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是同一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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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先生。」

  那人終於出聲,聲音有些嘶啞。

  「我從礦上來的,帳房說帳沒清,不讓我走。」

  蕭十七側身讓開。

  「大人,進來說。」

  漢子進門,把那捲東西放在桌上,一層層解開。

  「大人,咱先說好,查帳按單算,真打到仲裁司另算。」

  蕭十七攔住他,漢子咬咬牙點了點頭。

  最上面是一張清帳單,墨跡還是新的,末尾蓋著帳房的印。底下是一沓舊單據,顏色已經發黃。

  「礦上帳房不給我辦離開的手續。」

  他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

  「說離礦前帳目要核清,清了才放人。可帳是他們記的,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

  蕭十七把清帳單拿到自己面前,沒急著看裡面的數字。

  他先看抬頭和落款,再一行行看下去,帳單寫著歷年的借支。末尾處有一行小字:

  離開礦場前先核清帳目,若有未清欠款,往後工錢按月扣還,直到還清為止。

  「大人,您先說說。」

  蕭十七抬起頭。

  「這些年,您借過礦上錢沒有?」

  漢子沉默片刻。

  「預支過幾回。」

  「手印是不是自己按的?」

  「是。。是我按的,但。。」

  「那就先算您借過。」

  蕭十七打斷他,指了指手印。

  「您既然自己按過手印預支的錢,那就不能當沒有。」

  漢子噎住。

  「蕭先生。。」

  他壓低聲音道:「我原以為。。您能幫我把這帳整個平掉。。」

  「大人,平掉不是這麼平的。」

  蕭十七把那沓舊紙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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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憑您一張嘴沒用,您手裡還有沒有其他的單據,比如領工錢的,扣款的,手裡有的都拿出來。」

  「有。」

  漢子站起身。

  「我自己收著一些,一直沒扔,就在住處,我這就領您過去。」

  他的住處仍在礦場裡,離工棚不遠,一間低矮土屋。

  下工的礦工三三兩兩蹲在房檐下說話,見了他招呼了一聲:「大成,這麼晚還出去?」

  大成含糊應了一聲,領著蕭十七埋頭往前走。

  蕭十七這才知道他的名字。

  土屋很小,一張炕,一張舊桌,還有一口落了鎖的木箱。

  大成從腰上解下鑰匙,打開箱子,從箱子翻出一堆憑證。

  「都在這裡了。」

  他蹲下來一張張往外取。

  「領工錢的,扣飯錢的,帳房開過的支條。。只要是我經手留下的,一張都沒扔。」

  蕭十七辦了個凳子坐下,兩人就著那盞燈,把紙一張張攤開,按年頭歸類。

  蕭十七低下頭核對日期和手印,把能相互對應的一張張分開。

  大成蹲在一邊,手指摳著褲縫,看他翻契,忍不住開口。

  「有用嗎?」

  「這些有沒有用,小的看完才知道。」

  蕭十七翻到中間的一份,他把兩行帳並在一起看,又把從旁邊抽出一張支條。

  「您這一筆別的憑據呢?」

  大成湊過來看,八十靈砂,清帳單上記了兩次。

  他搖了搖頭。

  「我只支過這一回,憑據就在這兒,別的我翻遍了也沒有。」

  蕭十七在旁邊小冊子上記了一筆。

  「大人,這筆您得讓帳房拿依據來。」

  大成眼睛一亮。

  「這是不是他們記重了?」

  「這個小的不敢跟您保證,現在只能說對不上。」

  蕭十七指了指那張憑據。

  「您這一張憑據對兩筆帳,只能坐實其中一筆。另一筆眼下誰也不能定,等東西湊齊了再看。」

  大成眼睛裡的光暗淡下去。

  「。。那接著找。」

  憑據越鋪越多,大成困意上來了,硬撐著,看蕭十七一張張的對照。


  蕭十七拿起來問道:「大人,這筆呢?」

  大成看了一眼。

  「這是去年領的,那陣子礦上缺人,說再干一年,多給一百二。」

  蕭十七嗯了一聲,把這張紙放到另一邊。

  「行吧,那就先留著。」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燈上的火苗跳了跳。

  憑據上的東西,有的兩邊都能對上,有的只剩下大成自己留下的一張,還有幾筆,什麼都對不上。

  「蕭先生。」

  大成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就算。。最後核對出來,我還是欠他們的。我是不是走不了了?」

  蕭十七沒有急著回答,他重新拿起那張清帳單,重新看了一遍最下面那行小字。

  「您先別急著問這個。」

  他把兩邊的紙分好。

  「這帳還沒算清,先算帳,完事兒再說您能不能走。」

  大成把那些憑據重新歸攏到一起,那張借據放在最上面,他看了一眼。

  「剩下的,我再找找。。」

  蕭十七指了指那張清帳單。

  「這個小的先拿回去?明早咱們一起去帳房。」

  大成點點頭沒說話。

  蕭十七把清帳單收好,其餘的那些都讓大成收好,塞回箱底。

  他走出了房門。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來到破屋,大成帶著昨天晚上挑出來的憑據來了。

  兩人沒耽擱,直接去了礦場帳房。帳房的人聽明來意,也沒阻攔,轉身把大成這些年的舊帳搬了出來,桌上一下堆滿了。

  大成把自己那張支條攤開,帳房把帳簿翻出來,兩遍一筆一筆往下核對。

  有幾筆大成這邊缺了憑據,只記得大概時間。帳房翻了一陣,從舊帳里把憑據找了出來。

  蕭十七接過去看了看,日期和數額都對的上,手印也是大成自己的,他把憑據放了回去。

  「您這幾筆對得上。」

  大成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輪到那筆八十靈砂,蕭十七把帳單推過去。

  「這一筆要核對清楚。」

  帳房人低頭看了一眼。

  「我們這清帳單上有兩筆,他這邊只有一張憑據,你們那邊呢?」

  帳房人低頭開始翻找。翻了好幾本,最後把相關的幾頁都攤在桌上,只有一次支取記錄。

  帳房的人盯著那兩筆看了核對了幾次,才伸手拿起筆。

  「我們這邊也沒查到,這兩筆重了,核銷一筆。」

  說完便把其中一筆劃掉。

  後面還有幾筆小的,清帳單上寫得清楚,可帳房把能翻的東西都翻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對應的支取憑據。

  大成自己也沒有,蕭十七問了一句。

  「另外這幾筆的憑據呢?」

  帳房的人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最後把帳簿往旁邊一放,把那幾行劃了出來。

  「這幾筆沒找到憑據,這次清帳先去掉,四十靈砂。」

  這樣一來,原本四百八十靈砂的帳,先少了一百二,還剩下三百六。

  大成看著改過的清帳單,身體剛有點放鬆,蕭十七卻沒收拾東西。

  「大人,還沒完。」

  大成抬起頭,蕭十七看向帳房的人。

  「這位大人借了多少算出來了,那還過多少呢?」

  帳房的人直接把工錢帳簿翻到大成名下,大成也把自己領錢的字據也拿了出來。

  帳簿上面記著什麼時候領了多少,實際拿到是多少,扣了多少,兩邊一筆筆核對。

  帳房最後重新核對了兩遍,才點點頭。

  「抵了,這些年從工錢抵走了一百八。」

  「那清帳單上呢?抵掉一百八,上面銷了沒有?」

  帳房翻了翻清帳單,良久才回應。

  「。。沒有。」

  蕭十七看向大成,掰著手指算起來。

  「大人,您總共是三百六,還了一百八,剩下這筆,按照現在的憑據您確實還欠一百八十。」

  帳房的人也重新算了一遍,數字沒錯,他把原來清帳單拿回去,先劃掉那一百二,又把已經扣過的一百八補上,最後重新寫了一行,余欠:一百八十靈砂,又蓋了一個印章在上面。

  印落下的同時,蕭十七餘光里,大成胸前原本糾纏在一起的灰線動了一下,幾道細碎的先後淡去,只剩下一根還連向礦場。

  蕭十七看了一眼,沒出聲。

  大成盯著那一百八看了許久,他原先還想著只要查出礦上的帳有問題,說不定整筆都能平掉,現在問題查出來了,可他借過的錢也是真的。

  大成舔了舔嘴唇,看向蕭十七。

  「這數。。沒錯了?」

  蕭十七看著那張重新蓋印的單子。

  「按現在來看,沒錯了。」

  大成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這帳。。我認。」

  帳房的人沒接話,他把改過的單子推了推。

  「剩下一百八,帳還沒清。按規矩,離礦手續這邊辦不了,後面的工錢抵清了再說。」

  蕭十七把清帳單收好。

  「帳算完了,別的事以後再說。」

  出了帳房,大成一路都沒說話。回到破屋,他還是站在桌邊,蕭十七把那張清帳單放下。

  大成看著上面的印。

  「這筆帳我認,可我不想在礦里幹了。」

  「這錢,我能不能以後再還?」

  蕭十七把契拿出來,翻到那一頁,契約底部那行字寫的很清楚:離開礦場前先核清帳目,若有未清欠款,往後工錢按月扣還,直到還清為止。

  大成盯著那幾行字。

  「他們就拿這個不讓我走?意思就是我錢不還完,我就得一直干?」

  蕭十七看著那張契,又看了眼大成。

  「他們是不是這個意思,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

  大成看向他,不解道:「那誰說了算?」

  「仲裁司。」

  蕭十七把契合上。

  「不過有件事得先跟您說清楚,這一百八不會因為你去了仲裁司就沒了。」

  「就算你最後能離開礦場,這錢還是你的債。」

  大成沉默良久,抬起頭語氣堅定道:「這一百八,我認。」

  蕭十七看著他。

  「可我還是要走。」

  「大人,您確定要去仲裁司?」

  「去!」

  蕭十七沒再問第二遍。他攤開紙,拿起筆開始寫申請書。

  寫完他念給大成聽,確認沒問題後,大成在底部按下手印。

  下午,兩人去了仲裁司。

  收件人把申請書,契約新的清帳單和幾份舊憑據逐份驗過,又核實了當事人的請求。

  「請求寫清了,材料齊全。」

  他收齊文書。

  「受理。」

  文書很快發了下來,還要送一份去礦場。這活兒還是找散修丙最好。

  蕭十七把封好的東西遞過去。

  「送到礦場帳房,錢到時候一塊結。」

  散修丙接了過來,他把東西往懷裡一塞。

  「晚點給你回執。」

  天快黑的時候,散修丙來到破屋,把回執遞給蕭十七。

  「送到了,那邊沒說什麼,回執都寫好了。」

  蕭十七拿起那張回執掃了一眼,代收那一欄,寫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周代理。

  大成見他半天沒動靜,湊近看了看那張回執。

  「蕭先生。。您認得?」

  「上個案子,也是他。」

  大成遲疑了一下,「就是。。您輸的那個?」

  「嗯。」

  屋裡安靜下來,蕭十七把回執放到卷宗里。

  「您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大成看了看那張清帳單,又看了一眼蕭十七。

  「不反悔。」

  蕭十七點點頭沖他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把卷宗合上。

  開庭當日,天氣晴朗。

  周代理坐在位子上,沒有看蕭十七,而是直接問大成。

  「大成,帳已經重新核對過了,最後還欠了多少?」

  大成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一百八十靈砂,這錢我認。」

  周代理沒接話,轉向蕭十七。

  「蕭代理,這筆債你方有無異議?」

  「並無異議。」

  周代理點了點頭,轉向仲裁員。

  「大人,欠款一項,雙方都沒有爭議。」

  他話鋒一轉,看向大成。

  「債你認,可你今天還是要離開礦場,是也不是?」

  「是要離開。」

  「那我問你,離礦之後,你這欠款怎麼還?」

  大成長了張嘴,他確實沒想好去哪兒。

  「我去別的地方做工,攢多少還多少,到了哪裡,我都認這筆帳。」

  「去何處做工?做什麼?一個月能攢下多少?幾年能還清?」

  大成張了張嘴。

  蕭十七站起身看了看大成。

  「這一百八,申請人願意當庭立誓償還。」

  仲裁員也看向大成。

  「申請人是否自願?」

  「自願。」

  錄事把紙送過來,大成讓蕭十七看了看上面的數額和還款時間,確認沒問題,按下手印。

  硃砂紋亮了亮,與此同時,蕭十七視野里那根灰線還連接在礦場方向。

  周代理看了一眼契紙。

  「這一項,礦場無異議。」

  他說完,沒有坐下,而是從卷宗最下面抽出另一張契紙。

  「大人,礦場不同意大成現在離開礦場,還有另一項依據。」

  契紙遞到仲裁員面前。

  「在去年,大成領取留礦補助一百二十靈砂,約定續工一年。」

  「如今只履行了八個月。」

  大成臉色一變,仲裁員看了這份契紙。

  「這是申請人簽署的?錢是否領過?」

  「是我簽的。。錢也領過。。可是。。」

  仲裁員已經低頭翻過契紙,看向蕭十七。

  蕭十七從自己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昨日抄下的文書,遞給錄事。

  「大人,請一併看看這個。」

  周代理的目光順著那份文書看過去。

  蕭十七沒有等他開口。

  「拿了一百二,答應做十二個月,沒做滿,是他違約。」

  「該退錢,還是該賠什麼,你們可以主張。」

  他看向周代理。

  「可上面哪一句寫了,沒做滿,人就不能走了?」

  蕭十七沒再說話,仲裁員把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礦場還有其他依據,證明申請人在十二個月屆滿前不得解除契約嗎?」

  周代理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仲裁員點點頭。

  「那邊清楚了,一百八十欠款,申請人已立契繼續承擔。」

  「留礦補助契真實,但僅憑這份契,不足以證明礦場有權在剩餘四個月內強制申請人繼續留在礦場。」

  「離礦請求,予以支持。」

  錄事落筆,裁決落定。

  蕭十七站起來收拾卷宗,大成坐那沒動。

  「蕭先生。。我們這是贏了?」

  「嗯,不過您可能要多欠一筆。」

  大成愣了愣,但臉上馬上充滿喜色。

  「先別說債,是不是可以走了?」

  「按裁決辦完手續就能走,不過是不是把小的的代理費結了?」

  幾日後,礦場帳房門口,大成把礦牌放到桌上。帳房的人核對完交接單,又看了一眼裁決。

  印章落下。

  啪。

  離礦手續辦完。

  大成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走出礦場,包里沒什麼東西,一套舊衣,幾張憑據,還有兩筆沒還完的帳。

  甬道邊,一個年輕礦工一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前幾日開庭的事,他聽人說了不少。有人說蕭十七贏了,還有人說礦場吃了虧,甚至有人還傳出只要找蕭十七,欠了礦場的錢也能走。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礦契,沒說話。

  帳房裡,管事已經把大成那份交接單收進柜子,旁邊的簽契桌上還放著兩摞紙。

  新的墨跡還未乾,原本擠在一起的幾項,已經被重新分開寫了。

  打雜的把舊模板包起來。

  「這個以後用不到了吧?」

  管事點點頭,看著那摞舊契。

  「那我拿去燒了。」

  他說著就往外走,管事抬起頭。

  「等等。」

  打雜停下,不解的看著他。

  管事走過去把那摞舊的拿了回來,翻了兩張,上面還有以前用過的印章和編號。

  他皺眉想了想。

  「先別燒,以後不用歸不用,但簽過什麼東西,還需要這些東西核對。」

  打雜哦了一聲。

  管事把舊模版整理好,鎖緊旁邊的柜子。

  新的一摞契紙留在桌上。

  人群外圍,老李頭原本已經轉過身,聽見別燒兩個字時,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懷裡。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外走。

  簽契桌邊還有幾個礦工沒走,有人拿起新版看了兩眼,趁著管事轉身鎖柜子,不知誰從袖子裡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鏡子。

  鏡面對準桌上的新契,櫃檯合上前,裡面的那摞舊契也露出一角。

  新舊兩版本,一併入鏡。

  鏡面青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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