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豬蹄印與玉佩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被吵醒了。
吵醒我的不是雞叫，是豬叫......一頭豬的嗓門頂十隻公雞，只不過公雞打鳴是「喔喔喔「，這位是「哎喲疼疼疼你輕點——「
我披上袈裟推門出去，院子裡已經熱鬧了。
孫悟空坐在偏房門口的石階上，翹著腿，慢悠悠地啃高太公家院子裡種的青梨。他身後那間偏房的門板倒在地上，門框裂了道縫，一隻黑毛大手從縫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在空中抓了兩下。
「別打門框！你賠不起！「
「那你出來。「
「我不出來！你一見面就打我！我都還沒洗臉！「
「你一頭豬洗什麼臉？「
「豬也要臉！「
高太公縮在月亮門後面喊：「大師！你看看！你看看！鬧了一早上了！你快管管！「
我打了個哈欠，走到偏房門口。孫悟空把啃剩的梨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來。門縫裡那隻黑毛大手還在亂抓，指節粗得跟蒜瓣似的。
「別抓了，出來說話。「
「你是誰？「
「取經的。「
門縫裡的手停了一瞬。然後門板被從裡面一把推開——整扇門板飛了出去，砸在對面的影壁上，「咔嚓「裂成兩半。門洞裡站著那頭豬，比昨天門縫裡看到的還大一圈，兩隻招風耳支棱著，獠牙上還沾著半個時辰前吃的烙餅渣。他穿著件半舊的藍布袍子，腰帶系得松松垮垮，胸口露出那根褪色的紅繩。
「取經的？「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孫悟空，「取經的管天管地還管人家娶媳婦？「
「你娶的是人家高太公的女兒，人家高太公不讓，那就不叫娶。「
「我幹活了！「
「你幹活你睡人家屋裡？「
「我幹活累了我躺會兒怎麼了？「
「你躺的是人家閨女的床。「
他噎住了。那張黑毛大圓臉憋了幾息，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她……她也沒說不行。「
「她說沒說是她的事，你沒問就是你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找到話。孫悟空在旁邊抱著胳膊笑，笑得獠牙都露出來了——不對，猴子沒有獠牙，是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行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門檻外，跟他隔著一道門框的距離，「我問你兩件事。「
「你問。「
「第一件——你脖子上掛那枚玉，哪來的？「
他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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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你憑什麼問我「的惱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了一下胸口那枚青白玉——動作很輕，像在確認它還掛在那兒。
「……地府的。「
「我知道是地府的。我問哪來的。「
他沉默了一下。院子裡忽然安靜了，只剩下高太公在月亮門後面壓抑的喘氣聲和遠處鎮子上真正的家豬哼哼。
「偷的。「他說。
「從哪偷的？「
「天河。「
「天河有地府的東西？「
「有一批，封在水軍倉庫里。「他撓了撓後腦勺，獠牙跟著晃了一下，「我當元帥的時候管的倉庫，這玉混在一批軍需里運來的，我就——「他比了個悄悄揣起來的手勢。
「你不知道這玉是地府專供急件的封口玉？「
「知道了又怎樣？「他梗著脖子，「我拿了就拿了。反正天河水軍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第二件事——「我沒接他的話茬，換了個方向，「你昨天做噩夢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瞳孔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做夢？「
「你喊了。「
「我喊什麼了？「
「你喊'嫦娥我沒去'。「
他的臉白了。是真的白——一頭黑毛豬精，臉竟然能白到看得出來，獠牙根部那圈肉都失了血色。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差點絆倒，手撐著門框穩住自己。
「我說了？「
「說了。半夜說的。「
「……我還說什麼了？「
「就這一句。翻來覆去喊了三遍。「
他靠在門框上，兩隻耳朵垂下來，整張臉喪得跟被雨淋了三天的泥塑一樣。
「那是假的，「他說，「那句話是假的。我真的沒去。「
「沒去哪？「
「廣寒宮。「
我等著他說下去。
他抱著腦袋蹲下來，背靠著門框，仰頭對著天說了一句：「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子時廣寒宮後門，有事相商'，落款是嫦娥的印。我猶豫了一整個下午，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天河水軍跟廣寒宮向來不往來，嫦娥找我幹嘛？「
「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他把頭埋進膝蓋中間，聲音悶悶的，「我最後的記憶是那天傍晚，我在營帳里寫了封回信，揣著信走出營門——然後，就沒了。再睜開眼是第二天早上，我躺在廣寒宮後門的台階上，滿身酒氣，嫦娥的侍女站在旁邊哭。第三天通報就下來了，'天蓬元帥調戲嫦娥，貶下凡間'。「
「你中間那段呢？「
「被人挖了。像——「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孫悟空，「像被拿勺子舀走了一截。「
孫悟空聽到這話的時候，表情變了。不是因為豬八戒的遭遇跟他一樣，而是因為那句「被拿勺子舀走了一截「——跟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說的一模一樣，連比喻都撞了。
猴子沒說話，但站直了身子。
我蹲下來，跟豬八戒平視。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凶光，就是一隻被冤枉了五百年、躲在高老莊吃烙餅裝糊塗的大豬。
「你說你那晚沒去廣寒宮，那你有沒有證據？「
「有。「他把胸口那枚玉佩摘下來，遞給我。「這是那天傍晚我揣著要送出去的回信——信沒送成，但我在信上系了這枚玉。地府的玉有個規矩你知道吧？「
「急件封口玉，兩枚一對。一枚在信上，一枚留在寄信人手裡。打開的時候兩枚玉會同時碎。「
「對。「他指了指玉佩背面那個「信「字，「我留了這枚。另一枚在信上，那封信如果被人打開了——那枚玉就碎了。五百年了，這枚沒碎過。「
「信根本沒被打開。「
「對。「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要麼是沒送到，要麼是有人撿了信沒拆。反正我沒去廣寒宮，那封信現在還封在某個人手裡——或者某件東西里。「
我拿著那枚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玉質溫潤，背面那個「信「字刻得極深，刀鋒圓潤，是老手刻的。紅繩打得確實是個雙環結——地府急件專用的封口法，打結的時候要念一遍往生咒，繩結才不會松。
「這玉你能給我用一陣子嗎？「
他猶豫了一下。「幹嘛用？「
「留著。以後遇到廣寒宮相關的線索，它對得上。「
豬八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反正我留著也沒用，天天掛脖子上硌得慌。「
我把玉佩收進懷裡，貼著筆記本放。筆記本沒發熱，但放進去的瞬間，我感覺到懷裡的紙張微微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碰醒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站起來，俯視著他。
豬八戒也從地上站起來，比我還高半個頭。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被他拱了門框的偏房，又看了看月亮門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的高太公。
「高太公這兒是待不下去了，翠蘭被我嚇得天天哭。「他撓了撓後腦勺，「你們——往西走？「
「往西。「
「那我跟你們走。「
「你連我們是幹什麼的都不問？「
「問幹嘛？反正都是往西。「他把那個斷了半截的九齒釘耙從屋裡拖出來，扛在肩上，「我是逃下凡的，五百年了，天河水軍沒找過我，天庭也沒追過我。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他們不記得你了？「
「說明他們巴不得我消失。「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兩顆長短不齊的獠牙在清晨的光里顯得有點滑稽，「有人替我'調戲'了嫦娥，有人替我背了罪名，我只要不冒頭，他們就安心。那我偏要冒頭——往西冒，冒得越遠越好。「
他從偏房裡走出來。陽光照在他那張大豬臉上，五官攤得平展展的，但眼睛有一瞬間亮了一下，金色碎光一閃而過。
「對了——「他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低了低頭，聲音壓得很低，「你讓沙僧別撿我掉的毛了。一根就算了，昨晚他蹲在院子裡撿了七根。七根，比我蛻的還勤快。「
我回頭看。
沙僧站在東廂房門口，鐵箱已經打開了，正低著頭往箱底放東西。我看不太清，但我猜是七根黑毛。
「你管他呢，他愛收集就收著。「
「他收集我的毛幹嘛用？「
「你以為你掉的毛不值錢？你那是天蓬元帥的毛，五百年的陳年舊貨，以後拼圖用得上。「
豬八戒想了想，沒反駁，扛著耙子往大門口走了。
高太公從月亮門後面衝出來，臉色複雜。「大師！你就這麼把他帶走了？那我女兒——「
「你女兒以後沒人半夜變豬頭嚇她了，你該高興。「
「可是——「
「沒有可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那三十畝玉米地他開出來的，算工錢抵他這三個月吃的糧，兩清了。以後他再回來，你就拿掃帚打。「
高太公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他那釘耙把門口石獅子砸掉了一隻耳朵。「
「那耳朵我下次路過給你補上。「
高太公哼了一聲，但臉上的皺紋明顯鬆開了。
我們四個從高家宅子走出來，穿過高老莊的主街。早晨的鎮子終於有人出門了——包子鋪的老闆掀開籠屜，熱氣滾滾地飄出來；賣布的把門板卸了，門板後面站著一個裹頭巾的婦人，看到豬八戒經過的時候往後縮了半步，但旋即又伸頭看了看我們仨，目光落在我那身袈裟上，嘴角動了動，像在憋笑。
豬八戒走在我右邊，九齒釘耙拖在石板路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左邊是孫悟空，邊走邊用金箍棒敲路邊的石階打發時間。沙僧跟在最後面，鐵箱哐當哐當響，時不時彎腰撿點什麼東西。
走到鎮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高家的門樓底下，一個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站在門檻後面，手裡攥著那枚——不對，那枚玉在我懷裡——她攥著的是一根褪色的紅繩，跟玉佩原配的那根一模一樣。她沒哭，就那麼站著，早晨的薄光打在她臉上，乾乾淨淨的。
豬八戒沒回頭。
但他在鎮口的石碑旁邊停頓了那麼一瞬，像被門檻絆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也沒回頭。懷裡的玉佩貼著筆記本，兩樣東西都安安靜靜的，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老同事碰了面，彼此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幹活。
鎮外的黃土路延伸出去，拐過一道矮坡就看不見高老莊的房頂了。豬圈味兒越來越淡，換成野草和干土的味道。
前面孫悟空蹦蹦跳跳地走遠了，鎖子甲的反光在晨霧裡碎成一小團一小團的亮片。沙僧的鐵箱忽然「哐「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豬八戒走在我旁邊，聲音忽然正經了一回：「師父。「
「嗯？「
「你昨天晚上在門口說，我喊了那句話。她——嫦娥——她真要是在信上寫了'子時廣寒宮後門'，她是不是知道什麼？「
「信是不是她寫的還兩說。「
「如果不是她寫的——「他踢了一腳路邊的石頭，石頭滾出去老遠，「那替我去的那個是誰？扮成我的那個人，替我調戲了嫦娥的那張嘴，是誰的？「
我攥了一下懷裡的筆記本。
第四頁「廣寒宮「三個字底下，今天早晨又滲出來一行小字，金色的，淡淡的，跟昨天豬八戒做夢喊的那句話對上了——
「他沒去。「
吵醒我的不是雞叫，是豬叫......一頭豬的嗓門頂十隻公雞，只不過公雞打鳴是「喔喔喔「，這位是「哎喲疼疼疼你輕點——「
我披上袈裟推門出去，院子裡已經熱鬧了。
孫悟空坐在偏房門口的石階上，翹著腿，慢悠悠地啃高太公家院子裡種的青梨。他身後那間偏房的門板倒在地上，門框裂了道縫，一隻黑毛大手從縫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在空中抓了兩下。
「別打門框！你賠不起！「
「那你出來。「
「我不出來！你一見面就打我！我都還沒洗臉！「
「你一頭豬洗什麼臉？「
「豬也要臉！「
高太公縮在月亮門後面喊：「大師！你看看！你看看！鬧了一早上了！你快管管！「
我打了個哈欠，走到偏房門口。孫悟空把啃剩的梨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來。門縫裡那隻黑毛大手還在亂抓，指節粗得跟蒜瓣似的。
「別抓了，出來說話。「
「你是誰？「
「取經的。「
門縫裡的手停了一瞬。然後門板被從裡面一把推開——整扇門板飛了出去，砸在對面的影壁上，「咔嚓「裂成兩半。門洞裡站著那頭豬，比昨天門縫裡看到的還大一圈，兩隻招風耳支棱著，獠牙上還沾著半個時辰前吃的烙餅渣。他穿著件半舊的藍布袍子，腰帶系得松松垮垮，胸口露出那根褪色的紅繩。
「取經的？「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孫悟空，「取經的管天管地還管人家娶媳婦？「
「你娶的是人家高太公的女兒，人家高太公不讓，那就不叫娶。「
「我幹活了！「
「你幹活你睡人家屋裡？「
「我幹活累了我躺會兒怎麼了？「
「你躺的是人家閨女的床。「
他噎住了。那張黑毛大圓臉憋了幾息，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她……她也沒說不行。「
「她說沒說是她的事，你沒問就是你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找到話。孫悟空在旁邊抱著胳膊笑，笑得獠牙都露出來了——不對，猴子沒有獠牙，是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行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門檻外，跟他隔著一道門框的距離，「我問你兩件事。「
「你問。「
「第一件——你脖子上掛那枚玉，哪來的？「
他的臉色變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不是那種「你憑什麼問我「的惱怒，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了一下胸口那枚青白玉——動作很輕，像在確認它還掛在那兒。
「……地府的。「
「我知道是地府的。我問哪來的。「
他沉默了一下。院子裡忽然安靜了，只剩下高太公在月亮門後面壓抑的喘氣聲和遠處鎮子上真正的家豬哼哼。
「偷的。「他說。
「從哪偷的？「
「天河。「
「天河有地府的東西？「
「有一批，封在水軍倉庫里。「他撓了撓後腦勺，獠牙跟著晃了一下，「我當元帥的時候管的倉庫，這玉混在一批軍需里運來的，我就——「他比了個悄悄揣起來的手勢。
「你不知道這玉是地府專供急件的封口玉？「
「知道了又怎樣？「他梗著脖子，「我拿了就拿了。反正天河水軍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第二件事——「我沒接他的話茬，換了個方向，「你昨天做噩夢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瞳孔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做夢？「
「你喊了。「
「我喊什麼了？「
「你喊'嫦娥我沒去'。「
他的臉白了。是真的白——一頭黑毛豬精，臉竟然能白到看得出來，獠牙根部那圈肉都失了血色。他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差點絆倒，手撐著門框穩住自己。
「我說了？「
「說了。半夜說的。「
「……我還說什麼了？「
「就這一句。翻來覆去喊了三遍。「
他靠在門框上，兩隻耳朵垂下來，整張臉喪得跟被雨淋了三天的泥塑一樣。
「那是假的，「他說，「那句話是假的。我真的沒去。「
「沒去哪？「
「廣寒宮。「
我等著他說下去。
他抱著腦袋蹲下來，背靠著門框，仰頭對著天說了一句：「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子時廣寒宮後門，有事相商'，落款是嫦娥的印。我猶豫了一整個下午，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天河水軍跟廣寒宮向來不往來，嫦娥找我幹嘛？「
「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他把頭埋進膝蓋中間，聲音悶悶的，「我最後的記憶是那天傍晚，我在營帳里寫了封回信，揣著信走出營門——然後，就沒了。再睜開眼是第二天早上，我躺在廣寒宮後門的台階上，滿身酒氣，嫦娥的侍女站在旁邊哭。第三天通報就下來了，'天蓬元帥調戲嫦娥，貶下凡間'。「
「你中間那段呢？「
「被人挖了。像——「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孫悟空，「像被拿勺子舀走了一截。「
孫悟空聽到這話的時候，表情變了。不是因為豬八戒的遭遇跟他一樣，而是因為那句「被拿勺子舀走了一截「——跟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說的一模一樣，連比喻都撞了。
猴子沒說話，但站直了身子。
我蹲下來，跟豬八戒平視。他那雙眼睛裡沒有凶光，就是一隻被冤枉了五百年、躲在高老莊吃烙餅裝糊塗的大豬。
「你說你那晚沒去廣寒宮，那你有沒有證據？「
「有。「他把胸口那枚玉佩摘下來，遞給我。「這是那天傍晚我揣著要送出去的回信——信沒送成，但我在信上系了這枚玉。地府的玉有個規矩你知道吧？「
「急件封口玉，兩枚一對。一枚在信上，一枚留在寄信人手裡。打開的時候兩枚玉會同時碎。「
「對。「他指了指玉佩背面那個「信「字，「我留了這枚。另一枚在信上，那封信如果被人打開了——那枚玉就碎了。五百年了，這枚沒碎過。「
「信根本沒被打開。「
「對。「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要麼是沒送到，要麼是有人撿了信沒拆。反正我沒去廣寒宮，那封信現在還封在某個人手裡——或者某件東西里。「
我拿著那枚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玉質溫潤，背面那個「信「字刻得極深，刀鋒圓潤，是老手刻的。紅繩打得確實是個雙環結——地府急件專用的封口法，打結的時候要念一遍往生咒，繩結才不會松。
「這玉你能給我用一陣子嗎？「
他猶豫了一下。「幹嘛用？「
「留著。以後遇到廣寒宮相關的線索，它對得上。「
豬八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反正我留著也沒用，天天掛脖子上硌得慌。「
我把玉佩收進懷裡，貼著筆記本放。筆記本沒發熱，但放進去的瞬間，我感覺到懷裡的紙張微微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碰醒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站起來，俯視著他。
豬八戒也從地上站起來，比我還高半個頭。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被他拱了門框的偏房，又看了看月亮門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的高太公。
「高太公這兒是待不下去了，翠蘭被我嚇得天天哭。「他撓了撓後腦勺，「你們——往西走？「
「往西。「
「那我跟你們走。「
「你連我們是幹什麼的都不問？「
「問幹嘛？反正都是往西。「他把那個斷了半截的九齒釘耙從屋裡拖出來，扛在肩上，「我是逃下凡的，五百年了，天河水軍沒找過我，天庭也沒追過我。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他們不記得你了？「
「說明他們巴不得我消失。「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兩顆長短不齊的獠牙在清晨的光里顯得有點滑稽，「有人替我'調戲'了嫦娥，有人替我背了罪名，我只要不冒頭，他們就安心。那我偏要冒頭——往西冒，冒得越遠越好。「
他從偏房裡走出來。陽光照在他那張大豬臉上，五官攤得平展展的，但眼睛有一瞬間亮了一下，金色碎光一閃而過。
「對了——「他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低了低頭，聲音壓得很低，「你讓沙僧別撿我掉的毛了。一根就算了，昨晚他蹲在院子裡撿了七根。七根，比我蛻的還勤快。「
我回頭看。
沙僧站在東廂房門口，鐵箱已經打開了，正低著頭往箱底放東西。我看不太清，但我猜是七根黑毛。
「你管他呢，他愛收集就收著。「
「他收集我的毛幹嘛用？「
「你以為你掉的毛不值錢？你那是天蓬元帥的毛，五百年的陳年舊貨，以後拼圖用得上。「
豬八戒想了想，沒反駁，扛著耙子往大門口走了。
高太公從月亮門後面衝出來，臉色複雜。「大師！你就這麼把他帶走了？那我女兒——「
「你女兒以後沒人半夜變豬頭嚇她了，你該高興。「
「可是——「
「沒有可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那三十畝玉米地他開出來的，算工錢抵他這三個月吃的糧，兩清了。以後他再回來，你就拿掃帚打。「
高太公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他那釘耙把門口石獅子砸掉了一隻耳朵。「
「那耳朵我下次路過給你補上。「
高太公哼了一聲，但臉上的皺紋明顯鬆開了。
我們四個從高家宅子走出來，穿過高老莊的主街。早晨的鎮子終於有人出門了——包子鋪的老闆掀開籠屜，熱氣滾滾地飄出來；賣布的把門板卸了，門板後面站著一個裹頭巾的婦人，看到豬八戒經過的時候往後縮了半步，但旋即又伸頭看了看我們仨，目光落在我那身袈裟上，嘴角動了動，像在憋笑。
豬八戒走在我右邊，九齒釘耙拖在石板路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左邊是孫悟空，邊走邊用金箍棒敲路邊的石階打發時間。沙僧跟在最後面，鐵箱哐當哐當響，時不時彎腰撿點什麼東西。
走到鎮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高家的門樓底下，一個穿藕荷色裙子的姑娘站在門檻後面，手裡攥著那枚——不對，那枚玉在我懷裡——她攥著的是一根褪色的紅繩，跟玉佩原配的那根一模一樣。她沒哭，就那麼站著，早晨的薄光打在她臉上，乾乾淨淨的。
豬八戒沒回頭。
但他在鎮口的石碑旁邊停頓了那麼一瞬，像被門檻絆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也沒回頭。懷裡的玉佩貼著筆記本，兩樣東西都安安靜靜的，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老同事碰了面，彼此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幹活。
鎮外的黃土路延伸出去，拐過一道矮坡就看不見高老莊的房頂了。豬圈味兒越來越淡，換成野草和干土的味道。
前面孫悟空蹦蹦跳跳地走遠了，鎖子甲的反光在晨霧裡碎成一小團一小團的亮片。沙僧的鐵箱忽然「哐「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豬八戒走在我旁邊，聲音忽然正經了一回：「師父。「
「嗯？「
「你昨天晚上在門口說，我喊了那句話。她——嫦娥——她真要是在信上寫了'子時廣寒宮後門'，她是不是知道什麼？「
「信是不是她寫的還兩說。「
「如果不是她寫的——「他踢了一腳路邊的石頭，石頭滾出去老遠，「那替我去的那個是誰？扮成我的那個人，替我調戲了嫦娥的那張嘴，是誰的？「
我攥了一下懷裡的筆記本。
第四頁「廣寒宮「三個字底下，今天早晨又滲出來一行小字，金色的，淡淡的，跟昨天豬八戒做夢喊的那句話對上了——
「他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