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證物對齊
白骨夫人那關過去之後的第三天晚上，我們在一座破山神廟裡歇腳。
說是山神廟，其實就剩四面牆和半邊頂，正中間供著個泥塑神像，臉被風化了半邊，剩下那半邊勉強能看出是個長鬍子老頭，手裡托著一隻三條腿的蛤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反正這廟荒了至少一百年了，地上的乾草堆得比我膝蓋還高，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床爛棉被上。
豬八戒一進門就癱了，釘耙往地上一扔，整個身子砸進乾草堆里，揚起一片灰。「可算能躺會兒了。走了九天才歇一個整夜，這取經比在天河巡邏還累。「
「天河巡邏一天走幾步？「
「三步。從左走到右，再從右走回來，完事。「
「那你那八萬蝦兵蟹將管什麼？「
「管我別摔倒。「
孫悟空已經掛到房樑上去了，兩條腿晃蕩著，從上面倒著往下看。「和尚，這廟後面有口井，水是乾淨的，打點上來燒開。「
「你為什麼不打？「
「我掛上去了。「
「你下來再掛上去不就完了？「
「我不。「
「你不什麼你不？你一個齊天大聖怕下房梁？「
「我不是怕。我是今天不想動了。今天配額用完了。「
「活動也有配額？「
「五百年的配額攢著沒用，下凡之後前三天全用光了。現在每天只能動一盞茶的功夫，不然就超額。「
沙僧是唯一還在動的。他把鐵箱放在神像腳下，打開鎖，從裡面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裡收拾柜子。先掏出那半塊帶牙印的肩胛骨放在左邊，又掏出半頁燒焦的文書放在右邊，然後是三塊碎玉牌、兩截斷簪子、一小卷浸了水的羊皮紙、七根長短不一的黑毛、還有一把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牙齒，白森森的碼得整整齊齊。
我坐在乾草堆上，把筆記本翻開，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一頁，金手。第二頁，七具，都是你。第三頁，廣寒宮。第四頁，七個分身。第五頁——「我翻到第五頁，空白的，但這一頁微微發黃，比其他幾頁更舊，像是被人摸過無數遍又擦乾淨了。「第五頁還沒出來。「
「不是沒出來。「孫悟空倒掛著說，「是還沒到出來的時候。你那本子跟沙僧的鐵箱一樣，裡面裝的全是還沒對上的證據。對上一個出來一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你猜得還挺自信。「
「壓五百年壓出來的本事。你不知道在五行山底下的時候我靠什麼活下來的？靠猜。每天猜上面掉下來的樹葉是哪個樹的、猜過路的人身上帶了幾個銅板、猜什麼時候有人來揭封條。前七次猜錯了七回，第八回猜對了。「
「前七次有人來揭過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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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揭過。都是和尚，都走到了山腳下，都伸手碰了那張封條——但都縮回去了。前面那七個，沒有一個撕下來的。就你撕了。「
我手裡的筆記本忽然熱了一下。不是燙，是那種有人在你旁邊呼吸時空氣輕微升溫的感覺。我低頭看，第五頁的紙面上從邊緣開始慢慢滲出來一點顏色，極淡的硃砂紅，像血在水裡暈開之前的那個狀態。
「第五頁在動。「我說。
三個人全湊過來了。豬八戒從乾草堆里爬出來湊到我左邊，沙僧放下手裡的鐵箱湊到我右邊，孫悟空從房樑上翻了個身——沒下來，但頭朝下吊著湊到我肩膀上面，活像個倒掛的蝙蝠。
「等它寫完。「猴子說。
我沒動，就看著那頁紙。硃砂色從紙邊往中間暈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然後停住了，成形了。這次的字不多，一共三行，但每一行的筆跡都不一樣：
第一行：楷書，工工整整，像學堂里的蒙童描紅——「信未拆，玉未碎。「
第二行：行書，連筆帶飛，像是有人趕時間寫的——「七骨同源，一爐所出。「
第三行：草書，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但仔細看還能辨出幾個字——「證人活著。「
我把這三行念出來。豬八戒聽完之後沉默了一下，然後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根空紅繩。「信未拆，玉未碎——說的就是我那封信。信還封著，那枚玉也沒碎，證明信根本沒被打開。「
「沒錯。「
「那信現在在哪兒？「
「在某個人的手裡或者某件東西裡面。信沒拆，人也沒死——「我看了看第三行，「'證人活著'。「
沙僧忽然轉身走回鐵箱旁邊，彎腰從箱底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他遞東西的方式很特別——攤開手掌，掌心朝上，像遞什麼易碎品一樣慢。
是一塊碎玉牌。
只有半個巴掌大，斷成了兩截，他用什麼東西粘過，勉強拼在一起。玉面上刻了一個字，筆畫剛硬，像刀砍出來的——「誅「。玉質泛青白，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油潤感，跟豬八戒那枚閉口玉一模一樣。
「同一種玉。「我把豬八戒的閉口玉從懷裡摸出來，兩塊並排放在地上。質地、顏色、光澤、甚至斷口處的紋理走向都幾乎一致，像同一塊原石上切下來的兩片。
「沙僧，這玉牌你從哪弄的？「
沙僧蹲下來，指了指流沙河的方向。「河底，第一具白骨手裡攥著的。白骨碎了，玉牌還在。「
「攥著的？「
他點頭，然後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右手五指蜷起來，拇指扣在食指側面，攥得很緊。「攥得，掰不開。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骨頭散了，手骨還攥著。「
豬八戒蹲在旁邊看那玉牌上的「誅「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我天河倉庫里那批閉口玉，三十多枚，全是這種質地。當時運來的單子上寫的'天庫調撥，靈山制'。靈山出的玉，怎麼會在流沙河底的一具白骨手裡攥著？「
「那具白骨是第一世的唐僧。「我看著那塊玉牌，「第一世死之前，手裡攥著靈山出的玉。說明他死的時候，面前站著一個來自靈山的人。他抓著那人的東西，沒鬆手。「
孫悟空從房樑上跳了下來，終於落地了。他走到玉牌旁邊蹲下，拿金箍棒的棒尖輕輕碰了一下玉面——棒尖和玉面接觸的瞬間，玉牌表面閃過一道極暗的光，像是被什麼電了一下。
「有殘留。「猴子說。
「什麼殘留？「
「法力殘留。「他把金箍棒收回來，棒尖上沾了一點點灰白色的粉末，「我拿金箍棒碰一下，能探到東西上面殘存的氣息。這塊玉牌上面有法力波動的痕跡，很淡了，五百年了還在，說明當時留下的那股法力很強。「
「你能辨認出法力的來源嗎？「
「辨不出具體是誰，但能辨出'圈'。「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就像你聞到一個味道，說不出是誰放的屁，但能聞出是哪個屋裡飄出來的。「
「你這比喻能不能稍微——「
「那我換一個：像你看到一片樹葉，不知道是哪棵樹掉的，但知道是哪個林子的。靈山的林子。這塊玉上面的法力殘留，跟白骨精胸口那顆珠子上的法力，是同一種波動。「
我愣住了。「白骨精的珠子，你也碰過？「
「她放完錄音我趁你們說話的時候拿指甲彈了一下。珠子表面有一層法力的殼，裹得很緊，但彈的時候震了一下，那種震動的頻率——「他用金箍棒又碰了一下那塊「誅「字玉牌，棒尖上再次閃過暗光，「跟這個一樣。同一片林子出來的味道。「
豬八戒在旁邊插嘴：「那意思就是，把珠子塞進白骨精胸口的人，跟把玉牌留在第一世唐僧手裡的人——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群人？「
「同一群人。「孫悟空說，「靈山內部的一個系統，一個局。珠子、玉牌、封條底下那行'目擊者'的字、燒了半截的計劃二文書、甚至——「他看了看我懷裡的筆記本，「你本子上那些字，沾的都是同一種法力的底子。輕重不一樣，但骨子裡是同一種貨。「
我蹲在地上，把豬八戒的閉口玉、沙僧的碎玉牌、白骨精珠子的描述記錄（我還沒拿到實物，但筆記本第四頁「七個分身「四個字的筆跡邊緣隱約泛著同樣的暗光）並排擺好。然後又從懷裡掏出那根從流沙河底撈上來的蓮花簪子，用布包著的，還沒拆開。
沙僧伸手拿過簪子，把包布解開，簪體露出來。銅的，已經鏽得發綠，簪頭那朵蓮花還看得清花瓣的紋路，缺了兩片。他把簪子放在玉牌旁邊，然後從鐵箱裡摸出第二根、第三根——一共六根簪子，長短粗細差不多，但每一根的鏽色和磨損程度都不一樣，像是不同年代的東西。
「六根？「
沙僧搖了搖頭。他從鐵箱底部又摸出一根——最細、最完整的一根，銅色還泛著淡淡的光澤，簪頭的蓮花瓣一片沒缺，像是被人精心保存過。
「七根。「他說。「每一具白骨身上都有一根，縫在袈裟內襯裡。「
七根蓮花簪子。七個死去的金蟬子。七個分身。
我把七根簪子一字排開放在袈裟上。旁邊的筆記本翻到了第五頁，「信未拆，玉未碎「「七骨同源，一爐所出「「證人活著「三行字穩穩地待著，硃砂色在火光照耀下微微反光，像剛乾透的血跡。
豬八戒忽然說了一句：「師父，你把這幾樣東西擺在袈裟上——看著像在祭奠誰。「
「不是在祭奠。「我把最後一樣東西拿出來——那枚信字玉佩放在最中間，「是在立案。「
「立案？「
「地府查案的規矩。所有的證物擺出來，對得上就是對得上，對不上就是有遺漏。如果七樣東西全部指向同一個源頭——「我指了指那塊碎玉牌和豬八戒的閉口玉，「玉質同源；指向同一個時間——「我指了指方計劃二文書和筆記本上的日期線索；「指向同一批人——「我指了指孫悟空金箍棒上殘留的法力波動和珠子的呼應。
「那就是同一個案子。「
沙僧把鐵箱裡的其他東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只把與這案子直接相關的七樣留在了外面：七根蓮花簪子、碎玉牌、計劃二——文書、我的筆記本、豬八戒的閉口玉、白骨精那段錄音的「記錄本「（我在路上把錄音內容默寫了一遍，記在筆記本夾頁里），還有一根白骨精給的手指骨，上面刻著「第八「。
一共七樣。不對，八樣——加上那根「第八「手指骨。
「這案子叫什麼？「豬八戒問。
我想了想，把袈裟上的證物看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空白頁寫了一個標題——
「五百年西行失蹤案「。
下面寫了一行小字：「死者：金蟬子（七世）。失蹤者：嫦娥。犧牲者：燃燈古佛。嫌疑人：靈山內部未明身份者。立案時間：貞觀十三年秋。「
豬八戒念完那行小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空蕩蕩的紅繩從脖子上解下來，纏在閉口玉旁邊。「給我也記一筆——被告：天蓬元帥。罪名：調戲仙子。實情：未知，申請重審。「
我拿起筆在他那句話後面加了一行：「附證物：閉口玉一枚。證人：野豬精一枚。「
「野豬精也算證人？「
「他替你存了五百年的玉佩，還你清白的時候他得上堂。「
「那他得上堂的時候已經老死了吧？野豬精壽命短，頂多三百年。「
「那就讓他先把證詞寫在紙條上，你帶著上路。萬一翻案翻到廣寒宮了，他寫的那張紙也是物證。「
豬八戒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油紙——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備的，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寫了三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我在天河營帳撿到玉佩一枚。天蓬元帥當天傍晚出營，方向廣寒宮。但第二天——「第二天的字沒寫，筆跡斷在那兒，像他寫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你什麼時候寫的？「
「你把我帶走那天晚上，我在後院睡不著，借高太公的炭條寫的。墨水吸不進去，寫了一半紙破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翠蘭那兒。我讓她接著寫的——她識字，寫完了以後要是我掛了，她就把整張紙燒給我。「
「燒給你了你不還是沒看見？「
「那我不管，寫了就行。「
廟外有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得火堆晃了一下。廟裡所有的影子都斜了半寸，又正回來。
孫悟空靠在神像底座上，金箍棒橫放在膝蓋上。豬八戒蹲在證物旁邊，拿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簪子——第七遍了還在數，可能是無聊也可能是不放心。沙僧把鐵箱蓋好、鎖好、在蓋子上面拍了拍，確認嚴實了，然後退到牆角坐下來。
火堆里一根枯柴斷了，噼啪一聲。
我把袈裟上的證物重新包起來收好，筆記本揣回懷裡。閉口玉、信字玉、碎玉牌這三枚玉我另拿一塊布裹了，塞在貼身的口袋裡，三枚挨在一起的時候彼此都是涼的，但我能感覺出來——它們好像在慢慢變得一樣溫。
「明天去哪兒？「豬八戒打了個哈欠。
「黃風嶺。「
「黃風嶺有什麼？「
「一個不會說話的守經僧。嘴巴不中用了，但指甲還在。他用指甲在洞壁上摳了很多字——「我把白骨精最後一句話複述了一遍，「他等你很久了，比你想像的久。「
豬八戒已經半截身子埋進了乾草堆里，眼睛眯著，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怎麼全是等人很久了的。白骨精等了五百年，黃風嶺的又等，下一個是不是火焰山底下還蹲著一個等了八百年的——「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沒再接話。呼嚕聲很快響起來，跟乾草堆的窸窣聲混在一起，厚實又慵懶。
廟外的風停了一會兒。牆縫裡透進來的月光落在神像那隻三條腿的蛤蟆上，蛤蟆嘴微張著，像是在笑，又像打了個無聲的哈欠。
我把筆記本翻到第五頁看了看。最後一行「證人活著「四個字在火光照耀下慢慢淡了一點，像墨水被紙面吸進去了，更深、更沉。
我合上本子。
沙僧坐在牆角，鐵箱靠著他的肩膀。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沒睡，但也沒動。
他攥著一根簪子——七根裡面最短最舊的那一根，銅鏽最厚，瓣紋幾乎磨沒了。他攥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箱子裡。
沒發出一點聲音。
說是山神廟，其實就剩四面牆和半邊頂，正中間供著個泥塑神像，臉被風化了半邊，剩下那半邊勉強能看出是個長鬍子老頭，手裡托著一隻三條腿的蛤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反正這廟荒了至少一百年了，地上的乾草堆得比我膝蓋還高，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床爛棉被上。
豬八戒一進門就癱了，釘耙往地上一扔，整個身子砸進乾草堆里，揚起一片灰。「可算能躺會兒了。走了九天才歇一個整夜，這取經比在天河巡邏還累。「
「天河巡邏一天走幾步？「
「三步。從左走到右，再從右走回來，完事。「
「那你那八萬蝦兵蟹將管什麼？「
「管我別摔倒。「
孫悟空已經掛到房樑上去了，兩條腿晃蕩著，從上面倒著往下看。「和尚，這廟後面有口井，水是乾淨的，打點上來燒開。「
「你為什麼不打？「
「我掛上去了。「
「你下來再掛上去不就完了？「
「我不。「
「你不什麼你不？你一個齊天大聖怕下房梁？「
「我不是怕。我是今天不想動了。今天配額用完了。「
「活動也有配額？「
「五百年的配額攢著沒用，下凡之後前三天全用光了。現在每天只能動一盞茶的功夫，不然就超額。「
沙僧是唯一還在動的。他把鐵箱放在神像腳下，打開鎖，從裡面一件一件往外掏東西，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裡收拾柜子。先掏出那半塊帶牙印的肩胛骨放在左邊，又掏出半頁燒焦的文書放在右邊，然後是三塊碎玉牌、兩截斷簪子、一小卷浸了水的羊皮紙、七根長短不一的黑毛、還有一把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牙齒，白森森的碼得整整齊齊。
我坐在乾草堆上，把筆記本翻開，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一頁，金手。第二頁，七具，都是你。第三頁，廣寒宮。第四頁，七個分身。第五頁——「我翻到第五頁，空白的，但這一頁微微發黃，比其他幾頁更舊，像是被人摸過無數遍又擦乾淨了。「第五頁還沒出來。「
「不是沒出來。「孫悟空倒掛著說，「是還沒到出來的時候。你那本子跟沙僧的鐵箱一樣，裡面裝的全是還沒對上的證據。對上一個出來一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你猜得還挺自信。「
「壓五百年壓出來的本事。你不知道在五行山底下的時候我靠什麼活下來的？靠猜。每天猜上面掉下來的樹葉是哪個樹的、猜過路的人身上帶了幾個銅板、猜什麼時候有人來揭封條。前七次猜錯了七回，第八回猜對了。「
「前七次有人來揭過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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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揭過。都是和尚，都走到了山腳下，都伸手碰了那張封條——但都縮回去了。前面那七個，沒有一個撕下來的。就你撕了。「
我手裡的筆記本忽然熱了一下。不是燙，是那種有人在你旁邊呼吸時空氣輕微升溫的感覺。我低頭看，第五頁的紙面上從邊緣開始慢慢滲出來一點顏色，極淡的硃砂紅，像血在水裡暈開之前的那個狀態。
「第五頁在動。「我說。
三個人全湊過來了。豬八戒從乾草堆里爬出來湊到我左邊，沙僧放下手裡的鐵箱湊到我右邊，孫悟空從房樑上翻了個身——沒下來，但頭朝下吊著湊到我肩膀上面，活像個倒掛的蝙蝠。
「等它寫完。「猴子說。
我沒動，就看著那頁紙。硃砂色從紙邊往中間暈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然後停住了，成形了。這次的字不多，一共三行，但每一行的筆跡都不一樣：
第一行：楷書，工工整整，像學堂里的蒙童描紅——「信未拆，玉未碎。「
第二行：行書，連筆帶飛，像是有人趕時間寫的——「七骨同源，一爐所出。「
第三行：草書，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但仔細看還能辨出幾個字——「證人活著。「
我把這三行念出來。豬八戒聽完之後沉默了一下，然後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根空紅繩。「信未拆，玉未碎——說的就是我那封信。信還封著，那枚玉也沒碎，證明信根本沒被打開。「
「沒錯。「
「那信現在在哪兒？「
「在某個人的手裡或者某件東西裡面。信沒拆，人也沒死——「我看了看第三行，「'證人活著'。「
沙僧忽然轉身走回鐵箱旁邊，彎腰從箱底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他遞東西的方式很特別——攤開手掌，掌心朝上，像遞什麼易碎品一樣慢。
是一塊碎玉牌。
只有半個巴掌大，斷成了兩截，他用什麼東西粘過，勉強拼在一起。玉面上刻了一個字，筆畫剛硬，像刀砍出來的——「誅「。玉質泛青白，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油潤感，跟豬八戒那枚閉口玉一模一樣。
「同一種玉。「我把豬八戒的閉口玉從懷裡摸出來，兩塊並排放在地上。質地、顏色、光澤、甚至斷口處的紋理走向都幾乎一致，像同一塊原石上切下來的兩片。
「沙僧，這玉牌你從哪弄的？「
沙僧蹲下來，指了指流沙河的方向。「河底，第一具白骨手裡攥著的。白骨碎了，玉牌還在。「
「攥著的？「
他點頭，然後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右手五指蜷起來，拇指扣在食指側面，攥得很緊。「攥得，掰不開。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骨頭散了，手骨還攥著。「
豬八戒蹲在旁邊看那玉牌上的「誅「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我天河倉庫里那批閉口玉，三十多枚，全是這種質地。當時運來的單子上寫的'天庫調撥，靈山制'。靈山出的玉，怎麼會在流沙河底的一具白骨手裡攥著？「
「那具白骨是第一世的唐僧。「我看著那塊玉牌，「第一世死之前，手裡攥著靈山出的玉。說明他死的時候，面前站著一個來自靈山的人。他抓著那人的東西，沒鬆手。「
孫悟空從房樑上跳了下來，終於落地了。他走到玉牌旁邊蹲下，拿金箍棒的棒尖輕輕碰了一下玉面——棒尖和玉面接觸的瞬間，玉牌表面閃過一道極暗的光，像是被什麼電了一下。
「有殘留。「猴子說。
「什麼殘留？「
「法力殘留。「他把金箍棒收回來，棒尖上沾了一點點灰白色的粉末，「我拿金箍棒碰一下，能探到東西上面殘存的氣息。這塊玉牌上面有法力波動的痕跡，很淡了，五百年了還在，說明當時留下的那股法力很強。「
「你能辨認出法力的來源嗎？「
「辨不出具體是誰，但能辨出'圈'。「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就像你聞到一個味道，說不出是誰放的屁，但能聞出是哪個屋裡飄出來的。「
「你這比喻能不能稍微——「
「那我換一個：像你看到一片樹葉，不知道是哪棵樹掉的，但知道是哪個林子的。靈山的林子。這塊玉上面的法力殘留，跟白骨精胸口那顆珠子上的法力，是同一種波動。「
我愣住了。「白骨精的珠子，你也碰過？「
「她放完錄音我趁你們說話的時候拿指甲彈了一下。珠子表面有一層法力的殼，裹得很緊，但彈的時候震了一下，那種震動的頻率——「他用金箍棒又碰了一下那塊「誅「字玉牌，棒尖上再次閃過暗光，「跟這個一樣。同一片林子出來的味道。「
豬八戒在旁邊插嘴：「那意思就是，把珠子塞進白骨精胸口的人，跟把玉牌留在第一世唐僧手裡的人——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群人？「
「同一群人。「孫悟空說，「靈山內部的一個系統，一個局。珠子、玉牌、封條底下那行'目擊者'的字、燒了半截的計劃二文書、甚至——「他看了看我懷裡的筆記本，「你本子上那些字，沾的都是同一種法力的底子。輕重不一樣，但骨子裡是同一種貨。「
我蹲在地上，把豬八戒的閉口玉、沙僧的碎玉牌、白骨精珠子的描述記錄（我還沒拿到實物，但筆記本第四頁「七個分身「四個字的筆跡邊緣隱約泛著同樣的暗光）並排擺好。然後又從懷裡掏出那根從流沙河底撈上來的蓮花簪子，用布包著的，還沒拆開。
沙僧伸手拿過簪子，把包布解開，簪體露出來。銅的，已經鏽得發綠，簪頭那朵蓮花還看得清花瓣的紋路，缺了兩片。他把簪子放在玉牌旁邊，然後從鐵箱裡摸出第二根、第三根——一共六根簪子，長短粗細差不多，但每一根的鏽色和磨損程度都不一樣，像是不同年代的東西。
「六根？「
沙僧搖了搖頭。他從鐵箱底部又摸出一根——最細、最完整的一根，銅色還泛著淡淡的光澤，簪頭的蓮花瓣一片沒缺，像是被人精心保存過。
「七根。「他說。「每一具白骨身上都有一根，縫在袈裟內襯裡。「
七根蓮花簪子。七個死去的金蟬子。七個分身。
我把七根簪子一字排開放在袈裟上。旁邊的筆記本翻到了第五頁，「信未拆，玉未碎「「七骨同源，一爐所出「「證人活著「三行字穩穩地待著，硃砂色在火光照耀下微微反光，像剛乾透的血跡。
豬八戒忽然說了一句：「師父，你把這幾樣東西擺在袈裟上——看著像在祭奠誰。「
「不是在祭奠。「我把最後一樣東西拿出來——那枚信字玉佩放在最中間，「是在立案。「
「立案？「
「地府查案的規矩。所有的證物擺出來，對得上就是對得上，對不上就是有遺漏。如果七樣東西全部指向同一個源頭——「我指了指那塊碎玉牌和豬八戒的閉口玉，「玉質同源；指向同一個時間——「我指了指方計劃二文書和筆記本上的日期線索；「指向同一批人——「我指了指孫悟空金箍棒上殘留的法力波動和珠子的呼應。
「那就是同一個案子。「
沙僧把鐵箱裡的其他東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只把與這案子直接相關的七樣留在了外面：七根蓮花簪子、碎玉牌、計劃二——文書、我的筆記本、豬八戒的閉口玉、白骨精那段錄音的「記錄本「（我在路上把錄音內容默寫了一遍，記在筆記本夾頁里），還有一根白骨精給的手指骨，上面刻著「第八「。
一共七樣。不對，八樣——加上那根「第八「手指骨。
「這案子叫什麼？「豬八戒問。
我想了想，把袈裟上的證物看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空白頁寫了一個標題——
「五百年西行失蹤案「。
下面寫了一行小字：「死者：金蟬子（七世）。失蹤者：嫦娥。犧牲者：燃燈古佛。嫌疑人：靈山內部未明身份者。立案時間：貞觀十三年秋。「
豬八戒念完那行小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空蕩蕩的紅繩從脖子上解下來，纏在閉口玉旁邊。「給我也記一筆——被告：天蓬元帥。罪名：調戲仙子。實情：未知，申請重審。「
我拿起筆在他那句話後面加了一行：「附證物：閉口玉一枚。證人：野豬精一枚。「
「野豬精也算證人？「
「他替你存了五百年的玉佩，還你清白的時候他得上堂。「
「那他得上堂的時候已經老死了吧？野豬精壽命短，頂多三百年。「
「那就讓他先把證詞寫在紙條上，你帶著上路。萬一翻案翻到廣寒宮了，他寫的那張紙也是物證。「
豬八戒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油紙——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備的，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寫了三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我在天河營帳撿到玉佩一枚。天蓬元帥當天傍晚出營，方向廣寒宮。但第二天——「第二天的字沒寫，筆跡斷在那兒，像他寫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你什麼時候寫的？「
「你把我帶走那天晚上，我在後院睡不著，借高太公的炭條寫的。墨水吸不進去，寫了一半紙破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翠蘭那兒。我讓她接著寫的——她識字，寫完了以後要是我掛了，她就把整張紙燒給我。「
「燒給你了你不還是沒看見？「
「那我不管，寫了就行。「
廟外有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得火堆晃了一下。廟裡所有的影子都斜了半寸，又正回來。
孫悟空靠在神像底座上，金箍棒橫放在膝蓋上。豬八戒蹲在證物旁邊，拿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簪子——第七遍了還在數，可能是無聊也可能是不放心。沙僧把鐵箱蓋好、鎖好、在蓋子上面拍了拍，確認嚴實了，然後退到牆角坐下來。
火堆里一根枯柴斷了，噼啪一聲。
我把袈裟上的證物重新包起來收好，筆記本揣回懷裡。閉口玉、信字玉、碎玉牌這三枚玉我另拿一塊布裹了，塞在貼身的口袋裡，三枚挨在一起的時候彼此都是涼的，但我能感覺出來——它們好像在慢慢變得一樣溫。
「明天去哪兒？「豬八戒打了個哈欠。
「黃風嶺。「
「黃風嶺有什麼？「
「一個不會說話的守經僧。嘴巴不中用了，但指甲還在。他用指甲在洞壁上摳了很多字——「我把白骨精最後一句話複述了一遍，「他等你很久了，比你想像的久。「
豬八戒已經半截身子埋進了乾草堆里，眼睛眯著，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怎麼全是等人很久了的。白骨精等了五百年，黃風嶺的又等，下一個是不是火焰山底下還蹲著一個等了八百年的——「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沒再接話。呼嚕聲很快響起來，跟乾草堆的窸窣聲混在一起，厚實又慵懶。
廟外的風停了一會兒。牆縫裡透進來的月光落在神像那隻三條腿的蛤蟆上，蛤蟆嘴微張著，像是在笑，又像打了個無聲的哈欠。
我把筆記本翻到第五頁看了看。最後一行「證人活著「四個字在火光照耀下慢慢淡了一點，像墨水被紙面吸進去了，更深、更沉。
我合上本子。
沙僧坐在牆角，鐵箱靠著他的肩膀。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沒睡，但也沒動。
他攥著一根簪子——七根裡面最短最舊的那一根，銅鏽最厚，瓣紋幾乎磨沒了。他攥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箱子裡。
沒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