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替劫體的哭聲
蕭十七是被手臂燙醒的。
天剛蒙蒙亮，礦場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冷霧中。
他掀開袖子，六道劫痕全都泛著暗紅，比昨天明顯得多。
放下袖子，從草蓆上坐起來。
「周管事那筆帳，今天得去收了。」
他剛走沒幾步，就聽到一陣稀稀疏疏的哭聲，聲音斷斷續續，順著風從礦場角落飄過來。
蕭十七扭頭望去，那邊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隔著一塊空地，可以看到幾扇破舊的草簾門。
「什麼地方？」
他皺了皺眉，哭聲又傳了過來。
蕭十七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朝那邊走去。
走到棚子前，他掀開草帘子。一股霉味混著說不清的腥氣撲面而來。
「我靠。。」刺鼻味道讓他差點吐出來。
他站在外面深吸一口氣，捂著鼻子還是彎腰鑽了進去。
裡面空間不大，地上鋪著草蓆，草蓆上蜷縮著十幾個人影，裹著破棉襖，縮成一團，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劫痕。
「這麼多。。」
蕭十七站在原地沒動，掃了一圈。有人身上十幾道，有的已經快要接近八十一道了。
他看了一會兒，聲音低聲道：「這些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扛劫？」
沒人回答。
鐵鏈聲從角落傳來，蕭十七抬眼一看，角落坐著一個人，那人腳踝上鎖著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釘在牆根的鐵柱上，垂著頭，頭髮黏在額角，手指死死摳著草蓆，嘴裡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蕭十七走過去，蹲下來。那人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渙散，嘴唇開裂還滲著血絲。他身上的劫痕密密麻麻，幾乎沒有完整的皮膚。
「這位大人。」蕭十七開口道，「您這身上。。您自己數過嗎？」
那人沒有搭話，嘴唇動了動。
蕭十七湊近了些，「您說什麼？」
「別。。別碰。。」
「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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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傳染！」
說完那人慌忙往後縮，動作太大，不知道牽動了身上哪道傷，他猛地弓起身子，連咳好幾聲。
蕭十七沒有後退，反而往前湊了湊，隔著袖子點了點對方的手腕。
手腕又干又燙，皮膚下面的劫痕傳來跳動。
「傳染？」蕭十七看了看他身上的劫痕，「大人您這哪像是傳染的，這是挨雷挨多了吧！」
他又看了手臂上的紋路，「您這數量。。有點嚇人！」
那人沒聽懂，只是蜷著身子，牙齒打著顫，「今天。。還有一道。。」
「今天還有？」
那人點點頭，「最後一道劈完......我就......」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蕭十七回頭望去，一個穿著管事衣服的中年人掀開草簾進來，手裡提著一桶東西。
剛進門，他就皺著眉罵道：「大早上的嚎什麼嚎！嚎喪啊！?」
他看見蹲在地上的蕭十七，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的揮揮手「你誰？幹嘛的？這不是礦工該來的地方！」
蕭十七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堆起笑臉：「大人，小的在礦場跑腿的，替人遞個文書。方才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管事把桶往地上一撂。
桶里的東西晃蕩了一下，是半桶看不出顏色的稀粥。
「都是些快死的耗材，要不是還有點用，早就埋了。」
「耗材？」
「替劫體！聽不懂？」管事擰著眉頭，抬腿踢了最近那人一腳，那人被踢了一腳，也沒動彈，只是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沒什麼事趕緊離開！」說完管事不耐煩的提著桶往裡走，開始給一個個替劫體舀粥。
「吃吃吃！吃完今兒還有三場小劫！第一場馬上就到，都給我打起精神！」
蕭十七原本已經走到了門口，門口草蓆上一個人，一動不動，比其他人安靜的多。
管事舀粥時，那人也沒起身，手裡的粥碗放在地上沒有碰。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掀開草蓆。草蓆底下，一張年輕的臉，看樣子不到三十，臉色發白，眼眶凹陷。新舊劫痕交錯在一起，顏色已經有些發暗。
在他身後，管事還在罵罵咧咧的舀粥。幾隻蒼蠅繞著桶飛，空氣里瀰漫著霉味。
蕭十七放下草蓆，慢慢站起來，手背在身後，握了握拳。走出收容棚，掀開草簾，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蕭十七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過了片刻，他又轉身走了進去。
管事已經走了。那些劫體陸陸續續爬起來喝粥，動作遲鈍，沒人理會他。
他重新走到門口那張草蓆旁，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額頭。
「大人。」蕭十七低聲道，「您聽得見嗎？」
那人眼皮動了一下。
蕭十七拿起掛在身上的水囊，擰開蓋子，托著他的腦袋，把水往他嘴裡倒。
那人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下一刻，身上那八十條舊痕猛地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芒從皮膚下透出來。
蕭十七看著那道光，怔了一下。
這和他手臂上劫痕發作時一模一樣。
他扶住那人問道：「大人，您貴姓？」
「李。。李柱。」
「您家裡人呢？」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沒人了。」
「李大人。」蕭十七壓低聲音，「您這是第幾次替人扛劫了？」
李柱沒回答，過了好一會才道，「記不清了。。今天這道。。是第八十一道。」
「小劫還是大劫？」
「小劫，斷魂崖一位修士。。築基丹的劫數。。差一道。。」
「最後一道小劫扛完，您還能活？」
李柱閉上眼，嘴角扯了一下，「扛完......就沒了，他們說，扛完八十一道，就......廢了。廢了的替劫體。。可以。。」
他還沒說完就劇烈地咳起來。
蕭十七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劫律》里。。是不是有這麼一條？」
李柱沒有反應。
蕭十七低聲道：「替劫體扛到一定數量以後，會判定為淘汰。」
他頓了頓，「淘汰以後。。人還活著的話。。」
看了眼李柱，「但這具身體，就不一定還是您自己的了。」
李柱沒有說話。
「這買賣，是真黑！」
「李大人。」蕭十七問道，「您那張替劫契，還在嗎？」
李柱眼皮動了動，吃力地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
蕭十七接過來，上面的硃砂印已經模糊，中間還有幾行字：
「。。此契訂立乃本人自願，無任何脅迫。替劫之數不論多寡，皆由本人承擔，事後不反悔追償。。」
蕭十七盯著「自願承擔」四個字，把手裡的契紙疊好，收進懷裡。
「李大人，今天這道小劫，要是沒人替您的話，您就得自己接，接了就會死，不接也是死。」
李柱沒說話，閉著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所以我問您一句，您願不願意讓小的替您扛？」
他看了一眼蕭十七，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劫痕，搖了搖頭。
「您不願意，小的也不強求。」他想了想，「不過先出去再說，這地方也不像能養病的。」
說完站起身，直接把李柱背在身上，朝棚外走去。
棚里其他人看著他倆，沒人說話，眼神漠然，只有一個人抬了手，又低了下去。
蕭十七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蜷在草蓆上的人，說了一句：「大人們，都先歇著。小的替李大人跑一趟腿。」
收容棚外是一片夯土空地，平時用來晾曬礦石，地上坑坑窪窪的，蕭十七把李柱平放在一塊乾燥的空地上。
「李大人，您在這兒躺好。」
李柱半睜著眼，嘴唇翕動，「你.....你要做什麼？」
「先看看您這最後一道劫。」
李柱的眼睛突然睜大，灰白的眼珠里透出一絲亮光，旋即又暗下去，「你。。你不行。。你不是替劫體。。天道不認。。」
「天道認不認，不是您說了算。」
蕭十七蹲下來，看了一眼他胸口那道又亮起的劫痕。
「這道劫已經到時候了？」
李柱艱難的點點頭。
下一刻，四周的風忽然停了，原本灰白的天空變的灰暗。
雲層從遠處聚攏，越壓越低。
遠處幾個正準備進洞的礦工停下來，抬頭看向天空。
「劫雲。。？」
不知道誰低聲說了一句。
蕭十七盯著越來越厚的雲層，站起了身。
他掀開袖子，露出六道劫痕，「至於我夠不夠資格。。」
蕭十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讓它自己看。」
李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李大人，小的再問您一遍，今天這道劫，您願不願意讓小的替您承？」
李柱眼圈微紅，過了良久，才點了點頭。
「我願意。」
「您願意就成。」
隨即他把剛才收起來的替劫契拿出來，在「自願承擔」幾個字上點了點。
「契在這，人也同意。剩下的，讓天道老爺判斷。」
蕭十七把契紙重新收進懷裡，又把李柱往旁邊放遠了些。
「您先歇著，別離我太近。」
一道金光從雲底深處緩緩亮起，蕭十七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空。
李柱身上的劫痕瞬間暗淡下去。
雲層徹底裂開，那道光束，直接朝他劈下！
「還真認人！」
金色光柱從頭頂轟然落下。
蕭十七隻覺眼前一白，緊接著耳邊傳來一陣轟鳴。
下一刻，身體猛地一沉，膝蓋被狠狠砸進地里。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五臟六腑都在往下墜。
「我操。。」
他悶哼一聲，手掌撐住地面，那股力量還在往下壓。
蕭十七咬緊牙關，整個身體劇烈的抖動。
手臂上的劫痕同時發燙，那股熱流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把頭緩緩抬起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嘴角還掛著鮮血。
他盯著頭頂翻湧的金光，咧了咧嘴。
「就這？」
又一道金光轟進體內。
蕭十七身體猛的一沉，手指直接插進土裡，指間的碎石被他硬生生捏碎。
「這特麼是小劫？」他喘著粗氣，語氣顫抖道，「大劫得有多缺德？」
金光在身體裡肆意衝撞，六道劫痕也亮到了極致。
手臂上，一道新痕慢慢浮現。
「天道老爺。。您這催債手段。。有點暴力啊！」
最後一道金光轟然壓下。
蕭十七整個人重重一震。
下一刻，天地間金光散去。
一道新的劫痕在手臂上形成，顏色由淺變深，慢慢形成一道清晰的紋路。
系統面板彈出：
「劫痕×7」
「契約網絡節點：5→6節點」
他撐著膝蓋爬起來，晃了晃腦袋，又活動了一下身體，身上傳來幾聲脆響。
他回頭看向李柱。
李柱躺在地上，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胸口那些發亮的舊痕也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蕭十七走過去，伸手摸了下額頭，燒已經退了。
「李大人，這一道算我借您的。」他收回手，低聲道：「以後要是能還，記得要還我。」
蕭十七拉下袖子，把手臂蓋住，握了握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胳膊上的肌肉繃緊又鬆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一道一道往上加？」
嘴角忍不住上翹。
「這雷。。好像也沒白挨！」
遠處，礦場主樓的燈火在晨光中已經沒有那麼亮了。
他彎下腰，把李柱重新背起來，朝收容棚方向走去。
棚里的其他人蜷縮在各自的草蓆上，看著他把李柱放回原位，眼神里閃過一絲驚奇。
李柱的嘴唇動了動，睜開眼，眼睛裡多了一些亮光。
「恩。。恩人」
「別叫恩人。」蕭十七把他放平，扯了一張破棉被給他蓋上，「叫我十七或者蕭先生就行。」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替劫契紙，在李柱面前晃了晃，「李大人，這張契紙小的先收著。您要是想拿回去，隨時找我來取。」
李柱看著他，沒說話，點了點頭。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樣東西。
蕭十七回頭，是一位年紀不小的替劫體，頭髮花白，佝僂著身子，手裡拿著一塊硬餅，餅的角上還有一處咬過的齒印。
「您。。餓了吧？」那替劫體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蕭十七一愣，接過餅，掰成兩半，把另一半塞回那人手裡，「大人，您留著。小的那邊有吃的。」
那人拿著半塊餅，站在原地沒說話。看了看他轉身走了，背彎的更低了。
蕭十七直起身，走出收容棚。太陽已經出來，礦場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礦工們已經陸陸續續開始下礦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上七道劫痕，又摸了摸懷裡四份代理契。
「周管事，先把你的帳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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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七扭頭望去，那邊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隔著一塊空地，可以看到幾扇破舊的草簾門。
「什麼地方？」
他皺了皺眉，哭聲又傳了過來。
蕭十七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朝那邊走去。
走到棚子前，他掀開草帘子。一股霉味混著說不清的腥氣撲面而來。
「我靠。。」刺鼻味道讓他差點吐出來。
他站在外面深吸一口氣，捂著鼻子還是彎腰鑽了進去。
裡面空間不大，地上鋪著草蓆，草蓆上蜷縮著十幾個人影，裹著破棉襖，縮成一團，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劫痕。
「這麼多。。」
蕭十七站在原地沒動，掃了一圈。有人身上十幾道，有的已經快要接近八十一道了。
他看了一會兒，聲音低聲道：「這些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扛劫？」
沒人回答。
鐵鏈聲從角落傳來，蕭十七抬眼一看，角落坐著一個人，那人腳踝上鎖著一條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釘在牆根的鐵柱上，垂著頭，頭髮黏在額角，手指死死摳著草蓆，嘴裡傳出斷斷續續的哭聲。
蕭十七走過去，蹲下來。那人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渙散，嘴唇開裂還滲著血絲。他身上的劫痕密密麻麻，幾乎沒有完整的皮膚。
「這位大人。」蕭十七開口道，「您這身上。。您自己數過嗎？」
那人沒有搭話，嘴唇動了動。
蕭十七湊近了些，「您說什麼？」
「別。。別碰。。」
「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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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傳染！」
說完那人慌忙往後縮，動作太大，不知道牽動了身上哪道傷，他猛地弓起身子，連咳好幾聲。
蕭十七沒有後退，反而往前湊了湊，隔著袖子點了點對方的手腕。
手腕又干又燙，皮膚下面的劫痕傳來跳動。
「傳染？」蕭十七看了看他身上的劫痕，「大人您這哪像是傳染的，這是挨雷挨多了吧！」
他又看了手臂上的紋路，「您這數量。。有點嚇人！」
那人沒聽懂，只是蜷著身子，牙齒打著顫，「今天。。還有一道。。」
「今天還有？」
那人點點頭，「最後一道劈完......我就......」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蕭十七回頭望去，一個穿著管事衣服的中年人掀開草簾進來，手裡提著一桶東西。
剛進門，他就皺著眉罵道：「大早上的嚎什麼嚎！嚎喪啊！?」
他看見蹲在地上的蕭十七，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的揮揮手「你誰？幹嘛的？這不是礦工該來的地方！」
蕭十七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堆起笑臉：「大人，小的在礦場跑腿的，替人遞個文書。方才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管事把桶往地上一撂。
桶里的東西晃蕩了一下，是半桶看不出顏色的稀粥。
「都是些快死的耗材，要不是還有點用，早就埋了。」
「耗材？」
「替劫體！聽不懂？」管事擰著眉頭，抬腿踢了最近那人一腳，那人被踢了一腳，也沒動彈，只是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沒什麼事趕緊離開！」說完管事不耐煩的提著桶往裡走，開始給一個個替劫體舀粥。
「吃吃吃！吃完今兒還有三場小劫！第一場馬上就到，都給我打起精神！」
蕭十七原本已經走到了門口，門口草蓆上一個人，一動不動，比其他人安靜的多。
管事舀粥時，那人也沒起身，手裡的粥碗放在地上沒有碰。
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掀開草蓆。草蓆底下，一張年輕的臉，看樣子不到三十，臉色發白，眼眶凹陷。新舊劫痕交錯在一起，顏色已經有些發暗。
在他身後，管事還在罵罵咧咧的舀粥。幾隻蒼蠅繞著桶飛，空氣里瀰漫著霉味。
蕭十七放下草蓆，慢慢站起來，手背在身後，握了握拳。走出收容棚，掀開草簾，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蕭十七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過了片刻，他又轉身走了進去。
管事已經走了。那些劫體陸陸續續爬起來喝粥，動作遲鈍，沒人理會他。
他重新走到門口那張草蓆旁，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額頭。
「大人。」蕭十七低聲道，「您聽得見嗎？」
那人眼皮動了一下。
蕭十七拿起掛在身上的水囊，擰開蓋子，托著他的腦袋，把水往他嘴裡倒。
那人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下一刻，身上那八十條舊痕猛地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芒從皮膚下透出來。
蕭十七看著那道光，怔了一下。
這和他手臂上劫痕發作時一模一樣。
他扶住那人問道：「大人，您貴姓？」
「李。。李柱。」
「您家裡人呢？」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沒人了。」
「李大人。」蕭十七壓低聲音，「您這是第幾次替人扛劫了？」
李柱沒回答，過了好一會才道，「記不清了。。今天這道。。是第八十一道。」
「小劫還是大劫？」
「小劫，斷魂崖一位修士。。築基丹的劫數。。差一道。。」
「最後一道小劫扛完，您還能活？」
李柱閉上眼，嘴角扯了一下，「扛完......就沒了，他們說，扛完八十一道，就......廢了。廢了的替劫體。。可以。。」
他還沒說完就劇烈地咳起來。
蕭十七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劫律》里。。是不是有這麼一條？」
李柱沒有反應。
蕭十七低聲道：「替劫體扛到一定數量以後，會判定為淘汰。」
他頓了頓，「淘汰以後。。人還活著的話。。」
看了眼李柱，「但這具身體，就不一定還是您自己的了。」
李柱沒有說話。
「這買賣，是真黑！」
「李大人。」蕭十七問道，「您那張替劫契，還在嗎？」
李柱眼皮動了動，吃力地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
蕭十七接過來，上面的硃砂印已經模糊，中間還有幾行字：
「。。此契訂立乃本人自願，無任何脅迫。替劫之數不論多寡，皆由本人承擔，事後不反悔追償。。」
蕭十七盯著「自願承擔」四個字，把手裡的契紙疊好，收進懷裡。
「李大人，今天這道小劫，要是沒人替您的話，您就得自己接，接了就會死，不接也是死。」
李柱沒說話，閉著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所以我問您一句，您願不願意讓小的替您扛？」
他看了一眼蕭十七，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劫痕，搖了搖頭。
「您不願意，小的也不強求。」他想了想，「不過先出去再說，這地方也不像能養病的。」
說完站起身，直接把李柱背在身上，朝棚外走去。
棚里其他人看著他倆，沒人說話，眼神漠然，只有一個人抬了手，又低了下去。
蕭十七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蜷在草蓆上的人，說了一句：「大人們，都先歇著。小的替李大人跑一趟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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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您在這兒躺好。」
李柱半睜著眼，嘴唇翕動，「你.....你要做什麼？」
「先看看您這最後一道劫。」
李柱的眼睛突然睜大，灰白的眼珠里透出一絲亮光，旋即又暗下去，「你。。你不行。。你不是替劫體。。天道不認。。」
「天道認不認，不是您說了算。」
蕭十七蹲下來，看了一眼他胸口那道又亮起的劫痕。
「這道劫已經到時候了？」
李柱艱難的點點頭。
下一刻，四周的風忽然停了，原本灰白的天空變的灰暗。
雲層從遠處聚攏，越壓越低。
遠處幾個正準備進洞的礦工停下來，抬頭看向天空。
「劫雲。。？」
不知道誰低聲說了一句。
蕭十七盯著越來越厚的雲層，站起了身。
他掀開袖子，露出六道劫痕，「至於我夠不夠資格。。」
蕭十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讓它自己看。」
李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李大人，小的再問您一遍，今天這道劫，您願不願意讓小的替您承？」
李柱眼圈微紅，過了良久，才點了點頭。
「我願意。」
「您願意就成。」
隨即他把剛才收起來的替劫契拿出來，在「自願承擔」幾個字上點了點。
「契在這，人也同意。剩下的，讓天道老爺判斷。」
蕭十七把契紙重新收進懷裡，又把李柱往旁邊放遠了些。
「您先歇著，別離我太近。」
一道金光從雲底深處緩緩亮起，蕭十七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空。
李柱身上的劫痕瞬間暗淡下去。
雲層徹底裂開，那道光束，直接朝他劈下！
「還真認人！」
金色光柱從頭頂轟然落下。
蕭十七隻覺眼前一白，緊接著耳邊傳來一陣轟鳴。
下一刻，身體猛地一沉，膝蓋被狠狠砸進地里。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五臟六腑都在往下墜。
「我操。。」
他悶哼一聲，手掌撐住地面，那股力量還在往下壓。
蕭十七咬緊牙關，整個身體劇烈的抖動。
手臂上的劫痕同時發燙，那股熱流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把頭緩緩抬起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嘴角還掛著鮮血。
他盯著頭頂翻湧的金光，咧了咧嘴。
「就這？」
又一道金光轟進體內。
蕭十七身體猛的一沉，手指直接插進土裡，指間的碎石被他硬生生捏碎。
「這特麼是小劫？」他喘著粗氣，語氣顫抖道，「大劫得有多缺德？」
金光在身體裡肆意衝撞，六道劫痕也亮到了極致。
手臂上，一道新痕慢慢浮現。
「天道老爺。。您這催債手段。。有點暴力啊！」
最後一道金光轟然壓下。
蕭十七整個人重重一震。
下一刻，天地間金光散去。
一道新的劫痕在手臂上形成，顏色由淺變深，慢慢形成一道清晰的紋路。
系統面板彈出：
「劫痕×7」
「契約網絡節點：5→6節點」
他撐著膝蓋爬起來，晃了晃腦袋，又活動了一下身體，身上傳來幾聲脆響。
他回頭看向李柱。
李柱躺在地上，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胸口那些發亮的舊痕也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蕭十七走過去，伸手摸了下額頭，燒已經退了。
「李大人，這一道算我借您的。」他收回手，低聲道：「以後要是能還，記得要還我。」
蕭十七拉下袖子，把手臂蓋住，握了握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胳膊上的肌肉繃緊又鬆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一道一道往上加？」
嘴角忍不住上翹。
「這雷。。好像也沒白挨！」
遠處，礦場主樓的燈火在晨光中已經沒有那麼亮了。
他彎下腰，把李柱重新背起來，朝收容棚方向走去。
棚里的其他人蜷縮在各自的草蓆上，看著他把李柱放回原位，眼神里閃過一絲驚奇。
李柱的嘴唇動了動，睜開眼，眼睛裡多了一些亮光。
「恩。。恩人」
「別叫恩人。」蕭十七把他放平，扯了一張破棉被給他蓋上，「叫我十七或者蕭先生就行。」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替劫契紙，在李柱面前晃了晃，「李大人，這張契紙小的先收著。您要是想拿回去，隨時找我來取。」
李柱看著他，沒說話，點了點頭。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樣東西。
蕭十七回頭，是一位年紀不小的替劫體，頭髮花白，佝僂著身子，手裡拿著一塊硬餅，餅的角上還有一處咬過的齒印。
「您。。餓了吧？」那替劫體說了一句，聲音很低。
蕭十七一愣，接過餅，掰成兩半，把另一半塞回那人手裡，「大人，您留著。小的那邊有吃的。」
那人拿著半塊餅，站在原地沒說話。看了看他轉身走了，背彎的更低了。
蕭十七直起身，走出收容棚。太陽已經出來，礦場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礦工們已經陸陸續續開始下礦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臂上七道劫痕，又摸了摸懷裡四份代理契。
「周管事，先把你的帳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