭口中說信,卻不知信的是老豬這顆心,還是他這副皮囊。」

  「方才老豬進去時,她驚得說不出話;待說了那許多舊事,她才肯認,若如今叫他再變回那豬頭模樣,她又當如何?」

  「且讓我來試你一試,看看是否值個真心。」

  周梧念頭一動,便也不作聲,只將暗掐法訣,朝豬剛鬣方向輕輕一彈。

  眨眼間,一道無形清光飛將過去,繞豬剛鬣周身一轉。

  那呆子正滿心歡喜,哪裡知覺?

  只覺後背微微一涼,也未在意,仍望著高翠蘭,笑道:「翠蘭,你肯信我,我便比做了神仙還快活!」

  「如今我再不是那豬妖了,你莫再怕我,待我西行功成,回來接你,咱們……」

  話音未落,忽見高翠蘭臉上血色盡失,雙瞳驟縮,手中玉簪啪地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她身子往後疾退,背脊撞上牆板,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又死死捂住嘴巴,卻仍從指縫間漏出半聲驚呼。

  豬剛鬣一愣,忙道:「翠蘭,你怎麼了?」

  說著,便要上前扶她。

  只是,這一抬手,他才看見,伸出去的哪裡是一隻人手?

  黑毛如鬃,指節粗腫,分明是先前那般獸手。

  豬剛鬣瞳孔驟縮,慌忙低頭向自己身上看去。

  但見那滿身甲冑,不知何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腰腹處高高鼓起,那副天蓬本相,不知何時,竟又變回了豬貌。

  豬剛鬣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他張了張口,那滿嘴獠牙相磕,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半晌,緩緩放下手,又後退兩步,似要把自己藏進燭光照不到的暗處。

  再看高翠蘭,已混身抖作一團,雙手死死抓著床沿,臉色白得如紙。

  豬剛鬣見她這般,心中如被萬針攢刺,那好不容易找回的一點體面與歡喜,此刻盡數化作飛灰。

  待猛地把頭別到一邊,不敢再看她,只聽見自己喉間擠出一句沙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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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方才......方才是......是仙長恩許,暫復原貌......」

  「如今......如今又變回來了......」

  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終至不可聞。

  房中一片死寂。

  唯有燭火搖曳,將二人影子投在牆上,一個顫如風中秋葉,一個僵如廟中泥塑。

  良久,豬剛鬣終是長嘆一聲。

  「你終究......還是怕我。」

  他轉過身,抬起臂膀,在眼角狠狠一抹,抬步便往門外走。

  「你莫怕,我走了,再不來了。」

  話音未落,便要去推門。

  便在此時,只聽身後一陣腳步聲響,隨即一隻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豬剛鬣渾身一僵,猛然回頭。

  但見高翠蘭不知何時已搶上前來,兩手緊緊抓著他那黑毛叢生的手腕,淚流滿面,嘴唇打顫。

  「你、你又要丟下我嗎?」

  豬剛鬣睜大了眼,張了張口,竟說不出話來。

  高翠蘭哭道:「我方才是怕了,可我怕的是你嗎?」

  「我若真怕你,當初你現了本相,我大可一頭碰死,何必活到今日?!」

  「我氣你、罵你、躲你,是因為你扮作好人來求親,連句實話也不肯告訴我!你把我關在後宅,不讓我出門,不讓我見爹娘,又不肯好好與我說明白......」

  「我爹請法師來拿你,你便拿我出氣,卻又不曾真箇傷我,我心裡便知道,你待我原與那些妖怪不同,可你越是這樣,我越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今日你變作那將軍模樣來見我,說你是天蓬元帥下凡,又說要去西天取經,我聽著,心裡反比見你豬身時更慌。」

  「怕你只是來與我道別,說走便走,把我丟在這莊上,從此再不見我,我信你,信的是你從前待我的情分,那情分從不曾變過,與你的相貌何干?」

  此話一出,如驟雨打荷,珠落玉盤,字字砸在豬剛鬣心口上。

  那呆子張著豬嘴,望著眼前這個淚人兒,只覺頭腦一片空白。

  那空處卻又似有萬千煙火同時炸開,把他燒得渾身發燙。

  「翠蘭……」

  豬剛鬣這聲喚,喉中粗啞,混著嗚咽,不知如何是好。

  高翠蘭一頭撲進他懷裡,哭道:「你莫走!你莫走!你既來了,便把話與我說清楚,再走不遲!」

  豬剛鬣雙手懸在半空,想抱她,又縮回;再想抱,又生怕自己這雙豬蹄髒了她的衣衫。

  反覆幾次,終是將手臂輕輕落在她肩頭,只覺她身子又小又軟,抖得厲害。

  「我不走,」豬剛鬣低聲哄著,那聲音輕得不像從他喉嚨里出來的,「你說得對,我瞞你在先,又關你在後,混帳得緊。」

  高翠蘭聽了,從他懷裡仰起臉來,淚眼婆娑,卻笑了一下。


  真箇是:

  笑中帶淚,淚里含笑。

  痴情不計形容丑,真心翻使鬼也愁。

  若非帝君暗施手,怎識蘭心一片柔。

  周梧此刻悠悠躺在樹幹上,開著靈目,將房中之事,瞧了個真切。

  「這女子倒不是那等只重皮囊之人,真心尚可。」

  「既如此,本喵成全你們一次又如何。」

  思罷,他輕揮長袖,一道靈光自袖中飛出,穿過窗紙,飄然沒入房中。

  那清輝繞豬剛鬣通身一轉,那滿身黑毛、拱嘴獠牙,便如潮水般退去,銀甲重現,金盔再戴,轉眼間又是一位英氣逼人的神將。

  高翠蘭只覺懷中一空,再抬頭時,身前之人,又是那個面如冠玉的天將,正紅著眼眶,朝她傻笑。

  「這、這是......」

  「是仙長手段。」豬剛鬣這下也算明白了,忙道,「方才定是仙長在暗中試你,他見你......見你不嫌我,便又把我變回來了。」

  高翠蘭又羞又喜,忙從他懷中退出,整了整衣裙,朝門外盈盈一拜:「多謝仙長成全。」

  周梧在院中笑道:「不必謝我,若非你自己心誠,便是玉帝下旨,也換不得他這副原形。」

  「呆子,時辰不多,有甚話快說,我與高太公去前廳坐坐,不打擾你們。」

  豬剛鬣聞言,喜得連連作揖:「帝......仙長但去!但去!」

  周梧轉身,尋了那候在院外的高太公,道:「老高,隨我去正廳說話。」

  高太公見那房中燭火忽明忽暗,又隱隱聽得女兒哭聲,早已心急如焚,見周梧過來,連忙跟上。

  「仙長,我女兒......」

  「你女兒無恙,且先讓你家女婿與她敘話,稍後自會出來與你分說。」

  高太公不敢多問,只引著周梧到了正廳,又命人重新奉茶。

  周梧也不客氣,只坐著慢慢飲茶。

  那高太公坐立不安,幾次欲開口,見周梧氣定神閒,又把話咽了回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天光大亮,那豬剛鬣與高翠蘭,手牽著手,自後宅轉將出來,一路行到正廳。

  高太公見二人並肩而來,自家女兒雖眼眶紅腫,面色卻回了些許血色,且帶著笑意,一時竟不知該喜該憂,只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豬剛鬣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在高太公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岳丈在上,小婿天蓬,先前欺瞞在先,又攪得合家不安,今日誠心賠罪,還望岳丈恕罪。」

  高翠蘭也在旁福身道:「爹爹,女兒有許多話,一時難盡,只是女兒已認得明白,他不日便要往西天取經,女兒願等他回來。」

  高太公聽了,見兩人這般模樣,半晌才道:「你當真不是那豬妖了?」

  豬剛鬣道:「不敢欺瞞岳丈,小婿如今這模樣,是仙長暫借維持,待時辰一過,仍要回那豬身。」

  「只是小婿對翠蘭一片真心,與這副皮囊無關,岳丈若還不信,小婿情願當著岳丈的面,再變回豬身立誓。」

  高太公連連擺手:「不必不必!老漢信了!信了!」

  他雖覺匪夷所思,但見自家女兒那副神情,又把什麼「豬妖」、「元帥」的念頭都拋了去,只剩滿心歡喜與後怕。

  當下命人備下酒飯,要留周梧與豬剛鬣,在莊中吃上一頓。

  周梧擺手道:「飯便不吃了,我與他還有正事在身。」

  高翠蘭聞言,輕輕拉了拉豬剛鬣的衣角,又朝周梧福了一福:「仙長在上,翠蘭想與仙長單獨說幾句話,不知可使得?」

  周梧道:「自然使得。」

  高太公忙道:「那便請仙長移步西廂。」

  說著,親自引路,把周梧請到西廂一間靜室中。

  高翠蘭跟了進來,回手將門虛掩,又朝周梧深深一禮:「仙長,翠蘭有一事,藏在心中,不敢當著他的面問。」

  「你且說來。」

  高翠蘭垂首片刻,低聲道:「翠蘭不過凡間村女,蒙他錯愛,已屬萬幸,然他此去西天,路遠魔多,倘若因我這點私情,害他心中牽掛,誤了取經正果,蘭兒便萬死莫贖了。」

  「是以翠蘭斗膽,想問問仙長,我若等他,可會壞了他的修行?」

  周梧聞言,眉頭微挑,反問道:「若會呢?」

  高翠蘭身子輕輕一顫,卻仍抬起頭來,道:「若會,那蘭兒便當回惡人,從今日起與他說盡狠話,叫他斷了念想,一心西去,再不留戀。」

  「你捨得?」

  「不捨得,可正因不捨得,才不能因小失大,他既能如此,我便連幾句惡話,也舍不下麼?」

  周梧見她目光清亮,語氣篤定,不似作偽,心中也不禁暗嘆。

  這老豬有福分啊,遇上個這般女子。

  怪不得原著里,老豬離開高老莊時,這翠蘭還會送他衣物。

  倒有幾分金剛手段。

  他沉默片刻,忽而笑道:「你不必做那惡人。」

  高翠蘭一怔:「仙長的意思是......」

  「他既與你有了誓約,便是他的緣法,佛門廣開方便,許人帶髮修行,也未曾不許菩薩有家室。」

  「你只在家中安生度日,不可傷損自身,更不必趕他,你若安好,他心便定;他心一定,那西行路上縱有千魔萬障,也亂不了他的腳步。」

  「等你再見他時,當是功成之日,到那時,縱你已生華髮,他也不會嫌你半分。」

  高翠蘭聽罷,雙眼驀地一紅,忙又拜倒在地:「翠蘭多謝仙長開解!」

  周梧見狀,擺了擺手,又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

  將瓶塞扒開後,到處一粒丹丸。

  「當然,你若想等他,還需吃下此丹。」

  「仙長,這是......」高翠蘭見狀有些不解。

  「此丹助你恢復氣血,百病漸消,老豬要去西天,少不得十數載。」

  說著,周梧手掌輕抬,將丹藥送入那高翠蘭口中。

  「若無此丹,怕你這般身子,卻是等不到那一日。」

  丹丸入口即化,順著高翠蘭喉間滑入腹中。

  初時,她只覺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如炭火初燃,溫而不燥。

  繼而又分作無數細流,散入四肢百骸。

  高翠蘭只覺渾身上下,凡氣血所至之處,無一處不舒暢。

  那些積了多日的悶氣、鬱結、倦怠,盡如春冰遇日,消融殆盡。

  不過盞茶工夫,她面上已泛出淡淡紅霞,如三月桃花初綻;雙目清亮,顧盼間神采流動。

  原本枯黃的髮絲,也似被春雨潤過,烏黑髮亮,整個人比先前精神數倍不止,腰不酸,腿不軟,連呼吸都輕快許多。

  正是:

  一粒金丹入腹來,沉疴盡去笑顏開。

  恍如枯木逢春雨,恰似寒梅向日栽。

  高翠蘭驚喜交加,忙又拜倒:「仙長此丹,真乃再造之恩!翠蘭只覺渾身輕健,氣血充足,比未病時還強上幾分!」

  周梧笑道:「你服了它,不敢說長生不老,但保你數十載百病不侵,容色不衰,綽綽有餘,待那呆子西行歸來,你仍是這模樣,他見了才歡喜。」

  周梧起身,將她托起:「起來吧,你且去與他說會兒話,稍後我便帶他回山。」

  「至於你爹那裡,自有人替你分說;若是擔心出意外,可在莊內供奉神位,上表『清虛無量功德神威開泰盪魔帝君』之名。」

  「屆時出現任何事,我自會知曉。」

  「翠蘭......」

  「不必再說,去罷。」

  高翠蘭見狀,再拜而起,用袖拭了淚,轉身出了靜室。

  周梧仍坐了片刻,方才起身,慢悠悠行回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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