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收債人的代價
晨光照進雜役區的時候，蕭十七已經蹲在牆角那個臨時收債點前了。
說是收債點，其實就是牆根下鋪了張破布。他把剩下的替劫契攤在破布上，有幾份邊角還帶著焦痕。
蕭十七翻了一遍，照這麼一份一份跑下去，債還沒收完，鞋底得先報廢。
散修丙蹲在幾步外的牆角，臉上煤灰沒洗乾淨，兩隻手上滿是老繭。這兩天雜役區都在傳，說牆角這個姓蕭的會看契，還真從長老手裡要回過東西。
他今天就是過來看熱鬧的。
蕭十七抬頭看著他，「大人，有活兒干不干？」
散修丙眼睛亮了一下，「什麼活？」
蕭十七抽出七長老那份替劫契。
散修丙看到上面的名字，剛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七長老？」
「只是送一張文書。」
「。。還是算了。」他起身就想走。
「六粒靈砂。」
散修丙立馬停下腳步，「多少？六粒？」
蕭十七從懷裡摸出三粒靈砂放在破布上，「三粒現給，剩下的回來給。」
散修丙又蹲了回來，「就送這張紙？」
「就送張紙，送過去傳個話然後回來，紙記得帶回來，不過能帶就帶，帶不回來也沒關係，人更重要。」
「就這些？」
「就這些，放心，不是讓你去收債，也不需要你動手。你只需要把文書遞過去，把話帶到，回來把他說的話完整還原給我就行。」
蕭十七拿出一張空白契紙，對著替劫契把債務人，簽什麼，什麼時候還這些內容全部抄上，最後寫上自己的名字。
墨跡還沒幹，散修丙就忍不住問道：「他要是不還呢？」
「那你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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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罵我呢？」
「記下來。」
「要是打我？」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跑。」
散修丙：「。。」
蕭十七掰開半塊干餅遞給他，「大人，小的是雇您跑腿，沒雇您賣命。命是自己的，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了管用，那就是礦場還有王法。」
「那要是喊了不管用呢？」
「要是喊了不管用，那就風光大辦，請礦上人吃席。」
「不過你放心，不會出人命的，真出事，那就是大人的債了。」
散修丙沒聽懂，他把干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嘗出什麼味。
「蕭先生。」他吞下餅，「我要是挨打，這帳怎麼算？」
「你真要被打傷了，我看著算。真斷一根骨頭，我先給你按兩根賠。」
「真能賠兩根？我的身體可是我的摯愛親朋，大人！」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放寬心，能賠多少回來以後再研究。」
「去吧，如果他要是問誰讓你來的。。」
「蕭十七！」散修丙搶答道。
蕭十七滿意的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記住了，你只管傳話，不負責要債。這話你也要跟他說清楚，債的事，不要替我做主，你的命最重要。」
散修丙把契貼身放好，拍了拍胸口，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長老區走去。
蕭十七朝他揮揮手，「別忘了，把罵你的話都記下來。」
散修丙的背影消失在雜役區的巷道盡頭。蕭十七蹲回原處，撿起剛才掉在破布上的餅渣，放進嘴裡嚼了嚼，低頭用硃砂筆在另一張破紙上寫了三行字。
長老區的路比雜役區平整得多。散修丙一路走到七長老院門外，門側站著兩個灰袍護衛，他看了一眼，沒敢多瞧。
「兩位大人，小的有東西要給七長老。勞煩通稟一聲。」
兩個護衛看了看他，其中一個道：「門口等著。」
沒多久，院門開了，一個灰袍身影邁出來，繡袍很寬，兩鬢灰白，眼皮聳拉著，掃了他一眼。
「什麼事？」
散修丙趕緊把文書遞過去，「大人，小的替蕭十七，給您送一份催告。」
七長老沒接，「什麼阿貓阿狗，也來收債？」
「不是收債。。」散修丙連忙道，「小的就是個跑腿傳話的，替人送催告，不負責收債。」
「蕭十七？」七長老疑惑道，「雜役區替人看契的那個」
「雜役區，替人看契的。。」
七長老嗤了一聲，「一個雜役，也敢派條狗催老夫的債？」
散修丙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蕭十七說的話，罵他也記下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罵了主人，也罵了狗。狗估計是他自己？
「大人。」他硬著頭皮道，「小的不是來收債的，就是個跑腿的，錢債的事，您找蕭大人。」
七長老抬眼看了他一眼，「倒是分得清楚。」
七長老將他手裡的文書抽了過去。
散修丙剛要鬆一口氣，七長老掃了一眼，直接把文書順手撕碎，扔在地上。
散修丙心道，「壞了！」
「告訴那個雜役。」七長老把撕碎的文書往他臉上一甩，「這筆債我不認。」
「滾！」
他張嘴還想再說一句，但話到嘴邊想起蕭十七說過，他只管傳話，只管記錄。
於是他咬咬牙，彎腰把地上碎紙撿起來，正準備撤，卻突然感到一股威壓從頭頂猛地壓下來。
「還撿？」
一股檀香味沖入鼻腔，散修丙瞳孔一縮，下意識把碎紙揣進懷裡。然後他看到一隻灰色繡袍在他眼前揮了一下。
「砰」
輕描淡寫的一擊，直接讓散修丙撞上門柱，嘴角滲出血絲。
他扶著門柱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穩。
「滾回去！」
「再讓本座看到你，直接打斷你第三條腿！」
散修丙低頭，捂著肋下，一步一步朝雜役區走去。
散修丙回來的時候，一隻手捂著左肋，走路明顯慢了不少。蕭十七正在整理下一份債權書，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能說話？」
「能。」
「那我們先說完，我再送你去藥鋪。」
散修丙瞪著他，「大人，您就不能先問問我疼不疼？」
蕭十七看了眼他一直捂著的左肋，「都疼成這樣了，還需要問？」
他伸出手，「文書呢？」
散修丙把碎紙遞過去。
蕭十七看了一眼，「他看完才撕？說什麼了？」
「看完才撕的，說是告訴那個雜役，這筆債我不認。滾！」
蕭十七拿筆的手停了一下，「原話？」
「一字不少。」
「旁邊有沒有人看見？」
「有兩個護衛，都看見了。」
蕭十七低下頭，在紙上記了幾個字，又從懷裡掏出三粒靈砂遞了過去，「這是剩下的。」
散修丙愣了一下，「真給？」
「這是答應您的。」
散修丙把靈砂揣進懷裡，蕭十七這才問道，「哪兒傷了？」
「左邊，一吸氣就疼。」
他把筆放下，「先去藥鋪，讓懂行的看。」
說完又從懷裡摸出十粒靈砂遞了過去，「這是藥錢。」
散修丙接過來，「七長老賠？」
「他能不能賠，我得去了解一下規矩。」
「那您還給？」
「您是替我跑腿挨的。」蕭十七看了一眼靈砂，「不墊上您回頭訛我怎麼辦？」
散修丙愣了一下，「您剛才不說斷一根賠兩根？」
「那是在給你壯膽。」
「。。」
「要真這麼賠，我現在就去給自己斷兩根了。」
散修丙盯著他。
蕭十七把半張碎紙折好塞進兜里，「走吧。」
「您也去？」
「我去找七長老。」
散修丙臉色一變，「他要是也打您呢？」
蕭十七想了想，「那再多記一筆債。」
說完又看了一眼散修丙，「您先去看傷，別真斷了兩根，回頭賴我烏鴉嘴。」
蕭十七拿著催告副本，往長老區走去。
散修丙扶著牆，也朝藥鋪去了。
蕭十七到七長老院子時，七長老正在喝茶。
「大人。」
七長老眼皮都沒抬，「又來一條狗？」
蕭十七低頭看了看自己，「大人眼神不錯。」
「不過這次是狗主人。」
七長老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
蕭十七走到台階下面，沒有再往前，「剛才的催告書，您看了？」
「撕了。」七長老抬起頭看向他，「本座已經讓你的狗給你帶話了，那筆債，本座不認。」
「行。」蕭十七點點頭，「那小的就沒走錯門。」
七長老冷笑道：「你來就是為了再問一遍？」
「第一次是別人傳話。」蕭十七從懷裡摸出自己留下的那份副本，「小的膽子小，怕回頭大人說自己沒說過，所以親自來聽一遍。」
七長老盯著他，「現在聽見了？」
「還不滾？」
「成。」
蕭十七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
七長老似乎沒想到他真這麼痛快，眉頭緊皺看著他。
蕭十七走了兩步，轉頭道：「對了大人，我那個跑腿的，左邊肋骨傷的不輕，都見血了。」
七長老嗤笑道：「沒死算他命大！」
「這話小的也記下了。」
「你這是在威脅本座？」
「小的不敢。」蕭十七笑了一下，「替劫債是一筆，打人是另外一筆。不能亂了。」
七長老臉色徹底沉下來，「滾！再不滾，本座連你一起滅了！」
蕭十七這次真轉身走了，剛走到院門口，身後的罵聲忽然斷了。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過了一會還是沒動靜，這才轉過身。
「啪」
茶盞摔在地上。
七長老的手還停在半空，他盯著身前那片白牆，嘴唇動了動。
「二十一年前。。」
接著嘴唇又抿了抿，「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的目光沿著白牆怔怔的看去，「三年前就結清了。」
七長老原本抬起的手慢慢垂下來。
「那張契不是本座寫的。」
他說完，拇指無意識的蹭了一下自己的食指。
「。。印是本座的。」
蕭十七站在門口，沒出聲。
七長老重新抬起手，對著那面白牆。
「七。」
「八。。」
手指僵在半空。
他皺著眉，又從剛才的位置重新數了起來。
「六，七，八。」
「不對。」
「這筆不能算。」
沒人回答，七長老卻開始自己解釋。
「當年只是擔保。」
「東西不是本座拿的。」
「本座只是。。」
七長老張了張嘴，後半句卻沒說出來。
他抬起手緩緩攥住衣袖，然後又鬆開。
「擔保而已。」
蕭十七朝門外挪了挪，「大人？」
七長老沒理他。
又一個名字從他嘴裡念出來，接著是年份，最後是數字。
七長老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他抬手擋在眼前，手停在那裡，最後還是放了下來。
「別翻了。」
七長老的目光仍舊停在那面白牆上。
「本座說，別翻了。」
蕭十七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算了，大人您先忙。」
他站在門外朝裡面拱了拱手。
「等您把帳算明白，小的再來。」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句，「那不是我的債。」
蕭十七停了一下，「大人慢慢算。」
「等您算明白了，小的再來。」
說完不等七長老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院子。
從長老區出來，他沒有回雜役區，而是先去了藥鋪。
「大人，剛才那個肋骨受傷的，過來看過了？」
蕭十七站在藥鋪櫃檯前。
掌柜撥弄著算盤，眼皮都沒抬。
「看過了，骨頭沒斷，傷了筋骨要養幾天。」
「開藥了？」
「兩幅，八靈砂。」
蕭十七點點頭，「大人，您給寫個字據唄，左肋受傷，兩幅散淤藥，八靈砂。」
掌柜這才抬頭看著他，「你算什麼東西？藥鋪沒這個規矩。」
這幾天不管是周管事還是後勤總管，只要拿著契就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是小的不懂事了，自我介紹一下，鄙人蕭十七。」
掌柜打量起來，「你就是蕭十七？」
蕭十七笑了笑，「正是在下，剛才那人替小的跑腿挨的打，後面藥錢還得跟打人的算，所以麻煩掌柜的能不能給個憑證？」
「不能。說了藥鋪沒這個規矩。」
「成。」
說完掌柜懶得理他，繼續低頭撥弄算盤。
蕭十七剛準備走，竹簾就被掀開，進來的礦工二十來歲，臉上的碳灰還沒擦乾淨，一隻手捂著小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流。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有點眼熟。
年輕礦工也認出了他，「蕭先生？」
「大人，」蕭十七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您這來見小的，還得帶點傷？」
礦工疼得呲牙，「被礦石崩到了。」
他轉向櫃檯，「掌柜，拿瓶金瘡藥。」
「八靈砂。」
蕭十七停下腳步。
礦工看了一眼門口掛著的舊木牌，上面幾行字已經被灰塵蓋住，但最下面的一行字還看的清楚。
金瘡藥：五靈砂。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上面不是寫了五粒？」
掌柜繼續撥弄算盤，「現付五靈砂，掛帳是八靈砂。」
礦工站在櫃檯前沒動，他把沒受傷的那隻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最後掏出三粒靈砂。
「掌柜的，我掛帳。」
掌柜的好像早就料到了，「礦牌拿來。」
礦工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三粒靈砂收了回去，從腰間解下礦牌遞給掌柜。
掌柜拿過礦牌，在帳簿上找到礦工的掛帳，提筆寫下，金瘡藥，八靈砂。隨後轉過身，從貨架上拿下一瓶金瘡藥。
「拿去。」
礦工拿起藥瓶，卻沒有走，「還是從工錢里扣？」
「不然呢？」
他猶豫道，「這個月工錢還沒發。」
「那是礦場的事，到時候後勤自然會和我這邊對帳。」
蕭十七摸了摸袖子裡的留音符，這是他在雜貨鋪買的，三靈砂一張。
他看了一眼礦工，那人剛才摸遍全身，也只有三靈砂。
蕭十七捏了捏符紙，「真貴。。」
他重新回來櫃檯前，「大人。」
掌柜看著他皺了皺眉，「你怎麼還沒走？」
「剛想起來，小的也要買瓶金瘡藥。」
他說著，手扶著櫃檯邊緣，留音符順著手心放進櫃檯下面。符紙貼著木板，靈紋亮了一下。
礦工看了他一眼，蕭十七裝作沒看見。
「掌柜的，金瘡藥多少錢？」
掌柜沒好氣道，「剛才沒聽到？五靈砂。」
蕭十七恭敬道，「我買呢？有沒有便宜點的？」
「你是什麼東西？誰買都一樣，現付五靈砂，掛牌八靈砂。便宜不了，你怎麼付？」
蕭十七摸出五粒靈砂放到櫃檯上，「現付。」
掌柜收了錢，又從剛才的貨架上取了一瓶遞給他。
蕭十七接過去，卻沒有收進懷裡。他看了眼自己的，又看了看礦工手裡的。兩瓶看起來沒什麼區別，「大人，借您的藥一用。」
礦工愣了一下，沒說話把藥遞給他。
他把自己的那瓶放在櫃檯上，把礦工的拿過來放在另一側。
「掌柜的，這兩瓶是一樣的？」
掌柜已經有些不耐煩，「都是金瘡藥有什麼區別？」
「品級也是一樣？」
「一樣！」
蕭十七點了點頭，把自己的那瓶往前推了推，「這瓶五粒。」
又指了指礦工那瓶，「這瓶八粒，多出的三粒是什麼？」
掌柜的把算盤往前一推，「你拿的現錢，他是掛帳。礦工月底才結錢，我這藥今天給他，靈砂下個月才能見著，多收三粒怎麼了？礦工掛帳一直都是這個價！」
蕭十七彎下腰，手往櫃檯下面一摸，再起身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張符紙。
掌柜起初沒在意，直到看見紙上的留音靈紋，「那是什麼？」
蕭十七看了一眼，「大人，這是留音符，小的怕回去以後忘了，提前準備一下。」
掌柜盯著他，「你錄我？」
蕭十七把符紙收起來，「三靈砂一張，還是挺貴的。」
掌柜看了那張符紙，「錄了又怎麼樣？」
「掛帳八靈砂，這是規矩！你到哪裡告都沒用。」
蕭十七轉過朝那塊舊木牌抬了抬下巴，「您說的規矩那上面可沒有。」
「你想幹什麼？」
蕭十七指了指帳簿，「麻煩您把帳上的八靈砂，改成五靈砂。」
掌柜冷笑了一聲，「憑什麼？」
蕭十七指了指外面，「憑門口那塊牌子，上面沒寫現付才是五靈砂，掛帳就要八靈砂。」
「掛帳多收錢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
掌柜愣了一下，礦工也看了蕭十七一眼。
「掛帳八粒沒問題，問題是這價得在人掛帳前就知道。」
掌柜皺了皺眉，「本店一直都這麼收。」
蕭十七笑了一下，「那更應該改，都收這麼多年了，還好意思？」
掌柜面色一沉，「你一個雜役，輪得到你管？」
「不是小的要管。」
蕭十七指了指礦工，「這位大人進門的時候，只知道是五靈砂，您讓他掛帳才說八靈砂，多出來的也沒有提前說，那就得按牌子上的來。」
掌柜沒動，蕭十七也不催，摸了摸懷裡的留音符道：「要不咱們叫人來評評理？別的不敢保證，剛才那句礦工一直都是這個價，我想應該很多人都聽得懂。」
礦工看了看掌柜，又看了看門口。
掌柜咬著牙，把帳簿上面的八改成五，「行了吧？」
礦工趕緊去把藥拿上，蕭十七卻按住道：「今天的行了，以前的呢？」
「什麼以前的？！」
蕭十七奇怪的看著他，「大人記性這麼差？留音符的錢得花得值。」
他拍了拍胸口，「剛才您自己都說了，礦工一直都是這個價。」
掌柜臉色沉了下去，「你意思是想翻舊帳？」
蕭十七沒理他，而是看向礦工，「大人以前買過幾次？都是這個八粒？」
礦工想了想，「有四五次吧，好像都是這個價。」
掌柜急道：「什麼叫好像？無憑無據別亂說！」
蕭十七點了點頭，「對，這話說的有道理。」
「記不清就不能亂算，以前買過多少，哪次現付，哪次是掛帳，一共花了多少靈砂，得看帳。」
說完他看向掌柜。
「你還想查我帳本？！」
蕭十七連忙道，「不想，太麻煩。」
「小的今天還有別的事情，真查帳飯都不用吃了。」
蕭十七說著，朝貨架看了一眼，「所以今天先處理今天的，以前的帳後面再算。」
掌柜警惕道：「你還想怎麼處理？」
蕭十七伸出手，左右翻了翻。
「十瓶金瘡藥。」
掌柜氣笑了。
「什麼？憑什麼給你？」
「不是給我。」
蕭十七指了指那個礦工。
「放雜役區，下回誰從礦洞受傷出來，先從裡面拿，省得身上錢不夠，還得掛帳欠您錢。」
掌柜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這是在要賠償？」
「先整改。」
蕭十七糾正道，「舊帳還沒算，不能是賠。誰多交了錢，那錢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小的可沒那麼大方，拿別人的錢替您做人情。」
「那我為什麼要給？」
蕭十七想了一下，「顯得您還有救。」
掌柜：「。。」
「不給也行。」
蕭十七伸出手，「那就對帳。以前買過藥的一個個叫過來。」
掌柜眼睛卻往櫃檯下面掃了一眼。
「大人，帳本不會自己長腿跑吧？」
掌柜嘴角抽了抽，開始從貨架上拿藥。
一瓶。
兩瓶。。
拿到第六瓶，他回頭看了一眼。
蕭十七正在數，「六。」
掌柜臉更黑了，繼續拿到第十瓶。
「夠了？」
蕭十七又數了一遍，「夠了，大人。」
「你不是數過了？」
「帳這東西。」
蕭十七把藥瓶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多數一遍都不吃虧。」
礦工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這些。。真放雜役區？」
「不然我拿這麼多幹什麼？」
他指了指礦工那瓶，「您這個單獨放好，別跟公家的混一起。」
掌柜沉聲道：「藥給了，現在完了吧？」
蕭十七聽到這句話，朝那塊舊牌子努努嘴，「差一點，大人，您牌子還沒改呢。」
掌柜冷冷的看著他，「剛才不是你自己說的掛帳可以加錢？」
「沒錯。」
「那你還讓我改什麼？」
蕭十七指了指門口那塊舊牌。
「改明白。」
「現付五粒，掛帳八粒，都寫上。」
掌柜沒說話，從庫房拿出一塊沒寫字的木牌。
「寫什麼？」
「金瘡藥，現付五靈砂，掛帳八靈砂。」
掌柜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十七又補了一句：
「另有費用，交易前明示。」
掌柜握著筆沒動。
「這句也要寫？」
「總不能人流著血進來，才告訴人家得多掏三粒吧。」
「。。」
等掌柜寫完他轉身向外走，剛走兩步身後傳來掌柜的聲音，「都按你說的辦了，符呢？」
蕭十七停了一下，沒回頭，「符可不是原來的價了。」
說完直接就出了藥鋪，礦工拿著自己的藥追出來，走了一段才低聲道，「蕭先生，我們很多礦友都在這掛過帳。」
蕭十七停下腳步看著他，「也是跟你一樣？掛帳八靈砂？」
「不止，有的人比我掛的還多，一年到頭都在這裡拿藥，月底一起扣，工錢都剩不了多少。」
「帳呢？」
礦工張了張嘴，「。。得找。」
蕭十七繼續往前走。
「那就先找帳。」
說是收債點，其實就是牆根下鋪了張破布。他把剩下的替劫契攤在破布上，有幾份邊角還帶著焦痕。
蕭十七翻了一遍，照這麼一份一份跑下去，債還沒收完，鞋底得先報廢。
散修丙蹲在幾步外的牆角，臉上煤灰沒洗乾淨，兩隻手上滿是老繭。這兩天雜役區都在傳，說牆角這個姓蕭的會看契，還真從長老手裡要回過東西。
他今天就是過來看熱鬧的。
蕭十七抬頭看著他，「大人，有活兒干不干？」
散修丙眼睛亮了一下，「什麼活？」
蕭十七抽出七長老那份替劫契。
散修丙看到上面的名字，剛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七長老？」
「只是送一張文書。」
「。。還是算了。」他起身就想走。
「六粒靈砂。」
散修丙立馬停下腳步，「多少？六粒？」
蕭十七從懷裡摸出三粒靈砂放在破布上，「三粒現給，剩下的回來給。」
散修丙又蹲了回來，「就送這張紙？」
「就送張紙，送過去傳個話然後回來，紙記得帶回來，不過能帶就帶，帶不回來也沒關係，人更重要。」
「就這些？」
「就這些，放心，不是讓你去收債，也不需要你動手。你只需要把文書遞過去，把話帶到，回來把他說的話完整還原給我就行。」
蕭十七拿出一張空白契紙，對著替劫契把債務人，簽什麼，什麼時候還這些內容全部抄上，最後寫上自己的名字。
墨跡還沒幹，散修丙就忍不住問道：「他要是不還呢？」
「那你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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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罵我呢？」
「記下來。」
「要是打我？」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跑。」
散修丙：「。。」
蕭十七掰開半塊干餅遞給他，「大人，小的是雇您跑腿，沒雇您賣命。命是自己的，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喊，喊了管用，那就是礦場還有王法。」
「那要是喊了不管用呢？」
「要是喊了不管用，那就風光大辦，請礦上人吃席。」
「不過你放心，不會出人命的，真出事，那就是大人的債了。」
散修丙沒聽懂，他把干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嘗出什麼味。
「蕭先生。」他吞下餅，「我要是挨打，這帳怎麼算？」
「你真要被打傷了，我看著算。真斷一根骨頭，我先給你按兩根賠。」
「真能賠兩根？我的身體可是我的摯愛親朋，大人！」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放寬心，能賠多少回來以後再研究。」
「去吧，如果他要是問誰讓你來的。。」
「蕭十七！」散修丙搶答道。
蕭十七滿意的點點頭，又補了一句，「記住了，你只管傳話，不負責要債。這話你也要跟他說清楚，債的事，不要替我做主，你的命最重要。」
散修丙把契貼身放好，拍了拍胸口，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長老區走去。
蕭十七朝他揮揮手，「別忘了，把罵你的話都記下來。」
散修丙的背影消失在雜役區的巷道盡頭。蕭十七蹲回原處，撿起剛才掉在破布上的餅渣，放進嘴裡嚼了嚼，低頭用硃砂筆在另一張破紙上寫了三行字。
長老區的路比雜役區平整得多。散修丙一路走到七長老院門外，門側站著兩個灰袍護衛，他看了一眼，沒敢多瞧。
「兩位大人，小的有東西要給七長老。勞煩通稟一聲。」
兩個護衛看了看他，其中一個道：「門口等著。」
沒多久，院門開了，一個灰袍身影邁出來，繡袍很寬，兩鬢灰白，眼皮聳拉著，掃了他一眼。
「什麼事？」
散修丙趕緊把文書遞過去，「大人，小的替蕭十七，給您送一份催告。」
七長老沒接，「什麼阿貓阿狗，也來收債？」
「不是收債。。」散修丙連忙道，「小的就是個跑腿傳話的，替人送催告，不負責收債。」
「蕭十七？」七長老疑惑道，「雜役區替人看契的那個」
「雜役區，替人看契的。。」
七長老嗤了一聲，「一個雜役，也敢派條狗催老夫的債？」
散修丙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蕭十七說的話，罵他也記下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罵了主人，也罵了狗。狗估計是他自己？
「大人。」他硬著頭皮道，「小的不是來收債的，就是個跑腿的，錢債的事，您找蕭大人。」
七長老抬眼看了他一眼，「倒是分得清楚。」
七長老將他手裡的文書抽了過去。
散修丙剛要鬆一口氣，七長老掃了一眼，直接把文書順手撕碎，扔在地上。
散修丙心道，「壞了！」
「告訴那個雜役。」七長老把撕碎的文書往他臉上一甩，「這筆債我不認。」
「滾！」
他張嘴還想再說一句，但話到嘴邊想起蕭十七說過，他只管傳話，只管記錄。
於是他咬咬牙，彎腰把地上碎紙撿起來，正準備撤，卻突然感到一股威壓從頭頂猛地壓下來。
「還撿？」
一股檀香味沖入鼻腔，散修丙瞳孔一縮，下意識把碎紙揣進懷裡。然後他看到一隻灰色繡袍在他眼前揮了一下。
「砰」
輕描淡寫的一擊，直接讓散修丙撞上門柱，嘴角滲出血絲。
他扶著門柱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穩。
「滾回去！」
「再讓本座看到你，直接打斷你第三條腿！」
散修丙低頭，捂著肋下，一步一步朝雜役區走去。
散修丙回來的時候，一隻手捂著左肋，走路明顯慢了不少。蕭十七正在整理下一份債權書，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能說話？」
「能。」
「那我們先說完，我再送你去藥鋪。」
散修丙瞪著他，「大人，您就不能先問問我疼不疼？」
蕭十七看了眼他一直捂著的左肋，「都疼成這樣了，還需要問？」
他伸出手，「文書呢？」
散修丙把碎紙遞過去。
蕭十七看了一眼，「他看完才撕？說什麼了？」
「看完才撕的，說是告訴那個雜役，這筆債我不認。滾！」
蕭十七拿筆的手停了一下，「原話？」
「一字不少。」
「旁邊有沒有人看見？」
「有兩個護衛，都看見了。」
蕭十七低下頭，在紙上記了幾個字，又從懷裡掏出三粒靈砂遞了過去，「這是剩下的。」
散修丙愣了一下，「真給？」
「這是答應您的。」
散修丙把靈砂揣進懷裡，蕭十七這才問道，「哪兒傷了？」
「左邊，一吸氣就疼。」
他把筆放下，「先去藥鋪，讓懂行的看。」
說完又從懷裡摸出十粒靈砂遞了過去，「這是藥錢。」
散修丙接過來，「七長老賠？」
「他能不能賠，我得去了解一下規矩。」
「那您還給？」
「您是替我跑腿挨的。」蕭十七看了一眼靈砂，「不墊上您回頭訛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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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去？」
「我去找七長老。」
散修丙臉色一變，「他要是也打您呢？」
蕭十七想了想，「那再多記一筆債。」
說完又看了一眼散修丙，「您先去看傷，別真斷了兩根，回頭賴我烏鴉嘴。」
蕭十七拿著催告副本，往長老區走去。
散修丙扶著牆，也朝藥鋪去了。
蕭十七到七長老院子時，七長老正在喝茶。
「大人。」
七長老眼皮都沒抬，「又來一條狗？」
蕭十七低頭看了看自己，「大人眼神不錯。」
「不過這次是狗主人。」
七長老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
蕭十七走到台階下面，沒有再往前，「剛才的催告書，您看了？」
「撕了。」七長老抬起頭看向他，「本座已經讓你的狗給你帶話了，那筆債，本座不認。」
「行。」蕭十七點點頭，「那小的就沒走錯門。」
七長老冷笑道：「你來就是為了再問一遍？」
「第一次是別人傳話。」蕭十七從懷裡摸出自己留下的那份副本，「小的膽子小，怕回頭大人說自己沒說過，所以親自來聽一遍。」
七長老盯著他，「現在聽見了？」
「還不滾？」
「成。」
蕭十七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
七長老似乎沒想到他真這麼痛快，眉頭緊皺看著他。
蕭十七走了兩步，轉頭道：「對了大人，我那個跑腿的，左邊肋骨傷的不輕，都見血了。」
七長老嗤笑道：「沒死算他命大！」
「這話小的也記下了。」
「你這是在威脅本座？」
「小的不敢。」蕭十七笑了一下，「替劫債是一筆，打人是另外一筆。不能亂了。」
七長老臉色徹底沉下來，「滾！再不滾，本座連你一起滅了！」
蕭十七這次真轉身走了，剛走到院門口，身後的罵聲忽然斷了。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過了一會還是沒動靜，這才轉過身。
「啪」
茶盞摔在地上。
七長老的手還停在半空，他盯著身前那片白牆，嘴唇動了動。
「二十一年前。。」
接著嘴唇又抿了抿，「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的目光沿著白牆怔怔的看去，「三年前就結清了。」
七長老原本抬起的手慢慢垂下來。
「那張契不是本座寫的。」
他說完，拇指無意識的蹭了一下自己的食指。
「。。印是本座的。」
蕭十七站在門口，沒出聲。
七長老重新抬起手，對著那面白牆。
「七。」
「八。。」
手指僵在半空。
他皺著眉，又從剛才的位置重新數了起來。
「六，七，八。」
「不對。」
「這筆不能算。」
沒人回答，七長老卻開始自己解釋。
「當年只是擔保。」
「東西不是本座拿的。」
「本座只是。。」
七長老張了張嘴，後半句卻沒說出來。
他抬起手緩緩攥住衣袖，然後又鬆開。
「擔保而已。」
蕭十七朝門外挪了挪，「大人？」
七長老沒理他。
又一個名字從他嘴裡念出來，接著是年份，最後是數字。
七長老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他抬手擋在眼前，手停在那裡，最後還是放了下來。
「別翻了。」
七長老的目光仍舊停在那面白牆上。
「本座說，別翻了。」
蕭十七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算了，大人您先忙。」
他站在門外朝裡面拱了拱手。
「等您把帳算明白，小的再來。」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句，「那不是我的債。」
蕭十七停了一下，「大人慢慢算。」
「等您算明白了，小的再來。」
說完不等七長老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院子。
從長老區出來，他沒有回雜役區，而是先去了藥鋪。
「大人，剛才那個肋骨受傷的，過來看過了？」
蕭十七站在藥鋪櫃檯前。
掌柜撥弄著算盤，眼皮都沒抬。
「看過了，骨頭沒斷，傷了筋骨要養幾天。」
「開藥了？」
「兩幅，八靈砂。」
蕭十七點點頭，「大人，您給寫個字據唄，左肋受傷，兩幅散淤藥，八靈砂。」
掌柜這才抬頭看著他，「你算什麼東西？藥鋪沒這個規矩。」
這幾天不管是周管事還是後勤總管，只要拿著契就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是小的不懂事了，自我介紹一下，鄙人蕭十七。」
掌柜打量起來，「你就是蕭十七？」
蕭十七笑了笑，「正是在下，剛才那人替小的跑腿挨的打，後面藥錢還得跟打人的算，所以麻煩掌柜的能不能給個憑證？」
「不能。說了藥鋪沒這個規矩。」
「成。」
說完掌柜懶得理他，繼續低頭撥弄算盤。
蕭十七剛準備走，竹簾就被掀開，進來的礦工二十來歲，臉上的碳灰還沒擦乾淨，一隻手捂著小臂，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流。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有點眼熟。
年輕礦工也認出了他，「蕭先生？」
「大人，」蕭十七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您這來見小的，還得帶點傷？」
礦工疼得呲牙，「被礦石崩到了。」
他轉向櫃檯，「掌柜，拿瓶金瘡藥。」
「八靈砂。」
蕭十七停下腳步。
礦工看了一眼門口掛著的舊木牌，上面幾行字已經被灰塵蓋住，但最下面的一行字還看的清楚。
金瘡藥：五靈砂。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上面不是寫了五粒？」
掌柜繼續撥弄算盤，「現付五靈砂，掛帳是八靈砂。」
礦工站在櫃檯前沒動，他把沒受傷的那隻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最後掏出三粒靈砂。
「掌柜的，我掛帳。」
掌柜的好像早就料到了，「礦牌拿來。」
礦工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三粒靈砂收了回去，從腰間解下礦牌遞給掌柜。
掌柜拿過礦牌，在帳簿上找到礦工的掛帳，提筆寫下，金瘡藥，八靈砂。隨後轉過身，從貨架上拿下一瓶金瘡藥。
「拿去。」
礦工拿起藥瓶，卻沒有走，「還是從工錢里扣？」
「不然呢？」
他猶豫道，「這個月工錢還沒發。」
「那是礦場的事，到時候後勤自然會和我這邊對帳。」
蕭十七摸了摸袖子裡的留音符，這是他在雜貨鋪買的，三靈砂一張。
他看了一眼礦工，那人剛才摸遍全身，也只有三靈砂。
蕭十七捏了捏符紙，「真貴。。」
他重新回來櫃檯前，「大人。」
掌柜看著他皺了皺眉，「你怎麼還沒走？」
「剛想起來，小的也要買瓶金瘡藥。」
他說著，手扶著櫃檯邊緣，留音符順著手心放進櫃檯下面。符紙貼著木板，靈紋亮了一下。
礦工看了他一眼，蕭十七裝作沒看見。
「掌柜的，金瘡藥多少錢？」
掌柜沒好氣道，「剛才沒聽到？五靈砂。」
蕭十七恭敬道，「我買呢？有沒有便宜點的？」
「你是什麼東西？誰買都一樣，現付五靈砂，掛牌八靈砂。便宜不了，你怎麼付？」
蕭十七摸出五粒靈砂放到櫃檯上，「現付。」
掌柜收了錢，又從剛才的貨架上取了一瓶遞給他。
蕭十七接過去，卻沒有收進懷裡。他看了眼自己的，又看了看礦工手裡的。兩瓶看起來沒什麼區別，「大人，借您的藥一用。」
礦工愣了一下，沒說話把藥遞給他。
他把自己的那瓶放在櫃檯上，把礦工的拿過來放在另一側。
「掌柜的，這兩瓶是一樣的？」
掌柜已經有些不耐煩，「都是金瘡藥有什麼區別？」
「品級也是一樣？」
「一樣！」
蕭十七點了點頭，把自己的那瓶往前推了推，「這瓶五粒。」
又指了指礦工那瓶，「這瓶八粒，多出的三粒是什麼？」
掌柜的把算盤往前一推，「你拿的現錢，他是掛帳。礦工月底才結錢，我這藥今天給他，靈砂下個月才能見著，多收三粒怎麼了？礦工掛帳一直都是這個價！」
蕭十七彎下腰，手往櫃檯下面一摸，再起身時，手裡已經多了一張符紙。
掌柜起初沒在意，直到看見紙上的留音靈紋，「那是什麼？」
蕭十七看了一眼，「大人，這是留音符，小的怕回去以後忘了，提前準備一下。」
掌柜盯著他，「你錄我？」
蕭十七把符紙收起來，「三靈砂一張，還是挺貴的。」
掌柜看了那張符紙，「錄了又怎麼樣？」
「掛帳八靈砂，這是規矩！你到哪裡告都沒用。」
蕭十七轉過朝那塊舊木牌抬了抬下巴，「您說的規矩那上面可沒有。」
「你想幹什麼？」
蕭十七指了指帳簿，「麻煩您把帳上的八靈砂，改成五靈砂。」
掌柜冷笑了一聲，「憑什麼？」
蕭十七指了指外面，「憑門口那塊牌子，上面沒寫現付才是五靈砂，掛帳就要八靈砂。」
「掛帳多收錢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
掌柜愣了一下，礦工也看了蕭十七一眼。
「掛帳八粒沒問題，問題是這價得在人掛帳前就知道。」
掌柜皺了皺眉，「本店一直都這麼收。」
蕭十七笑了一下，「那更應該改，都收這麼多年了，還好意思？」
掌柜面色一沉，「你一個雜役，輪得到你管？」
「不是小的要管。」
蕭十七指了指礦工，「這位大人進門的時候，只知道是五靈砂，您讓他掛帳才說八靈砂，多出來的也沒有提前說，那就得按牌子上的來。」
掌柜沒動，蕭十七也不催，摸了摸懷裡的留音符道：「要不咱們叫人來評評理？別的不敢保證，剛才那句礦工一直都是這個價，我想應該很多人都聽得懂。」
礦工看了看掌柜，又看了看門口。
掌柜咬著牙，把帳簿上面的八改成五，「行了吧？」
礦工趕緊去把藥拿上，蕭十七卻按住道：「今天的行了，以前的呢？」
「什麼以前的？！」
蕭十七奇怪的看著他，「大人記性這麼差？留音符的錢得花得值。」
他拍了拍胸口，「剛才您自己都說了，礦工一直都是這個價。」
掌柜臉色沉了下去，「你意思是想翻舊帳？」
蕭十七沒理他，而是看向礦工，「大人以前買過幾次？都是這個八粒？」
礦工想了想，「有四五次吧，好像都是這個價。」
掌柜急道：「什麼叫好像？無憑無據別亂說！」
蕭十七點了點頭，「對，這話說的有道理。」
「記不清就不能亂算，以前買過多少，哪次現付，哪次是掛帳，一共花了多少靈砂，得看帳。」
說完他看向掌柜。
「你還想查我帳本？！」
蕭十七連忙道，「不想，太麻煩。」
「小的今天還有別的事情，真查帳飯都不用吃了。」
蕭十七說著，朝貨架看了一眼，「所以今天先處理今天的，以前的帳後面再算。」
掌柜警惕道：「你還想怎麼處理？」
蕭十七伸出手，左右翻了翻。
「十瓶金瘡藥。」
掌柜氣笑了。
「什麼？憑什麼給你？」
「不是給我。」
蕭十七指了指那個礦工。
「放雜役區，下回誰從礦洞受傷出來，先從裡面拿，省得身上錢不夠，還得掛帳欠您錢。」
掌柜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這是在要賠償？」
「先整改。」
蕭十七糾正道，「舊帳還沒算，不能是賠。誰多交了錢，那錢該是誰的就是誰的。小的可沒那麼大方，拿別人的錢替您做人情。」
「那我為什麼要給？」
蕭十七想了一下，「顯得您還有救。」
掌柜：「。。」
「不給也行。」
蕭十七伸出手，「那就對帳。以前買過藥的一個個叫過來。」
掌柜眼睛卻往櫃檯下面掃了一眼。
「大人，帳本不會自己長腿跑吧？」
掌柜嘴角抽了抽，開始從貨架上拿藥。
一瓶。
兩瓶。。
拿到第六瓶，他回頭看了一眼。
蕭十七正在數，「六。」
掌柜臉更黑了，繼續拿到第十瓶。
「夠了？」
蕭十七又數了一遍，「夠了，大人。」
「你不是數過了？」
「帳這東西。」
蕭十七把藥瓶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多數一遍都不吃虧。」
礦工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這些。。真放雜役區？」
「不然我拿這麼多幹什麼？」
他指了指礦工那瓶，「您這個單獨放好，別跟公家的混一起。」
掌柜沉聲道：「藥給了，現在完了吧？」
蕭十七聽到這句話，朝那塊舊牌子努努嘴，「差一點，大人，您牌子還沒改呢。」
掌柜冷冷的看著他，「剛才不是你自己說的掛帳可以加錢？」
「沒錯。」
「那你還讓我改什麼？」
蕭十七指了指門口那塊舊牌。
「改明白。」
「現付五粒，掛帳八粒，都寫上。」
掌柜沒說話，從庫房拿出一塊沒寫字的木牌。
「寫什麼？」
「金瘡藥，現付五靈砂，掛帳八靈砂。」
掌柜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十七又補了一句：
「另有費用，交易前明示。」
掌柜握著筆沒動。
「這句也要寫？」
「總不能人流著血進來，才告訴人家得多掏三粒吧。」
「。。」
等掌柜寫完他轉身向外走，剛走兩步身後傳來掌柜的聲音，「都按你說的辦了，符呢？」
蕭十七停了一下，沒回頭，「符可不是原來的價了。」
說完直接就出了藥鋪，礦工拿著自己的藥追出來，走了一段才低聲道，「蕭先生，我們很多礦友都在這掛過帳。」
蕭十七停下腳步看著他，「也是跟你一樣？掛帳八靈砂？」
「不止，有的人比我掛的還多，一年到頭都在這裡拿藥，月底一起扣，工錢都剩不了多少。」
「帳呢？」
礦工張了張嘴，「。。得找。」
蕭十七繼續往前走。
「那就先找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