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規則饕餮
「這地方哪算得上是修仙。。」
蕭十七踩著礦渣往雜役區走去。
礦區上工的號子已經響了，一群礦工從雜役區出來，背著礦鎬，手裡還拿著沒有吃完的粗糧餅。
蕭十七站在牆邊看著，按往常，他也該混在人群里，一起下到第七層礦道，掄著礦鎬干到天黑，換成一把靈米。
今天他沒動，看著那些人往礦洞走去。有人朝他招了招手：「十七，走不走，今天領粗糧餅子！」
蕭十七看了那人一眼，搖搖頭道：「你們去。」
那人沒多問，跟著人群消失在礦洞口。
蕭十七看著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那個地方離自己很遠。
他摸了摸懷裡的契紙，昨天簽代理契的時候有人管他叫「蕭先生」。
「我還下什麼礦？」
他現在手裡已經有了四份代理契，有三成的佣金，還有替人收債的本事。看了眼牆角那半張草蓆。
「這地方雖然不錯，零公攤，零物業通風還好。」
「不過也要找個固定住所了，不然那些人過來找我，總不能倆人坐在磚頭上談事吧。」
說起來住的地方，他想起蕭火火。那傢伙之前還碰到過，坐在食堂門口啃饅頭，跟那些礦友抱怨租洞府被坑的事情。
「可以租個房子，不過合同嘛。。得慎重。」
他低聲道，「以前都是幫別人，這次輪到自己了，不能被大雁啄了眼。」
而且身份變了，一個蹲牆角的礦工，也不可能讓人放心和自己簽代理契，雖說有三長老的事，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靠著牆角坐下，把四份契約在膝蓋上攤開。
代管靈石，期限到了，催告齊全。
工錢那份最簡單，契里壓根沒有所謂的「考核條款」。
商號定金，交貨期限和違約責任都寫得明明白白。
三份看完，他最後拿起周管事那張。
半年六斗靈米，有印有違約，還有催告。
單看紙面，這筆帳最乾淨。
蕭十七看了一會兒，手卻沒動。
他看這些契約的時候，腦袋裡沒有什麼系統提示，沒有哪一行突然發光，也沒有看到哪個條款的時候跳出來告訴他「這裡有問題」。
所有的判斷，都是他自己做的，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空蕩蕩的視野。
透明字體這才慢悠悠浮現：
「替劫契追索進度：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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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痕：7」
「契約網絡節點：6節點」
他掃了一眼，「狀態能給，漏洞不給？」
「也是，外掛替我看合同算什麼？真要這樣我前世十年，不是白幹了？」
他想起前世帶過的一個實習生。名校畢業，法條背得滾瓜爛熟。有一次她審合同，圈出一堆條款問題，真正影響執行的那一處卻漏了。後來執行出了問題，她問他是怎麼發現的。
「見得多了。」
「這應該叫：規則饕餮？」他撓了撓下巴，「什麼破名字，跟豬八戒吞天書似的。」
他收回手，把周管事那份契紙重新展開，這次他看得比之前更認真。
蕭十七把紙舉起來，紙面很乾淨，礦場常用的契紙是草紙，粗糙吸墨，顏色還發黃。周管事這份，紙面細滑，手感跟礦場用的任何文書都不同。一張契紙若真在抽屜里放了半年，紙上多少都會有灰，但這張卻一片白淨。
他低頭看著印泥，硃砂印，還是鮮紅色，印泥也乾乾淨淨。
蕭十七的手停在落款處，半年前。他又看了一遍，沒看錯。
不過紙新，不代表債就是假的。
他沒往下想，周管事是礦場有身份的人，調配靈米和物資，手裡捏著幾十號人的飯碗。如果這份契紙有問題，他貿然把人給逼急了，事情可比六斗靈米要更麻煩。
蕭十七把契紙疊好，重新塞回懷裡。
「先找本人問問，真有問題，再往下查。」
後勤處在礦區西面，蕭十七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屋檐下懸著一塊木牌，「礦場後勤司」，燙金字，金漆剝落了大半。
門框上新刷的黑漆，亮的能照出人影。可門上的銅釘卻鏽得發綠。
新漆蓋舊門，銅釘懶得換。
蕭十七扯扯嘴角，抬手敲門。
「進。」
屋裡一股檀香味，周管事坐在紅木桌後面，手裡捏著一卷帳冊，頭也不抬。看起來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管事袍子。
蕭十七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代理契，雙手遞過去。
「周大人，小的來收一筆舊帳。」
周管事抬起頭，看清來人後，停下手裡的帳冊。
「蕭十七？」
他上下打量了蕭十七，「聽說你最近開始替人收帳？」
蕭十七笑了笑，「大人消息倒是靈通。」
周管事沒接話，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契紙。
蕭十七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又把契紙往前遞了遞：「散修甲，您還記得吧？欠了他半年靈米。您當時手頭緊，他來來回回催了您三次，您連見他都不見。」
周管事接過契紙，掃了一眼，「這張契。。」
他抬眼道：「我沒印象，你確定是這裡簽的？」
蕭十七笑了笑，指了指硃砂印，「大人，這印可以天道認證的。您要不信，可以渡一道神識進去，看看有沒有您的靈紋波動？」
周管事沒動，「契約到現在是不是到期？半年六斗，是吧？」
他又把契紙翻了翻，「先不說這張契紙是真是假，你說期限到了，那催告呢？」
「有沒有後勤處正式收文？對方什麼時候催的？有沒有憑證？」
蕭十七從懷裡抽出催款憑證。「都有，大人，這上面是憑證，蓋過章的時間也有。」
周管事盯著那三張憑證，把契紙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小兄弟，不是我不認帳。實在是靈米都被礦場徵用了。上面一聲令下，我上哪給他找六斗靈米去？」
「你要收，可以去找礦主。我一個管事的，一個月月錢才多少？哪來的靈米還他？」
蕭十七語氣還是恭敬道：「大人，靈米被誰征走了，那是您跟礦場的帳。散修甲那六斗，是您欠的，契紙上是您的印！」
周管事臉色難看，「我手裡沒有！」
蕭十七點了點頭，「沒事。」
周管事一愣。
「大人，小的最常聽到的就是這三個字。」
周管事沉默片刻，靠回椅背。
「契約我認，催告我也認。可後勤處沒有東西給你。」
「既然大人現在拿不出來，那小的就得看看您現在到底有沒有償還能力，這是該走的程序。」
蕭十七說話時，餘光落在桌面上。
那裡放著另一份契約：《礦場後勤承包契約》。
紙還沒合上，其中的條款被他看在眼裡。
剩下的還沒看完，周管事已經伸手把契紙壓住。
「蕭兄弟，做事留點分寸。」
「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不過眼下礦上緊張，你要收，能月底再來。」
「月底？」蕭十七咧嘴一笑，「成，小的記下了。」
月底？那散修甲等了這麼久，再等大半月？
「小的不是來挑大人毛病的，您說眼下沒糧食。那小的自然也得看看，後勤這筆買賣到底還賺不賺錢。」
蕭十七不緊不慢的朝食堂走去。
礦場食堂是一個棚子，頂上的茅草補了幾層，牆根露出黃泥胚。飯點剛過，棚子裡還坐著十幾號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端著碗，悶頭乾飯。
蕭十七排到隊尾，前面排著的礦工，打完飯端著碗就蹲在牆根底下。
輪到他時，灶台後面大鍋里粥已經見底。打飯的廚子是個黑臉漢子，腰上圍著一條看不出原色的圍裙，手裡握著長柄木勺，打著飯嘴裡還罵罵咧咧。
蕭十七低頭，聞到一股酸腐味，混合著靈草特有的酸澀。用餘光瞥見鍋邊有一圈乾涸的粥痂，發灰發綠不知道掛了幾天了。
他打好粥，站到一邊。
「兄弟，這粥是幾天前的了？」
廚子正在刷鍋，頭也不抬：「就你事多，愛吃不吃。一個窮鬼還挑三揀四？」
「大人，您這粥餿了。」蕭十七把碗推過去，「您聞聞這味兒，和泔水有什麼區別？」
廚子這才抬起頭，看了眼蕭十七，把鍋刷往鍋里一摔，「說了不吃滾蛋，別影響後面排隊的。」
「可以，不過這粥我得留著。」
廚子皺眉道：「你留它幹嘛？」
蕭十七笑道：「自然是有用。」
「有什麼用？」
「您不用擔心，小的不搶您飯碗。」
廚子臉色一僵，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蕭十七沒有再理會他，端著碗走到食堂外面。
「六斗米是舊債。」他低聲自言自語道，「這餿粥。。」
蕭十七走到後勤處門前，就端著那碗粥，站在門前空地上。很快有人看見了他，竊竊私語的圍過來，人越聚越多，都直勾勾的盯著蕭十七手裡的碗。
「周大人。。」
門開了，周管事看到蕭十七手裡的那碗粥，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又回來幹什麼？」
蕭十七舉了舉手裡的碗，「大人，小的又發現一筆新帳。」
說著往前走了幾步，碗裡的粥晃了一下，那股酸腐味立刻散開，周管事皺著眉，後退了幾步。
「蕭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拿一碗粥來尋我的晦氣？」
「大人，小的哪敢尋您的晦氣。」蕭十七還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空著的那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張契紙，跟粥碗一併舉到周管事面前。
「小的來收債，順帶查了查您的經營狀況。這粥是剛才食堂打出來的，工友們吃的都是這一鍋。」
周管事臉色變了變，他看了一眼蕭十七手裡的契紙，又看一眼圍觀的礦工，冷笑一聲：「你憑什麼查我的契？你算哪根蔥？」
「查您的契？」
蕭十七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小的哪有這個本事。」
他拍了拍懷裡的代理契。
「小的就是來看看欠債人有沒有償還能力。」
又抬了抬手裡的粥。
「至於那份承包契，是剛才大人自己放在桌上的。」
「小的眼神好，不小心瞧見了。」
「這。。這是廚子的失職！」他心虛道，「粥是廚子煮的，我一天到晚管後勤，還能一碗一碗的去嘗？你要找事就去找廚子！」
蕭十七點了點頭，「大人您說得對，廚子跑不了。不過大人，食堂這些事也歸後勤司管吧？」
「歸後勤管又怎麼樣？」
「那就好辦了。」
蕭十七看了眼那碗粥，「您說是廚子的失誤，小的信您。可廚子是不是後勤的人？這食堂到底歸誰負責，承包契約上面總寫著吧？這總能查清楚吧？」
周管事盯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小的就是來要債的。」
蕭十七摸著粥碗道，
「不過這碗粥既然讓小的碰上了，總不能當沒看見。您認不認都沒關係，粥和人都在這兒，送去仲裁司驗一下，自然就清楚了。」
周管事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蕭十七接著往下說，「大人，粥餿了，這不是什麼天道降災，食堂歸誰管，承包契約上總有名字。」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粥碗，「這一碗怎麼賠，大人您自己說。」
周管事冷笑道，「怎麼？拿一碗粥到我門口，真打算訛錢？」
蕭十七舉了舉手裡的碗，「大人，這碗小的留著，哪敢訛您，主要是怕您忘了今早這鍋粥是什麼味兒了。」
「剩下的真要算不清楚，咱們仲裁司再算。」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周管事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他靠近蕭十七低聲道，「蕭兄弟，別太過分！」
他咬著牙看著蕭十七，
「六斗我給你！三天，三天後你再來！」
蕭十七看他一眼，「大人說話算話？」
周管事冷著臉，「契上寫著呢！」
蕭十七笑道，「那這鍋粥？」
「你還想怎麼樣？！」
「粥錢先結，至於整鍋怎麼算。。」
「咱們仲裁司慢慢算。」
「拿錢滾！」周管事咬著牙，從兜里摸出一枚下品靈石，拍到蕭十七手裡。
蕭十七把靈石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大門，他嘴角翹起，
「東西說給就給。。」
門關上，周管事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粥漬，想起來前兩天聽到的消息。
三長老，八十年修為硬生生收走。
王鐵山，更是直接讓天雷劈成焦炭。
當時還覺得離自己挺遠。
沒想到這麼快，人就站在自己門口。
他咬咬牙。
「蕭十七！」
天黑以後，蕭十七才從後勤處那邊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靈石，往回走。路過一個還在攤位還再賣吃的，他停了一下。
「大人，來兩份熱的。」
廢礦道口，阿燃還坐在那堆碎石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今天來晚了。」
「姑娘，都會查崗啦？」
蕭十七走過去，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到她旁邊。
阿燃低頭看了一眼，紙包還是熱的。
「今天不是餅？」
「賺錢了，還能讓你啃干餅啊。」
蕭十七在旁邊坐下，自己也打開了一份。
阿燃看了他一會兒，低頭吃了一口。
蕭十七這才擼起袖子，七道劫痕露了出來。
阿燃視線停在了他手臂上，沒說話。
蕭十七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哦，這個啊。」
「今天又挨雷劈了。」
阿燃伸出手，準備放到他手臂上。
蕭十七往後一縮。
「別，姑娘，今晚是過來加餐的，不是過來加班的。」
「再說這是好人好事，不礙事。」
阿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
「疼嗎？」
「挨的時候挺疼的，挨完還挺值的。」
「為什麼？」
蕭十七咬了一口手裡的吃的。
「救了個人，挺划算的。」
「怎麼樣，好不好吃？」
「老闆說這裡面加了靈獸肉，大補。」
「好吃。」
蕭十七踩著礦渣往雜役區走去。
礦區上工的號子已經響了，一群礦工從雜役區出來，背著礦鎬，手裡還拿著沒有吃完的粗糧餅。
蕭十七站在牆邊看著，按往常，他也該混在人群里，一起下到第七層礦道，掄著礦鎬干到天黑，換成一把靈米。
今天他沒動，看著那些人往礦洞走去。有人朝他招了招手：「十七，走不走，今天領粗糧餅子！」
蕭十七看了那人一眼，搖搖頭道：「你們去。」
那人沒多問，跟著人群消失在礦洞口。
蕭十七看著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那個地方離自己很遠。
他摸了摸懷裡的契紙，昨天簽代理契的時候有人管他叫「蕭先生」。
「我還下什麼礦？」
他現在手裡已經有了四份代理契，有三成的佣金，還有替人收債的本事。看了眼牆角那半張草蓆。
「這地方雖然不錯，零公攤，零物業通風還好。」
「不過也要找個固定住所了，不然那些人過來找我，總不能倆人坐在磚頭上談事吧。」
說起來住的地方，他想起蕭火火。那傢伙之前還碰到過，坐在食堂門口啃饅頭，跟那些礦友抱怨租洞府被坑的事情。
「可以租個房子，不過合同嘛。。得慎重。」
他低聲道，「以前都是幫別人，這次輪到自己了，不能被大雁啄了眼。」
而且身份變了，一個蹲牆角的礦工，也不可能讓人放心和自己簽代理契，雖說有三長老的事，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靠著牆角坐下，把四份契約在膝蓋上攤開。
代管靈石，期限到了，催告齊全。
工錢那份最簡單，契里壓根沒有所謂的「考核條款」。
商號定金，交貨期限和違約責任都寫得明明白白。
三份看完，他最後拿起周管事那張。
半年六斗靈米，有印有違約，還有催告。
單看紙面，這筆帳最乾淨。
蕭十七看了一會兒，手卻沒動。
他看這些契約的時候，腦袋裡沒有什麼系統提示，沒有哪一行突然發光，也沒有看到哪個條款的時候跳出來告訴他「這裡有問題」。
所有的判斷，都是他自己做的，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空蕩蕩的視野。
透明字體這才慢悠悠浮現：
「替劫契追索進度：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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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痕：7」
「契約網絡節點：6節點」
他掃了一眼，「狀態能給，漏洞不給？」
「也是，外掛替我看合同算什麼？真要這樣我前世十年，不是白幹了？」
他想起前世帶過的一個實習生。名校畢業，法條背得滾瓜爛熟。有一次她審合同，圈出一堆條款問題，真正影響執行的那一處卻漏了。後來執行出了問題，她問他是怎麼發現的。
「見得多了。」
「這應該叫：規則饕餮？」他撓了撓下巴，「什麼破名字，跟豬八戒吞天書似的。」
他收回手，把周管事那份契紙重新展開，這次他看得比之前更認真。
蕭十七把紙舉起來，紙面很乾淨，礦場常用的契紙是草紙，粗糙吸墨，顏色還發黃。周管事這份，紙面細滑，手感跟礦場用的任何文書都不同。一張契紙若真在抽屜里放了半年，紙上多少都會有灰，但這張卻一片白淨。
他低頭看著印泥，硃砂印，還是鮮紅色，印泥也乾乾淨淨。
蕭十七的手停在落款處，半年前。他又看了一遍，沒看錯。
不過紙新，不代表債就是假的。
他沒往下想，周管事是礦場有身份的人，調配靈米和物資，手裡捏著幾十號人的飯碗。如果這份契紙有問題，他貿然把人給逼急了，事情可比六斗靈米要更麻煩。
蕭十七把契紙疊好，重新塞回懷裡。
「先找本人問問，真有問題，再往下查。」
後勤處在礦區西面，蕭十七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屋檐下懸著一塊木牌，「礦場後勤司」，燙金字，金漆剝落了大半。
門框上新刷的黑漆，亮的能照出人影。可門上的銅釘卻鏽得發綠。
新漆蓋舊門，銅釘懶得換。
蕭十七扯扯嘴角，抬手敲門。
「進。」
屋裡一股檀香味，周管事坐在紅木桌後面，手裡捏著一卷帳冊，頭也不抬。看起來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管事袍子。
蕭十七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代理契，雙手遞過去。
「周大人，小的來收一筆舊帳。」
周管事抬起頭，看清來人後，停下手裡的帳冊。
「蕭十七？」
他上下打量了蕭十七，「聽說你最近開始替人收帳？」
蕭十七笑了笑，「大人消息倒是靈通。」
周管事沒接話，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契紙。
蕭十七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又把契紙往前遞了遞：「散修甲，您還記得吧？欠了他半年靈米。您當時手頭緊，他來來回回催了您三次，您連見他都不見。」
周管事接過契紙，掃了一眼，「這張契。。」
他抬眼道：「我沒印象，你確定是這裡簽的？」
蕭十七笑了笑，指了指硃砂印，「大人，這印可以天道認證的。您要不信，可以渡一道神識進去，看看有沒有您的靈紋波動？」
周管事沒動，「契約到現在是不是到期？半年六斗，是吧？」
他又把契紙翻了翻，「先不說這張契紙是真是假，你說期限到了，那催告呢？」
「有沒有後勤處正式收文？對方什麼時候催的？有沒有憑證？」
蕭十七從懷裡抽出催款憑證。「都有，大人，這上面是憑證，蓋過章的時間也有。」
周管事盯著那三張憑證，把契紙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小兄弟，不是我不認帳。實在是靈米都被礦場徵用了。上面一聲令下，我上哪給他找六斗靈米去？」
「你要收，可以去找礦主。我一個管事的，一個月月錢才多少？哪來的靈米還他？」
蕭十七語氣還是恭敬道：「大人，靈米被誰征走了，那是您跟礦場的帳。散修甲那六斗，是您欠的，契紙上是您的印！」
周管事臉色難看，「我手裡沒有！」
蕭十七點了點頭，「沒事。」
周管事一愣。
「大人，小的最常聽到的就是這三個字。」
周管事沉默片刻，靠回椅背。
「契約我認，催告我也認。可後勤處沒有東西給你。」
「既然大人現在拿不出來，那小的就得看看您現在到底有沒有償還能力，這是該走的程序。」
蕭十七說話時，餘光落在桌面上。
那裡放著另一份契約：《礦場後勤承包契約》。
紙還沒合上，其中的條款被他看在眼裡。
剩下的還沒看完，周管事已經伸手把契紙壓住。
「蕭兄弟，做事留點分寸。」
「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不過眼下礦上緊張，你要收，能月底再來。」
「月底？」蕭十七咧嘴一笑，「成，小的記下了。」
月底？那散修甲等了這麼久，再等大半月？
「小的不是來挑大人毛病的，您說眼下沒糧食。那小的自然也得看看，後勤這筆買賣到底還賺不賺錢。」
蕭十七不緊不慢的朝食堂走去。
礦場食堂是一個棚子，頂上的茅草補了幾層，牆根露出黃泥胚。飯點剛過，棚子裡還坐著十幾號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端著碗，悶頭乾飯。
蕭十七排到隊尾，前面排著的礦工，打完飯端著碗就蹲在牆根底下。
輪到他時，灶台後面大鍋里粥已經見底。打飯的廚子是個黑臉漢子，腰上圍著一條看不出原色的圍裙，手裡握著長柄木勺，打著飯嘴裡還罵罵咧咧。
蕭十七低頭，聞到一股酸腐味，混合著靈草特有的酸澀。用餘光瞥見鍋邊有一圈乾涸的粥痂，發灰發綠不知道掛了幾天了。
他打好粥，站到一邊。
「兄弟，這粥是幾天前的了？」
廚子正在刷鍋，頭也不抬：「就你事多，愛吃不吃。一個窮鬼還挑三揀四？」
「大人，您這粥餿了。」蕭十七把碗推過去，「您聞聞這味兒，和泔水有什麼區別？」
廚子這才抬起頭，看了眼蕭十七，把鍋刷往鍋里一摔，「說了不吃滾蛋，別影響後面排隊的。」
「可以，不過這粥我得留著。」
廚子皺眉道：「你留它幹嘛？」
蕭十七笑道：「自然是有用。」
「有什麼用？」
「您不用擔心，小的不搶您飯碗。」
廚子臉色一僵，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蕭十七沒有再理會他，端著碗走到食堂外面。
「六斗米是舊債。」他低聲自言自語道，「這餿粥。。」
蕭十七走到後勤處門前，就端著那碗粥，站在門前空地上。很快有人看見了他，竊竊私語的圍過來，人越聚越多，都直勾勾的盯著蕭十七手裡的碗。
「周大人。。」
門開了，周管事看到蕭十七手裡的那碗粥，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又回來幹什麼？」
蕭十七舉了舉手裡的碗，「大人，小的又發現一筆新帳。」
說著往前走了幾步，碗裡的粥晃了一下，那股酸腐味立刻散開，周管事皺著眉，後退了幾步。
「蕭兄弟，你這是什麼意思？拿一碗粥來尋我的晦氣？」
「大人，小的哪敢尋您的晦氣。」蕭十七還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空著的那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張契紙，跟粥碗一併舉到周管事面前。
「小的來收債，順帶查了查您的經營狀況。這粥是剛才食堂打出來的，工友們吃的都是這一鍋。」
周管事臉色變了變，他看了一眼蕭十七手裡的契紙，又看一眼圍觀的礦工，冷笑一聲：「你憑什麼查我的契？你算哪根蔥？」
「查您的契？」
蕭十七愣了一下，趕緊擺手。
「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小的哪有這個本事。」
他拍了拍懷裡的代理契。
「小的就是來看看欠債人有沒有償還能力。」
又抬了抬手裡的粥。
「至於那份承包契，是剛才大人自己放在桌上的。」
「小的眼神好，不小心瞧見了。」
「這。。這是廚子的失職！」他心虛道，「粥是廚子煮的，我一天到晚管後勤，還能一碗一碗的去嘗？你要找事就去找廚子！」
蕭十七點了點頭，「大人您說得對，廚子跑不了。不過大人，食堂這些事也歸後勤司管吧？」
「歸後勤管又怎麼樣？」
「那就好辦了。」
蕭十七看了眼那碗粥，「您說是廚子的失誤，小的信您。可廚子是不是後勤的人？這食堂到底歸誰負責，承包契約上面總寫著吧？這總能查清楚吧？」
周管事盯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小的就是來要債的。」
蕭十七摸著粥碗道，
「不過這碗粥既然讓小的碰上了，總不能當沒看見。您認不認都沒關係，粥和人都在這兒，送去仲裁司驗一下，自然就清楚了。」
周管事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蕭十七接著往下說，「大人，粥餿了，這不是什麼天道降災，食堂歸誰管，承包契約上總有名字。」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粥碗，「這一碗怎麼賠，大人您自己說。」
周管事冷笑道，「怎麼？拿一碗粥到我門口，真打算訛錢？」
蕭十七舉了舉手裡的碗，「大人，這碗小的留著，哪敢訛您，主要是怕您忘了今早這鍋粥是什麼味兒了。」
「剩下的真要算不清楚，咱們仲裁司再算。」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周管事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他靠近蕭十七低聲道，「蕭兄弟，別太過分！」
他咬著牙看著蕭十七，
「六斗我給你！三天，三天後你再來！」
蕭十七看他一眼，「大人說話算話？」
周管事冷著臉，「契上寫著呢！」
蕭十七笑道，「那這鍋粥？」
「你還想怎麼樣？！」
「粥錢先結，至於整鍋怎麼算。。」
「咱們仲裁司慢慢算。」
「拿錢滾！」周管事咬著牙，從兜里摸出一枚下品靈石，拍到蕭十七手裡。
蕭十七把靈石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大門，他嘴角翹起，
「東西說給就給。。」
門關上，周管事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粥漬，想起來前兩天聽到的消息。
三長老，八十年修為硬生生收走。
王鐵山，更是直接讓天雷劈成焦炭。
當時還覺得離自己挺遠。
沒想到這麼快，人就站在自己門口。
他咬咬牙。
「蕭十七！」
天黑以後，蕭十七才從後勤處那邊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靈石，往回走。路過一個還在攤位還再賣吃的，他停了一下。
「大人，來兩份熱的。」
廢礦道口，阿燃還坐在那堆碎石上。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今天來晚了。」
「姑娘，都會查崗啦？」
蕭十七走過去，把手裡的油紙包放到她旁邊。
阿燃低頭看了一眼，紙包還是熱的。
「今天不是餅？」
「賺錢了，還能讓你啃干餅啊。」
蕭十七在旁邊坐下，自己也打開了一份。
阿燃看了他一會兒，低頭吃了一口。
蕭十七這才擼起袖子，七道劫痕露了出來。
阿燃視線停在了他手臂上，沒說話。
蕭十七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哦，這個啊。」
「今天又挨雷劈了。」
阿燃伸出手，準備放到他手臂上。
蕭十七往後一縮。
「別，姑娘，今晚是過來加餐的，不是過來加班的。」
「再說這是好人好事，不礙事。」
阿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
「疼嗎？」
「挨的時候挺疼的，挨完還挺值的。」
「為什麼？」
蕭十七咬了一口手裡的吃的。
「救了個人，挺划算的。」
「怎麼樣，好不好吃？」
「老闆說這裡面加了靈獸肉，大補。」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