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觀音的第二次"關心"
從破山神廟往西走了四天，路上豬八戒一共打了一百三十七個噴嚏。
不是他感冒了。每次噴嚏都發生在同一個場景下——我掏出那顆金色碎片來看的時候。也不是每次都打，但十次里有七八次會連著打兩三個，打完還用袖子揉鼻子，完了嘟囔一句：「又來了，那股眼珠子味兒又躥出來了。「
「你離我三丈遠都能聞到？「
「三丈是沒風的時候。有風的時候五丈也能聞到。「他揉了揉鼻頭，「我當年在天河管倉庫就靠這鼻子幹活——哪批貨快壞了、哪壇酒漏了、哪個兵偷吃了我聞一鼻子就知道。有一次有個小兵偷了壇女兒紅藏床底下，我隔著三間營房聞到了，去他床底下一掏一個準。「
「那你怎麼沒聞出自己那樁案子的破綻？「
他沉默了一截路。「那樁案子事發那晚我人事不省，整個鼻子都是酒味兒——自己身上的酒味蓋了一整夜。等我醒了，什麼都晚了。「
四天裡我看了那顆碎片十幾次。每次拿出來對著光看，正中那道六瓣蓮花紋都在微微轉，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繞圈游。筆記本碰到它就會發熱，但不像「金手「「廣寒宮「那些字出現的燙，更像體溫，暖洋洋的。
「它在跟你打招呼。「猴子路過瞄了一眼。
「碎片跟人打招呼？「
「你在五行山下見過螞蟻搬家沒有？「
「見過。「
「螞蟻出洞之前會用觸角碰一碰洞口，確認外面安全了再出去。你這顆碎片每次碰到你體溫的時候就亮一下，就像螞蟻碰洞口——它在確認是你。「
「它怎麼認識我？「
「那得問它了。「猴子聳了聳肩，「反正它不是碰誰都亮的。那天早上你把它從錫杖里摳出來的時候，我拿手指頭碾過一下——它沒反應。但一放到你手心裡就亮了。「
豬八戒在旁邊插了一嘴：「感情這眼珠子還是個勢利眼。認人不認物。「
第五天中午，我們在一片亂石灘旁邊歇腳。前面就是黃風嶺地界了，空氣里的風開始變味兒——從普通的土腥味變成一股乾燥、焦枯的氣息，像有人在前面的山頭上燒了三天三夜的舊書。
我正蹲在溪邊洗臉，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長老，一路辛苦了。「
這個聲音我認得。
我站起來轉身，溪邊的亂石堆上站著一個穿素白僧袍的女人，頭上戴著一頂竹斗笠，面紗垂下來遮了半邊臉。但面紗底下那個嘴角勾起來的弧度，跟我上次在亭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觀音菩薩。
豬八戒原本蹲在五丈外啃一塊干餅，看到觀音出現的瞬間，鼻子「嗤「地抽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他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在臉上寫完了——「又來？「
孫悟空坐在地上沒動，金箍棒橫在膝蓋上，抬頭看了觀音一眼又低下去，像在數地上的石子。
沙僧靠在鐵箱上，眼睛半眯著，從眼縫裡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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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怎麼又來了？「我笑著迎上去——臉上的笑容我練習了三輩子，從前在地府跟閻王打交道的時候就用這招。笑是笑的，但牙關後面咬著一根弦。
「聽說你們過了高老莊，又過了白骨嶺，我過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傷著。「觀音從石堆上走下來，白色僧袍拂過亂石，一粒石子都沒碰歪。「那根新錫杖用著可還順手？「
來了。
「順手順手。「我把錫杖從溪邊拿過來，最上面那個空環用麻繩纏著，不仔細看看不出缺了什麼。「九環響亮，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的，驅蟲。「
「驅蟲？「觀音的嘴角弧度沒變，但眼角細微地動了一下，「我原以為它能助你辨真相的。「
「辨著呢。「我把錫杖從右手換到左手上拄著，那九環晃了一下，叮叮響了兩聲，「前些天路過白骨嶺，遇著個女妖精，胸口長了一顆珠子，裡面封了一段五百年前的對話。我剛把錫杖從肩上取下來換到左手上，還沒想拿它幹嘛呢——九環自己響了一聲，她珠子跟著就亮了。你說巧不巧？「
觀音的嘴角沒動。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手裡的錫杖，聲音平平的：「放了什麼對話？「
「三個人在商量事情，商量怎麼把一個人拆成七個。那女妖精說這珠子在她胸口住了五百年，每隔幾十年響一次，但她不知道是誰塞的。「我頓了頓，「菩薩你見多識廣，你聽說過這種'封音術'嗎？「
她沉默了兩息，這兩息里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把她斗笠邊沿垂下來的布條吹得微微晃動。
「靈山有一種封音術，的確能封存聲音注入活物體內。「她說，「但能施此術的至少是羅漢以上。你怎麼知道是靈山的人幹的？「
「九環響了一聲它就亮了，我猜的！「我笑了笑，「這根錫杖是靈山出的，它能感應同源的東西。那珠子也是靈山出的。所以它倆碰一塊兒，就亮了。對不對？「
觀音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們下一站是黃風嶺？「
「嗯，有個守經僧住在嶺上，據說喉嚨被人封了，說不出話——但指甲還能用，在洞壁上摳了不少字。我打算去看看。「
「黃風嶺風大，沙塵多。「觀音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帕，遞過來，「你臉上沾了灰。「
我看了一眼那方帕子，乾乾淨淨的，疊得四四方方。我沒接，拿袖子蹭了一下臉：「謝菩薩，我自己來就行。袈裟反正已經髒了，不在乎多一層灰。「
觀音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帕子重新滑進袖口。
豬八戒從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豬頭，忽然提高嗓門喊了一聲：「菩薩！你手上那串珠子挺好看的，哪兒請的？「
觀音抬起左手，手腕上一串白色念珠垂下來，每一顆都圓潤光滑，像菩提子磨出來的。「靈山後山菩提樹結的籽，串了好多年了。「
豬八戒「哦「了一聲，縮回石頭後面去了。
但他在我後面繞了一圈，趁觀音轉頭看黃風嶺方向的雲層時，湊到我耳邊用氣聲說了一句話：「菩提樹不結青白玉。「
我面不改色地繼續跟觀音說話——聊了聊前方黃風嶺的路況、聊了聊如來的經書什麼時候到、聊了聊李世民托我帶的口信。聊了大概半炷香時間，觀音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轉身沿著溪流往上走了。白裙子在亂石間一閃一閃的，很快就消失在岸邊的枯樹林裡。
她走了之後豬八戒才從大石頭後面徹底鑽出來，手裡拎著半塊啃了一路的干餅，剛才根本沒吃。「師父，菩薩今天來幹嘛的？「
「來看看她那根錫杖還在不在我手上。「
「那你剛才表現她滿意嗎？「
「我表現得太滿意了，她反而不信。「我把錫杖重新拄好，「一個正常的和尚發現錫杖能引起別的妖怪身上的珠子發光，起碼得慌幾天。我一臉淡定地跟她聊家常，她回去之後肯定要多想。「
「那你想要她多想還是不多想？「
「多想。她想得越多越容易再出手，出手了就有破綻。「
我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顆金色碎片。它安安靜靜的，貼著筆記本的封面，像是打了個盹。
孫悟空從溪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砂礫，沖黃風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前面那座山就是黃風嶺了。風裡有股味兒——不像是香的也不像是臭的，像——「
「像什麼？「
「像一個人張著嘴想說話，但喉嚨裡面塞了塊鏽鐵片。「他歪頭想了想，「五行山下五百年，我呼出來的氣就是那個味兒。「
豬八戒把干餅終於塞進嘴裡咽下去，扛起釘耙走過來，在我旁邊嘀咕了一句：「師父，菩薩今天來的時候，她手上那串菩提子——我聞到的不是菩提子的味兒。青白玉磨成珠子上了層漆，那層漆是後塗的，蓋得住顏色蓋不住底味。跟閉口玉同一種礦出來的味道。「
「你確定？「
「我在天河倉庫管了那麼多年閉口玉，閉口玉的味兒在我鼻子裡就跟鹽在嘴裡的味兒一樣——錯不了。她那串珠子至少十幾顆，顆顆都是同一種料。一個菩薩戴一串青白玉念珠，非得塗成菩提子色兒再出門——「
「那她圖什麼？「
「你問我？「他把釘耙往地上一拄，九個齒插進砂石里戳出一排坑，「我聞出來了，你查吧。查完了告訴我。「
亂石灘上的溪水嘩嘩地流著，清澈見底，石縫裡偶爾有一條指頭長的小魚游過去。
我站起來，把袈裟下擺擰了擰水，轉頭朝黃風嶺看。山頭被一層灰黃的煙塵裹著，看不清真面目，但風從那邊灌過來的時候，確實有一種澀澀的、像嗓子裡塞了鏽鐵片的聲音——沙沙的、斷斷續續的，像有人想說話但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走。「我把錫杖換回右手握著，「黃風嶺。「
豬八戒追上我，邊走邊把鼻子抽了兩下：「師父，前面那個'啞巴味兒'裡頭，還混著一種味兒。「
「什麼味兒？「
「香。燒紙的香、蠟燭的香、還有經書的墨香——一股子藏經閣的老味兒。跟靈山後山飄下來的那種一模一樣。「
「你怎麼知道靈山後山飄什麼味兒？「
「天河離靈山近，刮西風的時候能把那邊的味兒帶過來。「他又抽了一下鼻子，「我以前站崗無聊的時候，就聞那邊的味兒猜今天靈山在幹嘛。燒的什麼香、念的什麼經、吃的什麼齋，聞聞就知道了。「
「那你今天聞出什麼了？「
豬八戒停下來，歪著豬頭對著黃風嶺的方向認真抽了三鼻子，然後一臉正經地說——
「今兒個沒開伙。「
不是他感冒了。每次噴嚏都發生在同一個場景下——我掏出那顆金色碎片來看的時候。也不是每次都打，但十次里有七八次會連著打兩三個，打完還用袖子揉鼻子，完了嘟囔一句：「又來了，那股眼珠子味兒又躥出來了。「
「你離我三丈遠都能聞到？「
「三丈是沒風的時候。有風的時候五丈也能聞到。「他揉了揉鼻頭，「我當年在天河管倉庫就靠這鼻子幹活——哪批貨快壞了、哪壇酒漏了、哪個兵偷吃了我聞一鼻子就知道。有一次有個小兵偷了壇女兒紅藏床底下，我隔著三間營房聞到了，去他床底下一掏一個準。「
「那你怎麼沒聞出自己那樁案子的破綻？「
他沉默了一截路。「那樁案子事發那晚我人事不省，整個鼻子都是酒味兒——自己身上的酒味蓋了一整夜。等我醒了，什麼都晚了。「
四天裡我看了那顆碎片十幾次。每次拿出來對著光看，正中那道六瓣蓮花紋都在微微轉，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繞圈游。筆記本碰到它就會發熱，但不像「金手「「廣寒宮「那些字出現的燙，更像體溫，暖洋洋的。
「它在跟你打招呼。「猴子路過瞄了一眼。
「碎片跟人打招呼？「
「你在五行山下見過螞蟻搬家沒有？「
「見過。「
「螞蟻出洞之前會用觸角碰一碰洞口，確認外面安全了再出去。你這顆碎片每次碰到你體溫的時候就亮一下，就像螞蟻碰洞口——它在確認是你。「
「它怎麼認識我？「
「那得問它了。「猴子聳了聳肩，「反正它不是碰誰都亮的。那天早上你把它從錫杖里摳出來的時候，我拿手指頭碾過一下——它沒反應。但一放到你手心裡就亮了。「
豬八戒在旁邊插了一嘴：「感情這眼珠子還是個勢利眼。認人不認物。「
第五天中午，我們在一片亂石灘旁邊歇腳。前面就是黃風嶺地界了，空氣里的風開始變味兒——從普通的土腥味變成一股乾燥、焦枯的氣息，像有人在前面的山頭上燒了三天三夜的舊書。
我正蹲在溪邊洗臉，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長老，一路辛苦了。「
這個聲音我認得。
我站起來轉身，溪邊的亂石堆上站著一個穿素白僧袍的女人，頭上戴著一頂竹斗笠，面紗垂下來遮了半邊臉。但面紗底下那個嘴角勾起來的弧度，跟我上次在亭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觀音菩薩。
豬八戒原本蹲在五丈外啃一塊干餅，看到觀音出現的瞬間，鼻子「嗤「地抽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他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在臉上寫完了——「又來？「
孫悟空坐在地上沒動，金箍棒橫在膝蓋上，抬頭看了觀音一眼又低下去，像在數地上的石子。
沙僧靠在鐵箱上，眼睛半眯著，從眼縫裡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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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怎麼又來了？「我笑著迎上去——臉上的笑容我練習了三輩子，從前在地府跟閻王打交道的時候就用這招。笑是笑的，但牙關後面咬著一根弦。
「聽說你們過了高老莊，又過了白骨嶺，我過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傷著。「觀音從石堆上走下來，白色僧袍拂過亂石，一粒石子都沒碰歪。「那根新錫杖用著可還順手？「
來了。
「順手順手。「我把錫杖從溪邊拿過來，最上面那個空環用麻繩纏著，不仔細看看不出缺了什麼。「九環響亮，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的，驅蟲。「
「驅蟲？「觀音的嘴角弧度沒變，但眼角細微地動了一下，「我原以為它能助你辨真相的。「
「辨著呢。「我把錫杖從右手換到左手上拄著，那九環晃了一下，叮叮響了兩聲，「前些天路過白骨嶺，遇著個女妖精，胸口長了一顆珠子，裡面封了一段五百年前的對話。我剛把錫杖從肩上取下來換到左手上，還沒想拿它幹嘛呢——九環自己響了一聲，她珠子跟著就亮了。你說巧不巧？「
觀音的嘴角沒動。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手裡的錫杖，聲音平平的：「放了什麼對話？「
「三個人在商量事情，商量怎麼把一個人拆成七個。那女妖精說這珠子在她胸口住了五百年，每隔幾十年響一次，但她不知道是誰塞的。「我頓了頓，「菩薩你見多識廣，你聽說過這種'封音術'嗎？「
她沉默了兩息，這兩息里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把她斗笠邊沿垂下來的布條吹得微微晃動。
「靈山有一種封音術，的確能封存聲音注入活物體內。「她說，「但能施此術的至少是羅漢以上。你怎麼知道是靈山的人幹的？「
「九環響了一聲它就亮了，我猜的！「我笑了笑，「這根錫杖是靈山出的，它能感應同源的東西。那珠子也是靈山出的。所以它倆碰一塊兒，就亮了。對不對？「
觀音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聽說你們下一站是黃風嶺？「
「嗯，有個守經僧住在嶺上，據說喉嚨被人封了，說不出話——但指甲還能用，在洞壁上摳了不少字。我打算去看看。「
「黃風嶺風大，沙塵多。「觀音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帕，遞過來，「你臉上沾了灰。「
我看了一眼那方帕子，乾乾淨淨的，疊得四四方方。我沒接，拿袖子蹭了一下臉：「謝菩薩，我自己來就行。袈裟反正已經髒了，不在乎多一層灰。「
觀音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帕子重新滑進袖口。
豬八戒從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豬頭，忽然提高嗓門喊了一聲：「菩薩！你手上那串珠子挺好看的，哪兒請的？「
觀音抬起左手，手腕上一串白色念珠垂下來，每一顆都圓潤光滑，像菩提子磨出來的。「靈山後山菩提樹結的籽，串了好多年了。「
豬八戒「哦「了一聲，縮回石頭後面去了。
但他在我後面繞了一圈，趁觀音轉頭看黃風嶺方向的雲層時，湊到我耳邊用氣聲說了一句話：「菩提樹不結青白玉。「
我面不改色地繼續跟觀音說話——聊了聊前方黃風嶺的路況、聊了聊如來的經書什麼時候到、聊了聊李世民托我帶的口信。聊了大概半炷香時間，觀音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轉身沿著溪流往上走了。白裙子在亂石間一閃一閃的，很快就消失在岸邊的枯樹林裡。
她走了之後豬八戒才從大石頭後面徹底鑽出來，手裡拎著半塊啃了一路的干餅，剛才根本沒吃。「師父，菩薩今天來幹嘛的？「
「來看看她那根錫杖還在不在我手上。「
「那你剛才表現她滿意嗎？「
「我表現得太滿意了，她反而不信。「我把錫杖重新拄好，「一個正常的和尚發現錫杖能引起別的妖怪身上的珠子發光，起碼得慌幾天。我一臉淡定地跟她聊家常，她回去之後肯定要多想。「
「那你想要她多想還是不多想？「
「多想。她想得越多越容易再出手，出手了就有破綻。「
我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顆金色碎片。它安安靜靜的，貼著筆記本的封面，像是打了個盹。
孫悟空從溪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砂礫，沖黃風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前面那座山就是黃風嶺了。風裡有股味兒——不像是香的也不像是臭的，像——「
「像什麼？「
「像一個人張著嘴想說話，但喉嚨裡面塞了塊鏽鐵片。「他歪頭想了想，「五行山下五百年，我呼出來的氣就是那個味兒。「
豬八戒把干餅終於塞進嘴裡咽下去，扛起釘耙走過來，在我旁邊嘀咕了一句：「師父，菩薩今天來的時候，她手上那串菩提子——我聞到的不是菩提子的味兒。青白玉磨成珠子上了層漆，那層漆是後塗的，蓋得住顏色蓋不住底味。跟閉口玉同一種礦出來的味道。「
「你確定？「
「我在天河倉庫管了那麼多年閉口玉，閉口玉的味兒在我鼻子裡就跟鹽在嘴裡的味兒一樣——錯不了。她那串珠子至少十幾顆，顆顆都是同一種料。一個菩薩戴一串青白玉念珠，非得塗成菩提子色兒再出門——「
「那她圖什麼？「
「你問我？「他把釘耙往地上一拄，九個齒插進砂石里戳出一排坑，「我聞出來了，你查吧。查完了告訴我。「
亂石灘上的溪水嘩嘩地流著，清澈見底，石縫裡偶爾有一條指頭長的小魚游過去。
我站起來，把袈裟下擺擰了擰水，轉頭朝黃風嶺看。山頭被一層灰黃的煙塵裹著，看不清真面目，但風從那邊灌過來的時候，確實有一種澀澀的、像嗓子裡塞了鏽鐵片的聲音——沙沙的、斷斷續續的，像有人想說話但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走。「我把錫杖換回右手握著，「黃風嶺。「
豬八戒追上我，邊走邊把鼻子抽了兩下：「師父，前面那個'啞巴味兒'裡頭，還混著一種味兒。「
「什麼味兒？「
「香。燒紙的香、蠟燭的香、還有經書的墨香——一股子藏經閣的老味兒。跟靈山後山飄下來的那種一模一樣。「
「你怎麼知道靈山後山飄什麼味兒？「
「天河離靈山近，刮西風的時候能把那邊的味兒帶過來。「他又抽了一下鼻子，「我以前站崗無聊的時候，就聞那邊的味兒猜今天靈山在幹嘛。燒的什麼香、念的什麼經、吃的什麼齋，聞聞就知道了。「
「那你今天聞出什麼了？「
豬八戒停下來，歪著豬頭對著黃風嶺的方向認真抽了三鼻子，然後一臉正經地說——
「今兒個沒開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