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高老莊中斷塵緣
豬剛鬣聽了，混身冷汗直冒，說話都有些哆嗦起來。
「帝、帝君，小豬、小豬我……」
「你且聽著。」周梧又抬爪輕敲起頭顱，「本帝君今日來此，並非要拿你。」
「若真要拿你，你這廝還能站在此處，說這些廢話？」
豬剛鬣聞言，又驚又喜，忙道：「多謝帝君開恩！多謝帝君開恩！」
「既是帝君不拿小豬，那小豬這便......這便走了......」
「走？」
周梧冷哼一聲，長尾在其耳後輕輕一抽。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呆子只覺半張臉一麻，火辣辣地疼，心中叫苦不迭。
「本帝君說不拿你，可曾說過讓你走？」
「沒、沒有......」豬剛鬣哭喪著臉，「帝君有何吩咐，小豬洗耳恭聽，絕不敢再跑！」
「這才像話。」
周梧見狀，抬爪一揮，解了豬剛鬣禁制。
那呆子只覺渾身一松，如卸了萬斤重擔，雙腿一軟，落將下來，差點癱倒在地。
待穩住身形，見周梧已從頭頂躍下，連忙雙膝跪地，叩頭如搗蒜：「老豬拜見帝君！帝君萬福！」
敖摩昂在旁看得連連搖頭，走上前來，將地上釘鈀拾起，往豬剛鬣面前一插。
「天蓬元帥，起來吧，帝君既饒了你，還不謝恩？」
豬剛鬣忙又磕了幾個頭，這才顫巍巍爬起來，卻不敢再看周梧，只垂著頭，規規矩矩站著，哪還有半點先前的囂張模樣。
周梧道：「你這洞中，可有茶麼？」
豬剛鬣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有有有！小豬雖居陋洞，好茶卻是藏了些，帝君請！將軍請！仙長請！」
說著，忙不迭地在前引路，把三人往雲棧洞中讓。
入了洞府，但見山洞寬敞，石桌石椅，錯落有致。
只是滿地獸骨零落，牆角蛛網橫生，灶上殘羹冷炙，氣味甚是難聞。
豬剛鬣見周梧目光掃過，更覺羞愧，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通，又去後面取出一套尚算乾淨的茶具，煮了水，沏上茶，恭恭敬敬奉到周梧面前。
「帝君請用茶！粗茶一盞，不成敬意！」
周梧也不嫌棄，只把茶盞接過，放在鼻下輕輕一嗅，這才小口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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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與敖摩昂也各自坐了，豬剛鬣卻不敢坐，只垂手立在旁側，大氣也不敢喘。
周梧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道：「坐。」
「小豬不敢！」
「本帝君叫你坐，你便坐。」
豬剛鬣忙應一聲，受寵若驚地在最末一位的半個石墩上坐了，身子繃得筆直，半點不敢出聲。
周梧見了，心下暗笑。
怎麼，自家這名頭如今這麼好用了？
想當初，西遊記原著裡面，就算是大鬧天宮的猴子來了，也沒見過這老豬如此溫順。
看來打通四洲的難度，應該比打到通明殿難上一點。
「你可知，本帝君今日為何來尋你？」
「老豬愚鈍，請帝君明示！」
「好，那我問你，南海觀世音菩薩，可曾來找過你？」
豬剛鬣聞言，遲疑片刻，撓頭道：「......來過。」
「菩薩與你說什麼了？」
「菩薩說，教老豬在此等候那去西天取經的僧人，護持他一路西行，功成之後，免了罪業，還老豬一個正果。」
「你既答應了菩薩，便該老老實實待在此處，等那取經人到來。」
「可為何去那高老莊，與那高小姐成親？害得高太公一家不得安生，滿莊百姓受你牽連？」
豬剛鬣被問得滿頭大汗，支支吾吾道：「我只是......」
「只是甚麼？」
豬剛鬣把心一橫，道：「帝君恕罪！老豬實話說了罷！菩薩是來過，也叫老豬等那取經人。」
「可老豬想著，那取經人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此，老豬在這山中苦等，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實在難熬。」
「又見那高家小姐生得端正，便動了凡心，想成個家室，也省得孤零零一個。」
「誰知大婚之日，酒後現出本相，那高太公嫌老豬貌丑，三番兩次請人來拿我，老豬一怒之下，才把小姐關在後宅......其實老豬並未虧待於她！」
「也未曾碰她過！」
周梧聽罷，長尾輕甩，看著眼前黑漢：「你這呆子，倒說得委屈。」
「若人人都像你這般，受了菩薩點化，卻耐不住寂寞，便去禍害凡間女子，那這取經之路，還沒開始，便先被你們攪得烏煙瘴氣了。」
「老豬知罪！老豬知罪！」豬剛鬣連忙又跪了下來，「老豬這就去高家退了親，再不敢犯！」
「你捨得麼？」周梧戲謔道。
豬剛鬣聞言，只沉默不語。
他自然是不捨得。
但卻是沒辦法，自己總歸是要跟那取經人去西天，且自己這妖魔扮相......
豬剛鬣跪在地上，半晌無言。
周梧見他這般，心中早已明鏡也似。
這呆子雖成了豬身，卻畢竟曾是天河八萬水兵之帥，心氣再懶，也還存著幾分昔日體面。
他口口聲聲說捨不得高翠蘭，又反覆辯白未曾虧待於她，分明是動了真情，卻又自慚形穢，怕那高家父女見了他這豬頭模樣，除了厭惡，再不會有半分情分。
周梧低頭望著他，忽道：「你且起來。」
豬剛鬣不敢違拗，忙爬起來，仍垂著頭。
「我且問你，你當真未曾碰過那高翠蘭？」
豬剛鬣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連聲道：「未曾！未曾！帝君明鑑，老豬雖是個粗漢，卻也知道廉恥。」
「那高家小姐自被老豬留在後宅，老豬只是每日送些吃食，偶爾進房，卻也從未越禮！」
周梧凝視片刻，見其目光雖亂，卻不閃爍，知他所言非虛，又追了一句：「可曾害過莊上百姓？」
「也沒有！」豬剛鬣急道，「老豬雖占了雲棧洞，卻從不傷人命。」
「那高太公請來的法師，老豬也只是打跑了事，不曾傷他性命，只是他們三番五次來攪擾，老豬氣不過，才嚇了他們一嚇，並未真箇動手。」
「既如此，那便好辦。」
周梧收了目光，長尾輕甩，「豬剛鬣，本帝君今日且問你一句話，你要從實答來。」
「帝君但問，老豬絕不敢有半字虛言！」
「你可還想與那高翠蘭見上一面？」
豬剛鬣猛然抬頭，張了張嘴，半響，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想，只是、只是老豬如今這般模樣，她一見了我，比見了妖怪還怕三分，不如此生再不相見，倒還乾淨。」
周梧聞言，輕笑一聲：「若本帝君有法子，叫你還原天蓬本相，去與她道個別，你去是不去？」
豬剛鬣聞言，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睜得溜圓，直勾勾盯著周梧，結結巴巴道：「帝、帝君......此言、此言當真？！」
「本帝君誆你作甚？」
周梧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既說不曾欺她、不曾碰她，那本帝君便成全你這一片痴心。」
「你去見她一面，也算有個了斷，若她見你本相，仍肯認你，待你西行功成，再來尋她，那是你的緣法；若她見你本相，仍不肯認，那你便死了這條心。」
「老老實實跟取經人去西天，修個正果，如何？」
豬剛鬣聽罷，喜得渾身發抖，當真是兩眼含淚花，雙膝落地響。
他朝周梧一連磕了十幾個響頭，把個石板地磕得咚咚有聲，口中不住道：「多謝帝君！多謝帝君！老豬就是來世做牛做馬，也報不得帝君大恩！」
敖摩昂見了，低聲道，「明月仙長，這天蓬遇到帝君，可當真是有幸哩！」
明月回道，「嘿嘿，小師弟可通人性了，當年紅塵遊歷，見慣諸事，亦非是那種不講道理的。」
周梧見豬剛鬣還在叩頭，抬爪道：「行了行了，莫磕了，你這些年頭磕下來，地都要裂了，起來。」
豬剛鬣又磕了幾個，這才咧著嘴爬起來，淚光未退，喜色已從眉梢眼角溢將出來。
周梧也不多話，抬爪在豬剛鬣額前一拂。
但見一道清輝自其天靈灌入，如月光灑地，自首至足，將那黑鬃獠牙、豬頭人身之相，一併化去。
少頃，清輝散盡，那洞中已多了個威風凜凜的天將。
你看他：
金盔晃日，銀甲凝霜。
面如冠玉，唇若塗朱。
雙眉斜飛入鬢，兩目朗若寒星。
鼻如懸膽，口似含丹。
頭頂紅纓似火，腰懸紫綬如龍。
前後護心鏡，映得滿洞生光；左右戰裙飄，無風暗自飛揚。
正是：
天河水府舊元戎，九齒釘鈀鎮始終。
錯墮豬胎應有恨，今朝復得舊顏容。
「有點好看啊。」明月雙眼一亮，上下打量到。
「好歹是天蓬元帥，」敖摩昂亦是多看兩眼，「如今恢復原貌，本該如此。」
豬剛鬣怔怔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又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
只見那黑毛短鬃已無影無蹤，入目所及，皆是白皙皮肉；再抬手摸臉，那蒲扇大耳、拱嘴獠牙，竟也全都不見，只摸到一張方正俊朗的面龐。
他又驚又喜，雙手在自己胸前、腰間、腿上一通亂摸，最後仰天狂笑一聲：「老、老豬回來啦！老子又是天蓬啦！」
明月在旁見了，忍不住掩嘴偷笑：「這黑漢，剛才還一口一個『小豬』，如今現了原形，倒又『老子』起來了。」
敖摩昂也笑道：「帝君這手段，當真是奪天地造化，天蓬兄，你便照照看，可有半分豬樣？」
周梧也不理他，只抬爪變出一面圓鏡，懸在豬剛鬣面前。
豬剛鬣幾步搶上前去，對著鏡中那張久違的俊朗面孔，左照右照，前照後照，竟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朝周梧連拜三拜。
「帝君再造之恩，天蓬永世不忘！從今往後，帝君但有差遣，天蓬萬死不辭！」
周梧擺了擺爪：「行了，你莫高興得太早，不過暫時幫你恢復天蓬本相，待時辰一過，你該是豬還是豬。」
「等去了高老莊，見了那高翠蘭，該怎麼說、怎麼做，你自思量，」
豬剛鬣聞言，臉上笑容一斂，旋即又挺起胸膛，正色道：「帝君放心，老……天蓬省得！」
周梧又看向明月與敖摩昂，道：「你二人且在洞中少坐，我帶這廝去去便回。」
明月道：「小師弟，就你們兩個去？」
「去多了反而不美。」周梧道，「你與摩昂在此等著，我去去就回。」
言罷，他搖身一變，竟變作先前明月的模樣，頭梳雙抓髻，身穿青布袍，足踏麻鞋，與明月本相一般無二。
明月見了，連叫：「好你個小師弟，怎的變作我的模樣？也不打個招呼！」
周梧笑道：「借你皮囊一用，回來再還你。」
說罷，也不等明月回話，將袖一甩，早捲起一陣清風，把豬剛鬣裹住，二人倏忽間便出了雲棧洞，逕往高老莊而去。
不消片刻，已到高老莊外。
周梧按下雲頭，與豬剛鬣落在高宅門外。
此時天光微亮，莊中百姓三三兩兩，有的在井邊打水，有的在簷下鋪糧。
忽見門外落下兩道雲光，先是一驚，待看清來的是昨日那小道童，又帶著一個威風凜凜的天將，頓時一個個都圍了上來。
早有家丁飛跑進去，報與高太公。
那高太公昨夜見明月露了一手騰雲駕霧，心中已把這小道童當活神仙一般，今早正坐立不安地等訊息。
忽聞小仙長回來了，忙拄著拐杖，連滾帶爬地迎將出來。
「小仙長！小仙長！你可算回來了！」
高太公奔到近前，一眼便看見明月身後那員天將，只覺對方金盔銀甲，氣象不凡，心中登時大喜，問道：「小仙長，這位神將是......」
周梧不答，只笑道：「太公，你且仔細看看，這位神將是誰？」
高太公聞言，眯起老眼，上上下下將豬剛鬣打量了數遍，只覺得面善，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正疑惑間，豬剛鬣上前一步，拱手道：「岳丈在上，小婿......天蓬有禮了。」
高太公聞聽此言，如遭五雷轟頂，拐杖都差點脫手，連退數步，指著豬剛鬣，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是那豬妖？！」
豬剛鬣面上微紅，點了點頭：「是我。」
「這、這、這......這是從哪裡說起？」高太公又驚又疑，圍著豬剛鬣轉了兩三圈，先看臉，再看手，又看那一身銀甲，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小仙長，這......這莫不是使了什麼障眼法？那豬妖，怎會是這般模樣？」
周梧道：「他本就不是凡間妖邪，乃天河水府天蓬元帥，因犯了天條，被貶下凡，只因投胎時走錯了道，才入了個豬身，落了這副異相。」
高太公聽罷，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天、天蓬元帥？他？」
周梧也不管他信不信，只把話繼續說下去。
「老高，你好生想想，自那豬剛鬣入你高家之後，他可曾偷過你家一針一線？可曾傷過你莊上一人一畜？」
高太公愣了愣，搖頭道：「這、這倒是不曾。」
「他可曾幫你家做活？」
「做的，做的！」高太公下意識道，「他初來時，一個人能頂十個人，耕田耙地，扛包挑擔，比那黃牛還頂用。」
「若不是後來現了那副嘴臉，老漢我……」
他說到此處，似覺失言，連忙閉了嘴。
周梧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後來現了本相，你便翻臉不認人，是也不是？」
高太公支吾著，不敢接話。
周梧又道：「他生來便是天蓬元帥，投錯豬胎，非他所願；他入你高家，出了死力，不曾虧欠半分。」
「只因相貌可怖，你便百般嫌棄，又三番兩次請法師來拿他，鬧得滿莊風雨，如今他化了天將本相站在你面前，你倒像是見了活神仙，連問也不敢多問了。」
「老高，你這雙眼睛，瞧的到底是人，還是那身皮囊？」
這一番話，說得高太公面紅耳赤，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拄著拐杖搖搖欲倒，後面幾個家丁更是不敢吭聲，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
豬剛鬣見高太公難堪，心中雖也解氣，卻想起周梧說莫貪功，莫顯擺，忙上前道：「帝......仙長，算了，岳丈他老人家，也是愛女心切，怪不得他。」
高太公聽豬剛鬣還喚他岳丈，心中越發羞愧，終於嘆了口氣，朝周梧與豬剛鬣各作了個長揖。
「是老漢糊塗，老漢有眼無珠，這些時日，實在是......對不住。」
周梧見他把話說開，也不再緊逼，只道：「我今日帶他來，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替你降妖，只是讓他來與令愛道個別，把話說清楚，然後他便走他的路，不再攪擾你家。」
高太公聞言，喜出望外，連聲道：「好！好！好！如此最好不過！仙長請便，請便！」
周梧便問：「令愛如今被關在後宅哪間屋中？」
高太公忙叫過老僕：「快帶仙長去小姐房外。」
那老僕不敢怠慢，當先引路，周梧與豬剛鬣隨後而行。
過了三進院落，到了最後面一處獨門小院。
院中青磚鋪地，牆角一株老梅。
老僕停在一間偏房前，指著道：「便是這裡了。」
周梧擺了擺手：「你且退下。」
老僕應聲而去。
周梧看了一眼豬剛鬣，見對方面色忽紅忽白，顯是心中緊張，便道：「杵著作甚？去開門。」
豬剛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甲，走到門前，抬手正欲開門，卻又停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周梧也不催他，只靜靜立在一旁。
過了好半晌，豬剛鬣才把心一橫，輕輕在那門扇上敲了三下。
「翠蘭......是我。」
屋內先是一陣寂靜，隨即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帶著些許驚慌疲累、還有說不清的怨氣：「你這妖怪，又要作甚！我爹不會認你的，你便把我關一輩子，我也不會從你！」
豬剛鬣聽著這話，心頭一酸，低聲道：「翠蘭，我不是......我不是來逼你的，我是來......與你道別。」
「道別？」那聲音明顯一滯，「你肯放我走了？」
「是。」豬剛鬣道，「我今日來，就是與你說清楚，我日後不會再來了，你……你讓我開門，再見你一面，可好？」
那女子沉默片刻，門內腳步聲輕響，似乎有人走到門邊。
「你休要哄我。上回你也說帶我出去，半路又把我抓了回來……」
豬剛鬣忙道：「這回是真的！我若欺你，便叫我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超生！」
屋內安靜片刻，半響才道，「那你進來。」
豬剛鬣聞言，當即拿出鑰匙，將門開了。
只見門閂咔嗒一聲響，房門緩緩開了道縫。
周梧抬爪輕輕一拂，那門無風自開，屋內原本昏暗，卻忽然亮起數點燭火，將房中照得明光爍亮。
只見那房中擺著一張繡榻，榻邊坐著一個女子。
你看她：
臉似夭桃初著雨，眉如嫩柳乍堆煙。
雲鬢半偏新睡起，星眸半斂意猶懸。
身披一領淡青衫，腰束雙回薄錦絛。
十指纖纖如削玉，金蓮窄窄欲生蓮。
只緣終日含愁坐，減卻春風幾許妍。
比那畫上的仕女，還要清瘦三分。
便是周梧見了，也不禁暗暗點頭，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樣，也難怪老豬動了凡心。
高翠蘭見門外站著一個俊朗天將，又有一個清秀道童，登時驚得說不出話，只把背緊緊抵著床沿，低聲道：「你們......你們是誰？」
周梧道：「高小姐莫怕，貧道是受高太公所託，來替你了卻這樁因果的。」
他指了指豬剛鬣：「你看清楚，這個，便是你那位妖怪夫婿，只是今日換了個模樣。」
高翠蘭聞言，驚得連連搖頭：「小先生莫要哄我！那豬妖生得青面獠牙，怎會是這位將軍？」
豬剛鬣見她不信，輕嘆一聲，上前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柔聲道：「翠蘭，你莫看我這副模樣，便不認得我了？」
「你被關在房中的這些時日，每日那飯菜，都是我從鎮上買來，趁熱放在你門口。」
「你那日夜裡說冷，我便悄悄給你添了一床錦被，放在窗邊，可有這事？」
高翠蘭聽了，身子一震，兩行清淚已奪眶而出。
「你、你當真是那豬……」
「是我。」豬剛鬣道，「只是我本相併非那豬頭，我乃天庭天蓬元帥，因犯天條，錯投豬胎，才成了那副模樣，今日得仙長垂憐，暫複本相，特來與你道別。」
高翠蘭聞言，淚眼模糊，怔怔望著眼前這個金盔銀甲的英武將軍，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醒。
周梧見她似信非信，便道：「高小姐，他此前雖為豬身，卻從未碰過你分毫，這些時日所擾，不過因你父親見了他本相，便要拆親拿妖，他氣不過，才不肯放你。」
「今日我與你作個見證，他過不久便要西行取經，此去天高路遠，再難回頭，你可願與他好生道個別，把這段孽緣了了？」
高翠蘭聽了，將信將疑，淚珠卻不絕地滾落下來。
「帝、帝君，小豬、小豬我……」
「你且聽著。」周梧又抬爪輕敲起頭顱，「本帝君今日來此，並非要拿你。」
「若真要拿你，你這廝還能站在此處，說這些廢話？」
豬剛鬣聞言，又驚又喜，忙道：「多謝帝君開恩！多謝帝君開恩！」
「既是帝君不拿小豬，那小豬這便......這便走了......」
「走？」
周梧冷哼一聲，長尾在其耳後輕輕一抽。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呆子只覺半張臉一麻，火辣辣地疼，心中叫苦不迭。
「本帝君說不拿你，可曾說過讓你走？」
「沒、沒有......」豬剛鬣哭喪著臉，「帝君有何吩咐，小豬洗耳恭聽，絕不敢再跑！」
「這才像話。」
周梧見狀，抬爪一揮，解了豬剛鬣禁制。
那呆子只覺渾身一松，如卸了萬斤重擔，雙腿一軟，落將下來，差點癱倒在地。
待穩住身形，見周梧已從頭頂躍下，連忙雙膝跪地，叩頭如搗蒜：「老豬拜見帝君！帝君萬福！」
敖摩昂在旁看得連連搖頭，走上前來，將地上釘鈀拾起，往豬剛鬣面前一插。
「天蓬元帥，起來吧，帝君既饒了你，還不謝恩？」
豬剛鬣忙又磕了幾個頭，這才顫巍巍爬起來，卻不敢再看周梧，只垂著頭，規規矩矩站著，哪還有半點先前的囂張模樣。
周梧道：「你這洞中，可有茶麼？」
豬剛鬣先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有有有！小豬雖居陋洞，好茶卻是藏了些，帝君請！將軍請！仙長請！」
說著，忙不迭地在前引路，把三人往雲棧洞中讓。
入了洞府，但見山洞寬敞，石桌石椅，錯落有致。
只是滿地獸骨零落，牆角蛛網橫生，灶上殘羹冷炙，氣味甚是難聞。
豬剛鬣見周梧目光掃過，更覺羞愧，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通，又去後面取出一套尚算乾淨的茶具，煮了水，沏上茶，恭恭敬敬奉到周梧面前。
「帝君請用茶！粗茶一盞，不成敬意！」
周梧也不嫌棄，只把茶盞接過，放在鼻下輕輕一嗅，這才小口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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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與敖摩昂也各自坐了，豬剛鬣卻不敢坐，只垂手立在旁側，大氣也不敢喘。
周梧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道：「坐。」
「小豬不敢！」
「本帝君叫你坐，你便坐。」
豬剛鬣忙應一聲，受寵若驚地在最末一位的半個石墩上坐了，身子繃得筆直，半點不敢出聲。
周梧見了，心下暗笑。
怎麼，自家這名頭如今這麼好用了？
想當初，西遊記原著裡面，就算是大鬧天宮的猴子來了，也沒見過這老豬如此溫順。
看來打通四洲的難度，應該比打到通明殿難上一點。
「你可知，本帝君今日為何來尋你？」
「老豬愚鈍，請帝君明示！」
「好，那我問你，南海觀世音菩薩，可曾來找過你？」
豬剛鬣聞言，遲疑片刻，撓頭道：「......來過。」
「菩薩與你說什麼了？」
「菩薩說，教老豬在此等候那去西天取經的僧人，護持他一路西行，功成之後，免了罪業，還老豬一個正果。」
「你既答應了菩薩，便該老老實實待在此處，等那取經人到來。」
「可為何去那高老莊，與那高小姐成親？害得高太公一家不得安生，滿莊百姓受你牽連？」
豬剛鬣被問得滿頭大汗，支支吾吾道：「我只是......」
「只是甚麼？」
豬剛鬣把心一橫，道：「帝君恕罪！老豬實話說了罷！菩薩是來過，也叫老豬等那取經人。」
「可老豬想著，那取經人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此，老豬在這山中苦等，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實在難熬。」
「又見那高家小姐生得端正，便動了凡心，想成個家室，也省得孤零零一個。」
「誰知大婚之日，酒後現出本相，那高太公嫌老豬貌丑，三番兩次請人來拿我，老豬一怒之下，才把小姐關在後宅......其實老豬並未虧待於她！」
「也未曾碰她過！」
周梧聽罷，長尾輕甩，看著眼前黑漢：「你這呆子，倒說得委屈。」
「若人人都像你這般，受了菩薩點化，卻耐不住寂寞，便去禍害凡間女子，那這取經之路，還沒開始，便先被你們攪得烏煙瘴氣了。」
「老豬知罪！老豬知罪！」豬剛鬣連忙又跪了下來，「老豬這就去高家退了親，再不敢犯！」
「你捨得麼？」周梧戲謔道。
豬剛鬣聞言，只沉默不語。
他自然是不捨得。
但卻是沒辦法，自己總歸是要跟那取經人去西天，且自己這妖魔扮相......
豬剛鬣跪在地上，半晌無言。
周梧見他這般，心中早已明鏡也似。
這呆子雖成了豬身，卻畢竟曾是天河八萬水兵之帥，心氣再懶，也還存著幾分昔日體面。
他口口聲聲說捨不得高翠蘭，又反覆辯白未曾虧待於她，分明是動了真情，卻又自慚形穢，怕那高家父女見了他這豬頭模樣，除了厭惡，再不會有半分情分。
周梧低頭望著他，忽道：「你且起來。」
豬剛鬣不敢違拗，忙爬起來，仍垂著頭。
「我且問你，你當真未曾碰過那高翠蘭？」
豬剛鬣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連聲道：「未曾！未曾！帝君明鑑，老豬雖是個粗漢，卻也知道廉恥。」
「那高家小姐自被老豬留在後宅，老豬只是每日送些吃食，偶爾進房，卻也從未越禮！」
周梧凝視片刻，見其目光雖亂，卻不閃爍，知他所言非虛，又追了一句：「可曾害過莊上百姓？」
「也沒有！」豬剛鬣急道，「老豬雖占了雲棧洞，卻從不傷人命。」
「那高太公請來的法師，老豬也只是打跑了事，不曾傷他性命，只是他們三番五次來攪擾，老豬氣不過，才嚇了他們一嚇，並未真箇動手。」
「既如此，那便好辦。」
周梧收了目光，長尾輕甩，「豬剛鬣，本帝君今日且問你一句話，你要從實答來。」
「帝君但問，老豬絕不敢有半字虛言！」
「你可還想與那高翠蘭見上一面？」
豬剛鬣猛然抬頭，張了張嘴，半響，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想，只是、只是老豬如今這般模樣，她一見了我，比見了妖怪還怕三分，不如此生再不相見，倒還乾淨。」
周梧聞言，輕笑一聲：「若本帝君有法子，叫你還原天蓬本相，去與她道個別，你去是不去？」
豬剛鬣聞言，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睜得溜圓，直勾勾盯著周梧，結結巴巴道：「帝、帝君......此言、此言當真？！」
「本帝君誆你作甚？」
周梧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既說不曾欺她、不曾碰她，那本帝君便成全你這一片痴心。」
「你去見她一面，也算有個了斷，若她見你本相，仍肯認你，待你西行功成，再來尋她，那是你的緣法；若她見你本相，仍不肯認，那你便死了這條心。」
「老老實實跟取經人去西天，修個正果，如何？」
豬剛鬣聽罷，喜得渾身發抖，當真是兩眼含淚花，雙膝落地響。
他朝周梧一連磕了十幾個響頭，把個石板地磕得咚咚有聲，口中不住道：「多謝帝君！多謝帝君！老豬就是來世做牛做馬，也報不得帝君大恩！」
敖摩昂見了，低聲道，「明月仙長，這天蓬遇到帝君，可當真是有幸哩！」
明月回道，「嘿嘿，小師弟可通人性了，當年紅塵遊歷，見慣諸事，亦非是那種不講道理的。」
周梧見豬剛鬣還在叩頭，抬爪道：「行了行了，莫磕了，你這些年頭磕下來，地都要裂了，起來。」
豬剛鬣又磕了幾個，這才咧著嘴爬起來，淚光未退，喜色已從眉梢眼角溢將出來。
周梧也不多話，抬爪在豬剛鬣額前一拂。
但見一道清輝自其天靈灌入，如月光灑地，自首至足，將那黑鬃獠牙、豬頭人身之相，一併化去。
少頃，清輝散盡，那洞中已多了個威風凜凜的天將。
你看他：
金盔晃日，銀甲凝霜。
面如冠玉，唇若塗朱。
雙眉斜飛入鬢，兩目朗若寒星。
鼻如懸膽，口似含丹。
頭頂紅纓似火，腰懸紫綬如龍。
前後護心鏡，映得滿洞生光；左右戰裙飄，無風暗自飛揚。
正是：
天河水府舊元戎，九齒釘鈀鎮始終。
錯墮豬胎應有恨，今朝復得舊顏容。
「有點好看啊。」明月雙眼一亮，上下打量到。
「好歹是天蓬元帥，」敖摩昂亦是多看兩眼，「如今恢復原貌，本該如此。」
豬剛鬣怔怔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又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
只見那黑毛短鬃已無影無蹤，入目所及，皆是白皙皮肉；再抬手摸臉，那蒲扇大耳、拱嘴獠牙，竟也全都不見，只摸到一張方正俊朗的面龐。
他又驚又喜，雙手在自己胸前、腰間、腿上一通亂摸，最後仰天狂笑一聲：「老、老豬回來啦！老子又是天蓬啦！」
明月在旁見了，忍不住掩嘴偷笑：「這黑漢，剛才還一口一個『小豬』，如今現了原形，倒又『老子』起來了。」
敖摩昂也笑道：「帝君這手段，當真是奪天地造化，天蓬兄，你便照照看，可有半分豬樣？」
周梧也不理他，只抬爪變出一面圓鏡，懸在豬剛鬣面前。
豬剛鬣幾步搶上前去，對著鏡中那張久違的俊朗面孔，左照右照，前照後照，竟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朝周梧連拜三拜。
「帝君再造之恩，天蓬永世不忘！從今往後，帝君但有差遣，天蓬萬死不辭！」
周梧擺了擺爪：「行了，你莫高興得太早，不過暫時幫你恢復天蓬本相，待時辰一過，你該是豬還是豬。」
「等去了高老莊，見了那高翠蘭，該怎麼說、怎麼做，你自思量，」
豬剛鬣聞言，臉上笑容一斂，旋即又挺起胸膛，正色道：「帝君放心，老……天蓬省得！」
周梧又看向明月與敖摩昂，道：「你二人且在洞中少坐，我帶這廝去去便回。」
明月道：「小師弟，就你們兩個去？」
「去多了反而不美。」周梧道，「你與摩昂在此等著，我去去就回。」
言罷，他搖身一變，竟變作先前明月的模樣，頭梳雙抓髻，身穿青布袍，足踏麻鞋，與明月本相一般無二。
明月見了，連叫：「好你個小師弟，怎的變作我的模樣？也不打個招呼！」
周梧笑道：「借你皮囊一用，回來再還你。」
說罷，也不等明月回話，將袖一甩，早捲起一陣清風，把豬剛鬣裹住，二人倏忽間便出了雲棧洞，逕往高老莊而去。
不消片刻，已到高老莊外。
周梧按下雲頭，與豬剛鬣落在高宅門外。
此時天光微亮，莊中百姓三三兩兩，有的在井邊打水，有的在簷下鋪糧。
忽見門外落下兩道雲光，先是一驚，待看清來的是昨日那小道童，又帶著一個威風凜凜的天將，頓時一個個都圍了上來。
早有家丁飛跑進去，報與高太公。
那高太公昨夜見明月露了一手騰雲駕霧，心中已把這小道童當活神仙一般，今早正坐立不安地等訊息。
忽聞小仙長回來了，忙拄著拐杖，連滾帶爬地迎將出來。
「小仙長！小仙長！你可算回來了！」
高太公奔到近前，一眼便看見明月身後那員天將，只覺對方金盔銀甲，氣象不凡，心中登時大喜，問道：「小仙長，這位神將是......」
周梧不答，只笑道：「太公，你且仔細看看，這位神將是誰？」
高太公聞言，眯起老眼，上上下下將豬剛鬣打量了數遍，只覺得面善，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正疑惑間，豬剛鬣上前一步，拱手道：「岳丈在上，小婿......天蓬有禮了。」
高太公聞聽此言，如遭五雷轟頂，拐杖都差點脫手，連退數步，指著豬剛鬣，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是那豬妖？！」
豬剛鬣面上微紅，點了點頭：「是我。」
「這、這、這......這是從哪裡說起？」高太公又驚又疑，圍著豬剛鬣轉了兩三圈，先看臉，再看手，又看那一身銀甲，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小仙長，這......這莫不是使了什麼障眼法？那豬妖，怎會是這般模樣？」
周梧道：「他本就不是凡間妖邪，乃天河水府天蓬元帥，因犯了天條，被貶下凡，只因投胎時走錯了道，才入了個豬身，落了這副異相。」
高太公聽罷，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天、天蓬元帥？他？」
周梧也不管他信不信，只把話繼續說下去。
「老高，你好生想想，自那豬剛鬣入你高家之後，他可曾偷過你家一針一線？可曾傷過你莊上一人一畜？」
高太公愣了愣，搖頭道：「這、這倒是不曾。」
「他可曾幫你家做活？」
「做的，做的！」高太公下意識道，「他初來時，一個人能頂十個人，耕田耙地，扛包挑擔，比那黃牛還頂用。」
「若不是後來現了那副嘴臉，老漢我……」
他說到此處，似覺失言，連忙閉了嘴。
周梧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後來現了本相，你便翻臉不認人，是也不是？」
高太公支吾著，不敢接話。
周梧又道：「他生來便是天蓬元帥，投錯豬胎，非他所願；他入你高家，出了死力，不曾虧欠半分。」
「只因相貌可怖，你便百般嫌棄，又三番兩次請法師來拿他，鬧得滿莊風雨，如今他化了天將本相站在你面前，你倒像是見了活神仙，連問也不敢多問了。」
「老高，你這雙眼睛，瞧的到底是人，還是那身皮囊？」
這一番話，說得高太公面紅耳赤，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拄著拐杖搖搖欲倒，後面幾個家丁更是不敢吭聲，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
豬剛鬣見高太公難堪，心中雖也解氣，卻想起周梧說莫貪功，莫顯擺，忙上前道：「帝......仙長，算了，岳丈他老人家，也是愛女心切，怪不得他。」
高太公聽豬剛鬣還喚他岳丈，心中越發羞愧，終於嘆了口氣，朝周梧與豬剛鬣各作了個長揖。
「是老漢糊塗，老漢有眼無珠，這些時日，實在是......對不住。」
周梧見他把話說開，也不再緊逼，只道：「我今日帶他來，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替你降妖，只是讓他來與令愛道個別，把話說清楚，然後他便走他的路，不再攪擾你家。」
高太公聞言，喜出望外，連聲道：「好！好！好！如此最好不過！仙長請便，請便！」
周梧便問：「令愛如今被關在後宅哪間屋中？」
高太公忙叫過老僕：「快帶仙長去小姐房外。」
那老僕不敢怠慢，當先引路，周梧與豬剛鬣隨後而行。
過了三進院落，到了最後面一處獨門小院。
院中青磚鋪地，牆角一株老梅。
老僕停在一間偏房前，指著道：「便是這裡了。」
周梧擺了擺手：「你且退下。」
老僕應聲而去。
周梧看了一眼豬剛鬣，見對方面色忽紅忽白，顯是心中緊張，便道：「杵著作甚？去開門。」
豬剛鬣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甲，走到門前，抬手正欲開門，卻又停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周梧也不催他，只靜靜立在一旁。
過了好半晌，豬剛鬣才把心一橫，輕輕在那門扇上敲了三下。
「翠蘭......是我。」
屋內先是一陣寂靜，隨即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帶著些許驚慌疲累、還有說不清的怨氣：「你這妖怪，又要作甚！我爹不會認你的，你便把我關一輩子，我也不會從你！」
豬剛鬣聽著這話，心頭一酸，低聲道：「翠蘭，我不是......我不是來逼你的，我是來......與你道別。」
「道別？」那聲音明顯一滯，「你肯放我走了？」
「是。」豬剛鬣道，「我今日來，就是與你說清楚，我日後不會再來了，你……你讓我開門，再見你一面，可好？」
那女子沉默片刻，門內腳步聲輕響，似乎有人走到門邊。
「你休要哄我。上回你也說帶我出去，半路又把我抓了回來……」
豬剛鬣忙道：「這回是真的！我若欺你，便叫我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超生！」
屋內安靜片刻，半響才道，「那你進來。」
豬剛鬣聞言，當即拿出鑰匙，將門開了。
只見門閂咔嗒一聲響，房門緩緩開了道縫。
周梧抬爪輕輕一拂，那門無風自開，屋內原本昏暗，卻忽然亮起數點燭火，將房中照得明光爍亮。
只見那房中擺著一張繡榻，榻邊坐著一個女子。
你看她：
臉似夭桃初著雨，眉如嫩柳乍堆煙。
雲鬢半偏新睡起，星眸半斂意猶懸。
身披一領淡青衫，腰束雙回薄錦絛。
十指纖纖如削玉，金蓮窄窄欲生蓮。
只緣終日含愁坐，減卻春風幾許妍。
比那畫上的仕女，還要清瘦三分。
便是周梧見了，也不禁暗暗點頭，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樣，也難怪老豬動了凡心。
高翠蘭見門外站著一個俊朗天將，又有一個清秀道童，登時驚得說不出話，只把背緊緊抵著床沿，低聲道：「你們......你們是誰？」
周梧道：「高小姐莫怕，貧道是受高太公所託，來替你了卻這樁因果的。」
他指了指豬剛鬣：「你看清楚，這個，便是你那位妖怪夫婿，只是今日換了個模樣。」
高翠蘭聞言，驚得連連搖頭：「小先生莫要哄我！那豬妖生得青面獠牙，怎會是這位將軍？」
豬剛鬣見她不信，輕嘆一聲，上前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柔聲道：「翠蘭，你莫看我這副模樣，便不認得我了？」
「你被關在房中的這些時日，每日那飯菜，都是我從鎮上買來，趁熱放在你門口。」
「你那日夜裡說冷，我便悄悄給你添了一床錦被，放在窗邊，可有這事？」
高翠蘭聽了，身子一震，兩行清淚已奪眶而出。
「你、你當真是那豬……」
「是我。」豬剛鬣道，「只是我本相併非那豬頭，我乃天庭天蓬元帥，因犯天條，錯投豬胎，才成了那副模樣，今日得仙長垂憐，暫複本相，特來與你道別。」
高翠蘭聞言，淚眼模糊，怔怔望著眼前這個金盔銀甲的英武將軍，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醒。
周梧見她似信非信，便道：「高小姐，他此前雖為豬身，卻從未碰過你分毫，這些時日所擾，不過因你父親見了他本相，便要拆親拿妖，他氣不過，才不肯放你。」
「今日我與你作個見證，他過不久便要西行取經，此去天高路遠，再難回頭，你可願與他好生道個別，把這段孽緣了了？」
高翠蘭聽了，將信將疑，淚珠卻不絕地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