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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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梧接盞在掌,呷了一口。

  茶味清淡,入口微澀,倒有幾分當年在那方寸山腳下,韓征沏茶的滋味。

  旋即道:「怎般不敢念來,我等並非凡人,如今得道成真,無壽限之難,若你想見,只消一念頭,我聽到了,自然是能過來找你閒話。」

  「且壽數天定,非人力所能強求,今日能再見,便是緣分。」

  悟空將茶一飲而盡,抹了抹嘴道:「韓老哥,你夫妻還要在這酆都城住多久?」

  韓征道:「判官說還餘三十二載陰壽,三十二載後,便該投胎去了。」

  「那你餘下三十二載,便守著這小屋子,可有甚趣味?」

  「晚輩在後巷支了個小茶攤,每日賣些茶,跟往來鬼客閒話幾句,倒也不寂寞。」

  周梧聞言,長尾輕甩,笑道:「當年在方寸山下,你那院中也有棵老槐樹,夏日便在樹下喝茶說話,如今雖換了地方,倒是一般無二。」

  「周仙長記性好。」韓征怔了怔,旋即笑道,「那棵老槐樹,也不知還在不在了……」

  王氏在一旁坐下,道:「前些年託夢回去看時,好似還在。」

  說著,她笑了笑,「不過託夢的事,說不準,說不準。」

  「在哩!」猴子嘿嘿一笑,「老孫平日下山,可是瞧得真切。」

  在場聞言,屆是一笑,好似回到了往日生活。

  燈焰雖幽暗,卻映得滿室光影輕晃。

  閒話多時,悟空眼珠一轉,忽道:「韓老哥,你這茶攤開在何處?領我等去瞧瞧。」

  韓征一愣:「這......那巷子窄,怕髒了二位仙長的眼。」

  「你這是什麼話?」周梧搖頭道,「當年你那土院子都坐得,如今倒見外了?」

  韓征眼圈一紅,忙道:「好好好,走,走,晚輩給二位仙長引路。」

  當即韓征前頭引路,王氏跟在後面,悟空與周梧隨了,一行走出門去。

  出了青石巷,拐了兩個彎,便是一條窄巷子,比青石巷還要僻靜些。

  巷子盡頭,臨著一條小河。

  說是河,卻無波無浪,黑沉沉紋絲不動。

  偶有一兩盞河燈悠悠漂過,那燈火映在水上,綠瑩瑩的,跟鬼火無異。

  河邊有排矮屋簷,韓征那茶攤,便支在一棵枯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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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茶攤,其實不過是兩張舊桌、幾條長凳,外加一個泥爐、一把銅壺,爐旁堆著些柴炭。

  簷下掛著一幅布幡,上書一個「茶」字,倒是老舊,在陰風裡懶懶地晃著。

  不多時,行至攤前。

  韓征搓著手,訕訕笑道:「二位仙長瞧,便是這等簡陋去處,實在不成樣子。」

  「甚好甚好。」悟空上下打量,四處摸索,「這冥界竟也能生火造飯,倒是奇哉!」

  「怎生不行,」周梧縱身一躍,落在長凳,長尾盤身,亦四下打量,「冥界與陽間除無日月外,其他基本無異。」

  「鬼眾也得求個生計,自然能燒火造飯,不然人家燒紙錢下來作甚。」

  悟空聞言,嘿嘿一笑,亦坐在長凳上,仰頭看那枯槐:「倒是有理,這地老孫瞧著,倒比那森羅殿還自在些。」

  「就是有些小了。」

  韓征見二位不曾嫌棄,這才稍稍放心,忙去生火。

  王氏也趕上前來,幫著洗盞滌器。

  不多時,爐火燃起,銅壺坐上,壺嘴裡冒出絲絲白氣。

  那炭火幽幽,在這巷子裡,倒是不怎起眼。

  韓征一邊撥弄炭火,一邊道:「周仙長說的是,這酆都城裡做營生,與陽間也沒甚大不同。」

  「只是陰間無日無夜,茶客來得不定時,有時三五成群的來,有時半日也不見一個。」

  正說著,巷口傳來風聲,飄飄忽忽的,不似活人走路那般踏實。

  韓征抬頭一望,笑道:「嘿嘿,巧了這不就來了。」

  但見一個老叟,著青布長衫,臉色白里透灰,佝僂著身子,拄著一根竹杖,顫巍巍飄忽進巷來。

  老叟在攤前站定,先朝韓征點點頭,目光掃過悟空與周梧,登時有些驚顫,差點跪拜下去。

  無他,便是周梧為得道真仙,於陰魂而言,太過耀眼。

  狸奴兒好似察覺到異樣,捻訣念咒,一身仙氣內斂,又教猴子如此。

  待施法畢了,那陰魂這才鬆了口氣。

  老叟朝著二者施禮,卻沒多問,只道:「韓小哥,照舊。」

  又上前低聲問道:「韓小哥,這二位是?」

  「此二位皆是得道真仙,是我長輩來著,」韓征應著,取過一隻粗陶碗,撮了些茶葉進去。

  復提起銅壺,滾水一衝,茶香便散了開來。

  老叟聞言,微微頷首,又朝著周梧悟空禮拜,這才接過茶碗,湊到嘴邊,緩緩呷了一口。

  飲罷,長長地吁了口氣。

  悟空見狀,好奇道:「那老丈,你嘆甚麼?」

  老叟端著茶碗,喃喃自語道:「算來老朽在陰間,已住了一百八十一載。」

  「一百八十一載?」悟空上下打量,奇道,「老丈,你怎的還沒去投胎?」

  老叟抬眼看了看悟空,搖頭道:「投胎?還早哩!判官說老朽陰壽,尚有一百二十載,須得慢慢等。」

  「等甚麼?」

  「等那陽間的孽債還清。」老叟放下茶碗,望著那河水,嘆道,「老朽生前是個開錢莊的,放了不少印子錢,雖說沒逼死人命,到底虧了些陰德。」

  「判官說,須得等我那些借債的子孫輩,在陽間把債還清了,我才好去投胎。」

  說到此處,又嘆了口氣:「可如今陽世過了幾十載,那些債也不知爛了多少,怕是遙遙無期。」

  「自己的債,自然須自己償還,怪不得他人。」周梧長尾輕甩到。

  「仙長說的是。」老叟微微頷首。

  韓征聽了,給老叟碗裡續了些水。

  巷口又有風聲響起,這回是兩個陰魂。

  一個是中年漢子,穿著半舊皂衣,像個當差的;另一個是婦人,頭上裹著青布帕子,面色愁苦,跟在那漢子身後。

  二魂在攤前坐下,那漢子朝韓征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便要了兩碗茶。

  韓征沏茶時,婦人悶悶地道:「今年的中元,又沒輪上我家。」

  「夫人莫急,」漢子低聲勸慰,「待明年,明年定是輪得上的。」

  「明年?」婦人苦笑,「年年皆如此,年年都是大戶人家排在前頭,咱們這等尋常人家,幾時能輪上?」

  「再這麼下去,陽間的供奉到不了,我家裡那衣物都破了,怎生過活?」

  原來這酆都城裡的鬼魂,都要靠陽間後人,燒來的冥財供奉過活。

  逢年過節的紙衣、紙錢、香燭,都須得從那枉死城鬼門關遞進來。

  只是每年中元節,鬼門關開,城中鬼魂千千萬萬,總得有個先後。

  有門路的、有勢力的人家,便排在前面,尋常小民只能慢慢等候。

  那漢子沉默許久,端起茶碗,也不飲,只是看著茶水發呆。

  半晌,才道:「等過了這陣子,我去求求城隍老爺,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婦人不再言語,只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周梧端坐在側,看在眼裡,雙耳微微一動,卻沒做聲。

  這便是獨屬幽冥界的煙火紅塵。

  陽世間的煙火氣,是炊煙裊裊,是叫賣聲聲,是人來人往的熱鬧;而冥界的煙火,卻是幽幽的,淡淡的,裹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河面上的燈,飄飄蕩蕩;河岸邊的茶,溫溫吞吞;喝茶的鬼,絮絮叨叨。

  說是些陽間的舊事,等的都是些不知何時才來的日子。

  如此想著,狸奴兒縱身上前,行至韓征身側,問道:「韓征,那你等可有此困境否?」

  「若是有,皆與我說說,我尋那十代冥王評評理。」

  「勞煩仙長費心,我等行事安分,確無甚禍事。」韓征欣慰道,「仙長且去坐坐,晚輩來與二位沏茶。」

  周梧聞言,微微頷首,這才回到原位。

  悟空也不說話,端著茶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消多時,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茶客。

  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女鬼,孩子哭鬧,她一邊哄一邊喝茶,嘴裡念叨著「爹爹怎的還不託夢來」。

  有揹著書箱的落第書生,一邊翻著發黃的紙頁,一邊喃喃自語下輩子定要中個舉人。

  還有三個穿著長衫的老叟,圍坐在一張案前前,爭論當年一樁舊案,爭得面紅耳赤,茶都涼了,也顧不上喝。

  周梧悟空二個,看在眼中,暗暗稱奇。

  這冥界民生百態,他們還是頭一次見。

  小小茶攤,不多時,竟坐滿了大半。

  韓征夫妻兩個,一個燒水,一個沏茶,倒有些忙不過來了。


  似乎這種生活,對他們而言,已是尋常。

  周梧見狀,瞧了悟空一眼,朝他擠了擠眼。

  猴兒眉頭一挑,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但見他站起身來,撓了撓手,對韓征道:「韓老哥,你這可缺個跑堂的?」

  韓征一愣,忙道:「孫仙長說哪裡話,哪能讓您……」

  話未說完,那邊周梧長尾一甩,一卷,將桌上兩隻空碗,穩穩甩到韓征手邊。

  「先沏滿了,再教猴子端過去。」他朝那角落的書生努了努嘴。

  韓征滿心感激,卻知這位仙長性子,也不再推辭,只點頭示意。

  孫悟空見狀,也跳將起來,扯著嗓子吆喝道:「幾位客官,要茶要水,儘管開口,莫要拘束!今日茶錢......韓老哥,多少?」

  韓征忙道:「一文一碗。」

  「好!今日茶錢,還是一文一碗!」悟空嘿嘿一笑,「想加錢的,老孫也不攔著!」

  眾鬼聞言,都笑了起來。

  有鬼忍不住道:「這位小哥,倒是好嗓子,不過看你一臉兒毛,莫不是個猴兒?」

  「正是,正是,客官好眼力!」

  悟空嘿嘿一笑,忙著去端茶送碗。

  周梧亦幫忙收拾著東西,笑道:「猴子,這活倒適合你做。」

  「嘿嘿,老孫紅塵遊歷時,可做過不少活哩!這算甚麼?」

  眾鬼魂聞言,皆是一笑。

  茶攤上的愁緒,被這一鬧,倒散了不少。

  正熱鬧著,巷口又來了一鬼魂。

  來者一身青袍,腰懸鐵牌,頭戴方冠,倒是個陰司吏員打扮。

  他面色匆匆,走進巷來,掃了一眼滿座的茶攤,徑走到韓征面前,壓低聲音道:「老丈,來一碗茶,要快,喝完我還得趕回去復命。」

  韓征見他神色有異,一面沏茶一面問道:「差爺這是?」

  那陰司吏員,接過茶碗,灌了一大口,方才苦笑道:「休提,休提,十位大王不知怎的,忽然下了一道急令。」

  「說甚麼,是要清查酆都城中,所有陰壽將盡的鬼魂名冊,還要逐個核對。」

  「我們整個司房都忙得雞飛狗跳,幾百年的舊冊子都翻了出來,我是趁著如廁的工夫,偷偷跑來喝口茶的。」

  韓征奇道:「怎的忽地要清查名冊了?」

  那吏員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道:「聽說是與二位上仙有關,方才......」

  「鬼魂也要如廁?」猴兒眉頭一挑,好奇道。

  話音未落,那官吏眉頭微蹙,他最恨別人打斷講話。

  可轉頭望去,忽瞥見正端著茶碗的孫悟空,以及收拾空碗的周梧,不由得渾身一顫,手中茶碗險些掉了。

  好在他到底是個當差的,有幾分眼力。

  見他二位面色如常,滿臉好奇,這才穩住了手,強作鎮定地朝周梧二個微微點頭,算是行禮。

  周梧朝他笑了笑,也不點破。

  悟空則是上下打量。

  那吏員忙將碗中茶一飲而盡,擱下一文銅錢,匆匆道:「韓老丈,告辭告辭。」

  說著,如風般走了。

  眾鬼茶客不知其中內情,依舊喝茶閒話。

  那陰司吏員,出了巷口,回頭望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原來二位仙長,竟在此處喝茶,怪不得十位大王要清查名冊。」

  「不成,我還得把這訊息遞迴去,免得哪個不長眼的來衝撞了。」

  想到此處,他也不回司房,逕往森羅殿跑去。

  茶攤上,周梧見吏員離去,長尾輕甩,繼續收起碗來。

  也好,會去報信,日後韓征也能過得輕鬆些。

  悟空嘿嘿一笑,對著韓征道:「韓老哥,今日茶客多,你這些柴炭可夠?」

  韓征笑道:「夠,夠,晚輩多些二位仙長相助。」

  說著,又往爐里添了幾塊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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