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懂事的十殿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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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苗舔著壺底,水汽蒸騰。

  那枯槐樹下,幾張舊桌,幾條長凳,一爐炭火,一把銅壺,竟在這幽冥之間,煮出了一隅暖意。

  河燈從水面漂過,一盞接著一盞。

  其中一盞悠悠靠岸,停在了茶攤邊的石階旁,燈焰跳了跳,像在歇腳,又像在聽茶。

  片刻後,又順著水流,緩緩而去,沒入遠處的幽暗裡。

  那老叟茶已喝盡,拄杖起身,從袖中摸出一文紙錢錢擱在桌上,朝韓征道:「韓老弟,明日老朽再來。」

  「老哥慢走。」

  韓征點頭道別,王氏早已上前,將空碗收了。

  陰風吹過,吹得簷下布幡獵獵作響。

  周梧見此,坐在凳上,半眯著眼,耳尾微動,聽著這滿座的絮語。

  「韓征,你這茶攤來魂倒是不少。」

  韓征笑道:「本就是閒來做個營生,川兒他們月月燒錢下來,每年中元時,都能拿到不少紙錢。」

  「甚好甚好,」猴子將碗收起後,笑道,「日後老孫閒來無事,還能下來你這吃茶哩!」

  「二位仙長只要有來,那定然是備上好差等著。」

  茶攤上又熱鬧了許久。

  那落第書生喝了三碗茶,終於長嘆一聲,將書塞回箱中,朝韓征道:「韓老丈,你說下輩子若再考不中,該如何是好?」

  韓征正往壺裡添水,聞言笑道:「先生這話問的,下輩子的事,誰說得准,興許投胎去了個富貴人家,不考也罷。」

  「若不考,寒窗數十載豈不白費?」

  「可寒窗數十載,未必考得上。」周梧長尾輕甩道。

  他知曉,此算作書生執念。

  在沒喝下孟婆湯前,前世那些個恩怨,註定是忘不了的。

  這不,旁邊三個老叟,正在爭說從前舊案。

  一老叟拍案道:「分明是張大夫先遞的上書!」

  另一老叟搖頭道:「李兄記岔了,那上書乃是劉御史所奏,張大夫不過是附議罷了。」

  「二位皆錯,這封上書本是王大夫所上,老夫當年親眼所見。」

  悟空端著茶碗,湊將過去,蹲在案旁聽了半晌,撓撓腮道:「三位老丈,爭這作甚?陽間那王朝早換了多少代了,你們爭的怕不是幾十年前的舊帳?」

  三老叟齊齊轉頭看他。

  一老叟道:「小猴兒懂什麼?正是幾十年的舊帳,才要爭個明白。」

  「到了陰間,別的帶不來,只剩這些事兒,若不爭一爭,豈不是連這點念想都沒了?」

  悟空聞言,也不惱怒,嘿嘿笑道:「有理有理,那你幾位接著爭,老孫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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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起身,又去忙前忙後,端茶遞水,收拾碗盞。

  這一忙活,竟過了三四個時辰。

  那炭火添了又添,銅壺裡的水沸了又沸,茶客來來去去,換了好幾撥。

  待到茶攤上冷清下來,只剩一兩個客人時,韓征方才得空,對周梧和悟空深深一揖。

  「今日多虧二位仙長相助,不然我夫妻兩個,還真箇忙不過來。」

  「舉手之勞,說這些作甚,」悟空嘿嘿笑道,「老孫在方寸山時,也不少給師兄們端酒送菜,習慣了習慣了。」

  「猴子閒的慌,要不讓他在此幫你個幾十載,修心養性多好。」周梧笑道。

  韓征聽了,打了個哈哈,又低頭去撥弄炭火。

  半晌,他才道:「二位仙長到此,晚輩不知該如何謝過,這酆都城裡住了這些年,頭一回這般熱鬧。」

  「是啊,平日裡哪有這般多客,今日也不知怎的,來了一茬又一岔。」

  周梧與悟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

  莫不是那十殿冥王知曉緣由,暗中做了些安排。

  不過這般安排,倒也並非壞事。

  眼見時候不早,周梧抿了口茶,便道:「韓征,我二個也該走了。」

  「仙長這便要走?」韓征手裡的火鉗一頓,忙起身道,「二位仙長,留下吃頓齋飯再走亦是不遲。」

  「陰陽有別,久留不便。」周梧搖了搖頭,「今日見你夫妻二人在此安好,便足夠了。」

  悟空亦拍了拍韓征肩膀,笑道:「韓老哥,莫做這般模樣,等老孫得閒,再下來吃茶便是。」

  「往後你夫妻若遇著什麼難處,只管燒炷香,朝天喊一聲,老孫若聽見,定會來。」

  「如此麻煩作甚?」

  周梧聞言,身子一抖,散落些許毛髮來,再一吹,落在韓征手心。

  「仙長,這......」

  「日後若有難處,便挑上一根,呼喚我名,我自會下來。」

  韓征喉頭滾動,想要說些什麼,卻欲俯身行跪拜大禮。

  周梧長尾一甩,將其攔住:「誒,就沒必要如此見外,作揖就行。」

  韓征這才起身,深深一揖。

  王氏早已抹淚,卻是笑言:「二位仙長慢行,我夫妻二人卻是不能遠送。」

  「無事無事,」悟空撓手笑道,「我等也走的容易,不勞你二人相送。」

  少頃,韓征夫妻二人將周梧、悟空送出巷口。

  待二靈走後,王氏扯了扯韓征衣袖,輕聲道:「當家的,回吧。」

  韓征「嗯」了一聲,卻沒動。

  良久,他才轉身,低聲道:「今日這茶,是這些年來沏得最好的。」

  王氏沒接話,只是挽著他的胳膊,慢慢往巷子裡行去。

  ......

  卻說那個陰司吏員,自茶攤匆匆離去後,一路前行,逕往森羅殿而去。

  到了殿前,卻被殿前鬼卒攔住。

  那鬼卒道:「賈司吏,十位大王正在殿中議事,吩咐不許打擾。」

  「你且去通報一聲,便說我有要緊事稟報,與那二位仙長有關。」

  鬼卒聞言,不敢怠慢,忙入殿通報。

  少頃,殿門大開,賈司吏整了整衣冠,快步進殿。

  殿中十代冥王正圍著一張大案,案上攤滿了各種冊簿,顯然還在忙那清查名冊的事。

  秦廣王見他進來,問道:「賈司吏,何事如此慌張?」

  賈司吏跪下道:「啟稟十位大王,下官方才去那酆都城中查冊,偶然途經城南一條小巷,瞧見那二位仙長了。」

  十代冥王齊齊抬頭。

  轉輪王忙道:「在何處瞧見的?」

  「在青石巷後頭的河邊,一個茶攤上。」賈司吏擦了擦額上的汗,「那茶攤的老闆,正是十位大王吩咐要照拂的韓征夫妻。」

  「二位仙長在茶攤上做什麼?」都市王追問道。

  「二位仙長正在幫著端茶送水,收拾碗盞,還替茶客續茶。」

  十代冥王聞言,面面相覷,良久無話。

  「下官親眼所見。」賈司吏清了清嗓子,道,「那孫仙長扯著嗓子吆喝茶客,周仙長用長尾卷著茶碗端茶,二位仙長忙前忙後。」

  話音未落。

  忽的,楚江王一拍大腿,霍地站起。

  「我等還在這裡查什麼名冊,這不清楚了麼?」

  眾人皆望向他。

  楚江王道:「你們想想,那二位仙長是何等身份?這等人物,竟在那小茶攤上當跑堂!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韓征在二位仙長心中分量極重。」

  「豈止是極重!」楚江王道,「分明是當作至交故友,若非如此,怎會親自端茶送水?」

  秦廣王霍然醒悟,連聲道:「快,快!將那韓征夫妻的名冊取來!」

  崔判官早在一旁候著,忙將那私用備忘冊簿呈上。

  秦廣王接過,提筆在「韓征、王氏乃周仙長、孫仙長故交」一行字旁,又添了幾個字。

  眾王湊近看時,只見他書寫寥寥數字,乃「二位上仙至交,視若親長」。

  卞城王道:「不若將我酆都城中,那幾間上等宅院挑一處,請他夫妻搬去住?」

  「不妥。」轉輪王搖頭道,「前番已議過,若大張旗鼓去請,反倒顯得刻意。依我之見,還是暗中照拂為上。」

  「轉輪王此言有理,」秦廣王微微頷首,「然既知二位仙長如此看重,我等照拂須得大大加碼才是。」

  他看向那鬼籍冊司吏,道:「傳令將韓征夫妻二人,列為酆都城『幽冥貴戶』。」

  「此貴戶不必納陰間賦稅,月月有司房送柴炭米糧上門;那茶攤的地段,教土地暗中修繕,不可張揚;他夫妻若有個頭疼腦熱,即刻派陰醫上門診治,不得延誤。」

  「還有,」他頓了頓,「吩咐酆都城隍,在他夫妻所居的青石巷,暗中多派些得力陰差巡守,若有不長眼的去攪擾,直接拿下,不必回稟。」

  眾冥王皆點頭稱善。

  宋帝王忽道:「還有一事。他夫妻陰壽尚有三十餘載,待陰壽盡時,那投胎之事須好生安排。」

  秦廣王道:「挑最好的去處。」

  又轉頭望向輪轉王:「你是專管投胎的,屆時務必將那最好的幾戶人家挑出來,讓韓征夫妻先選,莫說尋常富貴人家,便是那王侯將相之家,也可安排。」

  「放心便是,定安排得妥當。」

  卞城王忽道:「話又說回來,那韓征夫妻能在酆都城中安分守己,賣茶度日,想來也是本分人,能得二位仙長如此看重,倒也不足為奇。」

  「正是。」轉輪王道,「能在凡間與二位仙長結下這般情誼,豈是尋常之輩。」

  秦廣王點點頭,又吩咐道:「崔判官,你將今日之事詳詳細細記下,日後若有機緣面見二位仙長時,也好提及我等照拂之誼。」

  賈判官應聲退下。

  秦廣王又對眾冥王道:「今日之事,諸位切記,照拂歸照拂,切不可做得太過張揚,免得讓那韓征夫妻不自在。」

  「更不可讓二位仙長,覺得我等是在刻意巴結,這其中的分寸,須得仔細拿捏。」

  眾冥王紛紛稱是。

  青石巷裡,韓征剛回到屋中,正要將那銅壺收好。

  忽聽得門外有人叩門,開門看時,卻見兩個陰差,捧著一簍上好的木炭,站在門前。

  一陰差笑道:「韓老丈,這是我家大人吩咐送來的,說是您這茶攤上用得著。」

  韓征一怔,正要推辭,那兩個陰差已放下炭簍,拱手去了。

  韓征望著那簍炭,又望了望巷口的方向,心中隱約明白了什麼。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炭簍搬進屋中。

  王氏從裡屋探出頭來,問道:「誰呀?」

  韓征搖了搖頭,笑道:「沒什麼,許是今日茶好,人家多賞了些炭。」

  ......

  話分兩頭。

  周梧與孫悟空離了酆都城,出幽冥界,徑回陽世。

  一路無話,不覺已至西牛賀洲。

  但見下方群山連綿,雲霧繚繞,已至靈台方寸山矣。

  按落雲頭,見洞門大開,周梧悟空二個便直入府中。

  「悟空,知常,來樓台處。」

  少頃,行至樓台。

  菩提祖師正坐案前,二靈便上前雙雙行跪拜大禮。

  「拜見師父。」

  「拜見祖師。」

  菩提睜開眼來,望著身前二個,笑道:「起來便罷,此去冥界何如?」

  狸奴猴兒起身圍坐案前,將往事娓娓道來。

  周梧道:「舊事已了,因果已結,我二個又與地藏王菩薩論道一番,獲益匪淺。」

  「還順道探望了李冰李府君,韓征夫妻,倒也安好。」

  菩提祖師聽罷,微微頷首。

  「地藏王菩薩大願宏深,爾等能與他論道,乃緣法也。」

  悟空抓耳撓腮,道:「那菩薩所言,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老孫問他,地獄何時能空,他說眾生度盡,地獄自空。老孫又問,眾生何時能度盡,他便不答了。」

  「蓋因你所問,便是已答矣。」菩提撫須笑道,「地獄何時空,他不知;眾生何時度盡,眾生亦不知。不知便是知,知便是不知。」

  悟空聞言,若有所思。

  菩提又看向周梧:「知常,此番下幽冥,可有所悟。」

  周梧沉吟片刻,道:「番下冥界,是為了卻往日因果。可見了故人,知曉因果不是『了』,而是『受』的,受完了,便過去了。」

  「你能悟及此,已是精進。」

  「修道之人,常言了因果、斷因果,卻不知因果即是道,道即是因果,強求了斷,便如抽刀斷水,能悟這一層,不虛此行。」

  周梧俯首道:「祖師,弟子還有一事不明。」

  「說與我聽。」

  「地藏王菩薩發大願度盡地獄眾生,可地獄眾生無量無邊,何時是個盡頭?」

  菩提祖師道:「你可知『大願』之『大』,不在其成,而在其發。」

  周梧長尾輕甩,正襟危坐。

  「菩薩發願之時,便已知曉,地獄必不能空。然願力所在,已度人無量,成與不成,反是末節。」

  「譬如你點一盞燈,未必能照盡黑暗,但燈亮一刻,黑暗便退一刻,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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