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溫養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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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梧聞言,微微頷首。

  果然,祖師之言,通俗易懂,聞之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受益匪淺。

  三者閒敘片時。

  周梧忽的想起一事,探掌入囊,摸出一枚種子來,托於掌心。

  悟空眼尖,早已瞧見,湊近前來上下打量,奇道:「小狸奴,這是何物?怎地忽然拿出這小玩意兒來?」

  周梧輕甩長尾,面有疑色。

  然,他心下卻隱隱有幾分猜測。

  昔日求取火羽,見過那鳳凰後,囊中便憑空多了此物。

  當初不知來歷,後來取出一看,只覺其氣機溫潤,與那梧桐神木,竟有幾分相似。

  恰好今日在菩提祖師在前,請他過目一番。

  旋即言道:「「祖師,還望替弟子瞧一瞧,這枚種子可是那梧桐籽?」

  「拿來與我瞧瞧。」

  周梧應聲喏,將那枚種子遞了過去。

  菩提接在手中,只翻覆看了兩看,撫須輕笑:「好個狸奴兒,真箇是有大造化。」

  「那鳳凰火羽,本就是天地靈物,尋常求一羽而不可得。你倒好,不但火羽到手,還叫它另贈了你一枚梧桐籽,這等緣法,端的少有。」

  周梧耳尾齊豎,心中瞭然。

  果然是梧桐籽。

  梧桐是何等神樹?

  古經有載:梧桐,棲鳳之靈根也,其木含陽蘊火,其葉承露生金,百鳥見之而朝宗,萬木遇之而低首。

  與扶桑齊名,並稱天地靈根,一主日出扶桑,一主鳳鳴高岡,皆是靈根之屬,非凡木可及。

  「祖師,弟子尚有一言。」

  「你且說來。」菩提輕撫長須。

  周梧正色道:「祖師,昔年蒙祖師賜下扶桑籽,栽入玄關,方為弟子築下道基,此恩弟子銘記在心,無以為報,今日便將這梧桐籽,獻與祖師。」

  菩提道:「知常,你金丹初成,玄關夢境正需滋養,若將此籽栽入夢境,與扶桑並立,一火一木,於你元神大有益處。」

  「弟子玄關已有扶桑,根基已穩。」周梧搖了搖頭,「多此梧桐,不過錦上添花,於我並無大用,還望祖師收下,權表寸心,成全弟子一番心意。」

  菩提望著狸奴,見其目光清澈,神色懇切,無半分勉強與不舍,不禁微微頷首,目露讚許。

  可以說,周梧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

  不是弟子,勝似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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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金丹已成,心性卻一如既往,端是可貴。

  默然片刻,隨即呵呵一笑,將梧桐籽收了,道:「也罷,知常心意,我便收下,梧桐扶桑,皆是外物,你這向道之心,才是根本。」

  周梧見了,這才眼露笑意。

  一旁悟空看得清楚,笑罵道:「好個小狸奴,藏著這等好東西,怎不將梧桐籽送我,好讓我種在那花果山中。」

  旋即眼珠一轉,湊到菩提跟前道,「師父,那梧桐籽讓弟子瞧瞧?」

  菩提笑罵道:「你這猴兒,此乃知常贈與為師之物,你若要拿,自去討要。」

  ......

  周梧在方寸山盤桓兩日,辭了菩提祖師,別了悟空與圓明,便化風徑回萬壽山。

  少頃,及至萬壽山前。

  狸奴兒按落雲頭,見觀中無人,便輕嗅兩息,尋師父所在。

  「誒,師父竟在那果園?」

  如此想著,他穿過後院,來至果園。

  只見鎮元子,正坐於松蔭之下閉目養神,石案上正烹水,咕嘟嘟冒著白氣。

  周梧見狀,上前行跪拜大禮:「師父,弟子回來了。」

  「哦?倒是快矣。」

  周梧起身,在師父旁側端坐下來。

  鎮元子撫須輕笑,斟了一盞茶,教狸奴兒喝了。

  周梧飲盡,方才舒了口氣。

  鎮元子笑道:「童兒,此番前去冥界何如?」

  周梧遂將先前一事,娓娓道來。

  須臾,鎮元子撫須頷首。

  「那十殿閻王可是有為難你?」

  「未曾,」周梧嘿嘿笑道,「師父,弟子如今都得道成真,怎還會受人為難?」

  話雖如此,他心下一暖。

  縱使自己得道金丹,但還是自家師父的好徒兒。

  遂又將梧桐籽獻與菩提祖師之事道出。

  少頃,鎮元子撫須稱善。

  周梧道:「菩提祖師昔年賜下扶桑籽,於弟子有築道基之恩,這梧桐籽雖是鳳凰所贈,乃難得之物,留在弟子手中,不過是錦上添花。獻與祖師,方是正理。」

  「童兒,你能這麼想,便不枉修行一場。」鎮元子哈哈笑道,「梧桐扶桑,皆是外物,心才是根本。外物舍便舍了,道心若迷了,那才是難。」

  說罷,又道:「你成就金丹,也有些時日了。」

  「是。」

  「既如此,今日便與你說說溫養的功夫。」

  溫養功夫?

  周梧聞言,微微一愣。

  自家金丹已成,亦融入元神當中。

  如今說溫養,卻又不知如何做法。

  忙起身道:「師父教我!」

  鎮元子擺手讓他坐下,呷了口茶,方才開言道:「金丹初成,如家中生子。孩兒落地,有手有腳,是個囫圇人,卻不是就此便成人,金丹亦是此理。」

  「所謂溫者,不冷不熱;養者,綿綿不斷。此四字,便是溫養功夫之訣竅。」

  周梧道:「敢問師父,如何才算不冷不熱?」

  鎮元子道:「冷便是怠,結丹之後,若撒手不管,三五日不打坐,七八日不觀照,那金丹便似火爐無人添炭,漸漸冷下去。」

  「還有這說法?」周梧聞言,雙耳微動,「可師父,弟子金丹與元神相融,怎又會冷丹?」

  他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免的好奇。

  鎮元子撫須道:「你之金丹雖與元神相融,可萬變不離其宗,溫養之道,乃勿忘勿助。」

  「於每日卯酉二時入定,將心神守在中宮,如燈照物,教雜念自息,身心自融。」

  周梧道:「身心渾融之際,是何等境?」

  「身心相融,便是身無身相,心無心相。身心渾化歸一,如鹽融於水,似乳合於泉。至此境界,行住坐臥皆在定中,穿衣吃飯未離真境。」

  「外物風雨聲,歷歷可聞,卻不能擾動本心,此乃定水澄清,永珍自鑒之妙也。」

  周梧正襟危坐,長尾繞身。

  細品道旨良久,復又問:「師父,定境圓滿之後,又如何證驗?」

  「定功圓足,六通妙慧自然漸顯。」

  「所謂六通,皆是何名?有何妙用?」

  鎮元子撫須笑道:「六通者,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儘是也。」

  「可此六通,不是那佛門六通麼?」

  周梧半耷雙耳,心下有疑。

  鎮元子搖頭道:「天地固有靈妙,非佛門獨有,佛道名目雖同,根腳歸宿,卻判然有別。」

  「釋門修六通,意在勘破塵緣,歸入空寂,以神通助其脫輪迴,證涅槃。我玄門不然,此六般變化,皆是金丹火候圓足,真氣外顯而生。」

  「它只是行道腳下風光,隨身本事,非是大道盡頭。道門得通,是借神通遠遊參玄,歷練功行,終究要向『與道合真』處走去。」

  「原來如此。」

  周梧心下瞭然。

  他還以為跟佛門六通相似,原來是大有不同。

  鎮元子遂與狸奴兒講那六通之妙。

  天眼通者,洞觀六道眾生生死輪轉,世間萬般形色,無障無礙。

  天耳通者,遍聞六道眾生言語音聲,世間萬籟諸響,無遠弗屆。

  他心通者,洞悉一切眾生心念起滅,方寸所思,纖毫畢現。

  宿命通者,明知自身與六道眾生宿世因緣,過往塵事,歷歷分明。

  神足通者,身形往來太虛、穿梭山海,山川江河不能阻隔。

  漏盡通者,斷盡三界一切煩惱,超脫塵縛,得大自在真常。

  周梧聞此妙境,心生向道之誠。

  「那師父,至此六通具足,可能算作得道成真?」

  「未也,未也,」鎮元子搖首莞爾,「六通之妙,乃金丹溫養火候純熟,自然生發之異象,不過是修道途中景致,非是證道盡頭真境。」

  「譬如行路人,途見青山,路逢綠水,山水皆是途中風物,並非歸宿道場。若貪著幻景,停滯不前,縱有萬般妙相,終究難抵道源。」

  「那修道歸宿,路之盡頭究竟為何?」

  「唯與道合真而已。」

  周梧忙問:「如何修為,方能與道合真?」

  「你這童兒,且莫躁進追問。」鎮元子抬首輕點,「先將金丹溫養之功,踏實行持,煉得身心混融,定境圓足,六通自現。」

  「六通現前而心不貪著,意不搖動,綿綿溫養、久久行持,待功足緣熟,瓜熟蒂落,後續道途自現眼前。修道之功,一步一問,則根基紮實,一步十問,則心浮氣躁、過猶不及。」

  周梧聞言,長尾輕甩。

  此等說法,倒與先前修行之時無二。

  鎮元子道:「有一真宗妙法,名曰迴光返照,雜念乍起之時,切莫強行壓制,只須反觀自照,雜念自然頓斷。念斷之處,便是真境,守住此空明斷處,即是牢守根本。」

  「童兒,你金丹有異,可托於扶桑之上,借其清和靈氣反哺,一來一往、氣相交感,自有無窮妙用。」

  「師父,弟子省的。」

  鎮元子遂輕揮長袖,霎時間,周遭萬籟俱寂。

  「童兒你且近前來,我傳你口訣。」

  周梧躍身上前,端坐於案上,雙耳陡豎。

  少頃,事畢。

  周梧將此妙法反覆揣摩,默記於心,不敢有忘。

  鎮元子復又誡之:「金丹溫養大道,有三樁禁忌,萬萬不可觸犯;一忌躁急,急則火燥傷丹;二忌懈怠,怠則火冷丹枯;三忌渙散,散則火候不寧,丹基不穩。」

  「若能謹避三忌,日日勤修不輟,短則十數載,長則數十載,定境必當圓滿。」

  周梧一一謹記。

  鎮元子又道:「金丹溫養,次第分三候,循序漸進,方合天道自然。」

  周梧請教:「何為三候?還請師父教我。」

  「初候名曰種火,金丹初結,火力微弱,當以微意溫養,如爐中新生炭火,無熾烈明焰,唯存融融紅光。」

  「此際最忌猛火焚丹,入定時,腹中生溫潤暖氣,不燥不寒、中和純粹,便是種火正驗。」

  鎮元子遂將三候之法,娓娓道來。

  次候名曰長苗。

  種火日久、功積力深,金丹火力漸充漸盛,腹中暖氣,遍達四肢百骸,周身經絡,如春陽普照大地,融融和和。通體舒泰。

  此時身心輕安,靜坐之時,渾然不覺光陰流轉,便是金丹上路,道基穩固之兆。

  末候名曰結秀。

  長苗功足,火候充盈,定境日漸凝實堅固,身心徹底混化合一。

  入定之後,寂然靜坐,恍如彈指剎那,轉瞬即過。

  丹田之內,暖氣凝如明珠,光圓澄澈,聚而不散,定而不亂,便是溫養功成、六通將顯之真征。

  周梧聞之,心中洞明,復問:「此三候之功,可有切身印證,以辨火候真偽?」

  鎮元子道:「三候各有實證,可自勘驗,種火之候,驗於眠;行功得法,夜臥安然,無夢無魘、心神澄寂,一覺天明,便是火候中正。」

  「長苗之候,驗於食;修功精進,自然寡食,非是飢餒,乃心無貪嗜,氣機充盈。」

  「結秀之候,驗於息;功深定固,呼吸微細綿長,綿綿不絕,有時鼻息若寂、若無出入,乃是胎息將復,返本歸元之象。」

  「三候三驗,分毫不錯,自修自證、冷暖自知。」

  周梧貓兒微動,暗自將三候三驗,盡數默記。

  自己雖成金丹,可諸般道理,還未曾悟得。

  往後時日漸長,可能有所感悟,可有師父這位引路人,這修行之道則更易也。

  鎮元子淺啜清茶,望著狸奴兒,頷首莞爾。

  「童兒,還有一句道要,汝當諦聽。溫養之功,不止靜坐蒲團之上,出定行持,日用動靜,皆是修行。」

  「師父,弟子省的,」周梧嘿嘿一笑,「離巢啄食,往來遊走,卵中暖氣不散,生機不絕,便是與修道同理。」

  「行住坐臥,日用尋常,常守一點真暖,不令渙散,不使走失,便是動中取靜,不離定功。」

  「然也,」鎮元子笑道,「若教氣機散則復聚,聚而復凝,一回散、二回聚,三回散、四回凝。聚煉日久、習氣純熟,心神自然凝定,真氣永不輕散。」

  「三驗俱全,方是功成。」

  「乃一驗其身,二驗其心,三驗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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