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整改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光從食堂屋頂的破洞漏下來,落在木桌上,桌腿還是用半截磚墊著。蕭十七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碗剛盛出來的靈米粥。

  食堂里的礦工端著碗遠遠蹲著,沒人說話。灶台後的廚子握著鐵勺,目光不住地往後勤處方向瞟。靈米粥還是和昨天的味道一樣,掩蓋不住的酸腐味。

  一個穿著綢帶袍子的身影從後勤處大步走過來,肚腩把袍子撐得緊繃,手上的玉扳指油光發亮。

  「誰是蕭十七?」

  蕭十七站起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礦工服。他從懷裡抽出一張契紙,上面墨跡還是新的。

  「大人,小的就是。」

  總管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停了一下,語氣里充滿了警惕:「周管事欠的靈米,那是你們之間的帳,三天後他會還。這事到此為止,周管事答應你的,你找他要。」

  「食堂歸我管,別把兩筆帳混在一起。」

  蕭十七沒接話,他指了指餿粥,又把手裡的契書放到桌上,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大人,這是小的昨日從周管事桌上看到的礦場承包契約抄下來的。」

  「裡面第八條明確說了承包方必須保證每日提供新鮮靈米。」

  他把碗往總管那邊推了推,「小的先不說賠多少,咱們先確認一件事。」

  「這碗靈米粥,是新鮮的嗎?」

  「抄來的不算數!」總管打斷他。

  「大人說得對,抄件確實不算數。」蕭十七點頭,不急不緩道:「那原件算數,大人現在去周管事桌上把契約取來,當著大夥的面核對一下,看小的抄錯字沒有?」

  總管沒接話。他看了一眼食堂周圍的礦工,哼了一聲,轉身往後勤處走。

  「進來說。」

  蕭十七點點頭端著那碗粥和管事走進屋裡。

  總管坐在桌後,肚腩頂著桌沿,把玩著手上的玉扳指,蕭十七沒坐,把那張抄件放在總管面前,手指點了點第八條。

  管事直接打斷他,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把周管事桌上的那份後勤承包契約拿過來。」

  門外小吏應了一聲,很快就抱著一卷契紙回來。

  總管指了指契紙,「現在原契在這,看你怎麼說!」

  「大人,契約第八條,承包方須保證每日提供新鮮靈米。」他頓了頓,「您認可這份契約有效吧,大人?」

  總管看了眼,「第八條我認。可昨日食堂出的事,周管事已經處理了,你不也拿了靈石?」

  他抬眼看向蕭十七,「你今天還拿著同一件事過來,是準備一件事收兩遍錢?」

  蕭十七卻笑了,「大人您這話,總算說道點子上了!」

  「昨天那鍋粥,周管事賠了。」

  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今天這鍋。。」

  蕭十七用手用指了指第八條上面的兩個字,「契上寫的是每日供給,昨兒是昨兒,今兒是今兒。」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大人總不能一枚靈石就可以終身免責吧?」

  總管拍著桌子道:「粥是廚子煮的!出了問題,你找廚子!」

  「大人,廚子確實有責任。」

  總管臉色緩和了一點,蕭十七接著道:「廚子?那是您的人。您扣他工錢或者趕他走,哪是您的事。可契上寫的是您的名字,不是廚子。」

  總管沉著臉,「契約里又沒寫廚子出了問題也得我賠吧?」

  「大人,您還真提醒小的了,就算您當初真在契約里加上一句廚子失誤,承包方概不負責,也沒用。」

  他豎起手指,「根據《契律》第十七條,免除自身法定責任的格式條款,統統無效。」

  總管喉結上下滾動。

  「礦場供給緊張,這幾日是因為靈米不夠。。」

  「大人,供給緊張也不是契約免責的理由。」

  他把那帳契紙又往前推了推,「大人,您簽的契里,可沒有靈米緊張就可以不新鮮這條。」

  總管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抬起頭看著他,「。。你要多少?」

  「不是小的要多少。」蕭十七把昨天周管事賠的那枚靈石掏出來。

  「這是昨日周管事自掏腰包給的,算是他個人的為了壓事。」

  總管的眉頭一挑,「周管事自己掏的?」

  「對,畢竟周管事是負責後勤的。」

  「所以你到底要多少?」

  蕭十七搖了搖頭,「大人,又不是小的定價。」

  他把抄件攤開,指了指第八條下面,「您看下面,第九條寫的很清楚,供給靈米不符合第八條約定品質,按當日違約供給基準的十倍賠付,該筆賠付用於當日受影響用餐礦工補償。」

  「十倍也得有個數!」

  蕭十七指了指第九條最後一行,「所以這後面還有一句,當日供給基準,以登記為準。」

  他抬頭道,「大人,帳是您自己的,總不能說是小的訛您吧?」

  總管臉色沉下來,從桌下抽出一本帳冊,翻了幾頁,上面明確寫道:登記折價一枚下品靈石。

  「您自己記的。」

  「十倍。」

  「十枚!」

  總管盯著那張紙,又盯著蕭十七。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你一個雜役,真以為拿契約能把我按死?」

  「大人,小的不是來按您的。」蕭十七把抄件折好,塞進懷裡。

  「小的只是把您自己簽的字,念給您聽一遍。真送仲裁司,也是這樣的流程。您要是覺得不對,現在可以指出來。」

  「否則的話,正午之前,小的在門口等您回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對了,大人。那碗粥還在桌上,今早鍋里的也還在,您要是對新鮮兩個字有爭議,小的也可以把鍋碗都送到仲裁司驗明。」

  總管坐在桌後沒動,廚子縮在門邊,握著勺子的手還在抖。

  他從門裡走出來,綢緞袍子換了一件顏色更深的,伸手擋了擋陽光,面色沉的發黑。

  蕭十七站在空地中央,杵在一塊新劈的空白木牌旁。看著總管出來,「大人,到時候了。十枚,現付還是欠條?」

  總管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看著蕭十七的臉,最終從一個布袋裡,掏出十枚靈石扔到地上。

  蕭十七蹲下來,一枚一枚數完,沒有收。

  他把第九條轉告給圍觀的礦工。

  「條款寫得清楚,這錢是賠給今天吃過這鍋粥的人。」

  「誰喝過粥,後勤有登記。」

  他把靈石往總管那邊推了推。

  「照登記發,少一枚,小的再來。」

  總管冷冷地看著他。

  「可以,現在錢給了,現在可以滾了吧?」

  蕭十七抬起頭,「不急,大人。還有一條。」

  總管停下腳步,蕭十七又把那張抄件打開。

  「第十二條,發生供給質量違約,承包方須公示,限期整改,整改期一個月。」

  總管盯著他,厲聲道,「錢都賠了,還要掛牌?!」

  蕭十七一臉無辜道:「大人,靈石是賠給第九條的,整改是第十二條。這是兩碼事,大人。」

  「不過您放心,整改不收錢。」

  蕭十七拿出那塊空白木牌。

  「你早準備好了?」

  「大人,干我們這行都是要提前準備好。」

  蕭十七蹲下寫字,「靈米變質,限期整改,一個月。」

  寫完他把牌子遞過去,「您自己掛,還是小的幫您?」

  管事沒接,他盯著那幾個字,又盯著蕭十七,面色陰沉,嘴角扯出一個笑,「好!好的很!」

  他一把奪過牌子,轉身大步走進食堂。

  人群里傳出笑聲。

  蕭十七沒笑,他彎腰撿起滾落的碎炭筆,丟進口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系統面板彈出:

  「功德:+10」

  蕭十七愣了一下,「這也算功德?」

  第二天,天剛亮,蕭十七又到了食堂。

  昨天那塊整改牌還掛在門口:靈米變質,限期整改一個月。

  蕭十七站在牌子下面看了一會兒,看來總管昨晚雖然氣得不輕,到底還沒敢把第十二條當廢話。

  他伸手把木牌扶正,朝食堂看去,十幾個礦工蹲在牆邊喝粥,沒有像昨天那樣罵娘了。

  蕭十七拿起碗走到鍋邊,讓廚子給自己盛了一碗,這次沒有昨天那股刺鼻的酸腐味。

  他看向舀粥的廚子。

  「大人,今天這鍋沒有問題。」

  廚子臉上的橫肉動了動,「今天的靈米是早上從後勤庫房領的。」

  「那就好,牌子還有二十九天。」

  廚子沒有接話,蕭十七笑了笑。

  旁邊幾個礦工一直在旁邊偷看,昨天后勤總管賠十枚靈石的事,已經傳遍了雜役區。有人說蕭十七是膽子大,總管只是一時吃了虧,過幾天食堂照樣還是跟之前一樣。

  結果今天粥真的換了!

  蕭十七沒有過多解釋,粥在鍋里,木牌還掛在門上,靈石已經分下去,這三樣東西比說什麼都好使。

  第一批礦工吃完,本來該下礦了,今天卻有不少人沒走。

  蕭十七看了看他們,沒有主動打招呼。

  一個黑瘦的礦工主動端著碗走到他面前。

  「蕭先生。。」

  蕭十七轉過頭看著他,「大人有事?」

  那人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快爛掉的契紙。

  「我這個。。您能不能也看看?」

  蕭十七倒是愣了一下,昨天還沒人敢拿自己的契出來,今天第一個就來了。

  他接過契紙。紙很舊,摺痕都快斷了,右上角還能看見礦場的硃砂印。

  蕭十七從頭看到尾,最後停在第三段,「大人,這一條您簽的時候讀過嗎?」

  礦工低頭看了看,「。。認得不全,管事說都是按規矩行事。」

  「這一行寫的是,工錢每月結清,礦場每日提供一餐,每旬休息一日。傷病由礦場按約承擔醫治費用。」蕭十七聲音不大,「這條契上的要求,管事有沒有按照這規矩給您?」

  礦工愣住了,他手抬到半空,又垂了下去,「上個月給了一半,這個月還沒給。帳房說礦上周轉不開。」

  「有沒有讓您按手印?」

  「有,每回領多少,都得在帳上按。」

  「那就是還記得是哪一天,領了多少?」

  礦工搖了搖頭,又遲疑道:「大概記得。」

  「回頭寫下來,如果不會寫字就找個認字的。」

  蕭十七指著契紙,「這張只能證明他答應每月結,至於到底欠了你多少,還得拿領錢的記錄核對。」

  礦工疑惑道:「不是有契就行?」

  「哪有那麼簡單。」蕭十七笑了笑,「契是管他該給多少,帳是證明他實際給了您多少,兩樣核對才叫欠債。」

  礦工握著契紙,猶豫了一會兒,「那。。蕭先生,要真是礦場欠我的,您能不能幫幫我?」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能不能要,先看你到底少了多少。」

  他把契還給他,「大人,您連別人欠多少都說不清,小的去收什麼?」

  「總不能堵人家門口喊多少就是多少吧。」

  「而且要小的出面,也還是之前的規矩。」

  礦工一愣,「什麼規矩?」

  蕭十七伸出三根手指,「只收該收的債,追回來以後,小的要抽三成。帳成立了,您願意委託,小的才替您討。」

  「現在只是幫您看看,要是連欠多少都沒算清楚,急著簽什麼契?」

  礦工接回契紙,使勁捏了捏,一個字也沒說。

  旁邊兩個端著碗的礦工,下意識的也往自己懷裡摸了摸。

  有了第一個人開頭,後面的人膽子也大了些。

  「蕭先生,我這份您也幫忙看看。」

  「我這行不行?我這上面寫的和我乾的不一樣!」

  「還有我的,他們扣了我三回工錢,說是什麼損耗費,契上也沒寫這個啊!」

  一隻只手從人群里伸出來,拿著皺巴巴的契紙。

  蕭十七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全接。

  「大人,不急。」他抬手壓了壓,「一個一個來,小的又不會跑了。」

  有人在後頭喊道,「蕭先生,您都接?」

  「想什麼呢。」蕭十七頭都沒抬,「看一眼是一回事,接不接是另外一回事。」

  他退開兩步,讓人排起隊一張張慢慢看。

  有礦工問他,「蕭先生,食堂的契您能看明白,那我們自己的契呢?被扣的工錢能不能討回來?」

  「那得看您契上怎麼寫了。」

  「那礦場臨時加的規矩呢?昨天說不讓中午歇息,今天又不讓礦道里喝水!契約裡面也沒寫這個啊,是不是也能不認?」

  蕭十七沒有立刻回答,「得看原契,要是裡面寫了服從礦場安排,礦場確實有臨時管理的權利。」

  那礦工面色一垮。

  「但服從安排不代表你把命也交給他了。」蕭十七補了一句,「臨時改個下礦時辰,和突然扣你倆月工錢,是兩碼事。前者可能是管理,後者就是改契上已經寫明的東西。」

  「管理權再大也要看原契怎麼寫,新規矩加了什麼,跟原來權利沖不衝突,都得一條條對著看。」

  他朝礦工伸出手,「所以大人,您先別問能不能認,得先把原契拿來。」

  那礦工悶聲道,「。。契紙在契房放著,不在我這裡。」

  「要是拿不到原契,就先要副本。」

  「如果不給,也不需要硬搶。記清楚是誰不給,什麼時候不給,當初誰跟你一起簽的契。原契拿不到,不代表這份契就不存在。」

  人群里有人低聲商量起來。

  「你那份有沒有寫傷了給治?」

  「不知道,我那份是我媳婦兒收著。」

  「今晚就回去找找。」

  「我那張可能讓老鼠啃了。。」

  「啃了也拿來。」

  「我那份被契房收了,下工看看能不能抄一份。」

  一個年輕的礦工擠到前面,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帶著沒洗乾淨的碳灰,「蕭先生,我的契找不著了,但我記得上頭寫著服從安排,管事說簽了契就得全聽礦場的!」

  「誰跟你說簽了服從安排,就什麼都得聽?」

  年輕礦工張了張嘴。

  「您先把原契找出來。沒見到完整契約,小的不敢替您下結論。」

  蕭十七環顧人群,「先把能找到的東西找齊,真要小的出面,還是那個規矩,先把債算明白,再談委託。」

  他說完,不等人說話,又低頭翻下一張遞過來的契紙。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蹲下身在泥地上劃拉自己記得的條款,相互小聲問著,你那契上有沒有寫那句。

  「我那份好像也有什麼服從之類的話。」

  「回去找出來瞅瞅。」

  「字認不全咋辦?」

  「認不全就找認字的念。」

  人群外圍,老李頭站了一會。他沒有上前,一隻手揣在懷裡,剛好遮住那捲舊東西的邊緣。人群里的對話他聽了大半,目光落在那塊整改牌上,又看了看那些正在互相問話的礦工們。

  有礦工從他身邊經過,隨口問了一句,「老李頭,你那份契還在不?」

  老李頭搖了搖頭,「早沒了。」

  可他說完以後,那隻揣在懷裡的手始終沒有拿出來。

  人群逐漸散去。

  蕭十七把手裡最後一張契紙還給原主人,看著那人揣進懷裡走遠。

  年輕礦工是最後一批走的,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食堂門口那塊整改牌。

  「蕭先生,契上的字,也能管住管事?」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契是兩邊簽的,憑什麼只管你?」

  年輕礦工愣了愣,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手,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人群外圍,老李頭低著頭往礦洞裡走。走到洞口時,他停下又摸了摸懷裡那捲舊東西,什麼也沒說,進了礦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