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兩塊牌子
次日清晨。
天剛亮，礦場就下起細雨，細得像針尖，落地無聲，偏偏最會順著牆根往木頭縫裡鑽。
蕭十七蹲在牆根下，把昨晚塞得滿滿當當的木匣往外取，手剛搭上，臉色就變了。
那道原本就裂開的縫隙，已經開始往裡面滲水。
「操！」
他一把掀開蓋子，把裡面的契紙，催告和留音符往懷裡揣。
身後有人咳了一聲。
「蕭老闆，這是搬家還是發大水？」
散修丙腋下夾著一份蓋著印的回執，顯然是要回去交差。路過牆根瞧見這邊，嘖了一聲，還是彎下腰，順手把那隻木匣拎到房檐下。
「先說好，幫忙搬家，不算費用。」
蕭十七氣笑了。
「你那張嘴是真金貴。」
「順路搭把手，算送蕭老闆的。」
散修丙看看了滲水的匣子，又看了看蕭十七懷裡契紙，難得正經起來。
「蕭老闆，你這匣子裂了，紙再泡下去，是打算當柴燒？」
蕭十七沒接話，他把那疊紙護在懷裡，低頭又看看了破草蓆。
「這礦上有沒有空著的房子能租？」
散修丙挑了挑眉。
「有倒是有，你這是打算開張門面？」
「不是開張。」
蕭十七拍了拍懷裡的契紙。
「是給我這些祖宗，找個不淋雨的地方。」
散修丙帶他來到一件屋子，聯繫上屋主。
半個時辰後，租契談妥，每月六十靈砂，離雜役區不算遠。
蕭十七站在屋內，屋頂還漏著兩個洞，窗紙糊了三層還漏風，屋內還有一股常年不見太陽的潮味。
屋主見他租的爽快，順口問要不要幫他添張床。
「不用。」
蕭十七接過鑰匙。
「我租這屋，不是睡覺的。」
他自己爬上屋頂，先漏雨的地方把洞補上，又找了塊還算平的木板架起來，架在兩隻舊木墩上，勉強當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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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丙幫著來回跑了兩趟把牆角那堆家當一起搬進新屋。
牆角最後剩下的，還是那張破草蓆，還有旁邊那袋沒吃完的靈米。
「這些你不搬？」
「搬什麼？」
蕭十七抱著最後一卷契紙往外走。
「我是給祖宗找地方，又不是給自己換地方。」
散修丙上下看了他兩眼。
「蕭老闆都賺錢了，還這麼摳。」
「你懂什麼，這叫有效控制成本。」
散修丙樂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有外差再叫我，老規矩，按趟算。」
蕭十七停下腳步。
「以後活多了，長期給我跑腿？」
散修丙搖了搖頭。
「不包，你有活喊我，我有空就接。沒你的活兒，我接別人的。」
蕭十七點點頭，沒說什麼。
散修丙夾著那份回執走了。
蕭十七回到屋裡，把那個木匣擱到牆角，往後只準備裝些不怕潮的雜物。回到木板前撕了五張紙簽，一張一張寫過去。
已結。
待收。
待補證。
不得執行。
自有債權。
五張紙簽擺在木板上。
他蹲下來把契紙一樣樣分門別類歸檔好。
正整理著，門口傳來鎬頭磕在門檻上的悶響。
老栓槓著鎬站在門口，他看了看屋內。
契紙碼的整整齊齊，木板勉強當個桌子，牆角還隔著那隻裂著的木匣，地方照樣寒酸，但比起牆角要強得多。
「總算不像擺地攤了。」
老栓丟下這句話，扛著鎬正要走。
「老爺子，您來的正好。」
老栓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之前那個牆角還有一袋靈米。」
「您留點兒自己吃，剩下的按現在糧價折算靈砂給我就行。」
「不留著吃了？」
蕭十七拍了拍桌上的契紙。
「以前手裡沒錢，糧食就是命。」
「現在餓不著了，得留點靈砂周轉。」
老栓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扛著鎬走了。
他低頭接著整理。
沒過多久，門口大搖大擺的又進來一個人，人未到聲先到：
蕭十七頭都沒抬。
「大人還住著洞府呢？」
「廢話，本帝不住洞府住哪兒。」
「大人欠小的那筆帳。」
蕭十七抖了抖手裡的契紙。
「打算什麼時候還？」
蕭火火的聲音立馬矮上半截，他張了張嘴，沒說話，最後一甩袖子。
「你懂什麼，那叫統籌！」
「行，大人先把帳統籌平了，再來點評小的這間雜物間。」
「。。」
蕭火火往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本帝今日還要煉丹，沒空跟你掰扯，改日！」
說完轉身就走。
蕭十七沖他背影喊了一聲。
「大人下次來，記得帶靈石！」
遠處沒回話。腳步倒是快了。
雨不知不覺的小了。
蕭十七把剩下契歸置妥當，正蹲在木板前收尾，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阿燃。
她今早不知去哪轉了一圈，褲腳上還沾著泥，頭髮還帶著淋過雨的潮氣。她站在門口，先把屋裡看了個遍，才慢慢走進來。
屋裡很安靜。
阿燃一路走到最裡面，在那間小側屋門口停下。
沒有門，裡面空蕩蕩的。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門框抹了一下。
蕭十七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燃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間我用了。」
蕭十七抬起頭。
「姑娘，等我給你裝個門。」
「不用。」
阿燃看了看那空門框。
「我去找塊帘子。」
「那行。」
蕭十七沒有多問，側屋空著，他本來也沒想好拿來幹什麼。
他低下頭，拿起炭筆，找了一塊空木板，在上面寫上：
「契約代辦/債務代理」
寫完，他站起來把木板搬到門外，比了比位置，找了兩顆鐵釘，釘在上面。他退回看了看，又上把右邊太高了點。
阿燃不知道從哪翻出一條舊窗簾，踩著轉頭，把它掛到那扇空門框上。掛完她進去，把裡面打掃乾淨，又出去抱來一團乾草回來，在屋裡攤開，鋪平。
「不用鋪乾草了，我去找屋主讓他送一張床過來，之前說要給我，我沒要。」
阿燃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沒多久，一張舊木床抬進側屋。
阿燃用手摸了摸床板，又把剛抱回來的乾草鋪了一層。
蕭十七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沒進去。
一間破屋，就這麼分成了兩邊。
阿燃從側屋出來，她從後牆根找回一塊更小的舊木板。她蹲在旁邊，從蕭十七的炭條抽出一根，自己寫。
她寫的很慢，寫完一個字，停下來看看，再寫下一個。
蕭十七站一邊，沒湊過去看她寫什麼。
直到她洗完，拎著板子走到門外，掛在門外離他那塊不遠處。
蕭十七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傷患暫歇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傷重去藥鋪，這裡可以暫歇。
字比他的還丑，筆畫一看就很用力。
蕭十七看了兩遍，又看了看她。
「你還知道讓人傷重去藥鋪？」
阿燃點點頭。
「我不會治。」
蕭十七想了想，然後伸出大拇指。
「你會，而且更厲害！」
阿燃看了看他的大拇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子。
「字丑。」
「我的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把那塊小木板掛在那塊板子旁邊，一高一低。
最開始，沒有人進來，倒是有幾個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一眼大的，又看一眼小的。
「契約代辦？」
「好像就是那個蕭十七。」
「傷患暫歇是什麼？」
「上面不是寫著麼，可以來這裡歇腳。」
幾人嘀咕幾句，還是走了。
蕭十七坐在屋裡，也不招呼。
午後，一個年輕礦工從門前匆匆走過。走了兩步，又退回來。
蕭十七抬起頭一眼便認出來了。
是之前那個礦工，他胸前的那根灰線也還在。
他站在牌子前看了看，把幾個字念了一遍，點了點頭沒進去。
「蕭先生，終於有一個固定地點了。」
「是啊，在蹲牆根別人真該覺得我就是騙子呢。」
礦工笑了一下，往屋裡探了探頭。
「我還要回礦上，改天來找您。」
說完轉身就跑了。
蕭十七坐在門裡，看著那根灰線跟著礦工一起拐進巷口，很快便看不見了。
從前是他順著這些滿礦場找人。現在，倒是有人會自己走到門口來。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契紙。
太陽一點點走向西邊，門口的影子被慢慢拉長。
阿燃一直待在側屋，偶爾能聽見布簾被風吹的聲音。
屋裡安靜了很久，直到門口的光被擋住。
蕭十七抬起頭看向來人。
那人站在門檻外，穿著灰布衣裳，袖口被磨得發白，手裡捏著一張契紙。
那人先看了看門外的兩塊牌子，又看向蕭十七。
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來，聲音發乾。
「先生。。」
「我看門口寫著能代辦。。」
「我這張單子，不知道該找誰。。」
那人走到桌前，把紙放下來，又往後退了退。
蕭十七低頭掃了一眼。
紙最上面寫著幾個字。
靈石幣提取單。
蕭十七坐在桌後，看著面前那張單據，見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伸手把單據往前推了推。
「蕭先生，您倒是給句話。我提了三次，三次都退回來了。」
蕭十七把單據，上面提取記錄，每次都停在同一個地方。
至於他到底買過多少，帳上現在還有多少，單看這張紙還看不出來。
「大人，光看這張單據還不夠。」
他把單據推回去，從桌後站起身。
「您買的時候，是在哪兒填的單子？」
「礦場那邊公共鏡上。」
「走，去瞧瞧。」
蕭十七抬了抬下巴。
「去調出您買的時候那一頁。」
礦場的天機鏡立在街口，是面公用鏡，這個時辰沒人占著。
那人熟門熟路的調出他的記錄。
帳上那筆數目還在，比他買進去那會兒高出好幾倍，提取記錄也在上面。
「蕭先生，您看，上面明明寫著是我的。」
那人指著鏡面，聲音帶著不解。
「錢在這兒，為什麼我拿不出來？」
蕭十七沒說話，伸手把那一頁慢慢往下滑。
頁面上頭，印著發行那一頭的名字。再往下，是承接這筆交易的萬靈交易所。
他在黑市的時候聽人說過，萬靈交易所這個名字。
再往下，清算方又是另一個名字。
蕭十七一路拉到最底，手指直接停住。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因本交易產生的一切爭議，均提交虛空群島萬靈仲裁庭處理。
蕭十七盯著虛空群島四個字看了兩眼。
發行方不在這裡。
交易所不在這裡。
就連清算方也不在這裡。
甚至真起了爭議，約定的處理地方，還是虛空群島！
「蕭先生？」
蕭十七把鏡面停住，抬起頭看他。
「您現在能證明的，是買過，帳上有數，也確實提了三次，三次都沒提出來。」
他伸手指了指最下面那行小字。
「但為什麼提不出來，卡在哪裡，小的現在查不到。真要走爭議程序，這上面約定的是虛空群島萬靈仲裁庭。」
那人愣了愣。
「那您的意思是。。」
「小的意思是，」蕭十七把手收回來。
「這單現在接不了。」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話。
「不過有一點，小的能跟您交底。」
蕭十七把鏡面拉到最上面。
「買入記錄，帳面數額和三次提取失敗記錄這些都對得上。可為什麼提取不出來，卡在哪一步，這上面沒有顯示，我現在知道的，就這些。」
那人盯著鏡面看了許久，才慢慢開口。
「那我。。是不是拿不回來了？」
「小的沒這麼說。」
蕭十七把鏡面上的東西又看了一遍。
「小的只是說，這件事現在辦不了。」
「另外再把這上面的買入記錄，帳面數額還有三次提取失敗的記錄，小的給您抄一份，也在小的這裡留一份。」
兩人回到破屋，蕭十七把能記錄的東西一項項都記錄下來，抄了兩份遞給他。
那人坐在對面接了過來。
「我本來，還打算把攢的那點本錢再投進去。。」
他摸了摸懷裡的單據。
「前陣子漲的那麼好，我老想著再添一筆，今天來這一趟。。」
「我還是先不動了。」
蕭十七沒有接話，只是把筆放下。
「大人，記錄您留好。」
那人把記錄揣回懷裡，朝蕭十七拱了拱手，轉身走進夜色里。
蕭十七正低頭收拾，阿燃從側屋走了出來。
「沒接？」
「接了我得跑虛空群島。」
蕭十七把契紙捲起來。
「他這點本金還不夠我路費。」
他想了想，又把客戶記錄單獨收好。
「先留著，以後這種帳多了，一起辦。」
天剛亮，礦場就下起細雨，細得像針尖，落地無聲，偏偏最會順著牆根往木頭縫裡鑽。
蕭十七蹲在牆根下，把昨晚塞得滿滿當當的木匣往外取，手剛搭上，臉色就變了。
那道原本就裂開的縫隙，已經開始往裡面滲水。
「操！」
他一把掀開蓋子，把裡面的契紙，催告和留音符往懷裡揣。
身後有人咳了一聲。
「蕭老闆，這是搬家還是發大水？」
散修丙腋下夾著一份蓋著印的回執，顯然是要回去交差。路過牆根瞧見這邊，嘖了一聲，還是彎下腰，順手把那隻木匣拎到房檐下。
「先說好，幫忙搬家，不算費用。」
蕭十七氣笑了。
「你那張嘴是真金貴。」
「順路搭把手，算送蕭老闆的。」
散修丙看看了滲水的匣子，又看了看蕭十七懷裡契紙，難得正經起來。
「蕭老闆，你這匣子裂了，紙再泡下去，是打算當柴燒？」
蕭十七沒接話，他把那疊紙護在懷裡，低頭又看看了破草蓆。
「這礦上有沒有空著的房子能租？」
散修丙挑了挑眉。
「有倒是有，你這是打算開張門面？」
「不是開張。」
蕭十七拍了拍懷裡的契紙。
「是給我這些祖宗，找個不淋雨的地方。」
散修丙帶他來到一件屋子，聯繫上屋主。
半個時辰後，租契談妥，每月六十靈砂，離雜役區不算遠。
蕭十七站在屋內，屋頂還漏著兩個洞，窗紙糊了三層還漏風，屋內還有一股常年不見太陽的潮味。
屋主見他租的爽快，順口問要不要幫他添張床。
「不用。」
蕭十七接過鑰匙。
「我租這屋，不是睡覺的。」
他自己爬上屋頂，先漏雨的地方把洞補上，又找了塊還算平的木板架起來，架在兩隻舊木墩上，勉強當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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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丙幫著來回跑了兩趟把牆角那堆家當一起搬進新屋。
牆角最後剩下的，還是那張破草蓆，還有旁邊那袋沒吃完的靈米。
「這些你不搬？」
「搬什麼？」
蕭十七抱著最後一卷契紙往外走。
「我是給祖宗找地方，又不是給自己換地方。」
散修丙上下看了他兩眼。
「蕭老闆都賺錢了，還這麼摳。」
「你懂什麼，這叫有效控制成本。」
散修丙樂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有外差再叫我，老規矩，按趟算。」
蕭十七停下腳步。
「以後活多了，長期給我跑腿？」
散修丙搖了搖頭。
「不包，你有活喊我，我有空就接。沒你的活兒，我接別人的。」
蕭十七點點頭，沒說什麼。
散修丙夾著那份回執走了。
蕭十七回到屋裡，把那個木匣擱到牆角，往後只準備裝些不怕潮的雜物。回到木板前撕了五張紙簽，一張一張寫過去。
已結。
待收。
待補證。
不得執行。
自有債權。
五張紙簽擺在木板上。
他蹲下來把契紙一樣樣分門別類歸檔好。
正整理著，門口傳來鎬頭磕在門檻上的悶響。
老栓槓著鎬站在門口，他看了看屋內。
契紙碼的整整齊齊，木板勉強當個桌子，牆角還隔著那隻裂著的木匣，地方照樣寒酸，但比起牆角要強得多。
「總算不像擺地攤了。」
老栓丟下這句話，扛著鎬正要走。
「老爺子，您來的正好。」
老栓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之前那個牆角還有一袋靈米。」
「您留點兒自己吃，剩下的按現在糧價折算靈砂給我就行。」
「不留著吃了？」
蕭十七拍了拍桌上的契紙。
「以前手裡沒錢，糧食就是命。」
「現在餓不著了，得留點靈砂周轉。」
老栓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扛著鎬走了。
他低頭接著整理。
沒過多久，門口大搖大擺的又進來一個人，人未到聲先到：
蕭十七頭都沒抬。
「大人還住著洞府呢？」
「廢話，本帝不住洞府住哪兒。」
「大人欠小的那筆帳。」
蕭十七抖了抖手裡的契紙。
「打算什麼時候還？」
蕭火火的聲音立馬矮上半截，他張了張嘴，沒說話，最後一甩袖子。
「你懂什麼，那叫統籌！」
「行，大人先把帳統籌平了，再來點評小的這間雜物間。」
「。。」
蕭火火往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本帝今日還要煉丹，沒空跟你掰扯，改日！」
說完轉身就走。
蕭十七沖他背影喊了一聲。
「大人下次來，記得帶靈石！」
遠處沒回話。腳步倒是快了。
雨不知不覺的小了。
蕭十七把剩下契歸置妥當，正蹲在木板前收尾，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阿燃。
她今早不知去哪轉了一圈，褲腳上還沾著泥，頭髮還帶著淋過雨的潮氣。她站在門口，先把屋裡看了個遍，才慢慢走進來。
屋裡很安靜。
阿燃一路走到最裡面，在那間小側屋門口停下。
沒有門，裡面空蕩蕩的。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門框抹了一下。
蕭十七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燃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間我用了。」
蕭十七抬起頭。
「姑娘，等我給你裝個門。」
「不用。」
阿燃看了看那空門框。
「我去找塊帘子。」
「那行。」
蕭十七沒有多問，側屋空著，他本來也沒想好拿來幹什麼。
他低下頭，拿起炭筆，找了一塊空木板，在上面寫上：
「契約代辦/債務代理」
寫完，他站起來把木板搬到門外，比了比位置，找了兩顆鐵釘，釘在上面。他退回看了看，又上把右邊太高了點。
阿燃不知道從哪翻出一條舊窗簾，踩著轉頭，把它掛到那扇空門框上。掛完她進去，把裡面打掃乾淨，又出去抱來一團乾草回來，在屋裡攤開，鋪平。
「不用鋪乾草了，我去找屋主讓他送一張床過來，之前說要給我，我沒要。」
阿燃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沒多久，一張舊木床抬進側屋。
阿燃用手摸了摸床板，又把剛抱回來的乾草鋪了一層。
蕭十七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沒進去。
一間破屋，就這麼分成了兩邊。
阿燃從側屋出來，她從後牆根找回一塊更小的舊木板。她蹲在旁邊，從蕭十七的炭條抽出一根，自己寫。
她寫的很慢，寫完一個字，停下來看看，再寫下一個。
蕭十七站一邊，沒湊過去看她寫什麼。
直到她洗完，拎著板子走到門外，掛在門外離他那塊不遠處。
蕭十七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傷患暫歇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傷重去藥鋪，這裡可以暫歇。
字比他的還丑，筆畫一看就很用力。
蕭十七看了兩遍，又看了看她。
「你還知道讓人傷重去藥鋪？」
阿燃點點頭。
「我不會治。」
蕭十七想了想，然後伸出大拇指。
「你會，而且更厲害！」
阿燃看了看他的大拇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牌子。
「字丑。」
「我的也沒好到哪兒去。」
她把那塊小木板掛在那塊板子旁邊，一高一低。
最開始，沒有人進來，倒是有幾個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一眼大的，又看一眼小的。
「契約代辦？」
「好像就是那個蕭十七。」
「傷患暫歇是什麼？」
「上面不是寫著麼，可以來這裡歇腳。」
幾人嘀咕幾句，還是走了。
蕭十七坐在屋裡，也不招呼。
午後，一個年輕礦工從門前匆匆走過。走了兩步，又退回來。
蕭十七抬起頭一眼便認出來了。
是之前那個礦工，他胸前的那根灰線也還在。
他站在牌子前看了看，把幾個字念了一遍，點了點頭沒進去。
「蕭先生，終於有一個固定地點了。」
「是啊，在蹲牆根別人真該覺得我就是騙子呢。」
礦工笑了一下，往屋裡探了探頭。
「我還要回礦上，改天來找您。」
說完轉身就跑了。
蕭十七坐在門裡，看著那根灰線跟著礦工一起拐進巷口，很快便看不見了。
從前是他順著這些滿礦場找人。現在，倒是有人會自己走到門口來。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契紙。
太陽一點點走向西邊，門口的影子被慢慢拉長。
阿燃一直待在側屋，偶爾能聽見布簾被風吹的聲音。
屋裡安靜了很久，直到門口的光被擋住。
蕭十七抬起頭看向來人。
那人站在門檻外，穿著灰布衣裳，袖口被磨得發白，手裡捏著一張契紙。
那人先看了看門外的兩塊牌子，又看向蕭十七。
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來，聲音發乾。
「先生。。」
「我看門口寫著能代辦。。」
「我這張單子，不知道該找誰。。」
那人走到桌前，把紙放下來，又往後退了退。
蕭十七低頭掃了一眼。
紙最上面寫著幾個字。
靈石幣提取單。
蕭十七坐在桌後，看著面前那張單據，見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伸手把單據往前推了推。
「蕭先生，您倒是給句話。我提了三次，三次都退回來了。」
蕭十七把單據，上面提取記錄，每次都停在同一個地方。
至於他到底買過多少，帳上現在還有多少，單看這張紙還看不出來。
「大人，光看這張單據還不夠。」
他把單據推回去，從桌後站起身。
「您買的時候，是在哪兒填的單子？」
「礦場那邊公共鏡上。」
「走，去瞧瞧。」
蕭十七抬了抬下巴。
「去調出您買的時候那一頁。」
礦場的天機鏡立在街口，是面公用鏡，這個時辰沒人占著。
那人熟門熟路的調出他的記錄。
帳上那筆數目還在，比他買進去那會兒高出好幾倍，提取記錄也在上面。
「蕭先生，您看，上面明明寫著是我的。」
那人指著鏡面，聲音帶著不解。
「錢在這兒，為什麼我拿不出來？」
蕭十七沒說話，伸手把那一頁慢慢往下滑。
頁面上頭，印著發行那一頭的名字。再往下，是承接這筆交易的萬靈交易所。
他在黑市的時候聽人說過，萬靈交易所這個名字。
再往下，清算方又是另一個名字。
蕭十七一路拉到最底，手指直接停住。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因本交易產生的一切爭議，均提交虛空群島萬靈仲裁庭處理。
蕭十七盯著虛空群島四個字看了兩眼。
發行方不在這裡。
交易所不在這裡。
就連清算方也不在這裡。
甚至真起了爭議，約定的處理地方，還是虛空群島！
「蕭先生？」
蕭十七把鏡面停住，抬起頭看他。
「您現在能證明的，是買過，帳上有數，也確實提了三次，三次都沒提出來。」
他伸手指了指最下面那行小字。
「但為什麼提不出來，卡在哪裡，小的現在查不到。真要走爭議程序，這上面約定的是虛空群島萬靈仲裁庭。」
那人愣了愣。
「那您的意思是。。」
「小的意思是，」蕭十七把手收回來。
「這單現在接不了。」
那人張了張嘴，沒說話。
「不過有一點，小的能跟您交底。」
蕭十七把鏡面拉到最上面。
「買入記錄，帳面數額和三次提取失敗記錄這些都對得上。可為什麼提取不出來，卡在哪一步，這上面沒有顯示，我現在知道的，就這些。」
那人盯著鏡面看了許久，才慢慢開口。
「那我。。是不是拿不回來了？」
「小的沒這麼說。」
蕭十七把鏡面上的東西又看了一遍。
「小的只是說，這件事現在辦不了。」
「另外再把這上面的買入記錄，帳面數額還有三次提取失敗的記錄，小的給您抄一份，也在小的這裡留一份。」
兩人回到破屋，蕭十七把能記錄的東西一項項都記錄下來，抄了兩份遞給他。
那人坐在對面接了過來。
「我本來，還打算把攢的那點本錢再投進去。。」
他摸了摸懷裡的單據。
「前陣子漲的那麼好，我老想著再添一筆，今天來這一趟。。」
「我還是先不動了。」
蕭十七沒有接話，只是把筆放下。
「大人，記錄您留好。」
那人把記錄揣回懷裡，朝蕭十七拱了拱手，轉身走進夜色里。
蕭十七正低頭收拾，阿燃從側屋走了出來。
「沒接？」
「接了我得跑虛空群島。」
蕭十七把契紙捲起來。
「他這點本金還不夠我路費。」
他想了想，又把客戶記錄單獨收好。
「先留著，以後這種帳多了，一起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