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是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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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廢礦道口的霧還沒散盡。石頭上坐著個灰撲撲的人影,縮著肩,雙手放在膝蓋上。

  聽見腳步,她抬起頭。

  「沒遲。」

  蕭十七一愣,隨即笑了。

  「給,先墊墊肚子。」

  他把一個油紙包遞過去。阿燃接過來打開,是塊還熱著的素餅。

  「走,帶你去吃正經早飯。」

  兩人沿著礦場的土路往外走,阿燃捧著餅,小口吃著,走在蕭十七身側。

  兩人來到礦場外的小攤前,蕭十七要了兩碗靈米粥和兩張千層餅。攤主送上來的時候,他特意把油多的那張放到自己碗邊。

  阿燃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粥,忽然道:「昨天說的,熟人的也不要簽,你要記著。」

  蕭十七張了張嘴,沒有反駁,半晌哼了一聲。

  「。。姑娘,你現在管的挺寬啊。」

  阿燃眨了眨眼睛,繼續喝粥。

  飯後,兩人往礦場出口走去。黑市在一處峽谷里,谷口懸著兩盞獸骨燈籠,越往前走,光線越暗,燈籠越多。

  到了谷口,兩人腳步都停住了。

  入口正中央,立著一面三丈高的天機鏡。鏡面光滑,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翻動。

  「曜辰幣三日上漲七成,萬靈交易所今天成交再創新高」

  「萬宗盟通過新議案,《基礎引氣訣》專利保護期再延二十年」

  「曜辰道人三萬上品靈石聘請靈石糾紛,已由萬宗仲裁司受理」

  。。。

  字還沒翻完,鏡前已經吵成一片。

  「聘請個屁!他昨晚那篇《我的道侶》你們沒看?」

  「文章歸文章,仲裁司審的是靈石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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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他審什麼,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蕭十七仰著頭,把鏡上的字一條條看過去。

  字全認得,事兒是一件沒聽過。

  鏡上的消息還在往上翻,後面的人已經開始催促,他只得和阿燃跟著人流往裡走。

  還沒走幾步,他停了下來。

  阿燃跟著也停了下來。

  「怎麼了?」

  蕭十七沒說話。他看見的東西,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滿街都是人,滿街也都是灰線!

  一根根灰線從一個個修士心口鑽出來,細的像髮絲,粗得一隻手都握不住,幾根絞在一起,黑得幾乎看不清原色,在人群頭頂交錯,鋪成一張望不到頭的大網。灰線深處偶爾閃過一抹紅色,還沒等蕭十七細看,已經被人群遮住。

  礦場那些灰線,跟這裡比,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一個青袍修士從他面前擠過去。蕭十七的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幾行小字浮了出來。

  「債務類型:修為遠期」

  「債務類型:洞府抵押」

  「債務類型:靈根收益權」

  三根灰線,分別沒入不同的方向。

  蕭十七還沒看完,人已經被後面的人流推走。又一個迎面過來,胸口七八根細線纏成一團,其中兩根已經隱隱發黑。

  他只是掃了一眼,便把視線收了回來。

  阿燃安靜地站在他身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問道:「走吧?」

  蕭十七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人隨著人流往裡走。越往裡走,兩邊的鋪子和叫賣聲越是五花八門。

  一座石台前面圍滿了人,台上站著一個穿金袍的胖修士,一手舉著一枚亮晶晶的錢幣,唾沫橫飛。

  「曜辰幣!曜辰幣!今日一幣,明日一甲子!」

  「真人說了!曜辰幣月底至少再翻一倍!」

  台下有人握著錢袋直喘氣,紅著眼睛一個勁兒往前擠。

  阿燃站在蕭十七身邊,看了好一會兒。

  「他們比礦工領錢的時候還急。」

  蕭十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散修確實急,一個個往前湊。

  他看了兩眼,沒看懂。

  「畫像留影,一像千金!」

  旁邊旗子下排著長隊,有人正往玉牌里存自己的影像。

  「《我的道侶》完整留影版本!兩靈砂一份!曜辰道人萬言書,有要的抓緊!」

  「他把那女修查了幾十頁,還說自己信人家!」

  「有錢人的信任,跟咱們不一樣。」

  「還有曜辰道人那份天機閣問策!三萬上品靈石到底該不該給,原音都在!」

  「給我來一份!」

  蕭十七從邊上經過,聽著他們的對話,耳朵動了一下。

  前面出現一塊招牌讓他忍不住看了兩眼。

  「修為期貨,遠期交割!今鎖明修,一簽到手!」

  攤位上很冷清,倒是沒人擠。

  他掃了一眼那行字,沒停下來,阿燃看了看他,沒說話。

  路過一個賣鞋子的攤子,攤邊的木牌寫著:

  「納靈布鞋,二十靈砂起」

  蕭十七目光掃過攤上碼的整整齊齊的鞋子,沒停下來。

  阿燃跟在他身後,似乎什麼也沒看見。

  筆墨攤在舊貨區邊上,蕭十七蹲在攤位前對比了幾家,最後挑了一家最便宜的,買了一支筆,一塊墨和一沓紙,花了五靈砂。

  他又蹲到一個角落的老攤主面前。

  「前輩,聽說黑市有人收債?」

  老攤主抬起頭看著他。

  「債是能轉,不過要看什麼債。拿得出憑證的,有人收。只是憑一句話的,這種沒人要。」

  蕭十七又問:「價格怎麼算?」

  老人打了個哈欠。

  「同樣一百靈砂的債,證據齊全,能找到債務人,這種七八十有人接。要是沒證據,人也找不到的十幾都嫌貴。」

  「具體多少,還是要看債契。」

  蕭十七拱了拱手笑著道了聲謝,帶著阿燃往舊貨區深處走去。

  舊貨區裡面比外面更亂。攤子一個挨一個,堆著有缺口的丹爐,生了鏽的陣盤還有看不出年頭的玉簡。

  蕭十七在一個攤子前停住,攤主是個瘦高的中年人,正靠著柱子打盹,攤子上擺著一隻落了灰的木匣。

  「這匣子怎麼賣?」

  攤主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靈砂,樟木的,鎖頭靈紋是好的,裝契紙憑證,保准結實。」

  蕭十七把匣子拿起來翻看,眉頭皺起來。

  「樟木是樟木,但這底角都裂了,靈紋都淺了,這還要二十?」

  「十五。」

  「五。」蕭十七把匣子放下,「底角裂了,裝憑證最怕就是受潮。」

  「你砍得太狠了!」攤主瞪眼道,「十二,不能再少了!」

  蕭十七作勢要走。

  「八!」攤主喊住他,「八靈砂!就當是為了開張!」

  「八靈砂可以。」蕭十七轉回身,隨手指了指攤子角落的那堆雜物,「但得搭個添頭。那堆破爛里,有個巴掌大的灰片子。」

  攤主把它找出來放手裡掂了掂,「一個破片子,來路不明,擺這兒半年也沒人問,你要它做什麼?」

  「看著順眼。」蕭十七順手接過。

  碎片入手,翻過來一瞧,那幾道淺痕看起來很奇怪,有的地方幾乎都已經看不到了,有的偏偏還很完整。

  他忍不住多摸了幾下。

  系統面板彈出:

  「規則紋理異常」

  蕭十七不動聲色,把碎片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攤上,語氣嫌棄。

  「算了,換個我能用的。看了半天也不認得,拿回去也是占地方。」

  攤主反倒眯起眼看著他:「你不認得還盯著看了半天?小子,你別是想撿漏吧?」

  蕭十七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嗤笑一聲,「撿漏?我一個練氣一層,能撿什麼漏?我就看它灰撲撲的,跟你那堆破爛挺配。」

  他作勢又要走。

  「行行行!」攤主一揮手,「搭頭就搭頭!八靈砂,匣子加那塊破片,都拿走!」

  「買定離手,出攤不退。」攤主又補了一句。

  「放心。」蕭十七從錢袋裡數出八靈砂放在攤上,一手接過匣子,一手把殘片往懷裡一揣。

  錢貨兩清,他轉身就走。

  攤主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喊了一聲:「oi~」

  「反悔了?」蕭十七回頭道。

  「沒有,」攤主訕訕道,「怎麼總覺得虧了。。」

  蕭十七沒接話,壓了壓嘴角。

  走了幾步,阿燃小聲問他。

  「他虧了嗎?」

  「他八粒願意賣,我願意買,誰都沒虧。」

  蕭十七拍了拍懷裡。

  「你心裡在算那塊碎片。」阿燃看著他。

  蕭十七停下腳步,他沒有否認。

  「八靈砂買了個匣子,順手帶了塊沒人要的東西,值不值,得看它到底是什麼。」

  阿燃「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兩人一路走出黑市,跨過谷口那層光幕,峽谷的光線重新亮了起來。

  「今天花了多少?」阿燃忽然問道。

  蕭十七一愣,擺了擺手,「沒多少。」

  「貴嗎?」

  「還行。」蕭十七想了想,「比那雙鞋便宜。」

  阿燃低下頭,沒說話。

  蕭十七沒再提,他一隻手抱著匣子,一隻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錢袋,那片殘片從衣襟里滑了出來。

  「掉了。」阿燃說著,伸手替他接住。

  她手剛碰到殘片,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亮了起來,剛亮起沒多久又緩緩暗了下去。

  兩個人都停住了。

  蕭十七低頭看著自己懷裡,又抬頭看向阿燃。

  阿燃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

  阿燃把殘片遞給他,蕭十七重新塞回懷裡。

  過了一會兒,蕭十七才低聲道:「回去說。」

  阿燃點了點頭。

  話音還沒落下,身後的峽谷傳來一聲悶響。

  蕭十七回頭看去。

  一道光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轟然炸作萬千流光,撐開一副碩大無比的光幕,金色字體浮動。

  「黑市頂級拍賣即可開場」

  路上的人幾乎同時抬頭望去。

  「今天不是月底啊?」

  「臨時加場?」

  「聽說有青羽宗的東西!」

  原本已經出谷的人掉頭往回走,一輛剛駛出去的獸車也停在路邊,車簾掀開,一名修士罵了句什麼,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

  更遠處,幾道御劍而行的身影在半空拐了個彎,重新朝山谷中駛去。

  蕭十七看了兩眼。

  「走,我們也去湊個熱鬧。」

  「都走到門口了。」

  蕭十七拉著她。

  「這種熱鬧不看,晚上睡覺都覺得虧。」

  「你要買嗎?」

  蕭十七停下來看著她。

  「姑娘,咱們今天主要是增長見識。」

  「哦。」

  兩人重新跟著人流進入黑市。

  拍賣會在峽谷最深處的一處洞窟,這裡被修的極大,最中央是一座圓形石台,四周座位一層一層往上抬。越靠上人越少。

  最外圍的是站席,最便宜,也最擠。

  蕭十七交了靈砂進去時,裡面已經快站滿了。

  「往裡,往裡!」

  「別推,我他娘的又不是體修!」

  「哥們,你肚子收一收。。」

  蕭十七抱著木匣,被後面的人頂著往前挪。

  阿燃也被人群帶的晃了一下,他立刻側過身,把她擋在身前,另一隻手按住懷裡的匣子和紙筆。

  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

  「大人,悠著點,再擠小的這個匣子可就算您買了!」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他懷裡那隻裂了的舊木匣。

  「什麼破爛跟個寶貝似的。」

  說完往後退了退。

  阿燃抬頭看著他。

  「別賣。」

  還沒等蕭十七說什麼,台上的靈燈同時亮起來,周圍的聲音漸漸安靜了下來。

  拍賣師走上石台,沒有寒暄。

  身後靈幕亮起介紹。

  「第一件,青羽宗三階靈脈,未來三十年收益份額。」

  「一萬八千上品靈石起拍。」

  話音剛落,站席先亂了。

  「多少?一萬八?還是上品靈石?」

  「廢話總不能是靈砂吧。」

  「青羽宗窮瘋了?靈脈收益都往外賣?」

  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修士嗤了一聲。

  「你們懂什麼,賣收益又不是賣靈脈。」

  「有區別?」

  「廢話,你買三十年收益,靈脈還是人家的。」

  另外一人接了一句。

  「而且聽說還回購。」

  「什麼時候?」

  台上的拍賣師正好開口。

  「五年後,青羽宗擁有回購權。」

  「回購價格,按當時靈脈實際產出另議。」

  剛才那人立刻說道:「看見沒,我就說吧。」

  旁邊人有人不服。

  「能回購怎麼了?五年收益先拿了,到時候產量跌了還回購?」

  那人立刻不說話了。

  有人低聲道:「這條怎麼聽著兩頭都是宗門占便宜?」

  山羊鬍瞥了他一眼。

  「所以人家坐上層,你站在這兒。」

  這時已經有人開始出價。

  「一萬九。」

  「兩萬。」

  站席里的就開始議論起來。

  「這還有人要。」

  「三階靈脈,當然有人要,這可是三十年。」

  「兩萬三。」

  這次報價停了片刻。

  有人仰著脖子看上面。

  「這價加的,五年回購吃不吃的回來都不好說。」

  「你懂什麼,人家買這種東西又不一定靠收益。」

  「不靠收益靠什麼?」

  「我知道我還站這兒?」

  旁邊響起一陣鬨笑。

  樓上另一側傳來聲音。

  「兩萬四。」

  拍賣師看沒有人加價等了等。

  「兩萬四一次。」

  沒人加。

  「兩次。」

  仍舊沒人出聲。

  「成交!恭喜這位道友,喜提三階靈脈!」

  木槌落下。

  蕭十七抬頭看了一眼上層,剛才喊出兩萬四的的位置里,那名修士胸前本就糾纏著無數根灰線,其中一行小字隨著人影一閃而逝。

  「債務類型:靈脈收益權」

  他只來及看清這幾個字,那人已經重新坐進陰影里。

  「真有人兩萬四買啊?」

  「你以為?」

  「我要有兩萬四。。」

  他旁邊的人立刻道:「你先把昨天欠我的靈砂還了!」

  蕭十七聽到這裡,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

  阿燃問道:「一萬八千上品靈石是多少?」

  蕭十七沉默片刻。

  「別算,傷自尊。」

  阿燃疑惑的點了點頭。

  第二件拍品很快在靈幕上顯露出來。

  「北境盟府天道債券,百年期,票面三分,每份百枚上品靈石。」

  站席里議論聲比剛才還熱烈。

  「三分?去年不是三分五嗎?」

  「去年是去年,北境盟府的債,你害怕沒人買?」

  「債券又不是非得自己拿到期。」

  旁邊有人立刻插話。

  「這還可以轉?」

  「廢話,不能轉誰買百年期?」

  另一個明顯不懂的年輕修士聽了半天,忍不住問道:「那買這個到底圖什麼?」

  「圖的一個穩定收入。」

  旁邊馬上有人反駁。

  「屁,三分還穩?」

  「北境盟的三分不叫穩,那你借我的五分叫穩?」

  「我那是友情價!」

  「那你上個月還追我到洞府門口?!」

  幾個正吵著,頂層傳來一個聲音。

  「三千份。」

  下面立刻安靜下來,都抬頭看著頂層喊價的位置。

  蕭十七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人影隔得太遠,胸口的灰線只能看見模糊一團,幾乎壓在一起。

  「一份一百。。」

  「三千份。。」

  旁邊馬上問道:「那是多少?」

  「三十萬!還是上品!」

  「什麼?!」

  剛才還嫌三分低的修士抬頭看了半天。

  有人碰了碰他,「怎麼不說了?」

  「我在想,可能人家根本不在乎我那半分。。」

  蕭十七也抬頭望了上面一眼。

  三十萬上品靈石,他迅速放棄了換算。

  有些數字算出來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人不能代入自己沒有的價值。

  後面的拍品開始越來越奇怪。

  「某坊市未來五年渡劫成功率對賭份額」

  站席立刻有人罵起來。

  「這特麼也能賣?人家渡不渡劫,關你什麼事?」

  「怎麼不能?他渡劫,我們賺錢。」

  「這不就是賭命?」

  另一邊馬上有人喊。

  「哪個坊市?」

  拍賣師報了坊市的名字。

  剛才還罵得最響的人立刻閉嘴,開始認真往台上看。

  旁邊的人看著他笑了起來。

  「你不是說賭命嗎?」

  「我先看看賠率。」

  又一件拍品在靈幕上亮起。

  「下品靈根未來二十年收益權」

  這時不少人探出頭。

  「人呢?靈根主人呢?什麼修為?」

  「上面不是寫著呢,十九歲,練氣三層。」

  「十九歲的練氣三層還賣這麼貴?」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

  「你懂個屁,看得又不現在,得看二十年以後了。」

  「要是二十年後還沒突破築基呢?」

  「那你就得認!」

  三個灰撲撲的散修已經蹲在前面算起來了。

  「我出三百。」

  「我出二百。」

  「你兩百?」

  「你還欠我四十。」

  「賺了先還你的!」

  他們吵了半天,最後還是湊成一份。分錢的時候,三個人甚至拿出紙寫了幾筆。

  有人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

  「買個份額還簽契?」

  其中一人頭也沒抬。

  「不簽等著以後打架?」

  蕭十七聽見這句,看了看三人胸前本就糾纏的灰線,又看了看他們剛寫下的契。

  這句話他倒是聽懂了。

  台上的東西一件接一件。

  蕭十七很多東西根本看不懂。

  旁邊的人也不全懂,偏偏越是不懂,討論得越熱鬧。

  就在這時,樓上的靈幕換了顏色。

  青灰色褪去,墨金色文字浮現:

  「三號至七號區,陣法重布」

  「傳送陣改線」

  「原有席位另行安排」

  這一次,站席里沒人馬上議論。

  所有人都抬起頭。

  三號區已經有侍者進去。

  「真挪?那可是三號區!」

  「我上次問過,那位置根本不是有靈石就能買到的。」

  「哪個大人物來了?」

  沒人回答,越來越多修士被請出原位,原本還有人鬧事,侍者遞過去一枚玉簡,那人掃了掃裡面的內容,臉色雖扔不好看,卻沒再說什麼。

  這時有人壓低聲音道:

  「是曜辰道人!」

  附近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真是他?」

  「誰?」

  「曜辰道人都不知道?」

  「曜辰幣聽過沒有?」

  「他還缺東西?」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有錢人缺的東西,跟咱們缺的東西能一樣?」

  「你問我,我問誰?」

  「我聽說他每次出門都不喜歡旁邊坐人。」

  最上層的位置,很快空了出來,正中間只留下一張椅子。

  傳送陣緩緩亮起,一道身影出現,沒有隨從,那人只是走過去坐了下來。

  剛才還在議論的人反而把聲音都壓低了。

  阿燃也一直看著樓上。

  「他一個人?」

  蕭十七「嗯」了一聲。

  「為什麼別人不能坐他身邊?」

  附近正說話的幾個人停了一下,似乎聽見了。

  蕭十七看著樓上那一排空蕩蕩的位置,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有錢。」

  阿燃轉頭看著他。

  「有錢就可以?」

  蕭十七又看了樓上一眼。

  「現在看來,是這樣。」

  阿燃「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旁邊一個散修卻忍不住接了一句。

  「姑娘,這還真不是有錢就行。」

  另一個人立刻道:「那你倒是也買一排。」

  「我說的是身份。」

  「身份怎麼來的?」

  「。。」

  拍賣會一直持續到天黑。

  最後幾件東西落槌以後,人群開始往外走。

  一路上仍舊全是剛才拍品的議論。

  蕭十七護著阿燃,抱著木匣,從人群里慢慢往外挪。

  剛出了最擁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

  牆根下蹲著一個散修,面前鋪著一塊舊獸皮。

  沒有擺放法器和丹藥,也沒有那些動輒幾萬上品靈石的東西。

  只有幾張卷邊的舊契紙,旁邊立著一塊木牌。

  「急售到期債權」

  攤主見他盯著看,主動開口問道:「道友,看上了?」

  蕭十七沒說話,抱著木匣在攤前蹲了下來。

  身後那些人還在爭論那些拍品值不值。

  高端東西,他玩不起。

  可這幾個字,他看得懂。

  「什麼債?」


  「到期債權。本金三十八靈砂,三個月利息四靈砂,合計是四十二靈砂。」

  「債務人呢?」

  「人就在這邊,給人做工,沒跑,就是拖。」

  攤主咬了咬牙。

  「催過三回了,每次都是要下個月。」

  蕭十七把懷裡的舊木匣擱在腳邊,蹲下來,伸手接過獸皮,一行行看去。

  阿燃站在他身後,安靜看著。

  看到中間部分,蕭十七指了指。

  「本契債權如要轉讓,應以文書通知債務人。」

  他抬起頭看著攤主。

  「我不是頭一個來看這張契的吧。」

  攤主頓了頓。

  「是有幾個,兩個嫌還要知會太麻煩,不肯接。還有一個說,既然要知會債務人,那就要跟他首肯差不多,這債轉讓不出去。」

  「知會就是告訴他,首肯是問他準不準。」

  蕭十七指了指行字上,「你賣債,不用先問他肯定不肯。債轉完,再把文書遞過去,這是手續,不是等他點頭才行。」

  攤主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張獸皮,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我明早得離開這地方,今晚就得把手裡的帳轉掉。」

  蕭十七看著他,沒有催促。

  攤主低下頭,看著那張獸皮。

  「他拖,是因為他拖的起。我催,是因為我等不起。」

  「所以你要賣。」

  「我賣的不是這張皮,是我不用再跟他耗著了。」

  蕭十七看了看他,笑了。

  「行,開價吧。」

  「四十。。」

  「三十,現錢,當場結清。」

  攤主差點跳起來。

  「三十?!本錢都不止!」

  「你要是等的起,就拿四十二走。」蕭十七又指了指契,「現在你賣的是今晚。」

  攤主盯著他,「三十五!」

  「三十二。」

  「一口價三十三。」攤主咬牙道,「少一個子兒,我不賣了!」

  「成交。」

  蕭十七把契紙轉過來,攤主取來筆問道,「道友,貴姓?」

  「蕭十七。」

  攤主直接在原契末尾添了一行:

  「今將本契債權以三十三靈砂轉讓蕭十七」

  蕭十七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沒問題,兩個各自落下一縷神識。

  蕭十七這才解開錢袋,數出三十三靈砂遞了過去。

  「一手錢,一手契。」

  攤主數了兩遍,確認沒問題,一把揣進懷裡,朝他拱了拱手。

  「謝了,道友。」

  他說完捲起就收起攤子,背上東西,鑽入夜色。

  隨著他的離開,原本在他胸前的一條灰線,現在連接到了蕭十七身上。

  蕭十七沒急著走,他把原契重新攤開,把能過的地方又過了一遍。

  替人辦事的時候都要清楚,自己收東西更得看清楚。

  至於債務人到底還在不在,手裡還有沒有錢,是不是真像攤主說的那樣,那就要去喝茶了。

  蕭十七把獸皮捲起來,貼身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以前他都是替別人收債,替別人跑前跑後,最後按照契抽一份佣金。

  今天不一樣,這張紙寫著的,是別人欠他蕭十七的錢。

  這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裡,第一次成了債權人。

  黑市的燈光漸漸被甩在身後。

  夜裡的土路已經沾上露水,踩上去「滋」地一聲,那聲音立刻被草葉回彈的沉默吞掉。

  阿燃走在他身邊,腳步比他慢半拍,兩個人一路都沒說話。

  走了一陣,蕭十七按了按胸口。

  「阿燃。」

  「嗯?」

  「一個人欠別人東西,最怕什麼?」

  阿燃想了想,「最怕自己忘了。」

  蕭十七腳步一頓。

  忘了也沒用。

  帳不會因為人忘了,就自己沒了。

  真正麻煩的是,明明知道自己還欠著,卻不知道欠誰,不知道什麼時候到期,也不知道該怎麼還。

  就像他自己。

  債權人是誰?期限多久?拿什麼還?

  一項都不知道。

  蕭十七沉默了一會兒。

  「走吧。。」

  阿燃沒說話,拽了拽他的衣角。

  「那匣子能裝下。」

  蕭十七回過看了看她,沒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礦場走去,到了岔路口,阿燃和蕭十七分開。

  回到雜役區時,大多數人已經睡了,只能稀稀疏疏聽到不遠處女人的叫罵聲。

  蕭十七回到自己那處牆角,掀開草蓆,把底下壓著幾封催告,幾枚留音符,還有一卷卷舊契紙翻出來,塞進放到今天買來的木匣里。

  匣子本來就不大,他往下壓了壓,蓋子還是翹了起來。

  蕭十七蹲在牆角,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腳邊那張破草蓆。

  該換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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