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輸了
仲裁司在西街盡頭。
灰磚矮牆，一進院子，門邊釘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只有三個字。
仲裁司。
蕭十七到的時候，七戶人家已經來了大半。
沒人堵在門口，也沒人喊冤。老人坐在牆邊，女人領著孩子，幾個男人站在台階下面，偶爾低聲兩句，很快又安靜下來。
劉嫂抱著裝契紙的布包，看見蕭十七過來，起身給他讓了條路。
院門還沒開，黑臉漢子走到他旁邊。
「蕭先生。」
蕭十七看過去，漢子本來還想說什麼，嘴上張了張，最後只是搓了搓手。
蕭十七拍了拍他肩膀。
「大人，沒事兒。」
辰時，門開了。
錄事出來核對雙方姓名，七戶人家不可能都進去，最後只讓黑臉漢子和劉嫂留在庭內，其餘人在外面等。
蕭十七進去前，把自己的案卷整理了一遍，最上面那份契約翻開以後，正好露出那一句：若因礦場安排工作而亡，礦場應予補償。
庭里不大，仲裁員坐在上首，旁邊是錄事。
礦場這次來的還是前幾日那個代理，姓周。
桌面比蕭十七這邊乾淨得多。
一冊排班表，兩冊領用記錄，一疊答辯材料。
人坐下以後，仲裁員先把雙方已經沒有爭議的事情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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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審一件事。」
「事故當晚，七名死者是否是受礦場安排進入礦洞作業。」
庭里沒人說話。
這句話說完，前面那些已經爭過許多遍的東西，全被切了出去。
蕭十七先遞了七份原契，錄事核驗以後，又遞了回來。
隨後是三份證言。
魏師傅也來了，老人坐在證人位置時，背比在破屋裡還駝了一些。
錄事把他先前按過手印的那張紙遞過去，魏師傅拿在手裡看了看。
「是我說的。」
周代理沒有和他爭這一句，等魏師傅說完，只是把那張紙翻到後面。
「您當晚是否看見是誰把他們叫去了？」
魏師傅沉默了一會兒。
「沒看見。」
「聽見礦場哪位管事向他們派工了嗎？」
老人搖搖頭。
周代理沒有再問。
第二個證人進來，留下來的也是同一句話。
見人去過礦洞，至於誰叫的，不知道。
第三個更短，人進去過，別的不敢認。
三人先後出去，桌上的三份證言都還在，卻沒有能讓他們再往前多走半步。
周代理這才起身，把事故當日的排班表遞了上去。
錄事展開，白班，晚班和夜班，名字一列列排開，沒有七名死者。隨後是工具記錄和領燈記錄，同樣沒有。
周代理等錄事把幾份放好，才開口。
「七名死者當晚進入礦洞，我方沒有否認。」
「但正式排班表沒有他們的名字，工具領用記錄也沒有。三名證人能證明進了礦洞，卻沒有一個人能證明是誰派的。」
他用手壓了壓排班表。
「申請人主張七人當晚是受礦場安排進入礦洞，這一點，現有證據還不夠。」
他說完便坐了回去。
蕭十七看著桌上的排班表，沒有急著起身。
仲裁員看向他。
「申請人還有意見？」
「有。」
蕭十七站了起來。
「我方提供一份補充材料。」
蕭十七把一張舊紙交給錄事。
「這是礦場一名現職礦工自己的領薪記錄。」
「記錄時間在本案事故之前。其中一日，記了夜間補工一日。」
錄事把那一行找了出來，旁邊有礦場帳房的舊印。
仲裁員看了一眼。
「對應排班表呢？」
「在這裡。」
第二張紙被一起遞了上去。
同一天，同一個人，排班表上沒有他的名字。
庭里第一次真正安靜了下來。
周代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蕭十七沒有看家屬，他只是看著上首。
「這個礦工，當日沒有進入正式排班表。但礦場事後給他結了那一日的補工錢。」
「這張記錄至少說明一件事，沒有正式排班表，不等於沒有臨時補工。所以這張排班表能證明七人不在正式班次，卻不能拿來排除臨時派工。」
周代理終於開口。
「個別漏記，不能證明本案七人是受派。」
「我沒有說它能證明。」
仲裁員低頭把兩張紙放在一起看了看，又看了看周代理。
「這名礦工既然不在正式排班表，為什麼又結了補工錢？」
周代理把那份領薪記錄要了過去，看了起來。
「帳房舊印是真的。」
「礦場平日按排班表用工，但臨時缺人時，確實有先補工，事後再補記的情況。」
劉嫂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黑臉漢子的身子也前傾了些。
周代理卻繼續說。
「這只能證明，過去出現過排班表登記延遲的情況，但不能證明，事發當晚也發生了同樣的問題。」
「對。」
蕭十七點點頭。
「所以現在不能再說，不在排班表就一定不是礦場安排的。」
「接下來要看的，是本案其餘事實。」
他把三份證言重新拿到手裡。
「三個人能證明，七名死者當晚確實一起進入礦洞，七人本身又是礦場的礦工。」
「家屬的陳述雖然不能證明是誰來派的工，但至少能夠對應一點，七人並非白日正常班次進入，而是當晚臨時離家。」
仲裁員沒有馬上說話，他把幾份證據重新看了一遍。
周代理也不再是方才那副只守著一半排班表的坐姿，他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兩句。
「我方申請補充一份封存證據。」
蕭十七看向他。
仲裁員皺了皺眉。
「證據交換時沒有？」
「原本沒有作為本案爭議證據使用。」
「現在為什麼要提交？」
「因為申請人今日主張，七人共同入洞，且排班表存在漏記的可能，可以根據此推定臨時派工。」
周代理頓了頓。
「我方認為，有必要說明，七人當晚進入礦洞，並非只是礦場臨時派工這一種合理解釋。」
蕭十七眼神一凜。
「我方反對。」
「既然是事故當年已經封存的材料，理應在證據交換時提交。」
仲裁員沒有立刻表態。
「什麼證據？」
周代理從身後的木匣里取出一個更小的盒子，盒子外纏著舊封條。
「事故當晚，從其中一名死者貼身衣服中封存的物件。」
劉嫂的臉色一下變了。
蕭十七沒看盒子，先看封條。
「當年的舊物登記呢？」
「有。」
一張舊登記被遞了上去，時間是事故當晚。
蕭十七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物件那一欄寫著：下品靈石一枚。
「你們當年登記的是下品？」
「是。」
周代理沒有否認，把另一張舊紙遞給錄事。
「這塊靈石當年從死者衣物取出來時，外面還裹著礦殼，收殮的人只作了粗檢，按下品記入舊物冊。」
「後來庫房清點，外層礦殼已經開裂。搬動時發現不對勁，這才重新檢驗過。」
錄事把那張紙送到仲裁員案前。
蕭十七沒有接話，他伸出手。
「重驗記錄。」
周代理遞了過去。
蕭十七看完，又問：「原物封存記錄呢？」
又遞來一張紙。
蕭十七一項項看過去。
「重驗以後換過封條？記錄呢？」
周代理把舊簽一併遞了過來。
庭里徹底安靜下來。
仲裁員看著雙方。
「申請人需要時間核驗嗎？」
「需要。」
於是暫時休庭。
劉嫂從椅子上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黑臉漢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三個人到了外面。
劉嫂剛站穩就急著解釋。
「我不知道。。當年收東西的時候，他們讓我按手印，我只認得是他的東西，根本不知道那塊石頭是什麼。。」
「我知道，劉嫂。」
蕭十七把那份舊登記又看了一遍。
黑臉漢子面色難看。
「他們要說。。他們七個人是奔著這東西進去的。。」
蕭十七沒回答。
休庭時間不長。
蕭十七重新回去，把那些文件看完整理好。
庭審繼續。
「我方先說明。」
周代理先開口。
「我方不主張，僅憑一塊靈石，就能夠認定七名死者私自採礦。」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
「但申請人剛才的推論，是七名既有礦工在夜間共同進入礦洞，加上之前排班表可能存在漏記，因此可以推向臨時派工。」
「現在，多了一個客觀事實，其中一名死者貼身攜有一塊上品靈石，我方並不據此主張七人私采。」
他看了看蕭十七，繼續道：
「在這種情況下，申請人憑什麼排除七人存在其他目的進入礦洞？」
蕭十七坐在那裡，這次他沒有馬上接話。
仲裁員看向蕭十七。
「申請人是何意見？」
蕭十七站起來，他先看了一眼那塊靈石，伸出手指。
「第一，這塊靈石只能證明，當時其中一名死者身上有一塊上品靈石，但它不能證明靈石取得於事故當晚，更不能直接證明七人以私采目的進入礦洞。」
周代理沒有反駁，仲裁員也點了點頭。
「第二，被申請人沒有證據證明其他六人與這塊靈石存在關係。」
「第三，即便死者身上持有靈石，也不能反推礦場不存在臨時派工。」
他說完，庭里安靜了一會。
周代理才開口。
「我方同意。」
劉嫂愣住了，黑臉漢子也看向他。
「所以我方從未請求仲裁庭認定七人私采。」
「我方只認為，申請人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他們是礦場派下去的。」
這句話說完，蕭十七沒再坐下去。
「申請人意見陳述完畢。」
說完，他坐了回去。
仲裁員沒有立即宣布結果。
他把案上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過了片刻，他抬起頭。
「本案爭議點只有一個。」
「七名死者生前是否受礦場安排，於事故當夜進入礦洞作業。」
「雙方對七人是礦場礦工，契約真實，死於礦洞，以及補償條款本身均無爭議。」
「但其中約定的是，若因礦場安排工作而亡，礦場應予補償。」
「是否受礦場安排，應由主張賠償一方證明。」
側案的錄事低著頭，筆尖一直沒停。
仲裁員翻開三份證言。
「三名證人均能證明七人當夜進入礦洞。家屬所述當夜有人上門叫人，與此可以印證。」
「此為事實，本庭予以採納。」
他又翻到礦場提交的排班表。
「正式排班表，領燈記錄和工具領用記錄，都沒有七人的名字。。」
「不過，申請人今日提交的補工領薪記錄也能證明，礦場過去確有臨時補工而未及時入表的情況。」
「所以，排班表無名，不能直接證明沒有派工。」
蕭十七抬起頭看了眼周代理。
仲裁員卻已經翻到最後幾張材料。
「但反過來也一樣，班表可能漏記，不能證明這七人當夜就是臨時派工。」
庭里安靜下來。
「至於死者遺物中的上品靈石，其來源和取得時間均無法查明，本庭不據此認定七人私采。」
劉嫂肩膀鬆了松。
下一句話卻緊跟著落了下來。
「但有這塊靈石在，七人當晚為什麼下礦，就還有別的可能。」
「現有證據能證明他們進了礦洞，卻還不能證明是誰讓他們進去的。」
仲裁員將材料合上。
「綜上所述。」
「因此，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七名死者當晚是受礦場安排。」
「申請人的補償請求，本庭不予支持。」
他頓了頓。
「本庭根據現有證據作出本次裁決。日後如有足以影響本案事實認定的新證據，可依規申請覆審。」
錄事落筆，裁決落定。
散庭以後，周代理沒有留下來多說。他把材料逐一收好，經過蕭十七身邊時，停了一下。
「那張補工記錄，找得很好。」
蕭十七正在收拾卷宗，聞言抬頭。
「不也還是輸了。」
周代理拍了拍他肩膀。
「案子看證據。」
蕭十七沒說話繼續收拾東西。
院門外，七戶人家還在。
門一開，十幾雙眼睛一起看過來，沒人敢問。
劉嫂走在蕭十七後面，眼睛紅得厲害。
有人看見她的樣子，就已經明白了。
黑臉漢子出來以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有人問了出來。
「蕭先生，輸了？」
蕭十七點點頭。
「輸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抽泣聲。
一個年輕人站在最後面，紅著眼睛，擠到最前面。
「蕭先生。。要不要我去說，我聽見是礦場的人來叫的。。」
「您聽見了嗎？」
蕭十七看著他。
「我。。我沒聽見。。」
蕭十七沒有罵他，只是把剛剛帶出來的卷宗夾在懷裡。
「您今天替小的補一句，周代理直接就把您問的啞口無言。」
年輕人不解地看著他。
「可他們明明就是被叫進去的！」
「可能是。」
蕭十七盯著他。
「案子輸一次，我還能接下一單，做了假，以後我說真的都沒人信。」
「老子可以輸，但還不至於做假證！」
年輕人臉漲得通紅，還想爭論。
旁邊的老婦人伸出手，把他往後拉了一下。
「沒有聽見，就別添亂。」
年輕人一下不說話了。
老婦人也沒有再講什麼大道理，她只是低頭，把自己家那份舊契接了回去。
她用衣服把上面的灰擦了一下，重新折好。
其他幾戶也一個個把原契拿走。
劉嫂最後一個，蕭十七把契遞給她。
「那塊靈石。。」
「劉嫂，仲裁司沒說他們是去偷東西的，對吧？」
「沒有。」
蕭十七看著她繼續道：「裁決只說，我們沒能證明他們是礦場派下去的。」
劉嫂點了下頭，又問道：「那我們輸了，是因為那塊靈石？」
「不是，咱們缺的是誰把他們叫下去的證據。」
蕭十七看向仲裁庭，沒有繼續解釋。
劉嫂握著那份契，沒有繼續問。
七戶人家慢慢散了，沒有人留下契。
蕭十七回到破屋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阿燃那邊的暫歇處還有兩個人，一個礦工靠著牆角，胳膊已經在藥鋪包過了，正在等家裡人來接。
另一個蹲在門邊喝水。
阿燃坐在裡面，低頭把幾個空碗摞在一起。看見蕭十七進門，她抬頭看向他。
「回來了。」
「嗯。」
蕭十七把卷宗放到自己桌上。
阿燃看了他一會兒。
「輸了？」
「老子案子輸了，帳單贏麻了。」
「。。？」
她端著幾個空碗往後面走。
「飯在鍋里。」
「知道了。」
蕭十七坐下來，把裁決副本抽出來，院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人。
是老李頭，他沒進來。
只是隔著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蕭十七剛才那句輸了，他應該聽見了。
老李頭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蕭十七看到了，沒有叫他。
天黑以後，暫歇處的人也走乾淨了。
蕭十七把裁決副本放到燈下，看了一會，提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詞。
排班表，派工，證人。
墨跡還沒幹，他把筆擱到一邊。
正收拾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篤，篤。
蕭十七抬起頭，門口站著一位年輕礦工，不是今天七戶里的人。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蕭十七認得他，是前幾日查帳冊時候見過的小順。
小順先看了看桌上那捲剛封起來的卷宗。
「今天那個案子。。」
「輸了。」
蕭十七沒遮掩。
小順站了一會兒。
「明天你還開門嗎？」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
「不然？老子房租都交了，難道輸了就關門？」
小順點點頭。
「那行，明天我帶個人來。」
他說完就走。
蕭十七還沒來得及問是誰，小順已經出了院門。
灰磚矮牆，一進院子，門邊釘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只有三個字。
仲裁司。
蕭十七到的時候，七戶人家已經來了大半。
沒人堵在門口，也沒人喊冤。老人坐在牆邊，女人領著孩子，幾個男人站在台階下面，偶爾低聲兩句，很快又安靜下來。
劉嫂抱著裝契紙的布包，看見蕭十七過來，起身給他讓了條路。
院門還沒開，黑臉漢子走到他旁邊。
「蕭先生。」
蕭十七看過去，漢子本來還想說什麼，嘴上張了張，最後只是搓了搓手。
蕭十七拍了拍他肩膀。
「大人，沒事兒。」
辰時，門開了。
錄事出來核對雙方姓名，七戶人家不可能都進去，最後只讓黑臉漢子和劉嫂留在庭內，其餘人在外面等。
蕭十七進去前，把自己的案卷整理了一遍，最上面那份契約翻開以後，正好露出那一句：若因礦場安排工作而亡，礦場應予補償。
庭里不大，仲裁員坐在上首，旁邊是錄事。
礦場這次來的還是前幾日那個代理，姓周。
桌面比蕭十七這邊乾淨得多。
一冊排班表，兩冊領用記錄，一疊答辯材料。
人坐下以後，仲裁員先把雙方已經沒有爭議的事情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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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審一件事。」
「事故當晚，七名死者是否是受礦場安排進入礦洞作業。」
庭里沒人說話。
這句話說完，前面那些已經爭過許多遍的東西，全被切了出去。
蕭十七先遞了七份原契，錄事核驗以後，又遞了回來。
隨後是三份證言。
魏師傅也來了，老人坐在證人位置時，背比在破屋裡還駝了一些。
錄事把他先前按過手印的那張紙遞過去，魏師傅拿在手裡看了看。
「是我說的。」
周代理沒有和他爭這一句，等魏師傅說完，只是把那張紙翻到後面。
「您當晚是否看見是誰把他們叫去了？」
魏師傅沉默了一會兒。
「沒看見。」
「聽見礦場哪位管事向他們派工了嗎？」
老人搖搖頭。
周代理沒有再問。
第二個證人進來，留下來的也是同一句話。
見人去過礦洞，至於誰叫的，不知道。
第三個更短，人進去過，別的不敢認。
三人先後出去，桌上的三份證言都還在，卻沒有能讓他們再往前多走半步。
周代理這才起身，把事故當日的排班表遞了上去。
錄事展開，白班，晚班和夜班，名字一列列排開，沒有七名死者。隨後是工具記錄和領燈記錄，同樣沒有。
周代理等錄事把幾份放好，才開口。
「七名死者當晚進入礦洞，我方沒有否認。」
「但正式排班表沒有他們的名字，工具領用記錄也沒有。三名證人能證明進了礦洞，卻沒有一個人能證明是誰派的。」
他用手壓了壓排班表。
「申請人主張七人當晚是受礦場安排進入礦洞，這一點，現有證據還不夠。」
他說完便坐了回去。
蕭十七看著桌上的排班表，沒有急著起身。
仲裁員看向他。
「申請人還有意見？」
「有。」
蕭十七站了起來。
「我方提供一份補充材料。」
蕭十七把一張舊紙交給錄事。
「這是礦場一名現職礦工自己的領薪記錄。」
「記錄時間在本案事故之前。其中一日，記了夜間補工一日。」
錄事把那一行找了出來，旁邊有礦場帳房的舊印。
仲裁員看了一眼。
「對應排班表呢？」
「在這裡。」
第二張紙被一起遞了上去。
同一天，同一個人，排班表上沒有他的名字。
庭里第一次真正安靜了下來。
周代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蕭十七沒有看家屬，他只是看著上首。
「這個礦工，當日沒有進入正式排班表。但礦場事後給他結了那一日的補工錢。」
「這張記錄至少說明一件事，沒有正式排班表，不等於沒有臨時補工。所以這張排班表能證明七人不在正式班次，卻不能拿來排除臨時派工。」
周代理終於開口。
「個別漏記，不能證明本案七人是受派。」
「我沒有說它能證明。」
仲裁員低頭把兩張紙放在一起看了看，又看了看周代理。
「這名礦工既然不在正式排班表，為什麼又結了補工錢？」
周代理把那份領薪記錄要了過去，看了起來。
「帳房舊印是真的。」
「礦場平日按排班表用工，但臨時缺人時，確實有先補工，事後再補記的情況。」
劉嫂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黑臉漢子的身子也前傾了些。
周代理卻繼續說。
「這只能證明，過去出現過排班表登記延遲的情況，但不能證明，事發當晚也發生了同樣的問題。」
「對。」
蕭十七點點頭。
「所以現在不能再說，不在排班表就一定不是礦場安排的。」
「接下來要看的，是本案其餘事實。」
他把三份證言重新拿到手裡。
「三個人能證明，七名死者當晚確實一起進入礦洞，七人本身又是礦場的礦工。」
「家屬的陳述雖然不能證明是誰來派的工，但至少能夠對應一點，七人並非白日正常班次進入，而是當晚臨時離家。」
仲裁員沒有馬上說話，他把幾份證據重新看了一遍。
周代理也不再是方才那副只守著一半排班表的坐姿，他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兩句。
「我方申請補充一份封存證據。」
蕭十七看向他。
仲裁員皺了皺眉。
「證據交換時沒有？」
「原本沒有作為本案爭議證據使用。」
「現在為什麼要提交？」
「因為申請人今日主張，七人共同入洞，且排班表存在漏記的可能，可以根據此推定臨時派工。」
周代理頓了頓。
「我方認為，有必要說明，七人當晚進入礦洞，並非只是礦場臨時派工這一種合理解釋。」
蕭十七眼神一凜。
「我方反對。」
「既然是事故當年已經封存的材料，理應在證據交換時提交。」
仲裁員沒有立刻表態。
「什麼證據？」
周代理從身後的木匣里取出一個更小的盒子，盒子外纏著舊封條。
「事故當晚，從其中一名死者貼身衣服中封存的物件。」
劉嫂的臉色一下變了。
蕭十七沒看盒子，先看封條。
「當年的舊物登記呢？」
「有。」
一張舊登記被遞了上去，時間是事故當晚。
蕭十七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物件那一欄寫著：下品靈石一枚。
「你們當年登記的是下品？」
「是。」
周代理沒有否認，把另一張舊紙遞給錄事。
「這塊靈石當年從死者衣物取出來時，外面還裹著礦殼，收殮的人只作了粗檢，按下品記入舊物冊。」
「後來庫房清點，外層礦殼已經開裂。搬動時發現不對勁，這才重新檢驗過。」
錄事把那張紙送到仲裁員案前。
蕭十七沒有接話，他伸出手。
「重驗記錄。」
周代理遞了過去。
蕭十七看完，又問：「原物封存記錄呢？」
又遞來一張紙。
蕭十七一項項看過去。
「重驗以後換過封條？記錄呢？」
周代理把舊簽一併遞了過來。
庭里徹底安靜下來。
仲裁員看著雙方。
「申請人需要時間核驗嗎？」
「需要。」
於是暫時休庭。
劉嫂從椅子上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黑臉漢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三個人到了外面。
劉嫂剛站穩就急著解釋。
「我不知道。。當年收東西的時候，他們讓我按手印，我只認得是他的東西，根本不知道那塊石頭是什麼。。」
「我知道，劉嫂。」
蕭十七把那份舊登記又看了一遍。
黑臉漢子面色難看。
「他們要說。。他們七個人是奔著這東西進去的。。」
蕭十七沒回答。
休庭時間不長。
蕭十七重新回去，把那些文件看完整理好。
庭審繼續。
「我方先說明。」
周代理先開口。
「我方不主張，僅憑一塊靈石，就能夠認定七名死者私自採礦。」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
「但申請人剛才的推論，是七名既有礦工在夜間共同進入礦洞，加上之前排班表可能存在漏記，因此可以推向臨時派工。」
「現在，多了一個客觀事實，其中一名死者貼身攜有一塊上品靈石，我方並不據此主張七人私采。」
他看了看蕭十七，繼續道：
「在這種情況下，申請人憑什麼排除七人存在其他目的進入礦洞？」
蕭十七坐在那裡，這次他沒有馬上接話。
仲裁員看向蕭十七。
「申請人是何意見？」
蕭十七站起來，他先看了一眼那塊靈石，伸出手指。
「第一，這塊靈石只能證明，當時其中一名死者身上有一塊上品靈石，但它不能證明靈石取得於事故當晚，更不能直接證明七人以私采目的進入礦洞。」
周代理沒有反駁，仲裁員也點了點頭。
「第二，被申請人沒有證據證明其他六人與這塊靈石存在關係。」
「第三，即便死者身上持有靈石，也不能反推礦場不存在臨時派工。」
他說完，庭里安靜了一會。
周代理才開口。
「我方同意。」
劉嫂愣住了，黑臉漢子也看向他。
「所以我方從未請求仲裁庭認定七人私采。」
「我方只認為，申請人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他們是礦場派下去的。」
這句話說完，蕭十七沒再坐下去。
「申請人意見陳述完畢。」
說完，他坐了回去。
仲裁員沒有立即宣布結果。
他把案上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過了片刻，他抬起頭。
「本案爭議點只有一個。」
「七名死者生前是否受礦場安排，於事故當夜進入礦洞作業。」
「雙方對七人是礦場礦工，契約真實，死於礦洞，以及補償條款本身均無爭議。」
「但其中約定的是，若因礦場安排工作而亡，礦場應予補償。」
「是否受礦場安排，應由主張賠償一方證明。」
側案的錄事低著頭，筆尖一直沒停。
仲裁員翻開三份證言。
「三名證人均能證明七人當夜進入礦洞。家屬所述當夜有人上門叫人，與此可以印證。」
「此為事實，本庭予以採納。」
他又翻到礦場提交的排班表。
「正式排班表，領燈記錄和工具領用記錄，都沒有七人的名字。。」
「不過，申請人今日提交的補工領薪記錄也能證明，礦場過去確有臨時補工而未及時入表的情況。」
「所以，排班表無名，不能直接證明沒有派工。」
蕭十七抬起頭看了眼周代理。
仲裁員卻已經翻到最後幾張材料。
「但反過來也一樣，班表可能漏記，不能證明這七人當夜就是臨時派工。」
庭里安靜下來。
「至於死者遺物中的上品靈石，其來源和取得時間均無法查明，本庭不據此認定七人私采。」
劉嫂肩膀鬆了松。
下一句話卻緊跟著落了下來。
「但有這塊靈石在，七人當晚為什麼下礦，就還有別的可能。」
「現有證據能證明他們進了礦洞，卻還不能證明是誰讓他們進去的。」
仲裁員將材料合上。
「綜上所述。」
「因此，現有證據不足以證明七名死者當晚是受礦場安排。」
「申請人的補償請求，本庭不予支持。」
他頓了頓。
「本庭根據現有證據作出本次裁決。日後如有足以影響本案事實認定的新證據，可依規申請覆審。」
錄事落筆，裁決落定。
散庭以後，周代理沒有留下來多說。他把材料逐一收好，經過蕭十七身邊時，停了一下。
「那張補工記錄，找得很好。」
蕭十七正在收拾卷宗，聞言抬頭。
「不也還是輸了。」
周代理拍了拍他肩膀。
「案子看證據。」
蕭十七沒說話繼續收拾東西。
院門外，七戶人家還在。
門一開，十幾雙眼睛一起看過來，沒人敢問。
劉嫂走在蕭十七後面，眼睛紅得厲害。
有人看見她的樣子，就已經明白了。
黑臉漢子出來以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有人問了出來。
「蕭先生，輸了？」
蕭十七點點頭。
「輸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抽泣聲。
一個年輕人站在最後面，紅著眼睛，擠到最前面。
「蕭先生。。要不要我去說，我聽見是礦場的人來叫的。。」
「您聽見了嗎？」
蕭十七看著他。
「我。。我沒聽見。。」
蕭十七沒有罵他，只是把剛剛帶出來的卷宗夾在懷裡。
「您今天替小的補一句，周代理直接就把您問的啞口無言。」
年輕人不解地看著他。
「可他們明明就是被叫進去的！」
「可能是。」
蕭十七盯著他。
「案子輸一次，我還能接下一單，做了假，以後我說真的都沒人信。」
「老子可以輸，但還不至於做假證！」
年輕人臉漲得通紅，還想爭論。
旁邊的老婦人伸出手，把他往後拉了一下。
「沒有聽見，就別添亂。」
年輕人一下不說話了。
老婦人也沒有再講什麼大道理，她只是低頭，把自己家那份舊契接了回去。
她用衣服把上面的灰擦了一下，重新折好。
其他幾戶也一個個把原契拿走。
劉嫂最後一個，蕭十七把契遞給她。
「那塊靈石。。」
「劉嫂，仲裁司沒說他們是去偷東西的，對吧？」
「沒有。」
蕭十七看著她繼續道：「裁決只說，我們沒能證明他們是礦場派下去的。」
劉嫂點了下頭，又問道：「那我們輸了，是因為那塊靈石？」
「不是，咱們缺的是誰把他們叫下去的證據。」
蕭十七看向仲裁庭，沒有繼續解釋。
劉嫂握著那份契，沒有繼續問。
七戶人家慢慢散了，沒有人留下契。
蕭十七回到破屋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阿燃那邊的暫歇處還有兩個人，一個礦工靠著牆角，胳膊已經在藥鋪包過了，正在等家裡人來接。
另一個蹲在門邊喝水。
阿燃坐在裡面，低頭把幾個空碗摞在一起。看見蕭十七進門，她抬頭看向他。
「回來了。」
「嗯。」
蕭十七把卷宗放到自己桌上。
阿燃看了他一會兒。
「輸了？」
「老子案子輸了，帳單贏麻了。」
「。。？」
她端著幾個空碗往後面走。
「飯在鍋里。」
「知道了。」
蕭十七坐下來，把裁決副本抽出來，院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人。
是老李頭，他沒進來。
只是隔著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蕭十七剛才那句輸了，他應該聽見了。
老李頭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蕭十七看到了，沒有叫他。
天黑以後，暫歇處的人也走乾淨了。
蕭十七把裁決副本放到燈下，看了一會，提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詞。
排班表，派工，證人。
墨跡還沒幹，他把筆擱到一邊。
正收拾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篤，篤。
蕭十七抬起頭，門口站著一位年輕礦工，不是今天七戶里的人。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
蕭十七認得他，是前幾日查帳冊時候見過的小順。
小順先看了看桌上那捲剛封起來的卷宗。
「今天那個案子。。」
「輸了。」
蕭十七沒遮掩。
小順站了一會兒。
「明天你還開門嗎？」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
「不然？老子房租都交了，難道輸了就關門？」
小順點點頭。
「那行，明天我帶個人來。」
他說完就走。
蕭十七還沒來得及問是誰，小順已經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