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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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

  此後數日,陰山鬼王境裡,暗流涌動。

  扒皮鬼王隕落的消息,像一陣陰風,刮遍了整個鬼王境。

  那些被扒皮城奴役的孤魂野鬼,最先察覺到不對。

  扒皮城上空,那面日夜飄搖的血影幡,不見了。

  城牆上那些日夜哀嚎的人皮,突然安靜下來。

  一張一張從城牆上飄落,化成灰燼。

  那些在扒皮城附近遊蕩的怨魂,開始往外逃竄。

  因為它們感覺到,那片曾經讓它們恐懼的土地上,那股壓迫了它們千百年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氣息。

  那股氣息,說不清是什麼。

  但那些怨魂聞到它,就像聞到陽光的味道。

  明明是陰世最深處的鬼域,明明四處都是陰氣森森。


  像回到了活著的時候,站在春目暖陽下。

  血河鬼王最先得到消息。

  她那頂紅轎子,在血河上飄著。

  河水紅得像血。

  河面上,飄著無數具屍體。

  那些屍體,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剛死不久,皮肉還新鮮。

  有的死了幾百年,泡得發白腫脹,像一條條發脹的魚。

  血河鬼王坐在轎子裡,聽著那個提燈籠的女人稟報。

  那女人跪在河面上,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

  「扒皮死了?」

  血河鬼王的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

  那聲音,軟綿綿的,像江南女子在唱小曲。

  但那提燈籠的女人,聽見這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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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鬼王,是。扒皮城那邊,氣息已經散了。」

  轎子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轎簾掀開一角。

  一隻素白的手,從裡頭伸出來。

  那隻手,白得像玉,五指纖長,指甲染得血紅。

  手心裡,托著一枚銅錢。

  那銅錢,扔進血河裡。

  河面上的那些屍體,突然動了。

  它們翻過身,齊刷刷看向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是扒皮城。

  血河鬼王看著那些屍體的反應,眼裡多了一點東西。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放下轎簾,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傳令下去,血河境,從今日起,不准靠近扒皮城百里之內。

  ,7

  那提燈籠的女人愣了一下。

  「鬼王,這————」

  「照做。」

  那女人不敢再問,磕了個頭,提著燈籠,飄進霧裡。

  轎子裡,血河鬼王自言自語。

  「能讓扒皮連逃都逃不掉的————本座倒要看看,你是什麼來頭。」

  與此同時。

  挖心鬼王的地盤,一座骨頭壘成的宮殿裡。

  一個瘦小的老頭,坐在一張巨大的椅子上。

  那椅子,是用人心堆成的。

  一顆一顆,碼得整整齊齊,紅的白的,還冒著熱氣。

  老頭乾瘦乾瘦的,皮包著骨頭,像個骷髏架子披了張人皮。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兩顆眼珠,在眼眶裡轉來轉去,轉來轉去,像兩顆活珠子。

  他手裡,握著一顆人心。

  那顆心,還在跳。

  撲通,撲通,撲通。

  老頭把那顆心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血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就那麼嚼著。

  下頭,跪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袍,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扒皮死了?」

  老頭的聲音,尖細尖細的,像指甲刮竹片。

  「是,鬼王。」

  老頭嚼著人心,眼睛轉得更快了。

  「怎麼死的?」

  「不————不知道。扒皮城那邊,氣息全散了。只留下一片廢墟。」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手裡那顆心吃完,舔了舔手指。

  「有意思。」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跪著那人面前。

  低頭,看著他的胸口。

  那人被看得心裡發毛,但不敢動。

  老頭伸出手,指甲在那人胸口劃了一下。

  衣服破了,露出胸膛。

  胸膛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像刀劃的。

  老頭盯著那道痕跡,眼睛越來越亮。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那人搖頭。

  老頭說:「這是命。」

  那人愣了一下。

  老頭又說:「你的命,到頭了。」

  話音落下,那五根手指,往那人胸口一插。

  「噗!」

  血肉橫飛。

  那人的心臟,被他挖出來。

  還在跳。

  撲通,撲通。

  老頭看著那顆心,胃口大開。

  「好新鮮的恐懼。」

  他把那顆心收起來,看向扒皮城的方向。

  「嚴崢是吧————本座記住了。」

  煉獄鬼王的地盤。

  一片火海。

  火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火海里,無數怨魂在慘叫,想要爬出來。

  但每次爬到邊緣,就被一股力量推回去。

  火海中央,有一塊石頭。

  石頭是白色的,白得像雪。

  石頭上,盤腿坐著一個人。

  那人赤著上身,身上紋滿了符紋。

  那些符紋,在火光照耀下,像活的一樣,在他身上遊走。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

  火海里的怨魂,慘叫了不知多少年。

  他聽了不知多少年。

  像在聽一首曲子。

  下頭,一個身影從火海里走出來,跪在石頭前。

  那人穿著一身紅衣,正是之前在江邊攔嚴崢的那個女人。

  她跪在石頭前,低著頭。

  「鬼王,扒皮死了。」

  石頭上那人,睜開眼。

  那雙眼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黑色的火焰。

  「怎麼死的?」

  那女人把之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從嚴崢在江邊借道,到扒皮鬼王出手,到那場驚天動地的鬥法。

  最後,她說了一句。

  「那人————好像突破了。」

  石頭上那人笑了。

  火海里那些怨魂,聽見這笑聲,叫得更慘了。

  「有意思。一個道種境的小修士,殺了扒皮,還突破了。」

  他看著那女人。

  「你說,他叫什麼?」

  「嚴崢。」

  煉獄鬼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嚴崢————本座等你來。」

  江面上。

  鍾鷂子撐著船,手還在抖。

  他不敢回頭看嚴崢。

  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不一樣了。

  那種不一樣,說不清。

  就像一個人,站在黑暗裡,突然點了一盞燈。

  那燈光,不刺眼,但就是讓人無法忽視。

  鍾鷂子跑了幾十年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有普通人,有修士,有鬼物,有妖怪。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明明站在那兒,像一座山。

  但這座山,又讓人覺得溫暖。

  說的具體點,就像春天的山。

  鍾鷂子想起小時候,他爹帶他上山砍柴。

  春天的時候,山上開滿了花,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雲,覺得這輩子,就這樣挺好。

  現在,他站在嚴崢身邊,又有了那種感覺。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嚴峰站在船頭,看著前方。

  身上那件被血染紅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乾乾淨淨。

  那些傷口,也不見了。

  他就那麼站著。

  但鍾鷂子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

  但就是能感覺到。

  非要去形容,就像春天的風。

  鍾鷂子想著,撐起篙,繼續往前走。

  船在江上走。

  霧氣越來越濃。

  但嚴崢站在船頭,那些霧氣,一靠近他,就自動散開。

  鍾鷂子看在眼裡,心裡頭越發敬畏。

  也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霧氣里,出現一點紅光。

  那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最後,亮得像一輪紅日。

  但那紅,是血紅色的。

  鍾鷂子臉色一變。

  「嚴————嚴碼主,前頭————」

  嚴峰點點頭。

  「血河。」

  鍾鷂子握著篙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血河鬼王。

  四大鬼王之一。

  據說,血河鬼王最喜歡喝活人的血。

  她手下那些怨魂,每天都要給她獻上一百個活人。

  一百個。

  少一個都不行。

  那些活人,被帶到血河邊,放幹了血,屍體扔進河裡,變成那些漂浮的屍體。

  鍾鷂子跑船這些年,聽過不少血河的傳說。

  每一個傳說,都讓他做噩夢。

  現在,他就要親眼看見那條河了。

  船繼續往前走。

  那紅光越來越近。

  最後,船穿過一片霧氣,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大河,橫在眼前。

  河水是紅的,紅得像血。

  河面上,飄著無數具屍體。

  那些屍體,男女老少,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頭。

  那些屍體,隨著河水緩緩漂流,偶爾撞在一起。

  噗噗!

  河對岸,隱約能看見一座城。

  城是紅色的,紅得發黑。

  城牆上,掛滿了燈籠。

  那些燈籠,也是紅色的。

  燈籠里,點著的是什麼,看不清。

  但那些燈籠,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

  鍾鷂子聞著那血腥氣,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他強忍著,看向嚴峰。

  嚴峰站在船頭,看著那條河。

  「血河鬼王,嚴崢來訪。」

  聲音傳出去很遠。

  河面上那些屍體,聽見這聲音,突然不動了。

  它們齊刷刷轉過頭,看向嚴崢。

  那些屍體,有的臉已經爛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有的臉還很完整,但眼睛沒了,只剩下兩個黑洞。

  河面上,安靜得可怕。

  突然。

  河中央,那些屍體往兩邊分開。

  一條水道,出現在河面上。

  水道盡頭,一頂紅轎子,慢慢飄過來。

  抬轎的,是四個紙人。

  紙人臉是白的,嘴是紅的,眼睛是畫的,一動不動。

  轎子飄到河中央,停下來。

  轎簾掀開。

  裡頭,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紅衣,臉很漂亮。

  漂亮得不像是鬼,倒像是人。

  但她身上那股氣息,濃得像血,腥得刺鼻。

  那股氣息,比之前在江邊的時候,濃了十倍不止。

  鍾鷂子聞著那股腥味,胃裡翻湧得更厲害,但他不敢吐,只能死死忍著。

  女人笑了。

  「我等了你三天。」

  嚴崢說:「路上有點事,耽擱了。」

  聞言,她笑得更好看了。

  「有事?什麼事?殺了扒皮?」

  嚴崢說:「是。」

  女人聽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嚴崢,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大麻煩?」

  嚴崢問:「什麼麻煩?」

  女人說:「扒皮是四大鬼王之一。他死了,陰山鬼王境的平衡,就破了。」

  「其他兩個鬼王,本來互相制衡,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扒皮死了,他們的心思,就活了。」

  「你說,這是不是麻煩?」

  嚴崢點點頭。

  「是麻煩。」

  女人說:「那你還殺他?」

  嚴崢說:「他要殺我,我不能不殺。」

  女人愣了一下,笑得花枝亂顫。

  「嚴崢,你知道嗎?扒皮活著的時候,跟本座最不對付。」

  「他總想搶本座的地盤,搶本座的活人,搶本座的血。」

  「本座早就想殺他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

  「你替本座殺了他,本座應該謝你。」

  說著,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但本座又有點可惜。」

  嚴崢問:「可惜什麼?」

  女人說:「可惜他的皮。」

  「他扒了一千年的皮,收藏了那麼多好東西。

  你殺了他,那些皮,那些好東西,是不是都歸你了?」

  嚴崢搖頭。

  「沒有。都毀了。」

  女人聽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毀了?」

  嚴峰點頭。

  她嘆了口氣。

  「可惜。真可惜。」

  說到這兒,眼神複雜。

  「嚴崢,你知道嗎?本座本來想,你要是帶著那些皮來,本座就放你過去。」

  「畢竟,你替本座殺了扒皮,本座欠你一個人情。」

  「可你什麼都沒帶。那本座憑什麼放你過去?」

  嚴崢看著她,眼神無悲無喜。

  女人想起扒皮的死。

  扒皮活了上千年,本事比她還大一點。

  這人能殺扒皮,就能殺她。

  她不怕死,但她不想死得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嚴崢,本座跟你打個賭,如何?」

  嚴崢問:「什麼賭?」

  女人說:「本座這血河裡,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屍體。」

  「每一具,都是一個活人變的。」

  「他們死的時候,心裡都有怨氣。

  「那些怨氣,積累了幾百年,已經化成了九條血河怨龍。」

  「你要是能收服其中一條,本座就放你過去。」

  嚴崢問:「要是收服不了呢?」

  「收服不了,就留在血河裡,做第一萬具屍體。」

  話音落下。

  河面上那些屍體,突然動了。

  它們從河裡爬起來,站在水面上。

  密密麻麻,站滿了整條河。

  那些屍體,看著嚴崢,眼裡全是怨毒。

  然後,它們齊刷刷張開嘴。

  嘴張得很大,大到能看見喉嚨裡頭。

  喉嚨里,有東西在動。

  一條一條,血紅血紅的,從它們喉嚨里鑽出來。

  那些東西是龍。

  只有手指粗細,一尺來長,但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

  它們從那些屍體的嘴裡鑽出來,飛上天空。

  一條,兩條,十條,百條。

  眨眼間,天空上,密密麻麻。

  那些龍,在天空遊動,發出嬰兒般的叫聲。

  鍾鷂子抬頭看著那些龍,腿軟得站不住。

  他一屁股坐在船板上,渾身發抖。

  那些龍,太多了。

  多得把天都遮住了。

  那些龍的叫聲,尖細尖細的,像無數個嬰兒在哭。

  哭得他心慌意亂,恨不得跳進河裡淹死自己。

  他不得不咬牙忍著。

  下一刻。

  一隻手,拍在鍾鷂子的頭上。

  鍾鷂子只覺得自己如沐春風,眼神里恢復了清明。

  他不由感激地看向嚴崢。

  而嚴崢眸中有異光流轉。

  他看著那些龍。

  陰瞳之下,他能看見那些龍的本質。

  它們不是真龍,乃是怨氣化成的。

  是那些被血河鬼王害死的人,臨死前的怨氣,凝聚在一起,化成這些龍形。

  那些怨氣里,有恨,有怕,有不甘,有絕望。

  一絲怨氣,便是一個活人的命。

  這裡,一共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活人的命。

  想著,嚴崢伸出手。

  那些龍,本來在天空遊動。

  突然,它們停下來,齊刷刷看向嚴崢。

  此時此刻,嚴崢那隻手上,有一樣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

  但那些龍聞到那東西的氣息,突然激動起來。

  它們在天空扭動,發出更尖細的叫聲。

  然後,它們朝嚴崢衝下來。

  九條怨龍,齊刷刷衝下來。

  夾帶漫天的怨氣,帶上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活人的恨。

  嚴峰等那些龍衝到面前。

  那隻手一握。

  那些龍,像被什麼力量抓住,停在半空中。

  它們掙扎,扭動,尖叫。

  「你們的怨,我替你們消。」

  那些龍,愣了一下。

  然後,它們掙扎得更厲害了。

  仿佛在說,你憑什麼?

  嚴崢那雙眼裡,有金光亮起來。

  金光越來越盛。

  最後,把那些龍全籠罩在裡頭。

  那些龍,被金光一照,掙扎得更厲害了。

  但漸漸的,它們的掙扎,慢下來。

  那些龍感覺到,那東西,在化解它們的怨氣。

  那些積攢了幾百年的怨氣,在那金光里,一點一點消散。

  那些龍,不再掙扎,眼裡,有東西在變化。

  從怨毒,到疑惑,到平靜,再到感激。

  最後,那些龍,化成九團紅光,鑽進嚴崢的手心。

  嚴崢收回手,看向血河鬼王。

  血河鬼王坐在轎子裡,臉色難看得很。

  她看著嚴崢,像看怪物似的。

  「你————你怎麼做到的?」

  嚴崢問了一句。

  「這個賭,算我贏了?」

  血河鬼王無奈,只能點點頭。

  「你贏了。」

  她擺了擺手。

  河面上那些屍體,慢慢沉回河裡。

  那條水道,又出現了。

  嚴崢的船,順著那條水道,往前飄去。

  飄過血河鬼王身邊的時候,嚴崢停下腳步。

  他看向轎子裡的女人。

  女人也看著他。

  嚴崢說了一句話。

  「你那些怨龍,我收了。但你這條血河,還有更多的怨氣。」

  「你要是不想讓它們變成新的怨龍,就少害些人。」

  女人愣了一下。

  「嚴崢,你這是在教訓本座?」

  嚴崢搖頭。

  「是提醒。」

  女人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個修士,卻替那些凡人說話。」

  「你知不知道,那些凡人,在本座眼裡,就是血食。」

  「就像你們人,吃豬吃羊一樣。」

  嚴崢點點頭。

  「我知道。」

  他說,「但我不是豬,也不是羊。」

  「好。說得好。」

  她放下轎簾,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嚴崢,你走吧。」

  「本座記住你了。」

  船繼續往前飄。

  飄過血河,對岸越來越近。

  那座紅色的城,就在眼前。

  城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低著頭。

  等船靠近,那人抬起頭。

  一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

  但那雙眼睛,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

  「嚴崢,鬼王有請。」

  鍾鷂子聽見這話,心裡一緊。

  鬼王?

  哪個鬼王?

  是挖心,還是煉獄?

  他看向嚴崢。

  嚴崢點點頭,下了船。

  鍾鷂子想跟著,嚴崢擺擺手。

  「在這兒等著。」

  鍾鷂子不敢動。

  他就那麼站在船頭,看著嚴崢跟著那人,走進那座紅色的城。

  城裡,很安靜。

  街道兩邊,是紅色的房子。

  那些房子,門窗緊閉,什麼也看不見。

  但嚴崢能感覺到,那些房子裡,有東西在看著他。

  一雙一雙的眼睛,透過門窗的縫隙,盯著他。

  那人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走了一會兒,他停下來。

  前頭,是一座紅得像血的宮殿。

  門口,站著兩排人。

  那些人,穿著紅衣,低著頭,一動不動。

  那人把嚴崢帶到宮殿門口,就退到一邊。

  嚴峰站在門口,看著裡頭。

  宮殿裡,燈火通明。

  最裡頭,一張紅色的大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紅衣,臉很漂亮。

  但那張臉,比血河鬼王更年輕,更精緻,像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問道:「你知不知道,本座為什麼請你來?」

  嚴崢搖頭。

  她說:「因為本座想看看,能殺扒皮的人,長什麼樣。」

  她站起身,從椅子上走下來。

  一步一步,走到嚴崢面前。

  她比嚴峰矮一個頭,但站在嚴崢面前,氣勢絲毫不弱。

  她仰著頭,看著嚴崢。

  「你殺了扒皮,收了本座的怨龍,現在,又站在本座面前。」

  「你說,本座該怎麼對你?」

  嚴崢那眼神還是那樣。

  她被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本座活了八百年,見過無數人。」

  「有怕本座的,有恨本座的,有想殺本座的。」

  「但從沒見過你這樣的。」

  嚴崢問:「什麼樣的?」

  她說:「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怕,沒有恨,沒有欲望。」

  「只有————」

  她想了想,找到一個詞。

  「只有道。」

  嚴崢聽了,眉頭微微一挑。

  他沒想到,這個血河鬼王,能說出這種話。

  她看著他的反應,笑得更好看了。

  「怎麼?被本座說中了?」

  嚴崢道:「鬼王請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她搖搖頭。

  「當然不是。」

  她走回椅子上,坐下。

  「嚴崢,本座要跟你做一筆交易。

  1

  嚴崢問:「什麼交易?」

  她說:「本座放你過去,你替本座殺一個人。」

  嚴崢問:「殺誰?」

  她說:「挖心鬼王。」

  嚴崢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看著他,繼續說。

  「四大鬼王,扒皮已死,只剩本座,挖心,煉獄三個。」

  「挖心那個老東西,一直想吞了本座的地盤。」

  「他煉的那門邪法,需要大量的活人心臟。」

  「本座這裡的活人,他眼紅很久了。」

  「要不是煉獄那傢伙在旁邊盯著,他早就動手了。」

  說著,眼神越發冰冷。

  「現在扒皮死了,平衡破了。」

  「他一定會動手。」

  「不是對本座,就是對煉獄。」

  「煉獄那傢伙,比他更不好惹。」

  「他只能對本座動手。」

  「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

  她說:「本座打不過他。」

  嚴崢問:「你打不過他,憑什麼覺得我能打過他?」

  「因為你殺了扒皮。」

  「扒皮的本事,跟挖心差不多。」

  「你能殺扒皮,就能殺挖心。」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

  問了一句。

  「殺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她說:「好處就是,你可以活著離開陰山鬼王境。」

  嚴崢搖搖頭。

  「我本來就能活著離開。」

  她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嚴崢說:「你能攔住我嗎?」

  她被問住了。

  她確實攔不住他。

  剛才那些怨龍,是她的底牌之一。

  但那些怨龍,被他收了。

  她剩下的那些手段,對付道種境修士可以。

  可對付能殺扒皮的嚴崢,作用沒這麼大。

  「你比本座想的,更不好對付。」

  她想了想,又說了一句。

  「這樣吧,本座再加一個條件。」

  「你殺了挖心,本座告訴你一件事。」

  嚴崢問:「什麼事?」

  她說:「關于雲鶴的事。」

  嚴崢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你知道雲鶴?」

  「當然知道。」

  「陰符宗錦雲堂堂主,雖是道種境,卻勝似真人,在陰世混了幾百年。」

  「他跟挖心,有來往。」

  嚴崢問:「什麼來往?」

  她說:「挖心修煉需要的活人心臟,有一部分,是雲鶴提供的。」

  「作為交換,挖心幫雲鶴做一件事。」

  嚴崢問:「什麼事?」

  她搖搖頭。

  「這要等你殺了挖心,本座才能告訴你。」

  嚴崢猶豫了一下。

  「好。」

  她愣了一下。

  「你答應了?」

  「答應了。」

  她看著嚴崢,眼神里多了一點欣賞。

  「嚴崢,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答應,什麼時候不該答應。」

  嚴崢沒接話。

  「挖心在哪兒?」

  她說:「往北三百里,有座山,叫白骨山。」

  「山腳下,有座城,叫挖心城。」

  「他就住在那兒。」

  嚴崢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叫住他。

  「嚴崢。」

  嚴崢停下腳步。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本座叫紅袖。」

  「你殺了挖心,本座欠你一個人情。」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本座。」

  嚴崢點點頭,走了出去。

  鍾鷂子站在船頭,等得心急如焚。

  畢竟,那座紅色的城,看著就讓人害怕。

  他時不時往城門口看一眼,希望能看見那道身影。

  但他每次看,城門口都空空的。

  只有那兩個穿紅衣的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突然,城門口出現一個人。

  鍾鷂子眼睛一亮。

  是嚴崢。

  他從城裡走出來,上了船。

  鍾鷂子想問點什麼,但看見嚴崢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

  他只是撐起篙,問了一句。

  「嚴碼主,去哪兒?」

  嚴崢說:「往北,三百里。」

  鍾鷂子愣了一下。

  往北三百里?

  那是挖心鬼王的地盤。

  船在江上走。

  越往北,霧氣越淡。

  最後,霧散了。

  眼前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只有一座白色的山,白得發亮。

  那座山,就是白骨山。

  山腳下,有一座城。

  挖心城。

  船靠了岸,嚴崢下船。

  鍾鷂子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城,腿又有點軟。

  那座城,比扒皮城更可怕。

  扒皮城好歹是骨頭壘的,看著瘮人,但至少是死的。

  但這座城,那些白色的東西,是一顆一顆的心。

  被挖出來的人心,碼得整整齊齊,砌成城牆。

  那些心,已經被吸乾了血,乾癟了,發白了,但還能看出形狀。

  一顆一顆,看得人頭皮發麻。

  鍾鷂子低下頭,不敢再看。

  嚴崢看著那座城,眼神平靜。

  他邁步,往城裡走去。

  城門口,沒有人。

  城門開著,黑洞洞的。

  嚴崢走進去。

  城裡,很安靜。

  街道兩邊,是白色的房子。

  那些房子,也是人心砌的。

  嚴崢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停下來。

  前面,站著一個人。

  那人乾瘦乾瘦的,皮包著骨頭,像個骷髏架子披了張人皮。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兩顆眼珠,在眼眶裡轉來轉去,轉來轉去。

  「本座等你很久了。」

  嚴崢問:「等我幹什麼?」

  挖心鬼王說:「等你來送心。」

  他指了指嚴崢的胸口。

  「你這裡頭那顆心,本座要了。」

  嚴崢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你想要,就來拿。」

  挖心鬼王愣了一下。

  「有意思。。」

  說著,朝嚴崢的胸口抓來。

  「砰!」

  嚴崢一拳,砸在那隻手上。

  那隻手,被砸得往後一縮。

  挖心鬼王看著自己的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那五根指頭,有三根被打斷了。

  「你這拳頭,夠硬。」

  「砰!」

  又是一拳,砸在挖心鬼王的臉上。

  挖心鬼王的臉,凹進去一塊。

  他往後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凹進去的地方,慢慢鼓起來,恢復原狀。

  「你這拳頭,對本座沒用。」

  「本座的心,不在臉上。」

  話音落下。

  他的人,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出現在嚴峰身後,朝背部抓去。

  嚴崢頭也不回,往旁邊一閃。

  那隻手,擦著他的衣服過去。

  抓在旁邊的牆上。

  「噗!」

  牆上那些人心,被抓碎了好幾顆。

  碎成粉末,飄散在空中。

  嚴崢趁這機會,一拳砸向挖心鬼王的胸口。

  挖心鬼王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拳,砸空了。

  「任何人的心,藏在什麼地方,本座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盯著嚴崢的胸口。

  「你的心,藏得比一般人深。」

  「但本座還是能看見。」

  說著,一道道殘影,在四周閃爍。

  那雙手,從各個方向,朝嚴崢的胸口抓來。

  嚴峰在那殘影里,左躲右閃。

  「嗤!」

  胸口被劃開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

  挖心鬼王看著那道口子,眼睛亮得嚇人。

  「近了,近了。」

  「再深一點,就能摸到你的心了。

  一抓,再抓,三抓。

  嚴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挖心鬼王,比扒皮更難纏。

  扒皮好歹有實體,打中了就是打中了。

  但這挖心鬼王,速度快得驚人,根本打不中。

  而且,他那雙手,專門往心臟抓。

  稍有不慎,就會被挖了心。

  思忖間。

  嚴崢的胸口,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是從體內深處湧出來的。

  真人境的根本,道花初綻。

  那朵道花,雖然還沒完全開放,但已經有了一絲威能。

  那金光,就是道花的威能。

  挖心鬼王的手,一碰到那金光。

  「嗤!」

  白煙冒起。

  那雙乾瘦的手,像被火燒了一樣,猛地縮回去。

  挖心鬼王看著自己的手,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那雙手上,被金光燒出兩個大窟窿。

  他看著嚴崢。

  「你————你這是什麼?」

  說話間。

  那道金光,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一朵花。

  那朵花,只有拳頭大小,但散發著刺眼的光芒。

  那是道花。

  真人境的標誌。

  道種開花,便是真人。

  挖心鬼王看著那朵花,臉色徹底變了。

  「真————真人境?」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他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修士。

  但沒見過,有人剛突破真人境,就能凝聚道花。

  他看著那朵花,眼裡滿是恐懼。

  那朵花,給他的感覺,比那些老怪物,還要可怕。

  「還想要我的心嗎?」

  挖心鬼王轉身就跑逃。

  這時。

  那朵道花,從他身後追上來。

  花光一照,他便動彈不得。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朵花,越飛越近。

  最後,那朵花,飛到他面前。

  花光一閃。

  他只覺得胸口一疼。

  低頭一看。

  胸口上,破了一個大洞。

  洞裡,那顆心還在跳。

  撲通,撲通。

  那是他的鬼王丹。

  但此刻,那顆丹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那裂紋,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挖心鬼王的身子,往後倒去。

  倒在地上,化成灰燼。

  只留下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落在地上。

  暗紅色的,隱隱有光芒流轉。

  那是鬼王丹。

  嚴崢將那顆丹攝入口中,開始煉化。

  與此同時。

  鍾鷂子站在船頭,看著那座白色的城。

  突然,那座城,開始崩塌。

  轟隆隆!

  那聲音,震得地面都在抖。

  鍾鷂子扶著船,看著那座城一點一點塌下去,最後變成一片廢墟。

  廢墟里,一個人影走出來。

  是嚴崢。

  他上了船,站在船頭。

  鍾鷂子看著他,想問點什麼。

  但他發現,嚴崢好像又變了。

  之前那種溫暖的感覺,更濃了。

  濃得他站在旁邊,都覺得渾身舒坦,就像泡在溫水裡。

  他看著嚴崢,忍不住問了一句。

  「嚴碼主,您————又突破了?」

  嚴崢點點頭。

  鍾鷂子倒吸一口涼氣。

  又突破了?

  這才幾天?

  殺了扒皮鬼王,突破了。

  殺了挖心鬼王,又突破了?

  嚴崢沒在意他的目光。

  「往前走。」

  鍾鷂子愣了一下。

  往前走?

  前頭是煉獄鬼王的地盤。

  船在江上走。

  越往前走,溫度越高。

  一開始只是有點熱。

  後來,熱得像夏天。

  再後來,熱得像火爐。

  鍾鷂子渾身是汗,靠近嚴崢,方能感到一股股涼意。

  不知過去多久,前方,出現一片紅光。

  那紅光,亮得像一片火海。

  鍾鷂子看著那片火海,腿又有點軟。

  那是煉獄。

  煉獄鬼王的地盤。

  傳說,煉獄裡關著無數怨魂,日夜被火燒,永世不得超生。

  傳說,煉獄鬼王是四大鬼王里最可怕的一個,連其他三個鬼王,都不敢惹他。

  現在,他就要親眼看見那個地方了。

  船繼續往前走。

  那片火海,越來越近。

  最後,船停在一片火海面前。

  火海中央,有一塊石頭,白得像雪。

  石頭上,盤腿坐著一個人。

  那人赤著上身,身上紋滿了符紋。

  那些符紋,在火光照耀下,像活的一樣,在他身上遊走。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

  嚴峰站在船頭,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睜開眼。

  那雙眼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黑色的火焰。

  「你總算來了,跟本座打一場。」

  說著,從石頭上站起來。

  那雙腳踏在火海上,火海自動分開,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走到火海邊,看著嚴崢。

  「扒皮和挖心,都死在你手裡。」

  「你是第一個,能在陰山鬼王境連殺兩個鬼王的人。」

  「本座很好奇,你有多大的本事。」

  「你確定要跟我打?」

  煉獄鬼王點頭。

  「打。」

  「贏了,你過去。」

  「輸了,你留下來,陪這些怨魂,一起受火煉之苦。」

  嚴崢頷首。

  「可以。」

  他下了船,走上火海。

  那些黑色的火焰,一碰到他,就自動熄滅。

  兩人相對而立。

  煉獄鬼王看著他,眼裡那兩團黑火,跳了跳。

  「嚴崢,本座問你一個問題。」

  嚴崢說:「問。」

  煉獄鬼王說:「你修的,是什麼道?」

  「長生道。」

  煉獄鬼王愣了一下。

  「長生道?」

  嚴崢點點頭。

  「一個修長生的,跑到這兒,殺了兩個鬼王,還能站在本座面前。」

  說著,眼裡那兩團黑火,跳得更厲害了。

  「嚴崢,本座修的道,跟你不一樣。」

  「本座修的,是煉獄道。」

  「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你聽。」

  他指了指火海里那些怨魂。

  「他們叫得越慘,本座的道,就越強。」

  「他們受苦的時間越長,本座的道,就越深。」

  「本座在這火海里,坐了三千年。

  「聽了三千年的慘叫。」

  「本座的道,已經快煉成了。」

  「你的道呢,煉成了嗎?」

  嚴崢抬起手。

  那朵道花浮於其上。

  花開七瓣,每一瓣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

  金木水火土,再加兩樣。

  那兩樣,是嚴崢殺了扒皮和挖心之後,從他們的鬼王丹里煉化出來的東西。

  扒皮的,是剝。

  挖心的,是噬。

  剝與噬,也是道的一種。

  雖然不是正道,但也是道。

  嚴崢把它們煉化了,融進自己的道花里。

  於是,道花便多了兩瓣。

  七瓣道花,在他手心旋轉。

  煉獄鬼王看著那朵花,眼裡那兩團黑火,猛地一跳。

  「七瓣?」

  他看著嚴峰,像看怪物。

  「你才突破真人境幾天,就開了七瓣?」

  「還打嗎?」

  「打。」

  「為什麼不打?」

  「本座等了三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能打的。」

  說著,煉獄也喚出一朵花。

  那朵花,是黑色的。

  花開九瓣,每一瓣,都在燃燒。

  「本座這朵花,煉了上千年。」

  「九瓣。」

  「你才七瓣。」

  「你說,誰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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