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白骨夫人的錯位證詞
高老莊往西走了八天，路邊的景色從農田變成荒山，從荒山變成亂石崗，從亂石崗變成一片望不到頭的白花花的——骨頭。
真的，滿地的骨頭。不是那種嚇人的、帶血絲的，是曬了好幾十年那種白慘慘乾巴巴的，跟河灘上的鵝卵石一樣鋪了一地，踩上去嘎嘣嘎嘣響。
豬八戒每走一步就低頭看一眼：「這骨頭比我啃過的都乾淨。「
「你啃過多少骨頭？「
「下凡頭幾年餓急眼了，路邊死牛死羊的骨架全被我嚼過。「
「怪不得你牙缺了一截。「
「那是撞門框撞的！「
孫悟空蹲在一根大腿骨上，拿金箍棒戳了戳旁邊的肋骨堆。「這地方有主兒。骨頭擺得太整齊了，不像自然死的——你看這排肋骨，間距都差不多，跟量過似的。「
沙僧已經開始彎腰撿了。他把一塊肩胛骨翻過來看了看正面，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非常自然地放進了鐵箱。
「你撿它幹嘛？「
沙僧頭也不抬：「沒見過這麼完整的。「
「你箱子裡一堆骨頭了。「
「這串不一樣，這個肩胛骨上有牙印。「
我湊過去一看，確實。肩胛骨邊緣一排細細的齒痕，不深，但很整齊，像是被人拿小銼刀一排一排銼出來的。
「有人啃過。「
「誰啃的？「
沙僧沒回答，抬手指了指前方。
前面二百步，亂骨堆中間，坐著一個女人。
白衣白裙，頭髮用一根白骨簪子綰著，正對著一面小銅鏡梳頭。銅鏡只有巴掌大，鏡面磨得鋥亮，她從鏡子裡看到我們四個走近，手裡的梳子停了半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梳。
「來了？「她說。
語氣平淡得跟隔壁鄰居打招呼一樣。
豬八戒往後退了半步：「她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滿地的骨頭都長了眼睛？「孫悟空扛著金箍棒往前走了一步，「你是白骨夫人？「
女人把梳子放下，轉頭看我們。臉確實白，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從來沒曬過太陽的白「。五官倒是端正的，只是眼眶底下有兩道淡淡的青印子，像幾百年沒睡好覺。
「你認得我？「
「這片地盤除了你還有誰？「
「那倒也是。「她把銅鏡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上其實沒灰，全是骨頭渣子。「你們是取經的吧？唐僧？孫悟空？還有一個——「她看了看豬八戒，又看了看沙僧，「這兩個我面生，不過味道我認得。豬圈味那個，是天河水軍下來的吧？另一個扛鐵箱的，渾身流沙河的腥氣，流沙河裡那玩意兒我熟，以前有隻老鱉精跟我嘮過，說河底住了個話少的手藝人，專門幫人收屍裝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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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八戒的臉色變了變：「你這鼻子也太靈了。「
「我全身就剩鼻子還有肉了，能不靈嗎？「
「……你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接。「
「那別接了。「白骨夫人擺了擺手，「上次有個假取經的過路，冒充唐僧想騙我的地盤，結果我把他骨頭卸了才發現他法號叫慧明，是個半路出家的野和尚。「
「卸骨頭之前不問問？「
「他長得太像了，光頭、袈裟、錫杖，連念經的聲調都模仿。後來我問了才知道，他是照著畫像整的容。「
「整容？「
「對，把臉削尖了，還燙了六個戒疤，結果燙歪了——「她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六個戒疤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少了一顆。「
我沉默了兩息。想像一個野和尚為了冒充唐僧把自己頭頂燙成北斗七星，燙完了還被卸了骨頭，這事擱誰身上都夠寫一卷《西行防騙指南》了。
「所以你在這兒等我們，是為了——「
「吃你？「她擺擺手，「早不吃了。吃人肉那活兒不划算，費牙、塞縫、還招蒼蠅。我現在吃素。「
「骨頭精吃素？「
「骨頭精怎麼了？骨頭精就不能養生了？我這滿地的骨頭全是裝飾品。你們以為是我吃的？都是風化了的野山羊，我撿回來擺著好看。「
我看了孫悟空一眼。猴子也在看我，表情寫著「這妖怪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那你攔我們幹什麼？「
白骨夫人嘆了口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面小銅鏡，鏡面映出她的臉——看著很年輕，但眼眶底下的青印子在她嘆氣的那一刻好像更深了一點。
「幫我個忙。「
「什麼忙？「
「聽一段東西。「
她把手伸到領口要解扣子——我往旁邊側了側身，錫杖從右手倒到左手，換手的時候最上面那個環晃了一下，「錚——「脆生生的一聲。
白骨夫人「嘶「地抽了口氣，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手從領口彈開了，跟被燙了一下似的。
「你那個——「她指著我手裡的錫杖，「你那東西一響，我這胸口——「
我低頭看，她鎖骨下方那塊皮膚底下，一顆珠子正在亮。藍白色的光從皮下透出來，跟晚上河面底下那團青光差不多，一閃一閃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它平時也這樣？「
「我按它才亮！「她低頭看看胸口又抬頭看看我的錫杖，「你這棍子一響它自己就亮了？五百年了頭一回！「
我不確定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但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先放那段東西吧。「
白骨夫人又看了我的錫杖一眼，深吸一口氣，拿指尖按了一下珠子上方的皮膚。珠子猛地一亮，藍白色的光透出來，緊接著一段聲音從她身體裡傳出來，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說話。
第一句，是個男聲，低沉、穩，帶著一種「我說了算「的腔調：
「他知道了。「
停頓了大概兩息。第二句是另一個聲音，更年輕、尖細一點，聽著像在快步走：
「那就讓他'不知道'。「
第一句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慢條斯理的：
「那七個人怎麼辦？「
年輕聲音回得很快，中間甚至沒停頓：
「都變成他，分散開，一個都別留。「
珠子閃了最後一下，藍光熄滅。白骨夫人睜開眼，胸口那個發光點重新暗下去，像一顆睡著了的螢火蟲。
「就這些？「豬八戒問。
「就這些。五百年了，隔幾十年放一次，放得我都能背下來了。但我就想知道——「她看著我們四個，「'他'是誰？'那七個人'是誰？為什麼要'都變成他'？「
我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封面燙了，但不是那種燒灼的燙，是溫的，像被體溫焐熱了的白玉。我翻開第一頁——「金手「兩個字還在，第二頁「七具，都是你「還在，第三頁「廣寒宮「還在。
第四頁。今天早上還是空白的第四頁，此刻多了四個字，硃砂色，筆跡跟之前每一行都不一樣——更細、更碎、像用指甲劃出來的：
「七個分身。「
我合上本子。旁邊三個人全在看我——孫悟空靠在金箍棒上，豬八戒的耳朵豎著，沙僧手上還捏著半塊肩胛骨。
「你這段聲音，「我蹲下來跟白骨夫人平視，「第一次響是什麼時候？「
「我記得很清楚，貞觀——不對，那時候還不是貞觀。是隋朝末年。大業十二年。「
「誰放進去的？「
「不知道。我睡醒就有了。「
「你睡之前發生了什麼？「
她想了想。「我那天在家——就是那個洞——睡覺。睡前好像有人在洞外面說話，但我沒注意。第二天醒來胸口就多了這顆珠子，然後它就開始響了。「
「洞外面說話的人，你記得說什麼嗎？「
「不記得。就像你做夢，醒了之後知道夢裡有人說話，但說了什麼一個字都記不起來。「
孫悟空從後面踢了踢我的腳後跟，示意我借一步說話。我站起來跟他走到旁邊一堆骨頭架子後面，豬八戒也跟了過來，沙僧還在原地蹲著，認真觀察白骨夫人的那面銅鏡。
「她說的那段話，跟我腦子裡被舀走的那截對得上。「孫悟空聲音很低，「'他知道了'——那個'他'是不是就是當時撞破了什麼的那個佛？「
「燃燈古佛。「
「對。然後第二句'讓他不知道'——殺了燃燈，挖了眼，封了記憶，讓他'不知道'。第三句'那七個人怎麼辦'......「
「金蟬子的七世!「
「第四句'都變成他，分散開'——「孫悟空看了看我，「每一世死後的屍體都被沙僧收了裝壇，但那些屍體真的是'金蟬子'嗎？還是說，那是'被變成了金蟬子'的七個普通人？「
我後背一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袈裟袖口露出來的手指頭，乾乾淨淨的，跟普通人一模一樣。但我想起沙僧說過的話：「拼了七次，才確認他們都是同一個人。「
如果那七個人不是「金蟬子的七世「，而是被硬生生改造成了「金蟬子的樣子「的替身呢？
「和尚。「孫悟空用金箍棒敲了一下我肩膀，「別想太遠。先問清楚她是怎麼得的這病。「
我們回到白骨夫人面前。她正蹲在地上跟沙僧說話——準確地說是沙僧蹲著看她那面銅鏡，她蹲在旁邊講解：「這個鏡面我打磨了三百多年，用流沙河的細沙磨的，你摸摸，比水還滑。「
沙僧伸手摸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了，別交流磨鏡經驗了。「我把筆記本翻到第四頁亮給她看，「你說你不認識這段話里的聲音，那我問你——'他知道了'那個'他'，你認不認識燃燈古佛？「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跟她皮膚太白了有關係——瞳孔忽然縮了一下，像貓看見了不速之客。
「燃燈古佛？「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咀嚼一粒硌牙的沙子，「聽過。沒見過。我一個小妖怪，怎麼可能見過燃燈古佛。「
「但你胸口的珠子認識他。「
「什麼意思？「
我還沒解釋，那顆珠子忽然自己亮了。沒有任何預兆，藍光從她皮膚底下炸開，比剛才播放錄音的時候更亮、更急促。白骨夫人「嘶「了一聲捂住胸口：「又來了——這次怎麼——「
珠子在發光的同時，一段話從她體內衝出來，但這次的聲音跟剛才那段完全不同——是一個老者的聲音，蒼老、從容，像一口鐘在慢悠悠地敲：
「你替我把這顆珠子吞了。不用知道為什麼，以後會有人來取。記住，別讓它碎。「
珠子暗了。白骨夫人愣在原地，捂著胸口的手慢慢放下來。
「這段，「她聲音有些發虛，「這段我從來沒聽過。剛才那是什麼？「
「燃燈古佛。「我看著她胸口的珠子，「他本人的聲音。你吞下去的時候，這顆珠子還帶著一段他沒說完的話，但你五百年都沒觸發過。「
「為什麼現在觸發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翻筆記本的時候，第四頁「七個分身「下面滲出來一小塊金色的光點，是燃燈左眼碎片的氣息從我指尖漏了出去。珠子感應到了同源的東西，就像兩片斷掉的磁鐵湊近了會自己吸上去。
「因為我身上有跟他一樣的東西。「
白骨夫人看了我好久，然後慢慢站起來。她拍了拍裙子，把那面銅鏡收進袖子裡，又抬頭看了看我們四個。
「所以......「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在我面前，「你的意思是，我這五百年胸口的煩，是你上輩子欠我的？「
「理論上講，應該是。「
「那你們這趟西行路上，還有沒有別的倒霉蛋跟我一樣，腦子裡被塞了東西、胸口被裝了珠子、還每隔幾十年響一次鬧鐘？「
「不確定。「我頓了頓，「但目前收集到的證人里，你是第一個主動找上門的。「
白骨夫人把手收回去，雙手抱胸，嘴角第一次有了點笑意——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裂了一道縫。
「那我是不是該跟著你們走？「
「你不用跟我們走。「我指著她胸口那顆珠子，「但以後這東西再響的時候，你把聽到的對話記下來。如果我活得夠長、走到靈山了，會回頭來找你拿。「
「空口白話？「
我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撕了半頁空白紙，借她的銅鏡背面寫了四個字——「白骨，欠你「——然後折好遞給她。
「憑據。「
她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表情複雜。「你寫欠條連個簽名都沒有。「
「有簽名。你翻過來。「
她翻過來，背面我寫了一個「蟬「字。金蟬子的蟬。
她把紙條小心疊好塞進袖子裡，跟銅鏡放在一起。「行，這帳我記下了。要是你死在半路上了，我就把這紙條燒給你。「
「……你燒給我了怎麼收帳？「
「收不了。但我膈應你。「
豬八戒在後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孫悟空的嘴角也抽了兩下。沙僧蹲在地上默默把那面銅鏡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第三遍，然後站起來，把那半塊帶牙印的肩胛骨放進了鐵箱，還蓋上了蓋子——生怕白骨夫人反悔要回去。
白骨夫人站在滿地的骨頭堆里沖我們擺手：「走了走了，別杵我地盤上。你們走了我好把這堆骨頭重新擺一遍，剛才你們踩歪了好幾排肋骨。「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把肋骨給我正回來就行。「
我彎腰把踩歪的兩排肋骨重新捋了捋。豬八戒也幫忙——他拱著豬鼻子拱了兩下，把一個被踢歪的羊頭骨頂回了原位，頂完了還用袖子擦了擦上面蹭的灰。
白骨夫人沖他點了點頭：「有禮貌。比你師父強。「
「我師父怎麼了？「
「他踩歪了三排，就扶了兩排。「
「……我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那你抖回去再扶一次啊。「
我把第三排骨架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帶著隊伍繞過骨頭堆繼續往西走。走出幾十步回頭看，白骨夫人已經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了，又在拿那面小銅鏡梳頭，好像我們壓根沒來過。
孫悟空的鎖子甲在正午的太陽底下閃著碎光。豬八戒走在我旁邊，九齒釘耙拖地的聲音里混著他自己嘀咕的碎話：「欠一張紙條收個帳，這妖怪比高太公好對付多了。「
「高太公你欠的是糧，她欠的是陳年舊案。性質不一樣。「
「性質再怎麼不一樣?「豬八戒伸手往懷裡摸了一把，摸了空，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根褪色的紅繩——玉已經沒了，只剩下個空蕩蕩的繩圈掛在脖子上。「那東西歸你了，你替我把它捂熱乎。回頭翻到廣寒宮那樁案子，別忘了拿出來。「
「記著呢。懷裡的本子比地府的卷宗還厚，不差你一樁。「
「那你記清楚點，到時候要是翻案翻到廣寒宮那樁，別把我漏了。「
「漏不了。你的名字排在第三頁，跟金手那兩個字挨著。「
豬八戒愣了一下：「……我排金手後面？「
「對，金手是第一頁，你第三頁，沙僧第二頁。「
「沙僧憑什麼比我靠前？「
「他比你先入隊。「
「入隊早就能往前排？「
「流沙河比高老莊離長安近，你要怪怪李世民把路修得太彎。「
孫悟空在前面回頭插了一句：「他帶糖葫蘆還不如帶兩扇排骨，高翠蘭愛吃肉。「
豬八戒愣了：「你怎麼知道她愛吃肉？「
「我在高家後院住了兩天，她那窗戶底下堆了七根啃乾淨的雞骨頭，你以為是誰吃的？「
豬八戒沉默了一截路，然後低聲說：「……那下次路過帶兩扇排骨。「
沙僧在最後面走著，鐵箱裡忽然「哐「了一聲。我回頭看他，他面無表情地頂著箱子往前走，但我分明看到他嘴角那團橫肉又動了一下，像石頭縫裡冒了根草。
真的，滿地的骨頭。不是那種嚇人的、帶血絲的，是曬了好幾十年那種白慘慘乾巴巴的，跟河灘上的鵝卵石一樣鋪了一地，踩上去嘎嘣嘎嘣響。
豬八戒每走一步就低頭看一眼：「這骨頭比我啃過的都乾淨。「
「你啃過多少骨頭？「
「下凡頭幾年餓急眼了，路邊死牛死羊的骨架全被我嚼過。「
「怪不得你牙缺了一截。「
「那是撞門框撞的！「
孫悟空蹲在一根大腿骨上，拿金箍棒戳了戳旁邊的肋骨堆。「這地方有主兒。骨頭擺得太整齊了，不像自然死的——你看這排肋骨，間距都差不多，跟量過似的。「
沙僧已經開始彎腰撿了。他把一塊肩胛骨翻過來看了看正面，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非常自然地放進了鐵箱。
「你撿它幹嘛？「
沙僧頭也不抬：「沒見過這麼完整的。「
「你箱子裡一堆骨頭了。「
「這串不一樣，這個肩胛骨上有牙印。「
我湊過去一看，確實。肩胛骨邊緣一排細細的齒痕，不深，但很整齊，像是被人拿小銼刀一排一排銼出來的。
「有人啃過。「
「誰啃的？「
沙僧沒回答，抬手指了指前方。
前面二百步，亂骨堆中間，坐著一個女人。
白衣白裙，頭髮用一根白骨簪子綰著，正對著一面小銅鏡梳頭。銅鏡只有巴掌大，鏡面磨得鋥亮，她從鏡子裡看到我們四個走近，手裡的梳子停了半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梳。
「來了？「她說。
語氣平淡得跟隔壁鄰居打招呼一樣。
豬八戒往後退了半步：「她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滿地的骨頭都長了眼睛？「孫悟空扛著金箍棒往前走了一步，「你是白骨夫人？「
女人把梳子放下，轉頭看我們。臉確實白，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從來沒曬過太陽的白「。五官倒是端正的，只是眼眶底下有兩道淡淡的青印子，像幾百年沒睡好覺。
「你認得我？「
「這片地盤除了你還有誰？「
「那倒也是。「她把銅鏡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上其實沒灰，全是骨頭渣子。「你們是取經的吧？唐僧？孫悟空？還有一個——「她看了看豬八戒，又看了看沙僧，「這兩個我面生，不過味道我認得。豬圈味那個，是天河水軍下來的吧？另一個扛鐵箱的，渾身流沙河的腥氣，流沙河裡那玩意兒我熟，以前有隻老鱉精跟我嘮過，說河底住了個話少的手藝人，專門幫人收屍裝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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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八戒的臉色變了變：「你這鼻子也太靈了。「
「我全身就剩鼻子還有肉了，能不靈嗎？「
「……你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接。「
「那別接了。「白骨夫人擺了擺手，「上次有個假取經的過路，冒充唐僧想騙我的地盤，結果我把他骨頭卸了才發現他法號叫慧明，是個半路出家的野和尚。「
「卸骨頭之前不問問？「
「他長得太像了，光頭、袈裟、錫杖，連念經的聲調都模仿。後來我問了才知道，他是照著畫像整的容。「
「整容？「
「對，把臉削尖了，還燙了六個戒疤，結果燙歪了——「她在自己頭頂比劃了一下，「六個戒疤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少了一顆。「
我沉默了兩息。想像一個野和尚為了冒充唐僧把自己頭頂燙成北斗七星，燙完了還被卸了骨頭，這事擱誰身上都夠寫一卷《西行防騙指南》了。
「所以你在這兒等我們，是為了——「
「吃你？「她擺擺手，「早不吃了。吃人肉那活兒不划算，費牙、塞縫、還招蒼蠅。我現在吃素。「
「骨頭精吃素？「
「骨頭精怎麼了？骨頭精就不能養生了？我這滿地的骨頭全是裝飾品。你們以為是我吃的？都是風化了的野山羊，我撿回來擺著好看。「
我看了孫悟空一眼。猴子也在看我，表情寫著「這妖怪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那你攔我們幹什麼？「
白骨夫人嘆了口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面小銅鏡，鏡面映出她的臉——看著很年輕，但眼眶底下的青印子在她嘆氣的那一刻好像更深了一點。
「幫我個忙。「
「什麼忙？「
「聽一段東西。「
她把手伸到領口要解扣子——我往旁邊側了側身，錫杖從右手倒到左手，換手的時候最上面那個環晃了一下，「錚——「脆生生的一聲。
白骨夫人「嘶「地抽了口氣，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手從領口彈開了，跟被燙了一下似的。
「你那個——「她指著我手裡的錫杖，「你那東西一響，我這胸口——「
我低頭看，她鎖骨下方那塊皮膚底下，一顆珠子正在亮。藍白色的光從皮下透出來，跟晚上河面底下那團青光差不多，一閃一閃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它平時也這樣？「
「我按它才亮！「她低頭看看胸口又抬頭看看我的錫杖，「你這棍子一響它自己就亮了？五百年了頭一回！「
我不確定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但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先放那段東西吧。「
白骨夫人又看了我的錫杖一眼，深吸一口氣，拿指尖按了一下珠子上方的皮膚。珠子猛地一亮，藍白色的光透出來，緊接著一段聲音從她身體裡傳出來，像是隔著一層水在說話。
第一句，是個男聲，低沉、穩，帶著一種「我說了算「的腔調：
「他知道了。「
停頓了大概兩息。第二句是另一個聲音，更年輕、尖細一點，聽著像在快步走：
「那就讓他'不知道'。「
第一句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慢條斯理的：
「那七個人怎麼辦？「
年輕聲音回得很快，中間甚至沒停頓：
「都變成他，分散開，一個都別留。「
珠子閃了最後一下，藍光熄滅。白骨夫人睜開眼，胸口那個發光點重新暗下去，像一顆睡著了的螢火蟲。
「就這些？「豬八戒問。
「就這些。五百年了，隔幾十年放一次，放得我都能背下來了。但我就想知道——「她看著我們四個，「'他'是誰？'那七個人'是誰？為什麼要'都變成他'？「
我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封面燙了，但不是那種燒灼的燙，是溫的，像被體溫焐熱了的白玉。我翻開第一頁——「金手「兩個字還在，第二頁「七具，都是你「還在，第三頁「廣寒宮「還在。
第四頁。今天早上還是空白的第四頁，此刻多了四個字，硃砂色，筆跡跟之前每一行都不一樣——更細、更碎、像用指甲劃出來的：
「七個分身。「
我合上本子。旁邊三個人全在看我——孫悟空靠在金箍棒上，豬八戒的耳朵豎著，沙僧手上還捏著半塊肩胛骨。
「你這段聲音，「我蹲下來跟白骨夫人平視，「第一次響是什麼時候？「
「我記得很清楚，貞觀——不對，那時候還不是貞觀。是隋朝末年。大業十二年。「
「誰放進去的？「
「不知道。我睡醒就有了。「
「你睡之前發生了什麼？「
她想了想。「我那天在家——就是那個洞——睡覺。睡前好像有人在洞外面說話，但我沒注意。第二天醒來胸口就多了這顆珠子，然後它就開始響了。「
「洞外面說話的人，你記得說什麼嗎？「
「不記得。就像你做夢，醒了之後知道夢裡有人說話，但說了什麼一個字都記不起來。「
孫悟空從後面踢了踢我的腳後跟，示意我借一步說話。我站起來跟他走到旁邊一堆骨頭架子後面，豬八戒也跟了過來，沙僧還在原地蹲著，認真觀察白骨夫人的那面銅鏡。
「她說的那段話，跟我腦子裡被舀走的那截對得上。「孫悟空聲音很低，「'他知道了'——那個'他'是不是就是當時撞破了什麼的那個佛？「
「燃燈古佛。「
「對。然後第二句'讓他不知道'——殺了燃燈，挖了眼，封了記憶，讓他'不知道'。第三句'那七個人怎麼辦'......「
「金蟬子的七世!「
「第四句'都變成他，分散開'——「孫悟空看了看我，「每一世死後的屍體都被沙僧收了裝壇，但那些屍體真的是'金蟬子'嗎？還是說，那是'被變成了金蟬子'的七個普通人？「
我後背一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袈裟袖口露出來的手指頭，乾乾淨淨的，跟普通人一模一樣。但我想起沙僧說過的話：「拼了七次，才確認他們都是同一個人。「
如果那七個人不是「金蟬子的七世「，而是被硬生生改造成了「金蟬子的樣子「的替身呢？
「和尚。「孫悟空用金箍棒敲了一下我肩膀，「別想太遠。先問清楚她是怎麼得的這病。「
我們回到白骨夫人面前。她正蹲在地上跟沙僧說話——準確地說是沙僧蹲著看她那面銅鏡，她蹲在旁邊講解：「這個鏡面我打磨了三百多年，用流沙河的細沙磨的，你摸摸，比水還滑。「
沙僧伸手摸了一下，點了點頭。
「行了，別交流磨鏡經驗了。「我把筆記本翻到第四頁亮給她看，「你說你不認識這段話里的聲音，那我問你——'他知道了'那個'他'，你認不認識燃燈古佛？「
她臉上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跟她皮膚太白了有關係——瞳孔忽然縮了一下，像貓看見了不速之客。
「燃燈古佛？「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咀嚼一粒硌牙的沙子，「聽過。沒見過。我一個小妖怪，怎麼可能見過燃燈古佛。「
「但你胸口的珠子認識他。「
「什麼意思？「
我還沒解釋，那顆珠子忽然自己亮了。沒有任何預兆，藍光從她皮膚底下炸開，比剛才播放錄音的時候更亮、更急促。白骨夫人「嘶「了一聲捂住胸口：「又來了——這次怎麼——「
珠子在發光的同時，一段話從她體內衝出來，但這次的聲音跟剛才那段完全不同——是一個老者的聲音，蒼老、從容，像一口鐘在慢悠悠地敲：
「你替我把這顆珠子吞了。不用知道為什麼，以後會有人來取。記住，別讓它碎。「
珠子暗了。白骨夫人愣在原地，捂著胸口的手慢慢放下來。
「這段，「她聲音有些發虛，「這段我從來沒聽過。剛才那是什麼？「
「燃燈古佛。「我看著她胸口的珠子，「他本人的聲音。你吞下去的時候，這顆珠子還帶著一段他沒說完的話，但你五百年都沒觸發過。「
「為什麼現在觸發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翻筆記本的時候，第四頁「七個分身「下面滲出來一小塊金色的光點，是燃燈左眼碎片的氣息從我指尖漏了出去。珠子感應到了同源的東西，就像兩片斷掉的磁鐵湊近了會自己吸上去。
「因為我身上有跟他一樣的東西。「
白骨夫人看了我好久，然後慢慢站起來。她拍了拍裙子，把那面銅鏡收進袖子裡，又抬頭看了看我們四個。
「所以......「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在我面前，「你的意思是，我這五百年胸口的煩，是你上輩子欠我的？「
「理論上講，應該是。「
「那你們這趟西行路上，還有沒有別的倒霉蛋跟我一樣，腦子裡被塞了東西、胸口被裝了珠子、還每隔幾十年響一次鬧鐘？「
「不確定。「我頓了頓，「但目前收集到的證人里，你是第一個主動找上門的。「
白骨夫人把手收回去，雙手抱胸，嘴角第一次有了點笑意——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裂了一道縫。
「那我是不是該跟著你們走？「
「你不用跟我們走。「我指著她胸口那顆珠子，「但以後這東西再響的時候，你把聽到的對話記下來。如果我活得夠長、走到靈山了，會回頭來找你拿。「
「空口白話？「
我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撕了半頁空白紙，借她的銅鏡背面寫了四個字——「白骨，欠你「——然後折好遞給她。
「憑據。「
她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表情複雜。「你寫欠條連個簽名都沒有。「
「有簽名。你翻過來。「
她翻過來，背面我寫了一個「蟬「字。金蟬子的蟬。
她把紙條小心疊好塞進袖子裡，跟銅鏡放在一起。「行，這帳我記下了。要是你死在半路上了，我就把這紙條燒給你。「
「……你燒給我了怎麼收帳？「
「收不了。但我膈應你。「
豬八戒在後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孫悟空的嘴角也抽了兩下。沙僧蹲在地上默默把那面銅鏡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第三遍，然後站起來，把那半塊帶牙印的肩胛骨放進了鐵箱，還蓋上了蓋子——生怕白骨夫人反悔要回去。
白骨夫人站在滿地的骨頭堆里沖我們擺手：「走了走了，別杵我地盤上。你們走了我好把這堆骨頭重新擺一遍，剛才你們踩歪了好幾排肋骨。「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把肋骨給我正回來就行。「
我彎腰把踩歪的兩排肋骨重新捋了捋。豬八戒也幫忙——他拱著豬鼻子拱了兩下，把一個被踢歪的羊頭骨頂回了原位，頂完了還用袖子擦了擦上面蹭的灰。
白骨夫人沖他點了點頭：「有禮貌。比你師父強。「
「我師父怎麼了？「
「他踩歪了三排，就扶了兩排。「
「……我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那你抖回去再扶一次啊。「
我把第三排骨架扶正，拍了拍手上的灰，帶著隊伍繞過骨頭堆繼續往西走。走出幾十步回頭看，白骨夫人已經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了，又在拿那面小銅鏡梳頭，好像我們壓根沒來過。
孫悟空的鎖子甲在正午的太陽底下閃著碎光。豬八戒走在我旁邊，九齒釘耙拖地的聲音里混著他自己嘀咕的碎話：「欠一張紙條收個帳，這妖怪比高太公好對付多了。「
「高太公你欠的是糧，她欠的是陳年舊案。性質不一樣。「
「性質再怎麼不一樣?「豬八戒伸手往懷裡摸了一把，摸了空，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根褪色的紅繩——玉已經沒了，只剩下個空蕩蕩的繩圈掛在脖子上。「那東西歸你了，你替我把它捂熱乎。回頭翻到廣寒宮那樁案子，別忘了拿出來。「
「記著呢。懷裡的本子比地府的卷宗還厚，不差你一樁。「
「那你記清楚點，到時候要是翻案翻到廣寒宮那樁，別把我漏了。「
「漏不了。你的名字排在第三頁，跟金手那兩個字挨著。「
豬八戒愣了一下：「……我排金手後面？「
「對，金手是第一頁，你第三頁，沙僧第二頁。「
「沙僧憑什麼比我靠前？「
「他比你先入隊。「
「入隊早就能往前排？「
「流沙河比高老莊離長安近，你要怪怪李世民把路修得太彎。「
孫悟空在前面回頭插了一句：「他帶糖葫蘆還不如帶兩扇排骨，高翠蘭愛吃肉。「
豬八戒愣了：「你怎麼知道她愛吃肉？「
「我在高家後院住了兩天，她那窗戶底下堆了七根啃乾淨的雞骨頭，你以為是誰吃的？「
豬八戒沉默了一截路，然後低聲說：「……那下次路過帶兩扇排骨。「
沙僧在最後面走著，鐵箱裡忽然「哐「了一聲。我回頭看他，他面無表情地頂著箱子往前走，但我分明看到他嘴角那團橫肉又動了一下，像石頭縫裡冒了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