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高老莊的飯桶
高老莊比流沙河好聞多了。
流沙河是鐵鏽和爛泥混在一起的腥膻，高老莊是炊煙、新麥、豬圈和曬乾辣椒混在一起的「有人住「的味道。雖然豬圈味兒沖了點，但聞久了竟然覺得踏實——地府那地方什麼味兒都沒有，乾淨的，死寂的，連灰塵都懶得飄。
我們三個站在鎮口，沙僧把鐵箱從背上卸下來放在腳邊，靠著石碑喘了口氣。孫悟空已經蹲到了井沿上，眼神在街上掃了一圈。
「沒人。「
「有人，都藏著。「
確實。石板主街上空蕩蕩的，但兩邊的窗戶後面明顯有人在動。左邊賣布的門板縫裡透出一截深藍色的衣角，右邊那家包子鋪的老闆掀開籠屜——不是要賣包子，是借那股熱氣擋自己的臉。熱氣散了之後他看見我們三個還站在街口，把籠屜蓋一合，轉身進了後院。
「這鎮子的人有病。「孫悟空從井沿上跳下來，「咱們又不是來收稅的。「
「比收稅更嚇人，「我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溫溫的，沒發燙，像是還在等什麼，「咱們是來收妖怪的。這鎮子上有妖怪，而且住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沙僧在旁邊蹲著，隨手從地上撿了顆石子搓了搓，然後忽然開口：「有豬味。「
他說完這個詞就不說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沖鎮子深處揚了揚下巴。
豬味確實有，但不用他說我也聞到了。鎮子深處飄來的那股味兒跟普通豬圈不一樣——更厚、更腥，帶著一股「活的、大的、會走的「東西才有的體味。混在飯菜香里，像一勺醬油滴進白糖水裡，蓋不住。
「進去看看。「我把錫杖往肩上一扛。
剛走了十幾步，街角衝出來一個人。六十來歲，胖，綢緞袍子穿在身上緊繃繃的，跑起來肚子在前面領路。他跑到我們面前「噗通「就跪了，膝蓋磕在石板上響了一聲。
「大師！大師救命！「
「……你先起來再說。「
他不起來，抱著我袈裟的下擺，喘得跟塞了棉花的鼓風機似的。「老夫高太公！這鎮子上的田地宅子全是我的！大師從東土大唐而來吧？是要去西天取經的？「
「你怎麼知道？「
「你的通關文牒露了半個角！上面有御印！我認得龍紋！「
我低頭一看，懷裡的文牒確實露出一截邊角，上面半個龍紋印章清晰可見。這老頭的眼神好得過頭了。
「你先說救什麼命。「
高太公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邊引路一邊跟我講。他講得很急，唾沫星子橫飛，但條理還算清楚：
三個月前有個後生來高老莊投親。說是投親，其實誰也不認識，但一上門就開出了一整塊荒田——「一耙子下去三寸深，一上午翻了二十畝「。高太公一看這勞力，樂壞了，把女兒翠蘭許了他。
結果成親當晚，後生喝了兩壇酒，當場變了個黑毛豬頭出來。獠牙一尺長，喘氣帶風，把新房的門框拱了個大洞。翠蘭嚇暈了，從此那豬頭就賴在家裡不走了——白天恢復人樣繼續幹活，晚上變回豬頭拱床柱子。打不走，攆不動，請了六個道士四個和尚，全被他一巴掌扇出了莊。
「他白天幹活？「我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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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幹得比誰都多！那塊荒田現在種了玉米，長得比我腦袋還高！「
「那他晚上打人嗎？「
「不打。「
「吃人嗎？「
「不吃。「
「那他到底哪不好？「
高太公噎住了，憋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他長得醜。「
孫悟空在旁邊笑出了聲。沙僧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繃回去了。
高太公的家在鎮子最深處，三進院子，門樓上的石獅子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隻耳朵。正堂桌上堆著沒來得及收的碗筷，四副碗筷，其中一副的尺寸明顯比別人大兩圈，碗沿上磕了幾個豁口。
「他剛吃完午飯，在後院睡覺。「高太公壓低了聲音，「你們一會兒過去的時候輕點兒。他起床氣大，上次有個道士從牆外往裡扔符，被他追出去二里地，扔進了鄰縣的糞坑裡。「
「你請的那些道士，都沒收住他？「
「別說收了，連近身都近不了。那豬頭——不對，那妖怪——手底下有件兵器，九個齒的耙子，掄起來能把三間房掀了。「
我看了孫悟空一眼。猴子正在啃高太公放在桌上的一個蘋果，啃得很安靜，但耳朵豎著。
「九個齒的耙子，「他把蘋果核放下，「你確定？「
「確定！鐵耙子！齒是銀白色的！「
孫悟空沒再問，繼續啃第二個蘋果。
高太公領著我們穿過前院到了二進院子的月亮門前。他往後縮了半步，扒著牆露出半張臉，指了指院子深處那間偏房。
「就在那屋裡。這會兒還在打呼嚕。「
隔著兩重院牆，那呼嚕聲確實聽得見。低沉、渾厚、節奏均勻——吸一口氣像地漏灌水，吐一口氣像壩口泄洪。震得我腳底的石板都在微微顫，跟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跟著一起喘似的。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把錫杖遞給沙僧，自己一個人往那間偏房走。
孫悟空在後面喊了一句：「和尚你行不行？人家一耙子能掀三間房。「
「他掀他的房，我走我的路。他又不掀人。「
我走到偏房門口，門沒鎖，虛掩著，縫裡透出一線光。我湊近門縫往裡看。
屋裡光線暗，所有的窗都用厚布遮了，只從門縫這條線漏進來一道亮光，正好打在那張床上。床上確實躺著個人形的東西——只看輪廓，肚子那塊的被子拱得極高，像一個倒扣的臉盆蓋在肚子上。被子外面伸出一條胳膊，胳膊上黑毛不算密，但一根根比我的頭髮還粗，手指頭攥著半塊吃剩的烙餅。
他在睡覺。睡得很死。
我沒動，就站在門口看了大概五息。
然後他翻了個身。
臉從被子裡露出來的那一剎那——圓、寬、兩個招風耳支棱著，鼻頭大得像顆蒜，嘴角兩顆獠牙長短不一，左邊那根斷了一截——跟高太公描述的一模一樣。
但他脖子上掛著一樣東西，我剛才被呼嚕聲蓋過去了，沒注意到。
一條紅繩。繩子已經褪色成了灰粉色，下面墜著一枚玉，青白色的，不大，但門縫裡那道光打上去的時候，玉面反了一下。
我認得那種光。地府的急件封口都用這種玉——打碎的時候會發光。
我退後三步，轉身走回月亮門。高太公縮在牆後面抖，看到我回來了趕緊湊過來：「大師！怎麼樣？你看見他了？能收嗎？「
「明天再說。「
「明天？「
「今天太晚了，先歇一晚。你給我們安排間房，不用大，能遮風就行。「
高太公的表情很複雜。他可能覺得「明天下手「是推脫，但看我表情認真，又不敢多問，屁顛屁顛去收拾屋子了。
當天晚上，我、孫、沙三人擠在高太公騰出來的東廂房裡。猴子倒掛在房樑上，沙僧把鐵箱當枕頭靠坐在牆角。我坐在窗邊，把白天在鎮口的觀察、高太公的控訴、門縫裡看到的玉，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
「你覺得那豬頭有問題？「猴子倒掛著問。
「他脖子上掛的玉，是地府專供的'閉口玉'，封急件用的。「
「地府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他脖子上？「
「那得問他自己。「
「那明天去問唄。「
「明天不急。「我把筆記本翻開，第四頁的「廣寒宮「三個字還在，沒多沒少。「先看他明天睡醒了說什麼。「
「萬一他不說呢？「
「那就看他吃什麼。「
孫悟空從房樑上翻了個身，不再問了。
高老莊的夜晚很安靜，連狗都沒叫一聲。遠處那間偏房的呼嚕聲斷斷續續傳來，說明那頭豬還沒醒。
我靠著窗框閉了一會兒眼。半夜的時候忽然醒了——被什麼聲音弄醒的。很輕，像是木頭刮在石頭上，一下，又一下。
我睜開眼。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裡，沙僧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月亮門邊，背對著我，腰彎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根細細的東西，舉在月光底下看。
我湊近窗戶，看清楚了他手裡那根東西——
一根黑毛。比我的頭髮粗兩倍，末梢捲曲著，根部帶著一點灰白色的皮屑。
沙僧把那根黑毛放進了鐵箱。
他關箱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那張橫肉臉上，表情很淡。
但他舉起右手，比了個「五「。
五根手指張開。然後他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合上，攥成拳頭。
我看懂了。他在說：五百年前那個晚上，也有這種黑毛。
流沙河是鐵鏽和爛泥混在一起的腥膻，高老莊是炊煙、新麥、豬圈和曬乾辣椒混在一起的「有人住「的味道。雖然豬圈味兒沖了點，但聞久了竟然覺得踏實——地府那地方什麼味兒都沒有，乾淨的，死寂的，連灰塵都懶得飄。
我們三個站在鎮口，沙僧把鐵箱從背上卸下來放在腳邊，靠著石碑喘了口氣。孫悟空已經蹲到了井沿上，眼神在街上掃了一圈。
「沒人。「
「有人，都藏著。「
確實。石板主街上空蕩蕩的，但兩邊的窗戶後面明顯有人在動。左邊賣布的門板縫裡透出一截深藍色的衣角，右邊那家包子鋪的老闆掀開籠屜——不是要賣包子，是借那股熱氣擋自己的臉。熱氣散了之後他看見我們三個還站在街口，把籠屜蓋一合，轉身進了後院。
「這鎮子的人有病。「孫悟空從井沿上跳下來，「咱們又不是來收稅的。「
「比收稅更嚇人，「我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溫溫的，沒發燙，像是還在等什麼，「咱們是來收妖怪的。這鎮子上有妖怪，而且住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沙僧在旁邊蹲著，隨手從地上撿了顆石子搓了搓，然後忽然開口：「有豬味。「
他說完這個詞就不說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沖鎮子深處揚了揚下巴。
豬味確實有，但不用他說我也聞到了。鎮子深處飄來的那股味兒跟普通豬圈不一樣——更厚、更腥，帶著一股「活的、大的、會走的「東西才有的體味。混在飯菜香里，像一勺醬油滴進白糖水裡，蓋不住。
「進去看看。「我把錫杖往肩上一扛。
剛走了十幾步，街角衝出來一個人。六十來歲，胖，綢緞袍子穿在身上緊繃繃的，跑起來肚子在前面領路。他跑到我們面前「噗通「就跪了，膝蓋磕在石板上響了一聲。
「大師！大師救命！「
「……你先起來再說。「
他不起來，抱著我袈裟的下擺，喘得跟塞了棉花的鼓風機似的。「老夫高太公！這鎮子上的田地宅子全是我的！大師從東土大唐而來吧？是要去西天取經的？「
「你怎麼知道？「
「你的通關文牒露了半個角！上面有御印！我認得龍紋！「
我低頭一看，懷裡的文牒確實露出一截邊角，上面半個龍紋印章清晰可見。這老頭的眼神好得過頭了。
「你先說救什麼命。「
高太公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邊引路一邊跟我講。他講得很急，唾沫星子橫飛，但條理還算清楚：
三個月前有個後生來高老莊投親。說是投親，其實誰也不認識，但一上門就開出了一整塊荒田——「一耙子下去三寸深，一上午翻了二十畝「。高太公一看這勞力，樂壞了，把女兒翠蘭許了他。
結果成親當晚，後生喝了兩壇酒，當場變了個黑毛豬頭出來。獠牙一尺長，喘氣帶風，把新房的門框拱了個大洞。翠蘭嚇暈了，從此那豬頭就賴在家裡不走了——白天恢復人樣繼續幹活，晚上變回豬頭拱床柱子。打不走，攆不動，請了六個道士四個和尚，全被他一巴掌扇出了莊。
「他白天幹活？「我問了一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干！幹得比誰都多！那塊荒田現在種了玉米，長得比我腦袋還高！「
「那他晚上打人嗎？「
「不打。「
「吃人嗎？「
「不吃。「
「那他到底哪不好？「
高太公噎住了，憋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他長得醜。「
孫悟空在旁邊笑出了聲。沙僧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繃回去了。
高太公的家在鎮子最深處，三進院子，門樓上的石獅子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隻耳朵。正堂桌上堆著沒來得及收的碗筷，四副碗筷，其中一副的尺寸明顯比別人大兩圈，碗沿上磕了幾個豁口。
「他剛吃完午飯，在後院睡覺。「高太公壓低了聲音，「你們一會兒過去的時候輕點兒。他起床氣大，上次有個道士從牆外往裡扔符，被他追出去二里地，扔進了鄰縣的糞坑裡。「
「你請的那些道士，都沒收住他？「
「別說收了，連近身都近不了。那豬頭——不對，那妖怪——手底下有件兵器，九個齒的耙子，掄起來能把三間房掀了。「
我看了孫悟空一眼。猴子正在啃高太公放在桌上的一個蘋果，啃得很安靜，但耳朵豎著。
「九個齒的耙子，「他把蘋果核放下，「你確定？「
「確定！鐵耙子！齒是銀白色的！「
孫悟空沒再問，繼續啃第二個蘋果。
高太公領著我們穿過前院到了二進院子的月亮門前。他往後縮了半步，扒著牆露出半張臉，指了指院子深處那間偏房。
「就在那屋裡。這會兒還在打呼嚕。「
隔著兩重院牆，那呼嚕聲確實聽得見。低沉、渾厚、節奏均勻——吸一口氣像地漏灌水，吐一口氣像壩口泄洪。震得我腳底的石板都在微微顫，跟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跟著一起喘似的。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把錫杖遞給沙僧，自己一個人往那間偏房走。
孫悟空在後面喊了一句：「和尚你行不行？人家一耙子能掀三間房。「
「他掀他的房，我走我的路。他又不掀人。「
我走到偏房門口，門沒鎖，虛掩著，縫裡透出一線光。我湊近門縫往裡看。
屋裡光線暗，所有的窗都用厚布遮了，只從門縫這條線漏進來一道亮光，正好打在那張床上。床上確實躺著個人形的東西——只看輪廓，肚子那塊的被子拱得極高，像一個倒扣的臉盆蓋在肚子上。被子外面伸出一條胳膊，胳膊上黑毛不算密，但一根根比我的頭髮還粗，手指頭攥著半塊吃剩的烙餅。
他在睡覺。睡得很死。
我沒動，就站在門口看了大概五息。
然後他翻了個身。
臉從被子裡露出來的那一剎那——圓、寬、兩個招風耳支棱著，鼻頭大得像顆蒜，嘴角兩顆獠牙長短不一，左邊那根斷了一截——跟高太公描述的一模一樣。
但他脖子上掛著一樣東西，我剛才被呼嚕聲蓋過去了，沒注意到。
一條紅繩。繩子已經褪色成了灰粉色，下面墜著一枚玉，青白色的，不大，但門縫裡那道光打上去的時候，玉面反了一下。
我認得那種光。地府的急件封口都用這種玉——打碎的時候會發光。
我退後三步，轉身走回月亮門。高太公縮在牆後面抖，看到我回來了趕緊湊過來：「大師！怎麼樣？你看見他了？能收嗎？「
「明天再說。「
「明天？「
「今天太晚了，先歇一晚。你給我們安排間房，不用大，能遮風就行。「
高太公的表情很複雜。他可能覺得「明天下手「是推脫，但看我表情認真，又不敢多問，屁顛屁顛去收拾屋子了。
當天晚上，我、孫、沙三人擠在高太公騰出來的東廂房裡。猴子倒掛在房樑上，沙僧把鐵箱當枕頭靠坐在牆角。我坐在窗邊，把白天在鎮口的觀察、高太公的控訴、門縫裡看到的玉，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
「你覺得那豬頭有問題？「猴子倒掛著問。
「他脖子上掛的玉，是地府專供的'閉口玉'，封急件用的。「
「地府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他脖子上？「
「那得問他自己。「
「那明天去問唄。「
「明天不急。「我把筆記本翻開，第四頁的「廣寒宮「三個字還在，沒多沒少。「先看他明天睡醒了說什麼。「
「萬一他不說呢？「
「那就看他吃什麼。「
孫悟空從房樑上翻了個身，不再問了。
高老莊的夜晚很安靜，連狗都沒叫一聲。遠處那間偏房的呼嚕聲斷斷續續傳來，說明那頭豬還沒醒。
我靠著窗框閉了一會兒眼。半夜的時候忽然醒了——被什麼聲音弄醒的。很輕，像是木頭刮在石頭上，一下，又一下。
我睜開眼。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裡，沙僧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月亮門邊，背對著我，腰彎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根細細的東西，舉在月光底下看。
我湊近窗戶，看清楚了他手裡那根東西——
一根黑毛。比我的頭髮粗兩倍，末梢捲曲著，根部帶著一點灰白色的皮屑。
沙僧把那根黑毛放進了鐵箱。
他關箱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那張橫肉臉上，表情很淡。
但他舉起右手，比了個「五「。
五根手指張開。然後他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合上，攥成拳頭。
我看懂了。他在說：五百年前那個晚上，也有這種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