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羽
青冥推開靜室的門，天光迎面落下來，有些晃眼。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眯起眼。
閉關那日，藥圃里還是空的。
如今三葉苓已經出了苗，貼著地皮，細細一層嫩綠。
小傀儡站在田壟另一頭，手裡的水桶歪著，靈光早已熄了，也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
青冥走過去，把水桶扶正。
隨後靠在竹椅上，摸出儲物袋掂了掂，靈石比回山前少了大半。
他又看了一眼手邊已經空掉的丹瓶，若是自己也會煉丹，靈石倒不用這麼緊巴了，念頭剛起，想到要花的時間和精力，又搖了搖頭。
青冥心裡一嘆，還是先接任務吧。
卷宗攤在桌上。
「靈獸峰，靈鶴白羽。」
「靈智已開，可通人言。」
「本月初三，迴風峽上，風驟起，其伴侶墜崖。」
「任務：勸回。」
青冥合上卷宗，起身去了靈獸峰。
靈獸峰在雲岫西北，隔著一道雲脊。
過了雲脊，風便大了起來。
山道兩旁的靈木漸漸矮下去，石階也少了，只餘一片起伏的山坡。
再往上，雲氣壓到峰腰，一株株靈樹沿著山勢散開，鶴巢零星落在枝葉之間。
有的藏在樹影深處，有的臨著崖邊，枝幹自然交錯，搭成半圓的巢台，巢中鋪著柔軟的靈草，邊上還壓著溫潤的白石。
青冥沒有停，沿著樹間小徑繼續往後山走。
後峰一面臨澗，崖上只生著幾叢硬草，青冥翻過石樑，遠遠便看見崖邊那道白。
靈鶴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沒有回頭。
青冥在幾步外停下。
「白羽。」
靈鶴的羽毛被風吹得微微一動，除此之外，再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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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也沒急著過去，只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白羽一直望著遠處。
雲海一層疊著一層，日光從雲後透出來，天地間只剩一片淡白。
極遠處，雲面壓下一道深痕，一直延到天邊。
那是迴風峽。
青冥走過去，在它身旁坐下。
風從澗底吹上來，衣角和羽毛一起輕輕晃著。
過了許久，青冥才取出幾個果子，放在身旁的石頭上。
他自己拿了一個，慢慢吃著。
白羽偏過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
日頭一點點往雲脊後沉。
許久，它才開口。
「我不回去。」
青冥沒有勸。
他吃完手裡的果子，將果核放在腳邊。
白羽忽然張開翅膀，飛了出去。
青冥抬頭看著。
它沒有飛高，只貼著雲海往下，不多時，便落在崖外，像踩在一片低垂的雲上。從那裡望下去，正好能看見山腳下一截的河流。
白羽站在雲上，一動不動，風吹過羽毛，又慢慢散去。過了許久，它才重新飛回來，落在原來的地方。
青冥看著它。
「跟我說說她吧。」
白羽沒有回答。
它低下頭，梳理著胸前的羽毛。
一根，又一根。
過了片刻，它才道：
「她飛得慢。」
青冥看著它。
「每次都是我等她。」
白羽望著雲海。
「她喜歡那片雲。」
它抬了抬頭，正是方才飛去的地方。
「那裡能看見河。」
「她喜歡看？」
「嗯。」
白羽想了想。
「靈泉邊有塊石頭，她也喜歡。」
「石頭曬過太陽，很暖，她在那裡能站很久。」
青冥沒有說話。
「下雨的時候，她怕雨。」
「總是賴在舍里不肯出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月光從雲後透出。
白羽低頭看著雲海，影子落在雲上，它看了很久。
「在看什麼？」
「影子。」
「有什麼好看的？」
白羽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也是兩個。」
風從崖邊吹過去。
青冥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問：
「還記得她說過什麼嗎？」
白羽低下頭。
「記不得了。」
「她本來就不愛說話。」
它停了一下。
「她說自己的聲音不好聽。」
「可她喜歡飛起來叫。」
「尤其風大的時候。」
白羽望著遠處。
「她說，那時候沒人聽得見。」
青冥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朝靈獸峰的方向看了一眼。
雲脊橫在兩人之間，峰上的靈樹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回去吧。」
白羽搖頭。
「我怕回去。」
青冥看著它。
「怕什麼？」
白羽沒有回答。
風聲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過了很久，白羽才輕聲道：
「想起來，很疼。」
青冥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青冥沉默片刻。
「嗯。」
「我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許久，青冥問：
「想回去看看嗎？」
白羽沒有回答。
它望著靈獸峰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最後，輕輕搖了搖頭。
「回去了，就會想起她。」
「嗯。」
青冥沒有再勸。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
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白羽的聲音。
「那裡……還在嗎？」
青冥回頭。
白羽仍站在崖邊，望著靈獸峰。
「什麼？」
「我們的巢。」
青冥點頭。
「還在。」
白羽沉默了一會兒。
「她喜歡的那塊石頭呢？」
「也在。」
「靈泉？」
「也在。」
白羽沒有再問。
它展開翅膀。
停了一會兒，又慢慢收了回來。
過了許久，才道：
「我去看看。」
青冥點頭。
「好。」
回到靈獸峰時，天已經暗了。
白羽沒有直接回鶴舍，而是落在靈泉邊。
它低頭喝了幾口水，又走到旁邊那塊青石上。
在石頭上站了一會兒。
「她以前喜歡站在這裡。」
青冥沒有說話。
白羽又飛到那株靈樹上。
鶴巢還在。
裡面鋪著柔軟的靈草。
它站在巢邊，看了很久，才慢慢走進去。
低頭整理了幾下散亂的靈草，忽然停住。
巢里還留著幾根舊羽毛。
白羽看了一會兒，沒有碰。
過了許久，它慢慢伏下來。
身體往旁邊挪了挪。
青冥站在樹下，沒有出聲。
後半夜下了一場小雨。
雨聲落在樹冠上，細細密密，一直到了天快亮才停。
第二日清晨，山風吹散雲霧。
青冥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白羽已經醒了。
它沒有再去孤峰，只在靈樹間慢慢飛了一圈。
最後，落回自己的巢里。
青冥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山上的雨已經停了。
可他知道，落進心裡的，卻未必。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眯起眼。
閉關那日，藥圃里還是空的。
如今三葉苓已經出了苗，貼著地皮，細細一層嫩綠。
小傀儡站在田壟另一頭，手裡的水桶歪著，靈光早已熄了，也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
青冥走過去，把水桶扶正。
隨後靠在竹椅上，摸出儲物袋掂了掂，靈石比回山前少了大半。
他又看了一眼手邊已經空掉的丹瓶，若是自己也會煉丹，靈石倒不用這麼緊巴了，念頭剛起，想到要花的時間和精力，又搖了搖頭。
青冥心裡一嘆，還是先接任務吧。
卷宗攤在桌上。
「靈獸峰，靈鶴白羽。」
「靈智已開，可通人言。」
「本月初三，迴風峽上，風驟起，其伴侶墜崖。」
「任務：勸回。」
青冥合上卷宗，起身去了靈獸峰。
靈獸峰在雲岫西北，隔著一道雲脊。
過了雲脊，風便大了起來。
山道兩旁的靈木漸漸矮下去，石階也少了，只餘一片起伏的山坡。
再往上，雲氣壓到峰腰，一株株靈樹沿著山勢散開，鶴巢零星落在枝葉之間。
有的藏在樹影深處，有的臨著崖邊，枝幹自然交錯，搭成半圓的巢台，巢中鋪著柔軟的靈草，邊上還壓著溫潤的白石。
青冥沒有停，沿著樹間小徑繼續往後山走。
後峰一面臨澗，崖上只生著幾叢硬草，青冥翻過石樑，遠遠便看見崖邊那道白。
靈鶴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沒有回頭。
青冥在幾步外停下。
「白羽。」
靈鶴的羽毛被風吹得微微一動，除此之外，再無反應。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青冥也沒急著過去，只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白羽一直望著遠處。
雲海一層疊著一層，日光從雲後透出來，天地間只剩一片淡白。
極遠處，雲面壓下一道深痕，一直延到天邊。
那是迴風峽。
青冥走過去，在它身旁坐下。
風從澗底吹上來，衣角和羽毛一起輕輕晃著。
過了許久，青冥才取出幾個果子，放在身旁的石頭上。
他自己拿了一個，慢慢吃著。
白羽偏過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
日頭一點點往雲脊後沉。
許久，它才開口。
「我不回去。」
青冥沒有勸。
他吃完手裡的果子，將果核放在腳邊。
白羽忽然張開翅膀，飛了出去。
青冥抬頭看著。
它沒有飛高，只貼著雲海往下，不多時，便落在崖外，像踩在一片低垂的雲上。從那裡望下去，正好能看見山腳下一截的河流。
白羽站在雲上，一動不動，風吹過羽毛，又慢慢散去。過了許久，它才重新飛回來，落在原來的地方。
青冥看著它。
「跟我說說她吧。」
白羽沒有回答。
它低下頭，梳理著胸前的羽毛。
一根，又一根。
過了片刻，它才道：
「她飛得慢。」
青冥看著它。
「每次都是我等她。」
白羽望著雲海。
「她喜歡那片雲。」
它抬了抬頭，正是方才飛去的地方。
「那裡能看見河。」
「她喜歡看？」
「嗯。」
白羽想了想。
「靈泉邊有塊石頭，她也喜歡。」
「石頭曬過太陽，很暖，她在那裡能站很久。」
青冥沒有說話。
「下雨的時候，她怕雨。」
「總是賴在舍里不肯出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月光從雲後透出。
白羽低頭看著雲海，影子落在雲上，它看了很久。
「在看什麼？」
「影子。」
「有什麼好看的？」
白羽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也是兩個。」
風從崖邊吹過去。
青冥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問：
「還記得她說過什麼嗎？」
白羽低下頭。
「記不得了。」
「她本來就不愛說話。」
它停了一下。
「她說自己的聲音不好聽。」
「可她喜歡飛起來叫。」
「尤其風大的時候。」
白羽望著遠處。
「她說，那時候沒人聽得見。」
青冥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朝靈獸峰的方向看了一眼。
雲脊橫在兩人之間，峰上的靈樹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回去吧。」
白羽搖頭。
「我怕回去。」
青冥看著它。
「怕什麼？」
白羽沒有回答。
風聲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過了很久，白羽才輕聲道：
「想起來，很疼。」
青冥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青冥沉默片刻。
「嗯。」
「我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許久，青冥問：
「想回去看看嗎？」
白羽沒有回答。
它望著靈獸峰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最後，輕輕搖了搖頭。
「回去了，就會想起她。」
「嗯。」
青冥沒有再勸。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
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白羽的聲音。
「那裡……還在嗎？」
青冥回頭。
白羽仍站在崖邊，望著靈獸峰。
「什麼？」
「我們的巢。」
青冥點頭。
「還在。」
白羽沉默了一會兒。
「她喜歡的那塊石頭呢？」
「也在。」
「靈泉？」
「也在。」
白羽沒有再問。
它展開翅膀。
停了一會兒，又慢慢收了回來。
過了許久，才道：
「我去看看。」
青冥點頭。
「好。」
回到靈獸峰時，天已經暗了。
白羽沒有直接回鶴舍，而是落在靈泉邊。
它低頭喝了幾口水，又走到旁邊那塊青石上。
在石頭上站了一會兒。
「她以前喜歡站在這裡。」
青冥沒有說話。
白羽又飛到那株靈樹上。
鶴巢還在。
裡面鋪著柔軟的靈草。
它站在巢邊，看了很久，才慢慢走進去。
低頭整理了幾下散亂的靈草，忽然停住。
巢里還留著幾根舊羽毛。
白羽看了一會兒，沒有碰。
過了許久，它慢慢伏下來。
身體往旁邊挪了挪。
青冥站在樹下，沒有出聲。
後半夜下了一場小雨。
雨聲落在樹冠上，細細密密，一直到了天快亮才停。
第二日清晨，山風吹散雲霧。
青冥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白羽已經醒了。
它沒有再去孤峰，只在靈樹間慢慢飛了一圈。
最後，落回自己的巢里。
青冥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山上的雨已經停了。
可他知道，落進心裡的，卻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