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錫杖的異動
證物擺完的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不是豬八戒的呼嚕——老豬昨晚睡得早，呼嚕已經打完了前半夜的高潮部分，後半夜轉入低頻平穩階段，聽著反而催眠。吵醒我的那個聲音更尖、更碎，像有人拿指甲在鐵皮上刮。
我睜開眼，火堆早就滅了，天光從破廟頂的窟窿里漏下來。孫悟空倒掛在房樑上閉著眼，豬八戒整個人埋在乾草堆里只露個屁股在外面，沙僧靠著鐵箱坐了一夜還沒睜眼。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我手邊那根新錫杖。
九環在響。不是風吹的那種叮噹，是那種自己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撥動了一下的「錚——錚——「聲，最上面那個環震得最厲害，銀面上隱隱浮著一層暗光，像是燒熱的鐵棍剛浸過水之後的餘溫。
我伸手去摸錫杖，指尖剛碰到杖身，九環突然齊震——九個環同時發出一聲悶響，像九個人在不同房間裡同時咳嗽了一聲。最上面那個環的鐵鏽猛地亮了一瞬，金光從鐵鏽表面炸開，在空氣中凝成一行極淡的字，飄了大概兩息就散了。
但兩息足夠我看清楚了——
「別信她。「
三個字。金色，筆畫細長，收尾帶尖，像拿指甲在空中劃出來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豬八戒從乾草堆里彈了起來。他那個彈起來的動作很嚇人——上一息還在打呼嚕，下一息整個人已經坐直了，鼻子對著空氣抽了三下，像在聞什麼失火了的東西。
「什麼味兒？「
「什麼什麼味兒？「
「眼珠子味！「他又抽了兩下，鼻子皺成一團，「不對，不全是眼珠子，還有——檀香？藥？還有一股——「他偏了偏頭，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個詞，「棺材底兒那個潮味。「
孫悟空從房樑上落下來了，落地無聲，蹲在我旁邊看了看錫杖。「剛才那行字誰寫的？「
「錫杖自己寫的。「
「錫杖會寫字？「
「你金箍棒會認主，人家錫杖寫個字怎麼了？「
猴子伸手要去摸那個發燙的鐵環，被我攔住了。「別碰。剛才亮完之後現在還燙著。「
「有多燙？「
「你能把手按在太上老君煉丹爐上多久？「
「當年偷丹的時候按過三息，皮焦了沒破。「
「那比煉丹爐涼一點。但你最好別試。「
豬八戒還在抽鼻子。他已經從乾草堆里爬出來了，蹲在錫杖旁邊，鼻尖幾乎貼著杖身一路往下聞，從最上面的鐵環聞到中間的銀環，再聞到杖底的銅箍，整個聞下來之後坐直了，表情複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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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這根杖子有問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具體哪兒有問題。「他指了指錫杖最上面那個環，「這環裡面嵌了一顆珠子——嵌得很深，外面裹了一層銀殼子擋住了，但味道藏不住。珠子裡面裹著一股'眼睛'的味道。「
「眼睛有什麼味道？「
「你看過殺豬嗎？「
「沒有。「
「那你看過殺雞嗎？「
「也沒有。「
「那你總吃過魚吧？魚眼睛挖出來之後那股腥味你聞過吧？「
「聞過。「
「比那個淡，但底子一樣。活的、軟的、泡在液體裡很久了的那種味道。「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我當年在天河水軍幹了那麼多年的後勤，倉庫里啥都存過。眼睛這東西，只要是活的被摘下來密封保存的，我聞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孫悟空忽然伸手，捏住錫杖最上面那個環轉了半圈。「咔「一聲輕響，環和杖身的接縫處鬆了。他拿指甲撬了一下——鐵環旁邊那圈銀殼翹起來一條縫，縫裡透出一丁點東西。
金色的。很小的一粒，嵌在環內側的凹槽里，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過，正中間有一道極細的紋路，六瓣狀的，像是某種花的花芯。
豬八戒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整張豬臉往後退了三尺。「我就說吧！眼珠子！「
「這明明是一小塊晶石——「
「晶石長花蕊？你見過水晶長得像瞳孔的？「
我沒話說了。那一小塊金色的東西放在我掌心裡，確實不大，比綠豆還小一圈，但邊緣光滑圓潤，正中那道六瓣蓮花狀的紋路清清楚楚。拿起來對著光看的時候，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反光，像是裡面還有東西在動。
「這東西在錫杖里嵌了多久？「我問。
豬八戒搖頭：「不知道。但你拿到這根錫杖的時候，裡面的味道已經封了很久了——至少幾百年。那種密封的潮味兒，不是三五年能醃出來的。「
「觀音給的。「
「你說什麼？「
「這根錫杖，觀音給的。舊的折了，她給了我新的，說是'琉璃晶石，能助你辨識真相'。「
豬八戒和孫悟空同時沉默了。沙僧不知什麼時候也睜開了眼，坐在牆角看著我們，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金色碎片上，沒說話，但眉頭擰了一個很深的褶。
「菩薩給了你一根裡面嵌著眼珠子——不對，嵌著疑似眼珠子碎片——的錫杖，「豬八戒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還告訴你能辨識真相？「
「她說的是'琉璃晶石'。「
「那你辨識了啥真相？「他用豬蹄子一樣粗短的手指頭指了指錫杖上那行已經散了的金字，「'別信她'。這不就是辨識的真相嗎？「
我攥著那顆金色碎片，重新看向錫杖。鐵環內側的凹槽空了之後，環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痕，形狀正好跟碎片邊緣吻合。碎片在裡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已經把環壁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
「剛才那行字，是這顆碎片在響的時候自己冒出來的。「我說，「它感應到了什麼，然後給了一個警告。'別信她'——'她'是誰？「
「你認識幾個女的？「豬八戒掰著手指算，「觀音算一個，白骨夫人算一個，高翠蘭算一個，嫦娥算一個——雖然她還沒露面，但跟我那樁案子綁著。哦對了，你那個本子上還寫了個'廣寒宮'，廣寒宮裡待的不就是嫦娥嗎？這都四個了。「
「你那樁案子裡頭除了嫦娥還有別人嗎？「
「應該沒了。月宮裡就她一個住，侍女都不算正經仙人。怎麼，四個不夠你挑？「
「我不是挑。我是按順序排——誰先給我東西，我就先查誰。觀音給得最早，所以先查她。「
「那白骨夫人給你的那根手指骨呢？「
「那根她給的時候我都已經在路上了，時間上排觀音後面。「
「可那根骨頭上面寫的'第八'，跟你本子上的'七個分身'是連著的——「
「連著歸連著。但給我東西的順序就是先後順序，地府查案講流程，不分案子大小，先到先查。「
豬八戒的耳朵豎了一下：「你意思是菩薩有問題？「
「我不知道。「我把金色碎片用布包好，跟閉口玉、信字玉並排放進懷裡同一個口袋，「但錫杖說'別信她'，而且這根錫杖是觀音親手給我的。按照地府查案的規矩——證物指向誰，就先懷疑誰。這是流程。「
猴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靠在破廟的柱子上，雙臂抱胸，頭微微低著，像在想什麼事情。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表情有點微妙。
「和尚，「他說，「你還記不記得，這根錫杖誰給我們的？「
「觀音。「
「當時在場的有幾個人？「
「就我們三個——你、我、沙僧。你嫌那杯茶太燙沒喝，沙僧喝了三杯。「
「那觀音給你錫杖的時候，沙僧說了什麼沒有？「
我回頭看沙僧。他坐在牆角的暗處，那張橫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在我看他的時候，他抬起右手，比了一個動作——食指中指併攏，在眼睛前面橫著劃了一下。
我看懂了。他說的是：當時他看過錫杖一眼，覺得不對。
「你當時怎麼不說？「
沙僧張了張嘴。他說話一向慢，張嘴之後還要醞釀一會兒。等了大概三息，他用那種砂紙磨鍋底的聲音蹦出來三個字：「你在笑。「
「我什麼時候笑了？「
「觀音給錫杖的時候，你捧著錫杖笑了一下。「他頓了一下，「高興的那種笑。好久沒見過你笑。我想——「他停住了，像在找合適的詞，「算了。「
他在說：我當時看你難得高興，沒忍心掃你的興。
豬八戒在旁邊默默地把九齒釘耙扛上了肩。他歪頭看了看我手裡那包金色碎片，又看了看我那根新錫杖，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師父，我覺得這事兒吧，現在好辦了。「
「好辦什麼？「
「你以後見著觀音，不用跟她客氣了。她給的東西你就接，接完了當場撬開看看裡面有沒有別的零件。萬一哪天她又送你一串念珠，你記得先拿鼻子聞聞是不是骨灰壓的。「
「她要是送我一碗粥呢？「
「那得看粥裡頭漂的什麼。漂紅棗的沒問題，漂眼珠子的——「他拍了拍釘耙，「那就該我的耙子上了。「
孫悟空從柱子旁走過來，伸手拿過我手裡那包金色碎片掂了掂，又還給我。「這東西你收好。它能冒出來'別信她'三個字，說明它自己也有脾氣。一個脾氣跟你站一邊的眼珠子碎片——甭管它是誰的——比一根白送你的錫杖管用。「
我把碎片重新放回懷裡，貼著筆記本放。筆記本的封面碰到布包的時候微微震了一下，很輕，像兩個老朋友隔著口袋碰了碰拳頭。
「那這根錫杖——「我看著手裡那根新錫杖，九環還在，只是最上面那個環空了一個槽，「還拿著嗎？「
「拿著啊。「豬八戒說，「白給的為什麼不拿？大不了以後不拿它打妖怪，拿它當拐棍。你看那杖身多直，比我那耙子柄直多了。「
「你的耙子柄本來就是彎的。「
「因為我是彎著腰用的！你站著用當然直！「
孫悟空已經出了廟門，清晨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鎖子甲鍍了一層薄金色。他在門外站了一下，回頭沖我們喊：「走了走了，黃風嶺還遠著。你們要吵邊走邊吵。「
我站起來，把那根新錫杖——現在最上面那個環空了——拿在手裡試了試。手感比以前輕了一點，像是被人取走了什麼壓秤的東西。
豬八戒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鼻子又抽了一下，湊近我胸口那個裝著碎片的口袋聞了聞，然後低聲道：「師父，你口袋裡頭現在有五樣東西了——三塊玉、一個筆記本、一顆眼珠子。你要不要再塞根骨頭進去，湊個六樣吉祥數？「
「我要是再塞根骨頭，你就湊過來聞第七次。「
「聞七次怎麼了？「
「七次你就成你這輩子聞過最全的眼珠子骨頭的豬了。「
他愣了一瞬，然後扛著耙子走了出去。「……你別誇我，我會當真。「
沙僧最後從廟裡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他沒說話，但從鐵箱外側的網兜里掏出一截細麻繩遞給我，指了指那根新錫杖最上面的空環——意思很明顯：用麻繩把那個空環纏上，免得走路的時候叮噹響。
我接過來纏好。纏完之後九環還是響，但沒那麼亮了。
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神像那隻三條腿的蛤蟆還托在老頭手裡，嘴巴微張著，像是在笑。
我也沒忍住笑了一下。
轉身出去，外面的太陽升起來了，黃風嶺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篩過的石灰粉。
不是豬八戒的呼嚕——老豬昨晚睡得早，呼嚕已經打完了前半夜的高潮部分，後半夜轉入低頻平穩階段，聽著反而催眠。吵醒我的那個聲音更尖、更碎，像有人拿指甲在鐵皮上刮。
我睜開眼，火堆早就滅了，天光從破廟頂的窟窿里漏下來。孫悟空倒掛在房樑上閉著眼，豬八戒整個人埋在乾草堆里只露個屁股在外面，沙僧靠著鐵箱坐了一夜還沒睜眼。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我手邊那根新錫杖。
九環在響。不是風吹的那種叮噹，是那種自己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撥動了一下的「錚——錚——「聲，最上面那個環震得最厲害，銀面上隱隱浮著一層暗光，像是燒熱的鐵棍剛浸過水之後的餘溫。
我伸手去摸錫杖，指尖剛碰到杖身，九環突然齊震——九個環同時發出一聲悶響，像九個人在不同房間裡同時咳嗽了一聲。最上面那個環的鐵鏽猛地亮了一瞬，金光從鐵鏽表面炸開，在空氣中凝成一行極淡的字，飄了大概兩息就散了。
但兩息足夠我看清楚了——
「別信她。「
三個字。金色，筆畫細長，收尾帶尖，像拿指甲在空中劃出來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豬八戒從乾草堆里彈了起來。他那個彈起來的動作很嚇人——上一息還在打呼嚕，下一息整個人已經坐直了，鼻子對著空氣抽了三下，像在聞什麼失火了的東西。
「什麼味兒？「
「什麼什麼味兒？「
「眼珠子味！「他又抽了兩下，鼻子皺成一團，「不對，不全是眼珠子，還有——檀香？藥？還有一股——「他偏了偏頭，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個詞，「棺材底兒那個潮味。「
孫悟空從房樑上落下來了，落地無聲，蹲在我旁邊看了看錫杖。「剛才那行字誰寫的？「
「錫杖自己寫的。「
「錫杖會寫字？「
「你金箍棒會認主，人家錫杖寫個字怎麼了？「
猴子伸手要去摸那個發燙的鐵環，被我攔住了。「別碰。剛才亮完之後現在還燙著。「
「有多燙？「
「你能把手按在太上老君煉丹爐上多久？「
「當年偷丹的時候按過三息，皮焦了沒破。「
「那比煉丹爐涼一點。但你最好別試。「
豬八戒還在抽鼻子。他已經從乾草堆里爬出來了，蹲在錫杖旁邊，鼻尖幾乎貼著杖身一路往下聞，從最上面的鐵環聞到中間的銀環，再聞到杖底的銅箍，整個聞下來之後坐直了，表情複雜得很。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師父，你這根杖子有問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具體哪兒有問題。「他指了指錫杖最上面那個環，「這環裡面嵌了一顆珠子——嵌得很深，外面裹了一層銀殼子擋住了，但味道藏不住。珠子裡面裹著一股'眼睛'的味道。「
「眼睛有什麼味道？「
「你看過殺豬嗎？「
「沒有。「
「那你看過殺雞嗎？「
「也沒有。「
「那你總吃過魚吧？魚眼睛挖出來之後那股腥味你聞過吧？「
「聞過。「
「比那個淡，但底子一樣。活的、軟的、泡在液體裡很久了的那種味道。「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我當年在天河水軍幹了那麼多年的後勤，倉庫里啥都存過。眼睛這東西，只要是活的被摘下來密封保存的，我聞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孫悟空忽然伸手，捏住錫杖最上面那個環轉了半圈。「咔「一聲輕響，環和杖身的接縫處鬆了。他拿指甲撬了一下——鐵環旁邊那圈銀殼翹起來一條縫，縫裡透出一丁點東西。
金色的。很小的一粒，嵌在環內側的凹槽里，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過，正中間有一道極細的紋路，六瓣狀的，像是某種花的花芯。
豬八戒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整張豬臉往後退了三尺。「我就說吧！眼珠子！「
「這明明是一小塊晶石——「
「晶石長花蕊？你見過水晶長得像瞳孔的？「
我沒話說了。那一小塊金色的東西放在我掌心裡，確實不大，比綠豆還小一圈，但邊緣光滑圓潤，正中那道六瓣蓮花狀的紋路清清楚楚。拿起來對著光看的時候，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反光，像是裡面還有東西在動。
「這東西在錫杖里嵌了多久？「我問。
豬八戒搖頭：「不知道。但你拿到這根錫杖的時候，裡面的味道已經封了很久了——至少幾百年。那種密封的潮味兒，不是三五年能醃出來的。「
「觀音給的。「
「你說什麼？「
「這根錫杖，觀音給的。舊的折了，她給了我新的，說是'琉璃晶石，能助你辨識真相'。「
豬八戒和孫悟空同時沉默了。沙僧不知什麼時候也睜開了眼，坐在牆角看著我們，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金色碎片上，沒說話，但眉頭擰了一個很深的褶。
「菩薩給了你一根裡面嵌著眼珠子——不對，嵌著疑似眼珠子碎片——的錫杖，「豬八戒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還告訴你能辨識真相？「
「她說的是'琉璃晶石'。「
「那你辨識了啥真相？「他用豬蹄子一樣粗短的手指頭指了指錫杖上那行已經散了的金字，「'別信她'。這不就是辨識的真相嗎？「
我攥著那顆金色碎片，重新看向錫杖。鐵環內側的凹槽空了之後，環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印痕，形狀正好跟碎片邊緣吻合。碎片在裡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已經把環壁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
「剛才那行字，是這顆碎片在響的時候自己冒出來的。「我說，「它感應到了什麼，然後給了一個警告。'別信她'——'她'是誰？「
「你認識幾個女的？「豬八戒掰著手指算，「觀音算一個，白骨夫人算一個，高翠蘭算一個，嫦娥算一個——雖然她還沒露面，但跟我那樁案子綁著。哦對了，你那個本子上還寫了個'廣寒宮'，廣寒宮裡待的不就是嫦娥嗎？這都四個了。「
「你那樁案子裡頭除了嫦娥還有別人嗎？「
「應該沒了。月宮裡就她一個住，侍女都不算正經仙人。怎麼，四個不夠你挑？「
「我不是挑。我是按順序排——誰先給我東西，我就先查誰。觀音給得最早，所以先查她。「
「那白骨夫人給你的那根手指骨呢？「
「那根她給的時候我都已經在路上了，時間上排觀音後面。「
「可那根骨頭上面寫的'第八'，跟你本子上的'七個分身'是連著的——「
「連著歸連著。但給我東西的順序就是先後順序，地府查案講流程，不分案子大小，先到先查。「
豬八戒的耳朵豎了一下：「你意思是菩薩有問題？「
「我不知道。「我把金色碎片用布包好，跟閉口玉、信字玉並排放進懷裡同一個口袋，「但錫杖說'別信她'，而且這根錫杖是觀音親手給我的。按照地府查案的規矩——證物指向誰，就先懷疑誰。這是流程。「
猴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靠在破廟的柱子上，雙臂抱胸，頭微微低著，像在想什麼事情。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表情有點微妙。
「和尚，「他說，「你還記不記得，這根錫杖誰給我們的？「
「觀音。「
「當時在場的有幾個人？「
「就我們三個——你、我、沙僧。你嫌那杯茶太燙沒喝，沙僧喝了三杯。「
「那觀音給你錫杖的時候，沙僧說了什麼沒有？「
我回頭看沙僧。他坐在牆角的暗處，那張橫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在我看他的時候，他抬起右手，比了一個動作——食指中指併攏，在眼睛前面橫著劃了一下。
我看懂了。他說的是：當時他看過錫杖一眼，覺得不對。
「你當時怎麼不說？「
沙僧張了張嘴。他說話一向慢，張嘴之後還要醞釀一會兒。等了大概三息，他用那種砂紙磨鍋底的聲音蹦出來三個字：「你在笑。「
「我什麼時候笑了？「
「觀音給錫杖的時候，你捧著錫杖笑了一下。「他頓了一下，「高興的那種笑。好久沒見過你笑。我想——「他停住了，像在找合適的詞，「算了。「
他在說：我當時看你難得高興，沒忍心掃你的興。
豬八戒在旁邊默默地把九齒釘耙扛上了肩。他歪頭看了看我手裡那包金色碎片，又看了看我那根新錫杖，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師父，我覺得這事兒吧，現在好辦了。「
「好辦什麼？「
「你以後見著觀音，不用跟她客氣了。她給的東西你就接，接完了當場撬開看看裡面有沒有別的零件。萬一哪天她又送你一串念珠，你記得先拿鼻子聞聞是不是骨灰壓的。「
「她要是送我一碗粥呢？「
「那得看粥裡頭漂的什麼。漂紅棗的沒問題，漂眼珠子的——「他拍了拍釘耙，「那就該我的耙子上了。「
孫悟空從柱子旁走過來，伸手拿過我手裡那包金色碎片掂了掂，又還給我。「這東西你收好。它能冒出來'別信她'三個字，說明它自己也有脾氣。一個脾氣跟你站一邊的眼珠子碎片——甭管它是誰的——比一根白送你的錫杖管用。「
我把碎片重新放回懷裡，貼著筆記本放。筆記本的封面碰到布包的時候微微震了一下，很輕，像兩個老朋友隔著口袋碰了碰拳頭。
「那這根錫杖——「我看著手裡那根新錫杖，九環還在，只是最上面那個環空了一個槽，「還拿著嗎？「
「拿著啊。「豬八戒說，「白給的為什麼不拿？大不了以後不拿它打妖怪，拿它當拐棍。你看那杖身多直，比我那耙子柄直多了。「
「你的耙子柄本來就是彎的。「
「因為我是彎著腰用的！你站著用當然直！「
孫悟空已經出了廟門，清晨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的鎖子甲鍍了一層薄金色。他在門外站了一下，回頭沖我們喊：「走了走了，黃風嶺還遠著。你們要吵邊走邊吵。「
我站起來，把那根新錫杖——現在最上面那個環空了——拿在手裡試了試。手感比以前輕了一點，像是被人取走了什麼壓秤的東西。
豬八戒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鼻子又抽了一下，湊近我胸口那個裝著碎片的口袋聞了聞，然後低聲道：「師父，你口袋裡頭現在有五樣東西了——三塊玉、一個筆記本、一顆眼珠子。你要不要再塞根骨頭進去，湊個六樣吉祥數？「
「我要是再塞根骨頭，你就湊過來聞第七次。「
「聞七次怎麼了？「
「七次你就成你這輩子聞過最全的眼珠子骨頭的豬了。「
他愣了一瞬，然後扛著耙子走了出去。「……你別誇我，我會當真。「
沙僧最後從廟裡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他沒說話，但從鐵箱外側的網兜里掏出一截細麻繩遞給我，指了指那根新錫杖最上面的空環——意思很明顯：用麻繩把那個空環纏上，免得走路的時候叮噹響。
我接過來纏好。纏完之後九環還是響，但沒那麼亮了。
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神像那隻三條腿的蛤蟆還托在老頭手裡，嘴巴微張著，像是在笑。
我也沒忍住笑了一下。
轉身出去，外面的太陽升起來了，黃風嶺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篩過的石灰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