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七條命
太陽升起的時候，蕭十七剛把隔夜的涼茶潑在牆根。
這幾天也有人上門，不過都是院牆壓界，攤子賒帳一類的小事。
他一件件辦了，辦完送人出門，茶杯都涼不透。
這天上午，他正蹲著給一把椅子補腿，就聽見巷口起了動靜。
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隨後是壓著嗓子的說話聲，你一言我一語的。
蕭十七放下錘子走到門口，巷子裡站了十來個人，老的少的都有，打頭的兩個懷裡抱著東西，裹得嚴嚴實實。
其中一個黑臉漢子往前兩步，沖他拱拱手。
「蕭先生？」
「是小的，您這一大早這是？」
「我們這邊有個案子想請您幫忙看看。」
「走，先進屋再說。」
那漢子把懷裡的包裹往桌上一放，打開裡面是厚厚的一沓紙，邊角還卷著，有幾張還被水洇過，字跡模糊成一團。
蕭十七沒急著去碰那沓紙，先看了一眼他身後。十來個人擠在門口，都在看著他。
「各位都進來吧。」
「小的這兒門窄，屋裡擠，願意站著就站著。」
十幾個人便涌了進來。破屋本來就小，這下更顯得侷促。
蕭十七把椅子往中間拉了拉，問道：「怎麼回事？一件一件說。」
黑臉漢子指了指那群人。
「七條人命的事兒，這些都是我們七戶人家，一塊兒來的。」
「大人，哪七條人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礦上的事，好些年頭了。」
蕭十七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黑臉漢子像是早排練過，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名單，墨跡已經開始褪色，但仍能認得出，上面七個名字。
他指了指那七個名字。
「這七個，當年都在礦上幹活。我們這些人，都是他們家裡人。」
蕭十七伸手接過那沓紙，紙已經很舊，上頭寫著姓名和做工約定，末尾有一行小字：
「若因礦場安排工作而亡，礦場應予補償」
他一份份翻過去。七份契，七個名字，七個手印，印泥深淺不一。
契紙下面壓著幾張當年的舊單子，他順手翻了翻，有收殮記下的舊物，也有後來領回來的東西，靈石，衣裳，礦燈，零零散散寫了一整頁。
蕭十七把東西按原樣整理好。
「大人，這七個人，是怎麼沒的？」
「礦洞裡，出事的頭天夜裡，礦上喊他們上工，人下去了，就沒再上來。」
「礦上怎麼說？」
漢子聲音沉了下去。
「礦上說，那晚排班表上沒他們的名字，是私自進礦，不是礦上安排的。」
屋裡安靜了下來，窗台坐著一個年輕女子低下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礦上還給我們看過排班表，白紙黑字，上面確實沒有他們七個人。」
黑臉漢子緊緊盯著他。
「蕭先生，我們不懂。」
「契上明明寫了，因礦場安排死了，要賠，我們的人明明死在礦上，怎麼就叫跟他們沒關係了？」
這話一出，屋裡馬上七嘴八舌的叫起來。
黑臉漢子朝他們喊道：「都別吵，聽蕭先生說！」
蕭十七等安靜下來，才開口道：「小的先問一句。你們覺得，這官司爭的是什麼？」
「爭什麼？」
「當然是他們賠不賠啊！」
「對啊，我們當家難道白死了？」
「我們家就指望他呢！」
「安靜！」
黑臉漢子又喊了一句。
「大人，賠不賠是結果。我問的是，人家拿什麼來不賠的。」
一群人面面相覷。過了會兒，一個年紀大的家屬站了起來。
「他們就是咬定不在班表上！」
蕭十七點了點頭。
「那各位說，人家跟你們爭的，是人死沒死嗎？不是。人死在礦上，誰也賴不掉。是契上沒寫賠嗎？也不是，契上寫的明明白白。」
他用目光掃過滿屋的人。
「人家只爭一件事，就是出事那天，這七個人，到底是不是礦場安排的。」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紙被風吹的聲音。
「各位手裡這七份契。」
蕭十七拿起最上面一張，用手指了指那行小字。
「能證明他們當年在礦上幹過活，可它證明不了，出事那天是他們被礦上叫下去的。」
「這是兩碼事，礦場現在咬死的就是安排工作。」
蕭十七說到這裡，下意識抬了抬眼。
視野里，屋內依舊有灰線浮動。
可那晚誰喊的人，是誰派的工，灰線沒有答案。
「怎麼沒安排！」
門口一個家屬急了。
「那晚是真喊了班的，左鄰右舍都聽見了。。」
「您聽見了。」
蕭十七沒反駁他，聲音反而放低了些。
「聽見的人里，有人敢去仲裁司說？就算有人肯說，礦上一句喊班的不是礦上的人，是他們自己串通好一起下去的。」
屋裡又沉默下來，黑臉漢子看著蕭十七問了句。
「那。。蕭先生，我們手裡到底有啥？」
「各位手裡現在就是這一份契，外加一肚子話。」
「契只能證明礦場答應過什麼，卻證明不了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要證明那天是礦上安排的，得找那晚的排班表，當班的人，還有別的派工痕跡。」
他話音未落，門口有人接了一句。
「那上頭幾個名字。。俺好像認得。」
眾人回過頭，門口蹲著一個老頭，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蹲在門墩邊上。
「老栓叔。」
黑臉漢子認得他。
「你咋來了？」
「俺過來找十七坐坐，看這裡這麼多人就蹲門邊看你們在聊啥。」
老栓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慢吞吞的走到桌前，眯著眼看了看那份名單，伸手手，指了指上面的兩個名字。
「這個，吳老三。還有這個，陳矮子。這兩個俺認得。」
「老栓叔，您確定認得？」
「認得，我到礦上第三年，跟他們在一個礦洞幹過一陣。」
黑臉漢子眼睛一亮。
「老栓叔，那出事那晚。。」
老栓一愣，連忙擺手。
「那晚的事，別問俺，俺記不清。」
「這麼多年，你讓我說誰幾點下的洞，誰喊的人，我說不來。不過當年跟他們一起幹過的人，我還能認出幾個。」
蕭十七卻點了點頭，把名單轉回來，自己又看了一遍。
「老栓叔，有您這話就夠了。」
「夠啥？」黑漢子一臉不解。
「老栓叔現在能給我的，是方向。他認得這兩個人，也知道當年哪些人跟他們一個礦洞幹過。至於事故那天誰派的工，他不知道。」
老栓在邊上點了點頭。
「十七這話實在。俺懂什麼說什麼，不懂的，不能瞎編。」
「不過當年那批人，還有幾個人如今仍在礦上，也有搬走的。要找當年那幫人，俺還能幫恁們指指門，認認道，我回去捋捋，寫個條子給恁送來。」
「您能指的門，多嗎？」
「不多，死的死，走的走，剩不了幾個。可哪幾家還在，俺還記得住。」
蕭十七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他把名單和契紙一併收攏，壓到桌角那摞書底下，抬起頭，看著滿屋的人。
「既然話說到這兒，不過小的醜話說到前頭。這案子能打，但很難，主要是三個問題。」
說完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契能定的，是關係，是礦上答應賠的由頭，它定不了出事那天礦上派沒派人。」
「二，老栓叔認得人，可他記得當天的事，只能給咱們指道兒認門，隔了這麼多年，找不找得到，肯不肯開口，都兩說。就算找到了，人證也不夠，對面一句串通好的就能頂回來。」
「三，也是最要命的，那你們剛才說的，礦場拿給你們看的那張排班表上，沒有他們七個的名字。」
「而真正跟那晚派工有關的記錄，大多還在礦上手裡。到底還有什麼，能不能調出來，現在小的也不知道。」
他放下手，看著黑臉漢子，又掃過眾人。
「所以小的醜話說在前頭，這官司，可能輸。」
「可能輸」三個字落下來，屋裡安靜下來。
蕭十七沒往下說。他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來時人人都是一股火，覺著理都在自己這邊。一聽可能輸，火氣就涼了半截，有些人當場改口，有人直接罵他烏鴉嘴。
「契各位先各自先收好，小的就不留了。」
「各位回去商量好，想打再一起帶過來。小的鋪子就在這兒，都是當家的，各位自己拿主意。」
他說完，起身去灶上添水。屋裡的人都沒動。
黑臉漢子蹲在牆根，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他身後，窗台上那個年輕女人先開了口。
「叔，我不回去商量了。」
「嗯？」
黑臉漢子抬起頭。
「我男人那天本來休息，後來是有人來家裡喊他，他才出的門。」
「誰喊的，我當時沒見到。這些年我老想，要是哪天我攔他一句就好了。」
「我想找個地方，把這事堂堂正正問一回。礦上說的，我不認。」
「我家的那晚也說臨時下洞。」
另一個家屬接著道，「到底是誰安排的，我這些年也沒弄明白。人沒了，不能連個說法都沒有。」
「我也想打，」門邊那個漢子說，「不是為了幾個錢，我爹沒的時候我還小，他死的不明不白，礦上說他自己去的，我這些年心裡一直過不去。我就想讓礦上把話說清楚。」
你一言我一語。沒人問能賠多少，更沒人問什麼時候能贏。說著說著都有些哽咽。
黑臉漢子聽著，慢慢站起來。他沒看蕭十七，先回頭把這一屋子人看了一遍，才轉過身。
「蕭先生，我們不回去了，就今兒個，定了。」
「大人，這就定了？輸了也認？」
「輸了也認。」
「來的時候我們商量過了，贏了說明是他們在天有靈。輸了也輸得起，總好過稀里糊塗。」
「那小的也把話說前頭。」
蕭十七看著這一屋子人。
「各位不為了錢，我得為，小的開門做生意的。」
「贏了按老規矩，輸了跑腿費和材料費按實際算，拿不出來可以打欠條。」
黑臉漢子愣住。
「放心，小的收債的，這事兒小的門清兒。」
黑臉漢子咧嘴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苦楚。
「蕭先生，按您說的，我們同意，畢竟您也是做生意的，不能讓您白忙活，而且你越說不保證，我們反倒越信你。」
蕭十七一一應道，然後把原契一份份遞迴去。
「原件各家自己收好，別再沾水，更別弄丟了。」
黑臉漢子把契接過去，從懷裡摸出印泥盒。
蕭十七拿出紙筆，就著窗台的光，一筆一畫寫委託書。寫完，把筆遞過去。
黑臉漢子接過來，抖著手，在末尾按了個手印。接著是一家一家，依次按過去。輪到以為老婦人時，她手抖得厲害，黑臉漢子便托著她的手，替她按完。
七個手印按完，屋裡安安靜靜，沒人說話。
蕭十七把委託書收好，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
等人都走完，蕭十七回到屋裡，從桌角那摞書抽出那份名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次日一早，老栓來了。
手裡還捏著幾張紙。
「昨晚給恁捋了捋。」
蕭十七接過來，上面寫著幾個名字，旁邊還記著如今還能找到的住處。
「老栓叔，就只有這些？」
「能認準的就這些了。剩下的，俺不敢亂寫。」
蕭十七把紙收好。
「那我讓家屬去找找。」
老栓點點頭，卻沒走。
「還有個地方，恁不是要查那晚有沒有留下啥東西？」
蕭十七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以前的燈房，我還認得。」
老栓往門外偏了偏頭。
「走，俺帶恁認個地方。」
蕭十七撣了撣衣擺，跟了出去。
老栓帶他繞到礦場外圍一處舊牆根。
那裡早已廢棄，門扇缺了一半，牆上只剩一排繡死的鐵環。
「以前這裡就是燈房。」
老栓指了指這間屋子。
「下礦洞前先領燈，領了就要登記。」
「那晚呢？」
老栓搖了搖頭。
「地方俺認得，那晚的事俺記不清了。」
蕭十七沒再問，只要以前確實有一道手續，就還有的查。
出事的那幾家的家屬沒坐在屋裡乾等，能調查的都出門去調查。
蕭十七走到礦洞口時，劉嫂已經領著一個礦工在那邊等著了。
她是死者劉老三的媳婦兒，頭髮拿布條一紮，說話不繞彎子。
「他叫小順，還在礦上幹活，肯帶你去查領燈的那些事兒。」
劉嫂壓低聲音。
「你麻利些，他趕著上工。」
小順一身舊衣裳，洗的發白，見到蕭十七到了，朝他點點頭，領著他往洞口旁邊的那排屋子走去。
還沒到上工時辰，記工房窗口開著。
小順進去翻了翻，從裡面抱出兩本厚冊子。
「這個是領燈記錄。」
他拍了拍另一本。
「這個是領傢伙的。」
蕭十七坐在床邊，冊子已經很舊了。
他先找到出事那幾日，一行行往下看。
那晚領過東西的人不少，但是沒有吳老三，沒有陳矮子。七個名字，一個都沒有。
他又換了一本，還是沒有。
蕭十七把前後幾頁記錄重新又看了一遍，最後把兩本冊子放在桌上。
「以前臨時派人。。」
說到這裡他眉頭已經皺起來。
小順看著冊子。
「有時候也來不及記錄。」
這時洞口那邊傳來喊他名字的聲音。
小順下意識回頭應了一聲。
蕭十七沒有追問，小順知道的，是礦洞裡的人怎麼幹活。臨走時，小順朝礦場裡側那排屋子指了指。
「正式排班表都是在檔案處。」
說完，人已經朝洞口跑了過去。
蕭十七把兩本冊子放回原處，現存的記錄都沒有那七個人，正式排班表，他還沒見到。
第二天傍晚，劉嫂又來了，這次身後跟著一位老人，老人姓魏。
進屋以後，老人一直坐在桌邊，手放在膝蓋上。
劉嫂他們找了許久。
當年，魏師傅跟劉老三下過一個礦洞。
蕭十七把查到的東西放到桌上，把兩本冊子裡沒有七個人的名字事說了。
魏師傅聽完，還是低著頭，沒說話。
直到蕭十七準備把東西收起來時，老人開口道：「那天晚上，我見過他們。」
蕭十七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魏師傅好像是在回想什麼，眼睛盯著桌子，半晌才繼續道：「劉老三他們下洞了，這個我記得。」
這句話，終於不是聽說了。蕭十七把冊子掏出來。
「魏師傅，您慢慢想，記起來什麼就說什麼。」
老人低著頭，過了許久。
「下了洞的人，我記得，這個我敢認。」
「那就只記這一句。」
說完蕭十七就在冊子記下這句話。
過了兩日，劉嫂又帶著魏師傅過來了。
蕭十七把那天寫的那句話給魏師傅看了看。
老人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蕭十七重新拿起筆，下面才是這案子真正缺的一句：
「受礦場臨時安排。。」
「等等。」
魏師傅盯著紙上那幾個字，臉上的皺紋深了許多。
「這句。。別寫。」
劉嫂坐在一旁，臉色變了。
「他們下洞，我見過，這個我敢認，但是誰喊的，誰安排的。。太久了，我記不清。」
兩日前他說的是我記得，現在只剩下了前半截。
蕭十七把那句話劃掉，紙上只剩下：事故當晚，曾見劉老三七人進了礦洞。
魏師傅看著那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那行字後面按上手印。
老人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卻沒有回頭。
「人下了洞，這件事我沒說假話。」
後來幾天，七戶人家又陸陸續續找來了兩個當年的礦工。
蕭十七沒再把人一個個圍著問。
桌上鋪上紙，願意說什麼，就寫什麼。
第一個在「事故當晚見過幾人往礦洞方向去了」下面按了手印。
第二個認得其中幾個，也認他們那晚確實進過礦洞。
可只要寫「受礦場臨時安排」幾個字寫出來，那人便說記不清了。
三份放在一起，都停在同一個地方，人進礦洞了，再往後，沒有了。
那天夜裡，蕭十七一個人坐在破屋裡，桌上放著一份剛起了頭的仲裁申請，耳邊傳來阿燃的鼾聲。
幾日後，礦場把排班表交了出來。
蕭十七拿到手時，沒有急著翻出事那一晚。
他先從前幾日看起，白班，晚班，夜班，一行行看過去。
翻到出事那天，他看的慢了起來。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沒有。
他又翻到後一天，還是沒有。
再往前，七個人的名字始終沒有出現。
黑臉漢子和劉嫂就坐在旁邊。
她認識不了幾個字，卻認得劉老三的名字。蕭十七翻一頁，她跟著看一頁，起初還往桌前湊，看到後面，人慢慢坐了回去。
黑臉漢子站在後頭，一直沒出聲。
直到蕭十七把最後一頁翻完，他才伸出手，把那份排班表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看完，又推了回來。
礦場來的人坐在對面，桌上還擺著他們這邊交過去的三份證言。
礦場的人把三張看完，重新擺回桌上。
「這些人下過井，這件事我們沒否認。」
屋裡安靜下來。
劉嫂抬起頭，礦場的人伸手指在排班表上。
「可這裡沒有他們。」
黑臉漢子往前一步。
「人都下去了，還能不是你們叫的？」
對方沒有跟他爭，只把排班表往前推了推。
「誰安排的，就拿證據出來。」
這句話說完，沒人繼續接話。
劉嫂低頭看向桌上那三份證言，這是前些日子，他們一家一家敲門，一趟一趟把找來，好不容易有人肯說。
劉嫂伸出手，摸著魏師傅那張紙，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認得最下面那枚手印。
黑臉漢子臉憋得通紅，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是說了一句。
「那這三個人說的話，就白說了？」
蕭十七把三份證言重新收攏。
「倒也沒白說。」
他把排班表的日期，頁數一項項抄下來，抄到最後，他停了下來。
「這就是現存的全部？」
礦場的人點點頭。
「事故前後，都在這兒。」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材料交完，幾戶人家沒有立刻走，都站在門外。
劉嫂懷裡還抱著那幾份證言。黑臉漢子來回踱步。
「蕭先生。。」
漢子嘴唇翕動。
「還能打？」
蕭十七把抄下來的排班表夾緊卷里。
「申請照交。」
黑臉漢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才招呼眾人離開。
當天夜裡，破屋裡只剩蕭十七一個人，仲裁申請已經寫了大半。
他把白天帶回來的東西全放在桌上，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紙上那句：七名死者系受礦場臨時安排，於事發當晚進入礦洞作業。
這句話是他前幾日寫下的，那時候魏師傅剛開口，另外兩個人也陸續找到了。
蕭十七看了一會兒，拿起筆，一道墨線，從第一個字一直劃到最後。
「這案子贏了有名聲，輸了也能把礦場舊帳摸一遍。」
他合上卷宗。
「怎麼算，都不虧。」
這幾天也有人上門，不過都是院牆壓界，攤子賒帳一類的小事。
他一件件辦了，辦完送人出門，茶杯都涼不透。
這天上午，他正蹲著給一把椅子補腿，就聽見巷口起了動靜。
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隨後是壓著嗓子的說話聲，你一言我一語的。
蕭十七放下錘子走到門口，巷子裡站了十來個人，老的少的都有，打頭的兩個懷裡抱著東西，裹得嚴嚴實實。
其中一個黑臉漢子往前兩步，沖他拱拱手。
「蕭先生？」
「是小的，您這一大早這是？」
「我們這邊有個案子想請您幫忙看看。」
「走，先進屋再說。」
那漢子把懷裡的包裹往桌上一放，打開裡面是厚厚的一沓紙，邊角還卷著，有幾張還被水洇過，字跡模糊成一團。
蕭十七沒急著去碰那沓紙，先看了一眼他身後。十來個人擠在門口，都在看著他。
「各位都進來吧。」
「小的這兒門窄，屋裡擠，願意站著就站著。」
十幾個人便涌了進來。破屋本來就小，這下更顯得侷促。
蕭十七把椅子往中間拉了拉，問道：「怎麼回事？一件一件說。」
黑臉漢子指了指那群人。
「七條人命的事兒，這些都是我們七戶人家，一塊兒來的。」
「大人，哪七條人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礦上的事，好些年頭了。」
蕭十七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黑臉漢子像是早排練過，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名單，墨跡已經開始褪色，但仍能認得出，上面七個名字。
他指了指那七個名字。
「這七個，當年都在礦上幹活。我們這些人，都是他們家裡人。」
蕭十七伸手接過那沓紙，紙已經很舊，上頭寫著姓名和做工約定，末尾有一行小字：
「若因礦場安排工作而亡，礦場應予補償」
他一份份翻過去。七份契，七個名字，七個手印，印泥深淺不一。
契紙下面壓著幾張當年的舊單子，他順手翻了翻，有收殮記下的舊物，也有後來領回來的東西，靈石，衣裳，礦燈，零零散散寫了一整頁。
蕭十七把東西按原樣整理好。
「大人，這七個人，是怎麼沒的？」
「礦洞裡，出事的頭天夜裡，礦上喊他們上工，人下去了，就沒再上來。」
「礦上怎麼說？」
漢子聲音沉了下去。
「礦上說，那晚排班表上沒他們的名字，是私自進礦，不是礦上安排的。」
屋裡安靜了下來，窗台坐著一個年輕女子低下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礦上還給我們看過排班表，白紙黑字，上面確實沒有他們七個人。」
黑臉漢子緊緊盯著他。
「蕭先生，我們不懂。」
「契上明明寫了，因礦場安排死了，要賠，我們的人明明死在礦上，怎麼就叫跟他們沒關係了？」
這話一出，屋裡馬上七嘴八舌的叫起來。
黑臉漢子朝他們喊道：「都別吵，聽蕭先生說！」
蕭十七等安靜下來，才開口道：「小的先問一句。你們覺得，這官司爭的是什麼？」
「爭什麼？」
「當然是他們賠不賠啊！」
「對啊，我們當家難道白死了？」
「我們家就指望他呢！」
「安靜！」
黑臉漢子又喊了一句。
「大人，賠不賠是結果。我問的是，人家拿什麼來不賠的。」
一群人面面相覷。過了會兒，一個年紀大的家屬站了起來。
「他們就是咬定不在班表上！」
蕭十七點了點頭。
「那各位說，人家跟你們爭的，是人死沒死嗎？不是。人死在礦上，誰也賴不掉。是契上沒寫賠嗎？也不是，契上寫的明明白白。」
他用目光掃過滿屋的人。
「人家只爭一件事，就是出事那天，這七個人，到底是不是礦場安排的。」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紙被風吹的聲音。
「各位手裡這七份契。」
蕭十七拿起最上面一張，用手指了指那行小字。
「能證明他們當年在礦上幹過活，可它證明不了，出事那天是他們被礦上叫下去的。」
「這是兩碼事，礦場現在咬死的就是安排工作。」
蕭十七說到這裡，下意識抬了抬眼。
視野里，屋內依舊有灰線浮動。
可那晚誰喊的人，是誰派的工，灰線沒有答案。
「怎麼沒安排！」
門口一個家屬急了。
「那晚是真喊了班的，左鄰右舍都聽見了。。」
「您聽見了。」
蕭十七沒反駁他，聲音反而放低了些。
「聽見的人里，有人敢去仲裁司說？就算有人肯說，礦上一句喊班的不是礦上的人，是他們自己串通好一起下去的。」
屋裡又沉默下來，黑臉漢子看著蕭十七問了句。
「那。。蕭先生，我們手裡到底有啥？」
「各位手裡現在就是這一份契，外加一肚子話。」
「契只能證明礦場答應過什麼，卻證明不了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要證明那天是礦上安排的，得找那晚的排班表，當班的人，還有別的派工痕跡。」
他話音未落，門口有人接了一句。
「那上頭幾個名字。。俺好像認得。」
眾人回過頭，門口蹲著一個老頭，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蹲在門墩邊上。
「老栓叔。」
黑臉漢子認得他。
「你咋來了？」
「俺過來找十七坐坐，看這裡這麼多人就蹲門邊看你們在聊啥。」
老栓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慢吞吞的走到桌前，眯著眼看了看那份名單，伸手手，指了指上面的兩個名字。
「這個，吳老三。還有這個，陳矮子。這兩個俺認得。」
「老栓叔，您確定認得？」
「認得，我到礦上第三年，跟他們在一個礦洞幹過一陣。」
黑臉漢子眼睛一亮。
「老栓叔，那出事那晚。。」
老栓一愣，連忙擺手。
「那晚的事，別問俺，俺記不清。」
「這麼多年，你讓我說誰幾點下的洞，誰喊的人，我說不來。不過當年跟他們一起幹過的人，我還能認出幾個。」
蕭十七卻點了點頭，把名單轉回來，自己又看了一遍。
「老栓叔，有您這話就夠了。」
「夠啥？」黑漢子一臉不解。
「老栓叔現在能給我的，是方向。他認得這兩個人，也知道當年哪些人跟他們一個礦洞幹過。至於事故那天誰派的工，他不知道。」
老栓在邊上點了點頭。
「十七這話實在。俺懂什麼說什麼，不懂的，不能瞎編。」
「不過當年那批人，還有幾個人如今仍在礦上，也有搬走的。要找當年那幫人，俺還能幫恁們指指門，認認道，我回去捋捋，寫個條子給恁送來。」
「您能指的門，多嗎？」
「不多，死的死，走的走，剩不了幾個。可哪幾家還在，俺還記得住。」
蕭十七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他把名單和契紙一併收攏，壓到桌角那摞書底下，抬起頭，看著滿屋的人。
「既然話說到這兒，不過小的醜話說到前頭。這案子能打，但很難，主要是三個問題。」
說完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契能定的，是關係，是礦上答應賠的由頭，它定不了出事那天礦上派沒派人。」
「二，老栓叔認得人，可他記得當天的事，只能給咱們指道兒認門，隔了這麼多年，找不找得到，肯不肯開口，都兩說。就算找到了，人證也不夠，對面一句串通好的就能頂回來。」
「三，也是最要命的，那你們剛才說的，礦場拿給你們看的那張排班表上，沒有他們七個的名字。」
「而真正跟那晚派工有關的記錄，大多還在礦上手裡。到底還有什麼，能不能調出來，現在小的也不知道。」
他放下手，看著黑臉漢子，又掃過眾人。
「所以小的醜話說在前頭，這官司，可能輸。」
「可能輸」三個字落下來，屋裡安靜下來。
蕭十七沒往下說。他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來時人人都是一股火，覺著理都在自己這邊。一聽可能輸，火氣就涼了半截，有些人當場改口，有人直接罵他烏鴉嘴。
「契各位先各自先收好，小的就不留了。」
「各位回去商量好，想打再一起帶過來。小的鋪子就在這兒，都是當家的，各位自己拿主意。」
他說完，起身去灶上添水。屋裡的人都沒動。
黑臉漢子蹲在牆根，低著頭，半天沒吭聲。
他身後，窗台上那個年輕女人先開了口。
「叔，我不回去商量了。」
「嗯？」
黑臉漢子抬起頭。
「我男人那天本來休息，後來是有人來家裡喊他，他才出的門。」
「誰喊的，我當時沒見到。這些年我老想，要是哪天我攔他一句就好了。」
「我想找個地方，把這事堂堂正正問一回。礦上說的，我不認。」
「我家的那晚也說臨時下洞。」
另一個家屬接著道，「到底是誰安排的，我這些年也沒弄明白。人沒了，不能連個說法都沒有。」
「我也想打，」門邊那個漢子說，「不是為了幾個錢，我爹沒的時候我還小，他死的不明不白，礦上說他自己去的，我這些年心裡一直過不去。我就想讓礦上把話說清楚。」
你一言我一語。沒人問能賠多少，更沒人問什麼時候能贏。說著說著都有些哽咽。
黑臉漢子聽著，慢慢站起來。他沒看蕭十七，先回頭把這一屋子人看了一遍，才轉過身。
「蕭先生，我們不回去了，就今兒個，定了。」
「大人，這就定了？輸了也認？」
「輸了也認。」
「來的時候我們商量過了，贏了說明是他們在天有靈。輸了也輸得起，總好過稀里糊塗。」
「那小的也把話說前頭。」
蕭十七看著這一屋子人。
「各位不為了錢，我得為，小的開門做生意的。」
「贏了按老規矩，輸了跑腿費和材料費按實際算，拿不出來可以打欠條。」
黑臉漢子愣住。
「放心，小的收債的，這事兒小的門清兒。」
黑臉漢子咧嘴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苦楚。
「蕭先生，按您說的，我們同意，畢竟您也是做生意的，不能讓您白忙活，而且你越說不保證，我們反倒越信你。」
蕭十七一一應道，然後把原契一份份遞迴去。
「原件各家自己收好，別再沾水，更別弄丟了。」
黑臉漢子把契接過去，從懷裡摸出印泥盒。
蕭十七拿出紙筆，就著窗台的光，一筆一畫寫委託書。寫完，把筆遞過去。
黑臉漢子接過來，抖著手，在末尾按了個手印。接著是一家一家，依次按過去。輪到以為老婦人時，她手抖得厲害，黑臉漢子便托著她的手，替她按完。
七個手印按完，屋裡安安靜靜，沒人說話。
蕭十七把委託書收好，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
等人都走完，蕭十七回到屋裡，從桌角那摞書抽出那份名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次日一早，老栓來了。
手裡還捏著幾張紙。
「昨晚給恁捋了捋。」
蕭十七接過來，上面寫著幾個名字，旁邊還記著如今還能找到的住處。
「老栓叔，就只有這些？」
「能認準的就這些了。剩下的，俺不敢亂寫。」
蕭十七把紙收好。
「那我讓家屬去找找。」
老栓點點頭，卻沒走。
「還有個地方，恁不是要查那晚有沒有留下啥東西？」
蕭十七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以前的燈房，我還認得。」
老栓往門外偏了偏頭。
「走，俺帶恁認個地方。」
蕭十七撣了撣衣擺，跟了出去。
老栓帶他繞到礦場外圍一處舊牆根。
那裡早已廢棄，門扇缺了一半，牆上只剩一排繡死的鐵環。
「以前這裡就是燈房。」
老栓指了指這間屋子。
「下礦洞前先領燈，領了就要登記。」
「那晚呢？」
老栓搖了搖頭。
「地方俺認得，那晚的事俺記不清了。」
蕭十七沒再問，只要以前確實有一道手續，就還有的查。
出事的那幾家的家屬沒坐在屋裡乾等，能調查的都出門去調查。
蕭十七走到礦洞口時，劉嫂已經領著一個礦工在那邊等著了。
她是死者劉老三的媳婦兒，頭髮拿布條一紮，說話不繞彎子。
「他叫小順，還在礦上幹活，肯帶你去查領燈的那些事兒。」
劉嫂壓低聲音。
「你麻利些，他趕著上工。」
小順一身舊衣裳，洗的發白，見到蕭十七到了，朝他點點頭，領著他往洞口旁邊的那排屋子走去。
還沒到上工時辰，記工房窗口開著。
小順進去翻了翻，從裡面抱出兩本厚冊子。
「這個是領燈記錄。」
他拍了拍另一本。
「這個是領傢伙的。」
蕭十七坐在床邊，冊子已經很舊了。
他先找到出事那幾日，一行行往下看。
那晚領過東西的人不少，但是沒有吳老三，沒有陳矮子。七個名字，一個都沒有。
他又換了一本，還是沒有。
蕭十七把前後幾頁記錄重新又看了一遍，最後把兩本冊子放在桌上。
「以前臨時派人。。」
說到這裡他眉頭已經皺起來。
小順看著冊子。
「有時候也來不及記錄。」
這時洞口那邊傳來喊他名字的聲音。
小順下意識回頭應了一聲。
蕭十七沒有追問，小順知道的，是礦洞裡的人怎麼幹活。臨走時，小順朝礦場裡側那排屋子指了指。
「正式排班表都是在檔案處。」
說完，人已經朝洞口跑了過去。
蕭十七把兩本冊子放回原處，現存的記錄都沒有那七個人，正式排班表，他還沒見到。
第二天傍晚，劉嫂又來了，這次身後跟著一位老人，老人姓魏。
進屋以後，老人一直坐在桌邊，手放在膝蓋上。
劉嫂他們找了許久。
當年，魏師傅跟劉老三下過一個礦洞。
蕭十七把查到的東西放到桌上，把兩本冊子裡沒有七個人的名字事說了。
魏師傅聽完，還是低著頭，沒說話。
直到蕭十七準備把東西收起來時，老人開口道：「那天晚上，我見過他們。」
蕭十七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魏師傅好像是在回想什麼，眼睛盯著桌子，半晌才繼續道：「劉老三他們下洞了，這個我記得。」
這句話，終於不是聽說了。蕭十七把冊子掏出來。
「魏師傅，您慢慢想，記起來什麼就說什麼。」
老人低著頭，過了許久。
「下了洞的人，我記得，這個我敢認。」
「那就只記這一句。」
說完蕭十七就在冊子記下這句話。
過了兩日，劉嫂又帶著魏師傅過來了。
蕭十七把那天寫的那句話給魏師傅看了看。
老人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蕭十七重新拿起筆，下面才是這案子真正缺的一句：
「受礦場臨時安排。。」
「等等。」
魏師傅盯著紙上那幾個字，臉上的皺紋深了許多。
「這句。。別寫。」
劉嫂坐在一旁，臉色變了。
「他們下洞，我見過，這個我敢認，但是誰喊的，誰安排的。。太久了，我記不清。」
兩日前他說的是我記得，現在只剩下了前半截。
蕭十七把那句話劃掉，紙上只剩下：事故當晚，曾見劉老三七人進了礦洞。
魏師傅看著那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那行字後面按上手印。
老人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卻沒有回頭。
「人下了洞，這件事我沒說假話。」
後來幾天，七戶人家又陸陸續續找來了兩個當年的礦工。
蕭十七沒再把人一個個圍著問。
桌上鋪上紙，願意說什麼，就寫什麼。
第一個在「事故當晚見過幾人往礦洞方向去了」下面按了手印。
第二個認得其中幾個，也認他們那晚確實進過礦洞。
可只要寫「受礦場臨時安排」幾個字寫出來，那人便說記不清了。
三份放在一起，都停在同一個地方，人進礦洞了，再往後，沒有了。
那天夜裡，蕭十七一個人坐在破屋裡，桌上放著一份剛起了頭的仲裁申請，耳邊傳來阿燃的鼾聲。
幾日後，礦場把排班表交了出來。
蕭十七拿到手時，沒有急著翻出事那一晚。
他先從前幾日看起，白班，晚班，夜班，一行行看過去。
翻到出事那天，他看的慢了起來。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沒有。
他又翻到後一天，還是沒有。
再往前，七個人的名字始終沒有出現。
黑臉漢子和劉嫂就坐在旁邊。
她認識不了幾個字，卻認得劉老三的名字。蕭十七翻一頁，她跟著看一頁，起初還往桌前湊，看到後面，人慢慢坐了回去。
黑臉漢子站在後頭，一直沒出聲。
直到蕭十七把最後一頁翻完，他才伸出手，把那份排班表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看完，又推了回來。
礦場來的人坐在對面，桌上還擺著他們這邊交過去的三份證言。
礦場的人把三張看完，重新擺回桌上。
「這些人下過井，這件事我們沒否認。」
屋裡安靜下來。
劉嫂抬起頭，礦場的人伸手指在排班表上。
「可這裡沒有他們。」
黑臉漢子往前一步。
「人都下去了，還能不是你們叫的？」
對方沒有跟他爭，只把排班表往前推了推。
「誰安排的，就拿證據出來。」
這句話說完，沒人繼續接話。
劉嫂低頭看向桌上那三份證言，這是前些日子，他們一家一家敲門，一趟一趟把找來，好不容易有人肯說。
劉嫂伸出手，摸著魏師傅那張紙，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認得最下面那枚手印。
黑臉漢子臉憋得通紅，幾次想開口，最後只是說了一句。
「那這三個人說的話，就白說了？」
蕭十七把三份證言重新收攏。
「倒也沒白說。」
他把排班表的日期，頁數一項項抄下來，抄到最後，他停了下來。
「這就是現存的全部？」
礦場的人點點頭。
「事故前後，都在這兒。」
蕭十七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材料交完，幾戶人家沒有立刻走，都站在門外。
劉嫂懷裡還抱著那幾份證言。黑臉漢子來回踱步。
「蕭先生。。」
漢子嘴唇翕動。
「還能打？」
蕭十七把抄下來的排班表夾緊卷里。
「申請照交。」
黑臉漢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才招呼眾人離開。
當天夜裡，破屋裡只剩蕭十七一個人，仲裁申請已經寫了大半。
他把白天帶回來的東西全放在桌上，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紙上那句：七名死者系受礦場臨時安排，於事發當晚進入礦洞作業。
這句話是他前幾日寫下的，那時候魏師傅剛開口，另外兩個人也陸續找到了。
蕭十七看了一會兒，拿起筆，一道墨線，從第一個字一直劃到最後。
「這案子贏了有名聲，輸了也能把礦場舊帳摸一遍。」
他合上卷宗。
「怎麼算，都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