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
火海沸騰了。
當煉獄鬼王頭頂那朵九瓣黑蓮綻放的剎那，整個陰山鬼王境都在顫抖。
就像一頭沉睡萬古的凶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鍾鷂子趴在船頭，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他活了五十多年，跑船跑了幾十萬里的水路，見過河神娶親，見過水鬼拉人，見過百年難得一遇的陰兵過境。
但他從沒見過這個。
一朵花，竟能讓天塌下來。
那朵黑蓮只有巴掌大小，卻仿佛壓住了整片蒼穹。
九片花瓣緩緩旋轉，每一瓣都在燃燒，燒的是黑色的火，是怨魂的骨。
更是三千年來無數生靈的哀嚎。
花瓣邊緣，隱約能看見無數張臉在扭曲尖叫。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剛死不久，皮肉還新鮮。
有的死了幾百年，只剩骷髏。
他們張著嘴，喊了千年，永無休止。
鍾鷂子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的魂魄要被吸進去。
他慌忙低下頭。
火海中央，煉獄鬼王踏焰而立。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紋。
那些符紋是烙上去的，用怨魂的骨灰調成墨，用業火的紅蓮作針，一針一針烙了上千年。
每一道符紋，就是一個怨魂的詛咒。
每一條紋路，就是百年的煎熬。
此刻，那些符紋活了過來，在他身上遊走，像一條條黑色的蛇，爬過胸膛脖頸。
最終匯聚向頭頂那朵黑蓮。
「嚴崢。」
煉獄鬼王開口，震得整片火海為之一顫，「你看本座這朵花，如何？」
嚴崢站在火海上，黑色的火焰舔舐著他的靴底，卻近不了他的身。
他抬頭看著那朵九瓣黑蓮。
「三千年苦功，九萬怨魂為祭，確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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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鬼王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顯出幾分猙獰。
「不凡？就只是不凡？」
他伸出手，撫摸著那朵黑蓮。
「你知道本座這三千年來是怎麼過的嗎？
每日每夜，聽著那些怨魂的慘叫，一刻不停。
他們叫得越慘，本座的道就越強。
他們受苦的時間越長，本座的道就越深。
三千年，整整三千年，本座把自己煉成了一座煉獄，把心煉成了一朵黑蓮。」
「九瓣。你才七瓣。你說，誰贏？」
嚴崢掌心向上。
那朵七瓣道花，緩緩浮現。
金，青，藍，紅，黃，五行之光流轉不息。
那是天地間最本源的力量，是道種開花後結出的第一枚道果。
五色光芒交織，在花心處凝聚成一團溫潤的光暈。
而在這五瓣之外，還有兩瓣。
一瓣是灰色的，透著剝落一切的蒼涼。
那是扒皮鬼王的道，剝。
剝皮，剝骨，剝魂，剝盡世間一切偽裝，露出血淋淋的本相。
一瓣是血紅的，泛著吞噬一切的貪婪。
那是挖心鬼王的道，噬。
噬心，噬血，噬魂，吞盡世間一切生機，化為己用。
這兩瓣，本是最邪惡的道。
但此刻融在嚴崢的道花里，那灰色變得沉靜。
那血紅變得溫暖，像是被馴服的野獸，乖乖趴在主人腳下。
七瓣道花，靜靜旋轉。
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從花心處散開。
那股氣息，像春天的風。
吹過火海，火海里的黑色火焰，竟然矮了幾分。
煉獄鬼王瞳孔一縮。
「你這是————什麼道？」
嚴崢看著手心的花。
「長生道。」
「長生？」
煉獄鬼王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一個修長生的，殺了兩個鬼王，煉了他們的道，開出了七瓣花？」
他收斂笑容。
「嚴崢，你知不知道，本座這三千年來，殺過多少修長生的？」
「三十七個。」
「每一個，都是道種境以上的高手。
每一個，都說自己修的是長生道，說自己能活千年萬年。
結果呢？
全都死在本座的火海里，變成這些怨魂中的一員。」
「他們的道，本座也煉化過。但煉來煉去，只煉出三瓣。
剩下六瓣，是本座自己的道，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你的道，比他們強在哪裡？」
「你試試就知道了。
心煉獄鬼王仰天長笑。
那笑聲，震得火海翻湧，怨魂哀嚎。
遠處那座血河鬼王的城池，牆上的燈籠都在搖晃。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頭頂那朵黑蓮，綻放出刺目的黑光。
「那本座就試試！」
話音落下。
一出手，就是絕殺。
煉獄鬼王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嚴崢虛虛一抓。
轟！
無數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九條巨大的火龍，從四面八方朝嚴峰撲去。
那火龍，每一條都有百丈之長，龍身由業火凝成。
龍鱗是怨魂的骨灰，龍爪是扭曲的怨念。
它們張著巨口，所過之處，空間都被燒得扭曲變形。
「吼！」
九條火龍，齊撲而下。
嚴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等第一條火龍撲到面前，他才抬起左手，輕輕一拂。
七瓣道花飛出，在他身前旋轉，灑下一片五色光幕。
轟隆！
火龍撞在光幕上，炸成漫天的黑色火星。
那些火星濺落火海，激起更高的火焰。
但光幕紋絲不動。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九條火龍接連撞上來，炸得整片天空都在顫抖。
但光幕依舊穩穩護住嚴崢，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有點意思。」
他收回右手，雙手結印。
那印，古樸而詭異，像一朵盛開的花。
隨著手印結成，火海里那些怨魂，突然瘋了。
它們從火海里爬起來，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有的只剩骷髏，有的皮肉腐爛，有的還保持著死時的慘狀。
被火燒死的，渾身焦黑。
被水淹死的，腫脹發白。
被刀砍死的，脖頸斷了一半，腦袋耷拉在肩膀上。
它們爬出火海，站在火焰上，齊刷刷看向嚴崢。
然後，它們張嘴。
那嘶喊，嚴崢能聽見。
那是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怨魂的怨念，化作無形的浪潮，朝他的識海衝去。
這是煉獄鬼王最惡毒的手段之一，萬魂噬魂。
那些怨念，會鑽進人的識海，撕咬魂魄，吞噬神智。
道心稍有不穩，就會瞬間變成一個瘋子，最後被怨魂分食。
嚴崢閉上眼睛。
識海深處，那枚道種靜靜懸浮，散發著溫潤的金光。
怨念湧來，化作無數猙獰的鬼臉，撲向道種。
金光一閃。
那些鬼臉，瞬間消融，化作點點光芒，融入道種。
道種又亮了一分。
嚴崢睜開眼，看向煉獄鬼王。
「你的怨魂，傷不了我。」
煉獄鬼王瞳孔一縮。
「怎麼可能？本座的怨念，連道種境巔峰的修士都能撕碎————」
他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變。
「是那道花？你那道花，能化解怨念？」
嚴崢點點頭。
「長生道，不只長生。萬物有生，便有化。你的怨念，於我而言，是養料。
煉獄鬼王盯著嚴崢，眼神變幻不定。
「好。好一個養料。」
「本座三千年，還是第一次遇到能化解怨念的人。」
「那就試試這個！」
他雙手一合。
頭頂那朵九瓣黑蓮，猛地飛起，懸在半空。
九片花瓣，同時綻放。
黑光如墨，傾瀉而下。
那黑光所過之處，火海里的火焰，化作虛無。
黑光朝嚴崢壓來。
嚴崢抬頭看著那黑光，眉頭微微一皺。
這黑光，不是尋常的攻擊。
它是煉獄鬼王三千年道行的結晶，是九萬怨魂的怨念凝聚成的本源之力。
尋常修士碰一下，就會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了。
嚴崢抬起右手，握拳。
七瓣道花飛回手心，融入拳中。
拳頭上，亮起一團五色光芒。
然後，一拳轟出！
轟隆隆！
這一拳，打碎了虛空。
五色拳芒與黑色光柱碰撞在一起，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片火海，被震得掀起百丈高的火浪。
遠處那座紅色的城，城牆上的燈籠全部炸裂。
就連鍾鷂子站的船，都被震得飛出去十幾丈。
光芒散去。
嚴崢站在原地，拳頭微微發顫。
拳面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滲出一絲血跡。
而煉獄鬼王，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他頭頂那朵黑蓮，九片花瓣，有一片黯淡了幾分。
「你————竟能傷本座的道花？」
嚴崢收回拳頭，看了看手上的血跡，輕輕甩了甩。
那血跡落進火海，瞬間蒸發。
「你的道，很強。」
煉獄鬼王咬牙。
「廢話！」
他再次出手。
這一次，他不再試探，不再留手。
三千年來積攢的業火，盡數催動。
整片火海，方圓百里，所有的黑色火焰，同時沖天而起。
它們匯聚在一起，化作一個巨大的火球，懸在半空。
那火球，大如山峰，黑得發亮，亮得刺眼。
火球表面，無數怨魂在遊動。
那是被煉獄鬼王煉化了三千年的怨魂。
他們的怨念痛苦，全都融入這火球之中。
火球緩緩轉動。
每轉一圈，天地就暗一分。
轉了三圈，天地徹底陷入黑暗。
只剩下那火球，懸在黑暗中，像一個黑色的太陽。
煉獄鬼王站在火球下，雙手張開，仰天長嘯。
「嚴崢！這是本座三千年的道果！九幽業火！你接得住嗎？」
話音落下。
火球朝嚴崢砸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明明大如山嶽，動起來卻像一道流光。
嚴崢抬頭，看著那火球越來越近。
身後是鍾鷂子，是那條小船。
他退了，鍾鷂子必死無疑。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那枚道種瘋狂轉動，五行之力，剝噬之道，盡數湧出。
七瓣道花再次浮現，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五色光芒交織，灰色與血色環繞，在嚴崢頭頂形成一道光輪。
光輪緩緩轉動。
嚴崢雙手結印，打出從扒皮鬼王那裡奪來的剝字訣。
「剝！」
一聲低喝。
那巨大的火球，竟被剝去一層黑光。
但那層黑光剛剝落，火球內部又湧出更多的黑光。
嚴崢再結印，打出噬字訣。
「噬！」
火球表面，被噬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但缺口剛出現，火球又迅速癒合。
嚴崢眉頭一皺。
這九幽業火，比他想像的更強。
它不僅蘊含著煉獄鬼王三千年的道行，還承載著九萬怨魂的怨念。
每一縷怨念，都是一道詛咒。
每一分道行，都是一重防禦。
剝不盡，噬不完。
火球越來越近。
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嚴崢能感覺到那股熾熱了。
燒進骨髓，燒進魂魄的熱。
他的皮膚開始乾裂，頭髮開始焦枯，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識海深處，那枚道種突然一震。
一道金光，從道種深處射出。
那金光，溫潤如玉，卻刺破了黑暗。
它穿過識海，穿過肉身，從嚴崢眉心射出，照在那火球上。
火球一滯。
那些怨念，被金光一照，漸漸平息。
那些業火，隨之熄滅。
那些道行，漸漸散開。
「這————這是什麼？！」
嚴崢睜開眼。
眼裡，有金光流轉。
「長生道，第四重，化劫。」
話音落下。
那道金光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灑落整片火海。
火海里的怨魂，被金光照到，停止了哀嚎，呆呆地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感覺到，那光點在化解它們的怨氣痛苦，化解它們積攢了千百年的恨。
有怨魂流下眼淚。
那眼淚，落在火海里，竟澆滅了一小片火焰。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萬個————
無數怨魂流下眼淚。
那些眼淚，匯成一條河，流進火海。
火海里的火焰，開始大面積熄滅。
煉獄鬼王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他的怨魂，他煉化了三千年的怨魂，竟然在哭？
竟然在流淚？
竟然在幫一個外人，滅他的火？
「不！」
他大吼一聲，雙手連揮，打出無數道黑光，想要穩住那些怨魂。
但那些怨魂，第一次不聽他的命令。
它們依舊在哭，依舊在流淚，依舊在熄滅火焰。
嚴崢看著煉獄鬼王，眼神平靜如水。
「你的道，是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但眾生之苦，本不該存在。」
「你煉了它們三千年，它們恨了你三千年。」
「今日，它們終於不恨了。」
煉獄鬼王渾身顫抖。
它們走到嚴崢面前，跪下，磕頭。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怨魂，跪在嚴崢面前，磕頭。
然後，它們化成光點，消散在空中。
它們終於可以輪迴去了。
煉獄鬼王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的道，他的火海，他的怨魂，全沒了。
三千年苦功，一朝化為烏有。
他看著嚴，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嚴崢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話。
「一個修長生的。」
煉獄鬼王仰天長嘯。
那嘯聲，帶著三千年的不甘，帶著九萬怨魂的反噬，帶著道心破碎的痛。
「本座不信！」
他雙手連揮，打出最後的手段。
頭頂那朵九瓣黑蓮，猛地飛起，懸在他頭頂，瘋狂旋轉。
九片花瓣，同時燃燒，燒成九道黑色的火焰，匯聚成一道火柱，朝嚴崢射去。
這是拼命的招數。
燃燒道花，換取最後一擊。
這一擊之後，無論勝敗，他都會跌落道境，再不是鬼王。
但他顧不得了。
他只想贏。
火柱射來。
嚴崢看著那道火柱，眼神依舊平靜。
他抬起手，七瓣道花飛出，迎向火柱。
轟隆隆！
兩朵道花，碰撞在一起。
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聲音，震得百里之外的鐘鷂子雙耳流血。
震得遠處那座紅色的城徹底崩塌。
震得整片陰山鬼王境都在顫抖。
光芒散去。
嚴崢站在原地，七瓣道花飛回手心，花瓣上多了幾道裂紋。
而煉獄鬼王，倒在地上，頭頂那朵黑蓮，九片花瓣全碎了。
只剩一個光禿禿的花心，落在他身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爬不動。
他抬頭看著嚴崢，眼神里滿是不甘。
「你————贏了。」
嚴峰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的道，錯了。」
煉獄鬼王慘笑。
「錯？本座煉了三千年，你說本座錯了？」
嚴峰點頭。
「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苦是苦，道是道，強行煉化，終有反噬之日。」
「你那些怨魂，今日反噬你，不是偶然，是必然。」
煉獄鬼王沉默。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嚴崢，你知道嗎？本座當年，也是人。」
「三千年前，本座是個書生。
進京趕考，路過此地，被一個惡鬼抓住，扔進火海里燒。」
「本座燒了三天三夜，沒死成，反倒悟了道。」
「從那以後，本座就坐在這火海里，煉那些怨魂。」
「本座以為，煉得越久，道就越深。」
「本座以為，等道煉成了，就能超脫輪迴，就能————就能————」
他說不下去了。
嚴崢看著他，沒有說話。
半晌，煉獄鬼王又說了一句話。
「嚴崢，本座求你一件事。」
「說。」
「送本座一程。」
「本座不想活了。
「」
火海沸騰了。
當煉獄鬼王頭頂那朵九瓣黑蓮綻放的剎那，整個陰山鬼王境都在顫抖。
就像一頭沉睡萬古的凶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鍾鷂子趴在船頭，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他活了五十多年，跑船跑了幾十萬里的水路，見過河神娶親，見過水鬼拉人，見過百年難得一遇的陰兵過境。
但他從沒見過這個。
一朵花，竟能讓天塌下來。
那朵黑蓮只有巴掌大小，卻仿佛壓住了整片蒼穹。
九片花瓣緩緩旋轉，每一瓣都在燃燒，燒的是黑色的火，是怨魂的骨。
更是三千年來無數生靈的哀嚎。
花瓣邊緣，隱約能看見無數張臉在扭曲尖叫。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剛死不久，皮肉還新鮮。
有的死了幾百年，只剩骷髏。
他們張著嘴，喊了千年，永無休止。
鍾鷂子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的魂魄要被吸進去。
他慌忙低下頭。
火海中央，煉獄鬼王踏焰而立。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紋。
那些符紋是烙上去的，用怨魂的骨灰調成墨，用業火的紅蓮作針，一針一針烙了上千年。
每一道符紋，就是一個怨魂的詛咒。
每一條紋路，就是百年的煎熬。
此刻，那些符紋活了過來，在他身上遊走，像一條條黑色的蛇，爬過胸膛脖頸。
最終匯聚向頭頂那朵黑蓮。
「嚴崢。」
煉獄鬼王開口，震得整片火海為之一顫，「你看本座這朵花，如何？」
嚴崢站在火海上，黑色的火焰舔舐著他的靴底，卻近不了他的身。
他抬頭看著那朵九瓣黑蓮。
「三千年苦功，九萬怨魂為祭，確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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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鬼王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顯出幾分猙獰。
「不凡？就只是不凡？」
他伸出手，撫摸著那朵黑蓮。
「你知道本座這三千年來是怎麼過的嗎？
每日每夜，聽著那些怨魂的慘叫，一刻不停。
他們叫得越慘，本座的道就越強。
他們受苦的時間越長，本座的道就越深。
三千年，整整三千年，本座把自己煉成了一座煉獄，把心煉成了一朵黑蓮。」
「九瓣。你才七瓣。你說，誰贏？」
嚴崢掌心向上。
那朵七瓣道花，緩緩浮現。
金，青，藍，紅，黃，五行之光流轉不息。
那是天地間最本源的力量，是道種開花後結出的第一枚道果。
五色光芒交織，在花心處凝聚成一團溫潤的光暈。
而在這五瓣之外，還有兩瓣。
一瓣是灰色的，透著剝落一切的蒼涼。
那是扒皮鬼王的道，剝。
剝皮，剝骨，剝魂，剝盡世間一切偽裝，露出血淋淋的本相。
一瓣是血紅的，泛著吞噬一切的貪婪。
那是挖心鬼王的道，噬。
噬心，噬血，噬魂，吞盡世間一切生機，化為己用。
這兩瓣，本是最邪惡的道。
但此刻融在嚴崢的道花里，那灰色變得沉靜。
那血紅變得溫暖，像是被馴服的野獸，乖乖趴在主人腳下。
七瓣道花，靜靜旋轉。
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從花心處散開。
那股氣息，像春天的風。
吹過火海，火海里的黑色火焰，竟然矮了幾分。
煉獄鬼王瞳孔一縮。
「你這是————什麼道？」
嚴崢看著手心的花。
「長生道。」
「長生？」
煉獄鬼王笑了，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一個修長生的，殺了兩個鬼王，煉了他們的道，開出了七瓣花？」
他收斂笑容。
「嚴崢，你知不知道，本座這三千年來，殺過多少修長生的？」
「三十七個。」
「每一個，都是道種境以上的高手。
每一個，都說自己修的是長生道，說自己能活千年萬年。
結果呢？
全都死在本座的火海里，變成這些怨魂中的一員。」
「他們的道，本座也煉化過。但煉來煉去，只煉出三瓣。
剩下六瓣，是本座自己的道，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你的道，比他們強在哪裡？」
「你試試就知道了。
心煉獄鬼王仰天長笑。
那笑聲，震得火海翻湧，怨魂哀嚎。
遠處那座血河鬼王的城池，牆上的燈籠都在搖晃。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頭頂那朵黑蓮，綻放出刺目的黑光。
「那本座就試試！」
話音落下。
一出手，就是絕殺。
煉獄鬼王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嚴崢虛虛一抓。
轟！
無數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化作九條巨大的火龍，從四面八方朝嚴峰撲去。
那火龍，每一條都有百丈之長，龍身由業火凝成。
龍鱗是怨魂的骨灰，龍爪是扭曲的怨念。
它們張著巨口，所過之處，空間都被燒得扭曲變形。
「吼！」
九條火龍，齊撲而下。
嚴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等第一條火龍撲到面前，他才抬起左手，輕輕一拂。
七瓣道花飛出，在他身前旋轉，灑下一片五色光幕。
轟隆！
火龍撞在光幕上，炸成漫天的黑色火星。
那些火星濺落火海，激起更高的火焰。
但光幕紋絲不動。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九條火龍接連撞上來，炸得整片天空都在顫抖。
但光幕依舊穩穩護住嚴崢，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有點意思。」
他收回右手，雙手結印。
那印，古樸而詭異，像一朵盛開的花。
隨著手印結成，火海里那些怨魂，突然瘋了。
它們從火海里爬起來，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有的只剩骷髏，有的皮肉腐爛，有的還保持著死時的慘狀。
被火燒死的，渾身焦黑。
被水淹死的，腫脹發白。
被刀砍死的，脖頸斷了一半，腦袋耷拉在肩膀上。
它們爬出火海，站在火焰上，齊刷刷看向嚴崢。
然後，它們張嘴。
那嘶喊，嚴崢能聽見。
那是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怨魂的怨念，化作無形的浪潮，朝他的識海衝去。
這是煉獄鬼王最惡毒的手段之一，萬魂噬魂。
那些怨念，會鑽進人的識海，撕咬魂魄，吞噬神智。
道心稍有不穩，就會瞬間變成一個瘋子，最後被怨魂分食。
嚴崢閉上眼睛。
識海深處，那枚道種靜靜懸浮，散發著溫潤的金光。
怨念湧來，化作無數猙獰的鬼臉，撲向道種。
金光一閃。
那些鬼臉，瞬間消融，化作點點光芒，融入道種。
道種又亮了一分。
嚴崢睜開眼，看向煉獄鬼王。
「你的怨魂，傷不了我。」
煉獄鬼王瞳孔一縮。
「怎麼可能？本座的怨念，連道種境巔峰的修士都能撕碎————」
他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變。
「是那道花？你那道花，能化解怨念？」
嚴崢點點頭。
「長生道，不只長生。萬物有生，便有化。你的怨念，於我而言，是養料。
煉獄鬼王盯著嚴崢，眼神變幻不定。
「好。好一個養料。」
「本座三千年，還是第一次遇到能化解怨念的人。」
「那就試試這個！」
他雙手一合。
頭頂那朵九瓣黑蓮，猛地飛起，懸在半空。
九片花瓣，同時綻放。
黑光如墨，傾瀉而下。
那黑光所過之處，火海里的火焰，化作虛無。
黑光朝嚴崢壓來。
嚴崢抬頭看著那黑光，眉頭微微一皺。
這黑光，不是尋常的攻擊。
它是煉獄鬼王三千年道行的結晶，是九萬怨魂的怨念凝聚成的本源之力。
尋常修士碰一下，就會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了。
嚴崢抬起右手，握拳。
七瓣道花飛回手心，融入拳中。
拳頭上，亮起一團五色光芒。
然後，一拳轟出！
轟隆隆！
這一拳，打碎了虛空。
五色拳芒與黑色光柱碰撞在一起，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片火海，被震得掀起百丈高的火浪。
遠處那座紅色的城，城牆上的燈籠全部炸裂。
就連鍾鷂子站的船，都被震得飛出去十幾丈。
光芒散去。
嚴崢站在原地，拳頭微微發顫。
拳面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滲出一絲血跡。
而煉獄鬼王，站在原地，臉色難看。
他頭頂那朵黑蓮，九片花瓣，有一片黯淡了幾分。
「你————竟能傷本座的道花？」
嚴崢收回拳頭，看了看手上的血跡，輕輕甩了甩。
那血跡落進火海，瞬間蒸發。
「你的道，很強。」
煉獄鬼王咬牙。
「廢話！」
他再次出手。
這一次，他不再試探，不再留手。
三千年來積攢的業火，盡數催動。
整片火海，方圓百里，所有的黑色火焰，同時沖天而起。
它們匯聚在一起，化作一個巨大的火球，懸在半空。
那火球，大如山峰，黑得發亮，亮得刺眼。
火球表面，無數怨魂在遊動。
那是被煉獄鬼王煉化了三千年的怨魂。
他們的怨念痛苦，全都融入這火球之中。
火球緩緩轉動。
每轉一圈，天地就暗一分。
轉了三圈，天地徹底陷入黑暗。
只剩下那火球，懸在黑暗中，像一個黑色的太陽。
煉獄鬼王站在火球下，雙手張開，仰天長嘯。
「嚴崢！這是本座三千年的道果！九幽業火！你接得住嗎？」
話音落下。
火球朝嚴崢砸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明明大如山嶽，動起來卻像一道流光。
嚴崢抬頭，看著那火球越來越近。
身後是鍾鷂子，是那條小船。
他退了，鍾鷂子必死無疑。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那枚道種瘋狂轉動，五行之力，剝噬之道，盡數湧出。
七瓣道花再次浮現，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五色光芒交織，灰色與血色環繞，在嚴崢頭頂形成一道光輪。
光輪緩緩轉動。
嚴崢雙手結印，打出從扒皮鬼王那裡奪來的剝字訣。
「剝！」
一聲低喝。
那巨大的火球，竟被剝去一層黑光。
但那層黑光剛剝落，火球內部又湧出更多的黑光。
嚴崢再結印，打出噬字訣。
「噬！」
火球表面，被噬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但缺口剛出現，火球又迅速癒合。
嚴崢眉頭一皺。
這九幽業火，比他想像的更強。
它不僅蘊含著煉獄鬼王三千年的道行，還承載著九萬怨魂的怨念。
每一縷怨念，都是一道詛咒。
每一分道行，都是一重防禦。
剝不盡，噬不完。
火球越來越近。
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嚴崢能感覺到那股熾熱了。
燒進骨髓，燒進魂魄的熱。
他的皮膚開始乾裂，頭髮開始焦枯，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識海深處，那枚道種突然一震。
一道金光，從道種深處射出。
那金光，溫潤如玉，卻刺破了黑暗。
它穿過識海，穿過肉身，從嚴崢眉心射出，照在那火球上。
火球一滯。
那些怨念，被金光一照，漸漸平息。
那些業火，隨之熄滅。
那些道行，漸漸散開。
「這————這是什麼？！」
嚴崢睜開眼。
眼裡，有金光流轉。
「長生道，第四重，化劫。」
話音落下。
那道金光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灑落整片火海。
火海里的怨魂，被金光照到，停止了哀嚎，呆呆地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感覺到，那光點在化解它們的怨氣痛苦，化解它們積攢了千百年的恨。
有怨魂流下眼淚。
那眼淚，落在火海里，竟澆滅了一小片火焰。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萬個————
無數怨魂流下眼淚。
那些眼淚，匯成一條河，流進火海。
火海里的火焰，開始大面積熄滅。
煉獄鬼王看著這一幕，臉色徹底變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他的怨魂，他煉化了三千年的怨魂，竟然在哭？
竟然在流淚？
竟然在幫一個外人，滅他的火？
「不！」
他大吼一聲，雙手連揮，打出無數道黑光，想要穩住那些怨魂。
但那些怨魂，第一次不聽他的命令。
它們依舊在哭，依舊在流淚，依舊在熄滅火焰。
嚴崢看著煉獄鬼王，眼神平靜如水。
「你的道，是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
「但眾生之苦，本不該存在。」
「你煉了它們三千年，它們恨了你三千年。」
「今日，它們終於不恨了。」
煉獄鬼王渾身顫抖。
它們走到嚴崢面前，跪下，磕頭。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怨魂，跪在嚴崢面前，磕頭。
然後，它們化成光點，消散在空中。
它們終於可以輪迴去了。
煉獄鬼王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他的道，他的火海，他的怨魂，全沒了。
三千年苦功，一朝化為烏有。
他看著嚴，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嚴崢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話。
「一個修長生的。」
煉獄鬼王仰天長嘯。
那嘯聲，帶著三千年的不甘，帶著九萬怨魂的反噬，帶著道心破碎的痛。
「本座不信！」
他雙手連揮，打出最後的手段。
頭頂那朵九瓣黑蓮，猛地飛起，懸在他頭頂，瘋狂旋轉。
九片花瓣，同時燃燒，燒成九道黑色的火焰，匯聚成一道火柱，朝嚴崢射去。
這是拼命的招數。
燃燒道花，換取最後一擊。
這一擊之後，無論勝敗，他都會跌落道境，再不是鬼王。
但他顧不得了。
他只想贏。
火柱射來。
嚴崢看著那道火柱，眼神依舊平靜。
他抬起手，七瓣道花飛出，迎向火柱。
轟隆隆！
兩朵道花，碰撞在一起。
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聲音，震得百里之外的鐘鷂子雙耳流血。
震得遠處那座紅色的城徹底崩塌。
震得整片陰山鬼王境都在顫抖。
光芒散去。
嚴崢站在原地，七瓣道花飛回手心，花瓣上多了幾道裂紋。
而煉獄鬼王，倒在地上，頭頂那朵黑蓮，九片花瓣全碎了。
只剩一個光禿禿的花心，落在他身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爬不動。
他抬頭看著嚴崢，眼神里滿是不甘。
「你————贏了。」
嚴峰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的道，錯了。」
煉獄鬼王慘笑。
「錯？本座煉了三千年，你說本座錯了？」
嚴峰點頭。
「以眾生之苦，煉己身之道。苦是苦，道是道，強行煉化，終有反噬之日。」
「你那些怨魂，今日反噬你，不是偶然，是必然。」
煉獄鬼王沉默。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嚴崢，你知道嗎？本座當年，也是人。」
「三千年前，本座是個書生。
進京趕考，路過此地，被一個惡鬼抓住，扔進火海里燒。」
「本座燒了三天三夜，沒死成，反倒悟了道。」
「從那以後，本座就坐在這火海里，煉那些怨魂。」
「本座以為，煉得越久，道就越深。」
「本座以為，等道煉成了，就能超脫輪迴，就能————就能————」
他說不下去了。
嚴崢看著他，沒有說話。
半晌，煉獄鬼王又說了一句話。
「嚴崢，本座求你一件事。」
「說。」
「送本座一程。」
「本座不想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