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該還哪一筆
太陽已經爬過山脊，七長老院門前的青石台階曬的發燙。
蕭十七在門外站定，抬手整了整衣領。動作幅度稍大，左肩那道傷又被扯了一下，傳來一陣刺痛。
他面帶微笑，只把衣領攏好，又從懷裡取出那捲契紙，確認沒有問題，這才抬腳跨過門檻。
他和阿燃還約著去黑市，所以趁現在還有空，有些帳，趁熱辦了才踏實。
守門的兩個護衛一見他，臉色齊齊一變。一個轉身便往裡跑，另一個握著劍柄，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旁。
蕭十七腳步不停，跨過門檻後能感受到一層禁制靈光。
院內多了四名執事，分列兩側，個個手按法器。七長老端坐中央，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壓著桌上那枚護身符籙。
他半眯著眼，龐大的威壓猶如潮水，壓到蕭十七肩頭，那道鞭傷被壓得隱隱發脹。
感受到威壓，蕭十七也沒硬撐，順勢往前躬了躬。
「大人，小的今天不是來催債的。」
蕭十七從懷裡取出契紙。
七長老冷笑了一聲。
「劫已落下，還用得著你催？」
蕭十七沒有反駁。
蕭十七把契紙攤開。
「您承劫的時候，一口咬死三年前已經兩清。」
「小的今天來是想查明白，這筆帳為什麼還掛在您名下。」
「你這還不是來催債的？！」
說著廳里的威壓又沉了一分。
蕭十七順勢躬得更低了，只是把契紙又往前遞了遞。
「小的是來跟您分析這張契的。」
「您先別急著動手，分析完，您若覺得小的說得沒道理，小的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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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長老沒接話，只是盯著他。
這一看，便是很久，久到蕭十七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連人帶契轟出門時。七長老才抬了抬手，讓兩側的執事退出去。
「說。」
蕭十七把契紙放到桌上攤開。
主債人：散修。
履行日期：七月十五
擔保人：七長老
擔保內容：若主債人未按約定期限內履行，由擔保人承擔四十年修為。
七長老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時，瞳孔不可察覺的縮了一下。
蕭十七用手指了指契上那枚七長老的印。
「這印是您的，這個沒問題。」
「可您上次回來還說過，您只是擔保東西，東西不是您拿的。」
他又指了指債主那欄。
「所以今天小的不問您認不認這張紙。先查主債，主債是誰，有沒有履約。您的擔保到底有沒有走到該承擔的那一步。」
七長老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是結清了。東西是那散修拿的，錢自然是他還了。三年前便已兩清，與本座再無干係。」
「最後還沒還是一回事，是不是按期還，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蕭十七指了指契上的日期。
「您擔保的就是後者。」
七長老的臉色終於變了，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蕭十七看著七長老。
「大人，小的現在不問他最後還沒還。」
蕭十七伸出兩根手指。
「主債沒結，就得查。」
他低頭看了一眼擔保欄。
「尤其是時間。」
「契上什麼時候該還，他最後什麼時候真還了。」
「兩個日期如果不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還了！」七長老肯定道。
「那就找憑證。」
「不僅是要看他還沒還，還要看收訖日期。」
蕭十七把契紙往他面前推了推。
「如果都沒問題，小的就把這份契留檔，如果有問題。。」
七長老沉默了。
三長老那八十年修為，他當然清楚。
所以這些時日，這張契一直橫在他心裡。
可現在這小子告訴他，要先查清楚。
七長老看著蕭十七，他沒忍住，直接問道：
「你圖什麼？」
「該收什麼得弄清楚。主債是主債，擔保是擔保。」
「四十年修為小的再眼饞，也得知道自己到底憑什麼收的。」
七長老盯著他看了許久。
「。。你且坐著。」
他轉頭吩咐隨從：「去，把舊帳房的冊子搬來。三年前的，一頁別漏。」
「大人，還有一件事。」
蕭十七把契紙重新折好。
「散修丙受傷那件事，小的也會查。」
七長老看了他一眼。
「但那是另一筆，誰動的手，傷成什麼樣，花了多少藥錢，各算各的。」
「你倒是拎得清。」
舊帳房在正廳後院，推開門的瞬間，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隨從掌著燈，把角落一摞摞陳年帳冊搬出來，放在案台上。
蕭十七也不客氣，一本一本地翻起來。
帳房裡的老帳寫得潦草，好些字要湊著燈才認出的。蕭十七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核對。
翻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終於在其中一本的夾頁中，找到一行字：替劫一事，已經兩清。
旁邊還畫了一個「結」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蕭十七仔細看了看，偏偏就缺了替劫這一樁的最後一樣東西。沒有主債人的印記，沒有對方出具的回執，更沒有任何一方蓋了印的收據。
蕭十七把帳冊合上，閉上眼，在心裡把事情又捋了一遍。
他把剩下的帳冊翻完。隨從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只看著這個年輕人把最後一本冊子放回案台上，轉身往外走。
「煩請帶路。」蕭十七說道。「小的再同七長老說幾句話。」
正廳里，茶已經換到第三盞。
蕭十七把帳冊攤開放在桌案上，指給七長老看。
「三年前那筆帳，有註明，時間和名目都對得上。但缺最後一個樣。」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道：「缺對方收錢認帳的憑證和時間。」
「只要把真正的收訖憑證找出來，就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逾期。」
「晚了幾日又何妨？」
蕭十七看著他。
「大人，您擔保的就是這幾日。」
大廳安靜了很久。
七長老看著他，目光里戒備一寸寸地褪下去，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從今日進門，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絲修為，沒亮過一件法寶，只憑一張契紙，幾本舊帳，就把一件壓在他心裡數年的大事，掰扯的清清楚楚。
「好！」七長老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從前沒有的鄭重。
「本座，信你一回。」
他轉向隨從，沉聲道：「。。去，把庫房最裡頭那隻舊箱子抬出來。」
隨從一愣。「長老，那隻箱子。。」
「抬出來。」
隨從沒再問，轉身往後院跑去。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木箱落地的悶響。
蕭十七抬起頭。
一隻滿是灰塵的舊箱子，被兩人抬到門口。
箱子落在地上，揚起一層塵灰。
七長老的隨從退到門邊，眼睛卻一直落在那口箱子上。
蕭十七圍著箱子轉了一圈，箱子很舊，木料已經發黑，鎖扣上積著一層灰，邊角還有幾處蟲蛀的小孔。
「東西都在裡面，你自己翻。」
蕭十七沒急著開，他蹲下來打開鎖扣。箱蓋剛掀起來，一股霉味混著舊紙受潮的味道便撲了出來，蕭十七腦袋往後一仰。
「大人，這麼重要的檔案您存的可真隨意。」
裡面塞得很滿，他把袖子挽了挽，一張一張往外翻。
先看年份，再看名目，最後看落款和印記。有些只是掃了一眼便放到一邊，有些得拿起來對著光看半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大廳里格外清晰。
七長老沒催，門邊的隨從更是一聲不敢吭。
翻了好一會兒，七長老終於忍不住了。
「如何？」
「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別急。」
說完低頭又繼續翻。
又翻了幾張，在第三疊時，他停了下來，從兩本舊帳中間，抽出一張薄紙。
日期是三年前，名目上寫著替劫，他把之前翻出來的舊帳也拿出來，找到那行「兩清」，核對了一下時間。
時間對得上，再往下看主債人的名字也對得上，末尾還有一道已經發暗的印記。紙的另一邊，則壓著一枚舊印，印旁兩個已經有些褪色的小字，收訖。
蕭十七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把替劫契拿出來，三張紙鋪開，收款一方的印紋一致，他一條一條核對。
七長老站在後面，一開始還背著手，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已經不知不覺握緊。
「有結果了？」
這次蕭十七沒再讓他等。
「大人，主債確實還了。」
正廳安靜下來。七長老握緊的那隻手一點點鬆開。
「本座早就說過。」
蕭十七沒接話，他還在看那張收據，準確地說是看收據最下面的日期，他又把擔保期拿了過來。
「還有問題？」
蕭十七沒回答，他在擔保契上找到主債的履行期限，又低頭看了一眼收據，來回看了兩遍。
「有話便說。」
蕭十七抬起頭看著他。
「大人，您剛才說，這筆債三年前就結清了，這點確實沒錯。」
蕭十七伸手指了指收據上的落款日期。
「大人，您擔保的就是這幾天！」
七長老盯著那兩處日期，愣住了。
「下面的人當年只報給本座，說這樁事已經結了。」
「也沒說錯，最後確實結了。」
蕭十七把收據往前推了推。
「既然結了。。」
「可這張契不是擔保他還不還。」
他指了指擔保內容。
「擔保的是他按期還。」
七長老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有何不同？只要還了不就行了！」
蕭十七點點頭。
「但您擔保的是他按照期限還款。」
蕭十七沒再說話，到這裡，他終於明白那日的為什麼會有落劫。
七長老盯著契紙，許久才開口。
「他最後還了，為何還要算本座？」
蕭十七沉默了。大廳里的空氣也跟著沉了幾分。
七長老看著他，許久才道：「所以你今日來，就是為了告訴本座，這四十年跑不了了？」
「不是。」
蕭十七搖了搖頭。
「小的今天來，是想弄明白劫已經落了，為什麼沒結帳。」
「您又一口咬死主債早結了，換誰都想來了解清楚。」
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四十年啊，少一眼都虧。」
七長老嘴角抽了抽。
桌上替劫契突然亮了起來一道金芒，從在擔保欄上浮起。
金色紋路沿著那枚印記往外爬。
越過紙面。
直接沒入虛空。
七長老瞳孔驟縮。
「等等。。！」
話音未落。
虛空裂開一道黑縫。
第一條黑色鐵鏈從裂縫中探出。
咔噠！
直接扣住七長老肩膀。
第二條緊隨其後，鎖住七長老手腕。
第三條。。
第四條。。
鎖鏈同時繃緊，七長老整個身體被壓住。
門邊的隨從臉色大變，下意識便要上前。
「退下！」
七長老咬著牙呵了一聲。
鎖鏈驟然繃緊。
蕭十七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這東西他見過。
三長老那八十年，就是這麼沒的。
七長老低頭看著那張擔保契，臉色一點點發白。
「就因為。。晚了幾日？」
沒人回答他。
契上那張擔保印記越來越亮。
七長老丹田裡的靈氣泛起金光。
下一瞬。
一股金色光流，被鎖鏈硬生生從他體內抽了出來。
來了！
蕭十七站在原地沒動。
一股熟悉的感覺灌入經脈。
十年。
二十年。
鎖鏈嘩啦作響，七長老身上的氣息也跟著一點點往下跌。
三十年。
最後一道金光從七長老丹田中強行抽出。
四十年！
金光一閃而過，盡數沒入蕭十七體內。
黑色鎖鏈拖著嘩啦聲退回虛空。
七長老膝蓋一軟，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椅背這才重新站穩。
系統面板彈出：
「執行完成」
「修為到帳：40年」
「修為池：127年」
「功德：＋100」
「對外顯示：練氣一層」
「替劫契追索進度：2/17」
蕭十七盯著「修為池：127年」看了看，使勁抿了抿嘴角，然後咳嗽了一聲，朝七長老拱了拱手。
「大人，您這筆帳清了。」
七長沒老接話，閉著雙眼，胸口起伏比之前重了許多，整個人看著萎靡了許多。
蕭十七猶豫了一下，又朝七長老看了看。
「大人。。」
七長老這才慢慢睜開眼，眼神里少了平日那股銳氣，顯得有些渾濁。
「說。」
蕭十七從懷裡摸出一張紙。
「上次，散修丙替小的來給您送催告。您看完把他給打了。」
七長老眼皮動了一下，沒說話。
蕭十七從懷裡摸出小冊子繼續念。
「藥鋪掌柜後來給看過，骨頭沒斷，左肋傷了筋骨，開了兩幅散淤藥，一共八靈砂。」
七長老緩緩呼出口氣，聲音有些嘶啞。
「大的剛算完，又跟本座算這筆？」
蕭十七認真道：「大人，大的小的都是帳。」
「另外還有一筆誤工費。小的在礦上幹過，普通短工一日按一靈砂算，已經耽誤的，再加上需要修養，小的按給他七日算，一共十五靈砂。」
七長老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給他。」
門邊隨從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
說完從儲物袋取出靈砂數出十五粒遞給他。
蕭十七把靈砂收進懷裡，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大人好生休息。」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七長老睜開眼，眼神複雜的看著他的背影。
出了長老院，他拐去找散修丙，人就在雜役區後面，靠著牆坐著，左肋還纏著布條。
看見蕭十七過來，他撐著膝蓋想站起來。
「坐著別動。」
蕭十七在他旁邊蹲下，從懷裡摸出五靈砂。
「接著。」
散修丙下意識伸出手。
「這是。。」
「你的誤工費。」
蕭十七又拍了拍自己懷裡。
「七長老一共賠了十五粒，上次我給了你墊了十粒，藥錢花了八粒，餘下兩粒還在您手裡吧？」
散修丙點點頭。
「那正好，這五粒給您，兩粒加五粒，七粒誤工費，帳平了。」
散修丙握著那五粒靈砂，抬頭看他。
「那您和七長老的帳？」
蕭十七嘴角翹了翹。
「也結了。」
散修丙聽得眼睛都有些直。
「他真賠了？！」
「大人比較明事理，一說就賠。」
散修丙看著他，半天沒說話，站起身朝蕭十七拱了拱手。
蕭十七扶起他，看了眼他的左肋。
「掌柜讓你修養幾天，七長老也賠了你誤工費，這幾天就好好休息。」
「謝謝大人。」
蕭十七擺擺手，轉身走了。
路過食堂外面時，那家賣肉餅的攤子還沒收。
他走過去掏出八靈砂遞過去。
「老闆，給我來四個肉餅，麻煩重新給我做兩個，不要太肥，剩下兩個隨意，分開包。」
攤主抬頭認出他，笑著伸手接過。
「好嘞，您稍等。」
不一會兒攤主把包好的肉餅遞給蕭十七。
「您拿好。」
天已經擦黑，廢礦道那邊比主礦道安靜的早。
蕭十七走過去，把油紙包往她身邊一放，把瘦一點的遞給她。
「趁熱。」
阿燃低頭打開，看了蕭十七一眼。
「今天怎麼分開裝？」
「上次看你吃肥的時候，好像不太喜歡，這次讓老闆做的時候肥的少放了。」
阿燃沒說話拿起來咬了一口，眼睛也眯了起來。
「你今天很高興。」
蕭十七下意識抿了一下嘴角。
「是有一點。」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份契，放在膝蓋上拍了拍。
「收了點修為。」
說完嘴角又翹了起來。
阿燃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餅。
蕭十七靠在後面的石頭上，從長老院出來以後，那股一直壓著的興奮勁兒到現在才真正鬆開。
過了一會，他看著契笑了出來。
「有時候人倒霉，就差一個印記。」
阿燃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他。
「替熟人做了個擔保，自己修為沒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阿燃看了眼契紙。
「因為相信他？」
蕭十七想了想。
「差不多，這種事最麻煩就在這兒，陌生人讓你簽東西，你還有防備，熟人說一句幫個忙，反而不好意思看太細。」
他嘖了一聲。
「最後錢不是自己花的，債倒成了自己的。」
阿燃把嘴裡的肉餅慢慢咽下去。
「那就不簽。」
蕭十七側頭看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坐了一會兒，他看向阿燃手裡的肉餅。
「你是不是比較喜歡吃這個？」
阿燃低頭看了看。
「熱的好吃」
蕭十七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舊衣服，袖口磨得起毛邊，鞋上也有補丁。
「明天去黑市，有沒有想要的？」
他隨口說道。
阿燃沒立刻回答，看著他想了想。
「不知道。」
蕭十七看著她，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的有點傻，畢竟黑市到底有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那明天看完告訴我。」
阿燃點了點頭。
他又補了一句：「喜歡什麼就多看兩眼。」
阿燃疑惑的看著他。
蕭十七沖她眨了眨眼。
「這樣我就知道什麼東西貴，免得被攤主騙了。」
阿燃哦了一聲，也不知道信不信。
「你剛才看了我的鞋。」
蕭十七差點噎住，使勁咳了兩聲。
「姑娘，人有時候看到不用直接說出來。」
阿燃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子，那塊補丁卻很明顯。
「還能穿。」
「我也沒說不能穿，就隨便看看。」
「我沒錢。」
「。。」
蕭十七沒再說話，站起身拍了拍手。
「明天別亂跑，在這裡等我來接你吃早飯。」
「嗯。」
「蕭十七。」
「嗯？」
「熟人的也不要簽。」
蕭十七在門外站定，抬手整了整衣領。動作幅度稍大，左肩那道傷又被扯了一下，傳來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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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阿燃還約著去黑市，所以趁現在還有空，有些帳，趁熱辦了才踏實。
守門的兩個護衛一見他，臉色齊齊一變。一個轉身便往裡跑，另一個握著劍柄，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旁。
蕭十七腳步不停，跨過門檻後能感受到一層禁制靈光。
院內多了四名執事，分列兩側，個個手按法器。七長老端坐中央，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壓著桌上那枚護身符籙。
他半眯著眼，龐大的威壓猶如潮水，壓到蕭十七肩頭，那道鞭傷被壓得隱隱發脹。
感受到威壓，蕭十七也沒硬撐，順勢往前躬了躬。
「大人，小的今天不是來催債的。」
蕭十七從懷裡取出契紙。
七長老冷笑了一聲。
「劫已落下，還用得著你催？」
蕭十七沒有反駁。
蕭十七把契紙攤開。
「您承劫的時候，一口咬死三年前已經兩清。」
「小的今天來是想查明白，這筆帳為什麼還掛在您名下。」
「你這還不是來催債的？！」
說著廳里的威壓又沉了一分。
蕭十七順勢躬得更低了，只是把契紙又往前遞了遞。
「小的是來跟您分析這張契的。」
「您先別急著動手，分析完，您若覺得小的說得沒道理，小的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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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長老沒接話，只是盯著他。
這一看，便是很久，久到蕭十七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連人帶契轟出門時。七長老才抬了抬手，讓兩側的執事退出去。
「說。」
蕭十七把契紙放到桌上攤開。
主債人：散修。
履行日期：七月十五
擔保人：七長老
擔保內容：若主債人未按約定期限內履行，由擔保人承擔四十年修為。
七長老的視線落在那張紙上時，瞳孔不可察覺的縮了一下。
蕭十七用手指了指契上那枚七長老的印。
「這印是您的，這個沒問題。」
「可您上次回來還說過，您只是擔保東西，東西不是您拿的。」
他又指了指債主那欄。
「所以今天小的不問您認不認這張紙。先查主債，主債是誰，有沒有履約。您的擔保到底有沒有走到該承擔的那一步。」
七長老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是結清了。東西是那散修拿的，錢自然是他還了。三年前便已兩清，與本座再無干係。」
「最後還沒還是一回事，是不是按期還，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蕭十七指了指契上的日期。
「您擔保的就是後者。」
七長老的臉色終於變了，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蕭十七看著七長老。
「大人，小的現在不問他最後還沒還。」
蕭十七伸出兩根手指。
「主債沒結，就得查。」
他低頭看了一眼擔保欄。
「尤其是時間。」
「契上什麼時候該還，他最後什麼時候真還了。」
「兩個日期如果不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還了！」七長老肯定道。
「那就找憑證。」
「不僅是要看他還沒還，還要看收訖日期。」
蕭十七把契紙往他面前推了推。
「如果都沒問題，小的就把這份契留檔，如果有問題。。」
七長老沉默了。
三長老那八十年修為，他當然清楚。
所以這些時日，這張契一直橫在他心裡。
可現在這小子告訴他，要先查清楚。
七長老看著蕭十七，他沒忍住，直接問道：
「你圖什麼？」
「該收什麼得弄清楚。主債是主債，擔保是擔保。」
「四十年修為小的再眼饞，也得知道自己到底憑什麼收的。」
七長老盯著他看了許久。
「。。你且坐著。」
他轉頭吩咐隨從：「去，把舊帳房的冊子搬來。三年前的，一頁別漏。」
「大人，還有一件事。」
蕭十七把契紙重新折好。
「散修丙受傷那件事，小的也會查。」
七長老看了他一眼。
「但那是另一筆，誰動的手，傷成什麼樣，花了多少藥錢，各算各的。」
「你倒是拎得清。」
舊帳房在正廳後院，推開門的瞬間，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隨從掌著燈，把角落一摞摞陳年帳冊搬出來，放在案台上。
蕭十七也不客氣，一本一本地翻起來。
帳房裡的老帳寫得潦草，好些字要湊著燈才認出的。蕭十七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核對。
翻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終於在其中一本的夾頁中，找到一行字：替劫一事，已經兩清。
旁邊還畫了一個「結」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蕭十七仔細看了看，偏偏就缺了替劫這一樁的最後一樣東西。沒有主債人的印記，沒有對方出具的回執，更沒有任何一方蓋了印的收據。
蕭十七把帳冊合上，閉上眼，在心裡把事情又捋了一遍。
他把剩下的帳冊翻完。隨從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只看著這個年輕人把最後一本冊子放回案台上，轉身往外走。
「煩請帶路。」蕭十七說道。「小的再同七長老說幾句話。」
正廳里，茶已經換到第三盞。
蕭十七把帳冊攤開放在桌案上，指給七長老看。
「三年前那筆帳，有註明，時間和名目都對得上。但缺最後一個樣。」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道：「缺對方收錢認帳的憑證和時間。」
「只要把真正的收訖憑證找出來，就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逾期。」
「晚了幾日又何妨？」
蕭十七看著他。
「大人，您擔保的就是這幾日。」
大廳安靜了很久。
七長老看著他，目光里戒備一寸寸地褪下去，換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從今日進門，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絲修為，沒亮過一件法寶，只憑一張契紙，幾本舊帳，就把一件壓在他心裡數年的大事，掰扯的清清楚楚。
「好！」七長老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從前沒有的鄭重。
「本座，信你一回。」
他轉向隨從，沉聲道：「。。去，把庫房最裡頭那隻舊箱子抬出來。」
隨從一愣。「長老，那隻箱子。。」
「抬出來。」
隨從沒再問，轉身往後院跑去。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木箱落地的悶響。
蕭十七抬起頭。
一隻滿是灰塵的舊箱子，被兩人抬到門口。
箱子落在地上，揚起一層塵灰。
七長老的隨從退到門邊，眼睛卻一直落在那口箱子上。
蕭十七圍著箱子轉了一圈，箱子很舊，木料已經發黑，鎖扣上積著一層灰，邊角還有幾處蟲蛀的小孔。
「東西都在裡面，你自己翻。」
蕭十七沒急著開，他蹲下來打開鎖扣。箱蓋剛掀起來，一股霉味混著舊紙受潮的味道便撲了出來，蕭十七腦袋往後一仰。
「大人，這麼重要的檔案您存的可真隨意。」
裡面塞得很滿，他把袖子挽了挽，一張一張往外翻。
先看年份，再看名目，最後看落款和印記。有些只是掃了一眼便放到一邊，有些得拿起來對著光看半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大廳里格外清晰。
七長老沒催，門邊的隨從更是一聲不敢吭。
翻了好一會兒，七長老終於忍不住了。
「如何？」
「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先別急。」
說完低頭又繼續翻。
又翻了幾張，在第三疊時，他停了下來，從兩本舊帳中間，抽出一張薄紙。
日期是三年前，名目上寫著替劫，他把之前翻出來的舊帳也拿出來，找到那行「兩清」，核對了一下時間。
時間對得上，再往下看主債人的名字也對得上，末尾還有一道已經發暗的印記。紙的另一邊，則壓著一枚舊印，印旁兩個已經有些褪色的小字，收訖。
蕭十七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把替劫契拿出來，三張紙鋪開，收款一方的印紋一致，他一條一條核對。
七長老站在後面，一開始還背著手，過了一會兒，那隻手已經不知不覺握緊。
「有結果了？」
這次蕭十七沒再讓他等。
「大人，主債確實還了。」
正廳安靜下來。七長老握緊的那隻手一點點鬆開。
「本座早就說過。」
蕭十七沒接話，他還在看那張收據，準確地說是看收據最下面的日期，他又把擔保期拿了過來。
「還有問題？」
蕭十七沒回答，他在擔保契上找到主債的履行期限，又低頭看了一眼收據，來回看了兩遍。
「有話便說。」
蕭十七抬起頭看著他。
「大人，您剛才說，這筆債三年前就結清了，這點確實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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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擔保的就是這幾天！」
七長老盯著那兩處日期，愣住了。
「下面的人當年只報給本座，說這樁事已經結了。」
「也沒說錯，最後確實結了。」
蕭十七把收據往前推了推。
「既然結了。。」
「可這張契不是擔保他還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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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保的是他按期還。」
七長老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有何不同？只要還了不就行了！」
蕭十七點點頭。
「但您擔保的是他按照期限還款。」
蕭十七沒再說話，到這裡，他終於明白那日的為什麼會有落劫。
七長老盯著契紙，許久才開口。
「他最後還了，為何還要算本座？」
蕭十七沉默了。大廳里的空氣也跟著沉了幾分。
七長老看著他，許久才道：「所以你今日來，就是為了告訴本座，這四十年跑不了了？」
「不是。」
蕭十七搖了搖頭。
「小的今天來，是想弄明白劫已經落了，為什麼沒結帳。」
「您又一口咬死主債早結了，換誰都想來了解清楚。」
說到這裡，嘆了口氣。
「四十年啊，少一眼都虧。」
七長老嘴角抽了抽。
桌上替劫契突然亮了起來一道金芒，從在擔保欄上浮起。
金色紋路沿著那枚印記往外爬。
越過紙面。
直接沒入虛空。
七長老瞳孔驟縮。
「等等。。！」
話音未落。
虛空裂開一道黑縫。
第一條黑色鐵鏈從裂縫中探出。
咔噠！
直接扣住七長老肩膀。
第二條緊隨其後，鎖住七長老手腕。
第三條。。
第四條。。
鎖鏈同時繃緊，七長老整個身體被壓住。
門邊的隨從臉色大變，下意識便要上前。
「退下！」
七長老咬著牙呵了一聲。
鎖鏈驟然繃緊。
蕭十七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
這東西他見過。
三長老那八十年，就是這麼沒的。
七長老低頭看著那張擔保契，臉色一點點發白。
「就因為。。晚了幾日？」
沒人回答他。
契上那張擔保印記越來越亮。
七長老丹田裡的靈氣泛起金光。
下一瞬。
一股金色光流，被鎖鏈硬生生從他體內抽了出來。
來了！
蕭十七站在原地沒動。
一股熟悉的感覺灌入經脈。
十年。
二十年。
鎖鏈嘩啦作響，七長老身上的氣息也跟著一點點往下跌。
三十年。
最後一道金光從七長老丹田中強行抽出。
四十年！
金光一閃而過，盡數沒入蕭十七體內。
黑色鎖鏈拖著嘩啦聲退回虛空。
七長老膝蓋一軟，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椅背這才重新站穩。
系統面板彈出：
「執行完成」
「修為到帳：40年」
「修為池：127年」
「功德：＋100」
「對外顯示：練氣一層」
「替劫契追索進度：2/17」
蕭十七盯著「修為池：127年」看了看，使勁抿了抿嘴角，然後咳嗽了一聲，朝七長老拱了拱手。
「大人，您這筆帳清了。」
七長沒老接話，閉著雙眼，胸口起伏比之前重了許多，整個人看著萎靡了許多。
蕭十七猶豫了一下，又朝七長老看了看。
「大人。。」
七長老這才慢慢睜開眼，眼神里少了平日那股銳氣，顯得有些渾濁。
「說。」
蕭十七從懷裡摸出一張紙。
「上次，散修丙替小的來給您送催告。您看完把他給打了。」
七長老眼皮動了一下，沒說話。
蕭十七從懷裡摸出小冊子繼續念。
「藥鋪掌柜後來給看過，骨頭沒斷，左肋傷了筋骨，開了兩幅散淤藥，一共八靈砂。」
七長老緩緩呼出口氣，聲音有些嘶啞。
「大的剛算完，又跟本座算這筆？」
蕭十七認真道：「大人，大的小的都是帳。」
「另外還有一筆誤工費。小的在礦上幹過，普通短工一日按一靈砂算，已經耽誤的，再加上需要修養，小的按給他七日算，一共十五靈砂。」
七長老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給他。」
門邊隨從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是！」
說完從儲物袋取出靈砂數出十五粒遞給他。
蕭十七把靈砂收進懷裡，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大人好生休息。」
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七長老睜開眼，眼神複雜的看著他的背影。
出了長老院，他拐去找散修丙，人就在雜役區後面，靠著牆坐著，左肋還纏著布條。
看見蕭十七過來，他撐著膝蓋想站起來。
「坐著別動。」
蕭十七在他旁邊蹲下，從懷裡摸出五靈砂。
「接著。」
散修丙下意識伸出手。
「這是。。」
「你的誤工費。」
蕭十七又拍了拍自己懷裡。
「七長老一共賠了十五粒，上次我給了你墊了十粒，藥錢花了八粒，餘下兩粒還在您手裡吧？」
散修丙點點頭。
「那正好，這五粒給您，兩粒加五粒，七粒誤工費，帳平了。」
散修丙握著那五粒靈砂，抬頭看他。
「那您和七長老的帳？」
蕭十七嘴角翹了翹。
「也結了。」
散修丙聽得眼睛都有些直。
「他真賠了？！」
「大人比較明事理，一說就賠。」
散修丙看著他，半天沒說話，站起身朝蕭十七拱了拱手。
蕭十七扶起他，看了眼他的左肋。
「掌柜讓你修養幾天，七長老也賠了你誤工費，這幾天就好好休息。」
「謝謝大人。」
蕭十七擺擺手，轉身走了。
路過食堂外面時，那家賣肉餅的攤子還沒收。
他走過去掏出八靈砂遞過去。
「老闆，給我來四個肉餅，麻煩重新給我做兩個，不要太肥，剩下兩個隨意，分開包。」
攤主抬頭認出他，笑著伸手接過。
「好嘞，您稍等。」
不一會兒攤主把包好的肉餅遞給蕭十七。
「您拿好。」
天已經擦黑，廢礦道那邊比主礦道安靜的早。
蕭十七走過去，把油紙包往她身邊一放，把瘦一點的遞給她。
「趁熱。」
阿燃低頭打開，看了蕭十七一眼。
「今天怎麼分開裝？」
「上次看你吃肥的時候，好像不太喜歡，這次讓老闆做的時候肥的少放了。」
阿燃沒說話拿起來咬了一口，眼睛也眯了起來。
「你今天很高興。」
蕭十七下意識抿了一下嘴角。
「是有一點。」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份契，放在膝蓋上拍了拍。
「收了點修為。」
說完嘴角又翹了起來。
阿燃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餅。
蕭十七靠在後面的石頭上，從長老院出來以後，那股一直壓著的興奮勁兒到現在才真正鬆開。
過了一會，他看著契笑了出來。
「有時候人倒霉，就差一個印記。」
阿燃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他。
「替熟人做了個擔保，自己修為沒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阿燃看了眼契紙。
「因為相信他？」
蕭十七想了想。
「差不多，這種事最麻煩就在這兒，陌生人讓你簽東西，你還有防備，熟人說一句幫個忙，反而不好意思看太細。」
他嘖了一聲。
「最後錢不是自己花的，債倒成了自己的。」
阿燃把嘴裡的肉餅慢慢咽下去。
「那就不簽。」
蕭十七側頭看著她，笑了笑沒說話。
坐了一會兒，他看向阿燃手裡的肉餅。
「你是不是比較喜歡吃這個？」
阿燃低頭看了看。
「熱的好吃」
蕭十七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舊衣服，袖口磨得起毛邊，鞋上也有補丁。
「明天去黑市，有沒有想要的？」
他隨口說道。
阿燃沒立刻回答，看著他想了想。
「不知道。」
蕭十七看著她，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的有點傻，畢竟黑市到底有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那明天看完告訴我。」
阿燃點了點頭。
他又補了一句：「喜歡什麼就多看兩眼。」
阿燃疑惑的看著他。
蕭十七沖她眨了眨眼。
「這樣我就知道什麼東西貴，免得被攤主騙了。」
阿燃哦了一聲，也不知道信不信。
「你剛才看了我的鞋。」
蕭十七差點噎住，使勁咳了兩聲。
「姑娘，人有時候看到不用直接說出來。」
阿燃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子，那塊補丁卻很明顯。
「還能穿。」
「我也沒說不能穿，就隨便看看。」
「我沒錢。」
「。。」
蕭十七沒再說話，站起身拍了拍手。
「明天別亂跑，在這裡等我來接你吃早飯。」
「嗯。」
「蕭十七。」
「嗯？」
「熟人的也不要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