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不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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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她腳下連點,檯面上接連湧起一道道土牆,一圈圈地朝李觀遙合圍而來。

  李觀遙心頭一凜,不敢硬接,借著靈覺預判,在牆與牆的縫隙里東挪西閃。那些土牆又厚又沉,壓得台面「咯咯」作響,他稍慢一步,便會被困在當中。有一回他閃得慢了,一道土牆自腳下拔起,正頂在他膝彎上,他整個人被掀得踉蹌前撲,險些栽下台去。

  翻滾間他順勢出劍,想借那牆合圍的勢反帶一劍,以劍訣卸力,可那牆太重,紋絲不動,反震之力順劍傳回,崩得他虎口一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以勢壓人四個字,他這回算是嘗夠了滋味。

  溫雅根本不與他鬥巧。她只在台上一站,一步步地把地方占滿,把路堵死,像織一張網,一寸一寸地收。那些土牆不追他,卻總恰好擋在他要落的地方。他往左,左便有牆;他往右,右便有牆,斗到後來,他幾乎是被那些土牆趕著走,連還手都騰不出空。

  有一回,他瞧准溫雅收手的空隙,一記水箭透牆打出,眼看要從她肩頭擦過。溫雅卻像早有預料,身子只微微一偏,那水箭便落了空,打在她身後的空處,濺起一串水珠。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串水珠,淡淡說了句:「急了。」

  李觀遙臉上一熱,媽的,他確實是急了。

  他試著以『御物術』御起幾枚石子,從土牆縫隙里打出去。溫雅眼皮都不抬,隨手一招,腳下湧起一圈細沙,把石子盡數吞了。自己那點手段,在人家眼裡,跟孩童拋石子沒什麼兩樣。

  有那麼一瞬,他心裡生出退意。認輸吧,反正也打不過。可這念頭剛起,就被他掐滅了。上台之前,他就對自己說過,輸可以,認輸不行。

  台下一片驚呼。

  他強撐著站穩,喘著粗氣,心裡卻越發清楚:這麼耗下去,他撐不過幾個來回。

  『存神』期的靈氣,比他厚了何止一倍。他是拿一瓢水,去潑一口井。

  到此地步,唯有搏一搏。

  符,只剩一張『御盾符』、一張『劍氣符』。那三道新學的神通,在『存神』期、又克水的土行面前,形同虛設。真正能拿出來搏一搏的,是他手裡這柄劍,是那門「借勢、趁勢、破勢」的劍訣。

  可溫雅不動。她沒有勢,他借不到勢。

  那便只剩最後一法:以『瞬水』搶一線近身,以命相搏。

  他不再留手,把丹田裡最後一點靈氣盡數提起。

  腳下青光一閃。

  『瞬水』。

  水光在腳下一綻,人影一晃,他竟從兩道土牆的縫隙里硬擠了過去,欺到溫雅近前。肩頭的衣角被土牆擦過,撕開一道口子。

  近身的一瞬,他反手一劍,順著前撲的勢子直刺溫雅腰腹。這一劍用盡了他對「破勢」二字全部的心得,快、刁、狠,是他這半個月來,使得最好的一劍。

  溫雅抬手,兩指一併,似乎惹動空中某些,本來稀鬆平常大家見慣的事物,此時卻突然為溫雅所驅,竟將那道劍氣憑空夾住,指縫一合,隨手一揉,劍氣便散了個乾淨。她搖了搖頭:「好招法,能逼我使出『引力術』,你也不錯了「

  同一瞬,他把那道攢了半晌的『水龍彈』,轟然拍出。

  這是他全部的搏命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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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田裡那點水意傾瀉而出,先在掌心凝成一團,再咕嘟嘟脹開,轉瞬化作一條通體透亮的水龍,鱗爪分明,龍首高昂,挾著凜凜水汽,直撲溫雅面門。

  溫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仍不亂。她雙掌一封,一層灰濛濛的土氣裹住全身,硬生生接下這一記水龍。水龍撞上土氣,「砰」地炸開,水花四濺。溫雅被逼得後退了一步,鬢邊髮絲被打濕,臉色卻未有半分動搖。

  「好本事。」她低聲道,隨即雙掌向下一按。

  溫雅雙掌向下一按,檯面上的土氣陡然一沉,一股厚重力道憑空壓下,正正落在李觀遙背上。

  那力道不重,卻沉,像一整座小山壓在脊樑上,任你如何掙,也掙不脫。他腳下的青石「咔」地裂開一道細紋,膝蓋一軟,往下矮了半寸。他試著以靈氣相抗,可丹田裡空空蕩蕩,連一絲都提不起來。

  李觀遙悶哼一聲,胸口一甜,一口腥氣湧上喉頭,整個人被死死壓趴在擂台上。他掙扎著想撐起身,胳膊抖了兩抖,卻只在檯面上抓出兩道淺痕,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鉛,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丙組,溫雅勝。」

  執法修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李觀遙聽見了,卻答不出一個字。他趴在冰涼的石台上,眼前是台面被火燒、被水沖、被土壓過的斑駁痕跡。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拼盡全力,到頭來,也不過是在人家的台上,留下這麼一道不深不淺的印子。

  他這一趟英傑會,到此便止了。一勝一負,來去匆匆。可他不服這口氣。

  力氣像退潮一般,一寸寸從他身上抽走,他耳朵里嗡嗡作響,卻還隱隱聽見台下的議論。

  「那散修,可惜了。」

  「底子太薄。撐到這般,已是難得。」

  「可這世道,難得,又如何呢。」

  最後一句,像一根針,輕輕扎進他心裡。

  他想起白鹿村那個替人帶路的自己,想起石崖口那十幾戶被妖獸吃掉的人家。他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並非誰的根基,而是命硬,是肯琢磨,是不肯認。這一場是輸了,可他那口氣,還在。

  只要這口氣還在,就還有路可走。摔一個跟頭不算什麼,爬起來,拍拍土,接著走。他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從頭再來。

  溫雅收了神通,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掐訣運用那事物將他輕輕地扶起,好似違反了重力一般飄起來,再慢慢地落地。李觀遙面前這位溫潤如玉的女子淡淡地看著他,語氣里沒有半分輕慢,只是溫聲道:「你挺不錯。再有苦修數年,把根基墊起來,未必不能站到我看過的地方。」

  若換作昨日那焦邈,此刻不定要如何冷嘲熱諷。溫雅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尚未成形、卻隱約能看出模樣的東西。她說完,便直起身,退開兩步,讓開了位置。

  李觀遙想笑一笑,卻連嘴角都抬不動,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點干啞的氣音。

  衛若薇已經沖了上來,一把扶住他,說道:「沒事的沒事的,按你說的話,這波我們榮了!」

  謝臨州也從參賽席那頭走了過來。她站在台邊,沒有說話,只低頭看了看趴在台上的李觀遙,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末了,卻向那執事道了一句:「勞煩,用張軟榻。」

  「他靈氣耗空了,別再晃著他。」她又補了一句,說完便轉身回了席位。

  執事應了,很快抬來一副軟榻,把李觀遙抬了下去。

  他躺在軟榻上,被人抬著穿過喧鬧的人群。人群從兩邊讓開,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幾分看熱鬧的興味。

  頭頂是湛藍的天,耳邊是滿場的喧譁,有叫好,有惋惜,也有人在議論著下一場誰勝誰負。這偌大的熱鬧里,沒有一處是屬於他的。


  躺到英傑會療養處的床上時,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恍惚間,他又站上了一座高高的台,台下山呼海嘯,他手裡卻空空如也,握不住半點東西。

  他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台城的夜色正濃。他盯著帳頂看了許久,才低聲對自己說了兩個字。

  「再來。」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誓言。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玄天樓』的方向,靈光明滅。英傑會還要開上幾日,那些天驕的故事,還在前頭。而他李觀遙的路,得自己從頭,再走一遍。

  但這一回,他不再是一個人摸黑走了。他有符,有神通,有一隻肯琢磨的腦子,還有玄天樓這條看得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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