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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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先下手為強

  錢串子呵呵一笑:「自然是讓與知根知底,懂得分寸的自己人。

  比如錢某。

  若嚴管事與馬爺願意急流勇退,錢某願出高價,買下西碼頭所有產業,商路。

  保證二位後半生富貴無憂,如何?」

  圖窮匕見。

  這錢串子,打的是吞併西碼頭的主意!

  先是挑明內城大人物的威脅,施加壓力。

  再拋出引薦入城的誘餌。

  最後,圖窮匕見,想要廉價收購西碼頭基業!

  嚴峰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錢管事好意,嚴某心領。

  只是西碼頭非我一人之產業,乃上下兄弟心血所聚。

  嚴某豈能為一己前程,棄他們於不顧?

  此事,恕難從命。」

  錢串子笑容微僵,旋即恢復:「嚴管事重情重義,令人敬佩。

  只是————世事艱難,有時也需懂得變通。

  內城那些大人物,行事可不像咱們這般講規矩。

  萬一他們直接伸手來拿————

  屆時,只怕嚴管事和馬爺,連談價錢的餘地都沒有了。」

  話中威脅之意,已不加掩飾。

  嚴崢站起身:「多謝錢管事提醒。

  只是我西碼頭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腳踏實地。

  內城的大人物若真看得上這點微末產業,想要,也得按規矩來。

  若想強取豪奪————」

  他頓了頓,看著錢串子,緩緩道:「我西碼頭上下,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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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串子臉色沉了下來。

  兩人對視片刻,閣內氣氛凝滯。

  「既如此,錢某也不便多言。」

  錢串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語氣轉冷,」只是望嚴管事好自為之,莫要後悔今日抉擇。」

  「告辭。」

  嚴崢不再多言,帶著胡貴,轉身下樓。

  離開望江閣,走上碼頭棧橋。

  胡貴低聲道:「管事,這錢串子,分明是威脅!還說有什麼內城大人物————」

  「虛張聲勢罷了。」

  嚴崢望著江面,「內城大人物或許有,但會不會為這點江邊產業大動干戈,難說。

  錢串子多半是借勢壓人,想不費吹灰之力吞了咱們。

  吞併不成,他定會有後續動作。」

  「那我們————」

  「先回碼頭。」

  兩人上了快船,船夫竹篙一點,船似游魚,破開渾濁江水,向西岸去。

  嚴峰立在船頭,望著滔滔忘川。

  水色沉黑,倒映著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

  錢串子的話,雖多半是恫嚇,但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西碼頭崛起太快,已打破了忘川江畔維持多年的平衡。

  苗大膘凶蠻,吳老蛇陰毒,錢串子貪婪。

  這三人背後,又各自站著漕幫總舵里那些盤根錯節的字旗。

  往日四碼頭並立,互相牽制,總舵樂見其成。

  如今西碼頭一枝獨秀,馬爺又破關成功,已成了旁人眼中釘,肉中刺。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嚴崢低聲念了一句。

  目光投向江對岸,東碼頭方向。

  那裡燈火稀疏,隱約傳來苗大膘粗野的喝罵與鞭子破空聲。

  「苗大膘————金木雙關————就先從你開始吧。」

  回到引魂渡,嚴崢徑直上了二樓。

  馬爺正在房中穩固修為,周身金氣隱隱,鋒銳內斂。

  聽得嚴崢回來,收功睜眼。

  「阿崢,錢串子那廝,說了什麼?」

  嚴崢將望江閣中對話,簡要說了一遍。

  馬爺聽完,冷哼一聲:「呸!真要有那等靠山,他錢串子早把這江面三家都吞了,還用等到今日?

  分明是看咱們勢大,自己不敢單挑,想扯虎皮拉大旗,嚇唬咱們,他好從中漁利!」

  「馬爺看得明白。」

  嚴崢點頭,「不過,他這番做作,倒也提醒了我。

  四碼頭並立的局面,恐怕維持不了多久了。

  總舵那邊,或許真有人已開始留意這邊。

  與其等他們三家被逼急了,或是總舵有人伸手,聯合起來對付咱們,不如————咱們先動手,敲掉一個最不穩的。」

  馬爺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苗大膘?」

  「不錯。」

  嚴崢走到窗前,望著東碼頭方向,「苗大膘此人,兇殘暴虐,不得人心,手下早已離心。

  修為在四管事中最弱,僅通金、木兩關,且脾性急躁,破綻最多。

  最重要的是,他背後靠山,乃是總舵里一位以勇武著稱的堂主,與錢串子,吳老蛇背後那些喜好算計的不同。

  苗大票若出事,他背後那人反應最直接,卻也最容易應付。

  咱們先拿他開刀,既可剪除一翼,也能試試總舵的水深。」

  馬爺沉吟:「有把握嗎?

  苗大膘雖只兩關,但那身橫練功夫與操控銅甲木屍的邪法,在這江面上也是凶名赫赫0

  而且,東碼頭經營多年,手下亡命之徒不少,更有幾處陰險布置。」

  「所以不能硬攻。」

  嚴崢轉身,眼中閃爍光芒,」得讓他自己,把破綻露出來。」

  「哦?計將安出?」

  隨後,嚴崢與馬爺細細分說起來。

  三日後。

  東碼頭,管事堂口。

  苗大膘袒露著毛茸茸的胸膛,坐在虎皮大椅上。

  手裡拎著一條烤得焦黃流油的陰獸腿,大口撕扯。

  油脂順著嘴角淌下,他也懶得擦。

  堂下,幾個力役鼻青臉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廢物!一群廢物!」

  苗大膘將骨頭砸在一個力役頭上,破口大罵,「這個月貨損又多了三成!工錢?還想跟西碼頭那幫泥腿子比?

  再讓老子聽到有人嘀咕,老子活剝了你們的皮!」

  正罵得興起,一個心腹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苗大膘銅鈴般的眼睛一瞪:「當真?你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

  心腹道,「小的親眼看見,西碼頭那姓嚴的,帶著幾個人,往北邊黑林子方向去了,行色匆匆。

  馬爺沒跟著,留在碼頭坐鎮。」

  「黑林子?」

  苗大膘摸著下巴上的硬茬鬍鬚,若有所思,」那鬼地方,除了幾樣偏門陰材,鳥不拉屎————姓嚴的去那兒作甚?」

  「聽說,西碼頭丹房最近在試煉一種新藥,缺一味主材,叫蝕骨幽蘭,就長在黑林子深處的腐骨潭邊。

  那東西罕見,採摘有時辰限制,必須在月圓之夜陰氣最盛時。」

  心腹補充道。

  「蝕骨幽蘭?」

  苗大膘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那可是煉製破境丹藥的好東西!

  怪不得姓嚴的偷偷摸摸————聽說,他如今是通幽三關,離四關只差一步,若得了此物,煉成丹藥,怕是真要衝關了!」

  說著,起身,在堂內踱了幾步:「馬老鬼剛破金關,姓嚴的若再進一步————這西碼頭還了得?

  錢串子那笑面虎前幾日還派人來,說什麼西碼頭勢大,威脅我等,想讓老子當出頭鳥————呸!當老子傻?」

  停下,臉上橫肉抖動,露出一絲獰笑:「不過,若是能趁機壞了他的好事,奪了那蝕骨幽蘭————

  嘿嘿,既能打擊西碼頭,又能得了實惠!

  就算事後追查,黑林子那地方,死個把人,再正常不過!」

  「老大,您的意思是————」

  「點齊人手!」

  苗大膘一把抓起靠在椅邊的九環鬼頭刀,「不,人多眼雜。就你,再叫上銅屍,鐵木兩位護法,跟老子走一趟!

  咱們去黑林子,會會這位嚴大管事!」

  「是!」

  心腹領命而去。

  不多時,三道身影離開東碼頭,借著夜色掩護,向北邊黑林子方向疾行。

  當先一人,正是苗大膘。

  他雖體型肥碩,身法卻異常迅捷,腳下踩著一股腥風,落地無聲。

  身後兩人,一高一矮,氣息陰冷。

  高的那個,面色青灰,肌肉僵硬,行走間關節發出咔噠之聲。

  正是修煉銅甲屍身的銅屍護法。

  矮的那個,瘦小乾枯,十指指甲烏黑狹長,眼中泛著綠光。

  乃是操控鐵線屍木的鐵木護法。

  兩人皆是苗大膘重金籠絡的左膀右臂,都有接近通幽一關的實力。

  再加上邪法詭異,等閒通幽一二關的修士,也未必是他們對手。

  三人速度極快,不到一個時辰,已抵達黑林子邊緣。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漆黑森林。

  樹木高大扭曲,枝葉遮天蔽日,林中瀰漫終年不散的灰白霧氣。

  隱隱有怪異的嘶鳴和咀嚼聲,從深處傳來。

  「就是這裡了。」

  苗大膘停下腳步,抽了抽鼻子,眼中凶光更盛,「有生人味,剛過去不久!追!」

  三人沖入黑林子。

  林中光線昏暗,霧氣翻湧,尋常人進來,三五步便要迷失方向。

  但苗大膘常年與陰邪之物打交道,對此地並不陌生。

  他循著空氣中那一絲屬於嚴崢的氣息,一路追蹤。

  越往深處,林木越發密集怪誕。

  有些樹木枝幹上,寄生著慘白的人面菇,隨風微微晃動,發出嬰兒般的哭泣聲。

  地面堆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偶爾有黑影從霧中一閃而過。

  銅屍護法隨手一揮。

  一道灰白屍氣打出,便將那黑影擊落,卻是一條手臂粗細的斑斕毒蜈。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霧氣忽然變得稀薄,隱約可見一片不大的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表面漂浮著一層黏膩的物質,散發濃烈腐臭。

  潭邊,零星生長著幾株奇異的植物。

  莖稈灰白,葉片如骨,頂端開著一朵巴掌大小的蘭花。

  花瓣呈半透明,內部隱隱有幽藍色流光轉動,在昏暗環境中,顯得格外醒目。

  正是蝕骨幽蘭。

  而在距離水潭十幾丈外的一棵枯樹下,一道青色身影負手而立,背對來路,正凝視著潭中某物。

  不是嚴崢是誰?

  苗大膘心中一喜,正要招呼兩位護法包抄上去。

  忽然,他心頭一跳,生出一絲不妥。

  太安靜了。

  除了潭水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聲,四周竟無半點蟲鳴獸吼。

  而且,嚴崢獨自一人站在這裡,身邊連個護衛都沒有?

  「不對!」

  苗大膘低吼一聲,「有詐!退!」

  話音未落。

  那背對他們的青色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臉上,戴著一張毫無表情的木質面具。

  與此同時,四周霧氣翻騰。

  「嗡!」

  以水潭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地面,樹幹上,同時亮起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暗紅紋路。

  紋路蜿蜒扭曲,構成一個繁複的巨大符陣。

  陣紋紅光流轉,散發出灼熱破邪的氣息。

  「陰雷火網陣?!」

  苗大膘臉色大變,認出這陣法正是專門克制陰邪屍祟的厲害禁制。

  他果斷後撤,手中九環鬼頭刀爆發出金芒,就要強行破開陣勢。

  「轟隆!」

  一道碗口粗細的暗紅色雷火,自陣眼處憑空生出,噬向苗大膘。

  苗大膘怒吼,鬼頭刀橫斬,金煞刀氣與雷火碰撞,炸開一團刺目光焰。

  他身形晃了晃,被震退半步。

  銅屍護法悶哼一聲,周身騰起灰白屍氣,試圖硬抗陣力。

  那暗紅陣紋光芒大盛,燙得屍氣滋滋作響,冒出青煙。

  鐵木護法更是尖叫一聲。

  原因無他,腳下地面鑽出幾條赤紅火線,纏向雙腿。

  他十指烏光連閃,斬斷火線,狼狽跳開。

  「姓嚴的!你好卑鄙!竟敢設伏算計老子!」

  苗大腰雙目赤紅,盯著枯樹下那個戴面具的身影。

  面具人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憨厚中帶著緊張的臉。

  竟是胡貴!

  「苗————苗管事,我們嚴管事,恭候多時了。」

  胡貴聲音有些發顫,卻強自鎮定。

  「什麼?!」苗大膘心頭巨震,反應過來,「嚴崢那小子不在這裡?!」

  「苗管事是在找我嗎?」

  聲音自三人身後傳來。

  苗大膘駭然轉身。

  只見來時的林間小徑上,嚴崢一襲青衫,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身旁並無他人,只手中隨意提著一柄黑鞘長刀。

  「你————你何時————」

  苗大膘難以置信。

  他一路追蹤氣息,分明指向水潭方向。

  嚴崢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一點小手段,截留一縷氣息,附於傀儡符上,引君入瓮罷了。

  苗管事追蹤之術不錯,可惜,心太急了些。」

  苗大膘臉色鐵青,知道今日已落入對方算計。

  但他生性兇悍,反而激起暴戾之氣:「好!好個嚴崢!就算你有埋伏又如何?

  憑這陰雷火網陣,就想留下老子?

  老子倒要看看,你這通幽五關,是不是浪得虛名!

  銅屍,鐵木,給我上!先宰了這小子!」

  「吼!」

  銅屍護法率先發難。

  渾身屍氣暴漲,本就青灰的皮膚瞬間泛起光澤,如同覆蓋了一層青銅。

  雙腳猛踏地面。

  發出巨響。

  人如炮彈般沖向嚴峰。

  雙臂直插,指甲烏黑髮亮。

  與此同時,鐵木護法身形一晃,融入旁邊一株扭曲怪樹之中。

  下一刻,那怪樹劇烈扭動,無數枝椏如同活過來的毒蛇,鋪天蓋地抽向嚴崢。

  枝椏尖端,閃爍淬毒烏光。

  面對左右夾擊,嚴崢眼神波瀾不驚。

  左手掐訣,輕喝一聲:「陣,轉。」

  嗡!

  四周暗紅陣紋光芒驟亮。

  數道比之前粗大倍余的陰雷火蛇,自陣中竄出,分襲銅屍與那些詭異枝椏。

  轟!轟!

  雷火與屍氣,毒木碰撞,炸開團團光焰。

  銅屍護法沖勢一滯,身上青銅光澤被雷火灼燒得明滅不定。

  那些毒木枝更是被雷火點燃,熊熊燃燒,發出啪爆響。

  鐵木護法也是不斷發出悶哼。

  嚴崢腳下未動,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長刀出鞘。

  一道凝練黑線,一閃而逝。

  正與一道陰雷火蛇糾纏的銅屍護法,動作僵住。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胸口。

  一道細如髮絲的黑線,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覆蓋著青銅光澤的軀體正中。

  「喀————」

  黑線擴大,化作一道貫穿前後的刀痕。

  濃稠如墨的污濁屍氣,混合碎裂的內臟碎片,從刀痕中湧出。

  銅屍護法眼中光芒迅速黯淡,隨之倒地,身軀寸寸崩解。

  一刀,斬銅屍!

  「老銅!」

  怪樹中傳出鐵木護法驚怒交加的尖嘯。

  整株怪樹炸開,無數碎裂的木屑如同淬毒暗器,射向嚴崢。

  木屑之後,一道乾瘦黑影撲至,十指烏光暴漲,插向嚴崢咽喉心口。

  嚴崢手腕微轉。

  斬陰刀划過一個玄妙的弧度,刀身輕顫,發出低沉嗡鳴。

  那嗡鳴擴散開來。

  射至身前的漫天木屑,如同撞上一堵牆,紛紛墜落。

  鐵木護法十指烏光刺在牆之上,發出刺耳聲響,卻難以寸進。

  他臉色劇變,身形急退。

  嚴崢豈容他走脫?

  一步踏出,已至鐵木護法身後。

  刀光再起。

  依舊是那道看似不起眼的黑線。

  鐵木護法身軀詭異扭曲,如同沒有骨頭,險險避開心口要害。

  「嗤啦!」

  黑線掠過,一條左臂齊肩而斷。

  斷臂落地,瞬間枯萎,化作一截焦黑的枯木。

  鐵木護法慘叫。

  傷口處竟無血液,只有墨綠色汁液流淌。

  他右手疾點傷口附近幾處穴位,汁液頓止。

  又怨毒地瞪了嚴崢一眼,身形一晃,要鑽入地下逃遁。

  「木遁?」

  嚴崢輕咦一聲,卻不慌亂。

  左腳一跺地面。

  「鎮!」

  土行靈力透地而入。

  方圓十丈地面,微微一震,泛起一層土黃色光華。

  鐵木護法半截身子已入土,卻像是撞上了鋼板,悶哼一聲,被硬生生彈了出來。

  嚴崢刀光如影隨形,再次罩下。

  黑線掠過脖頸。

  一顆乾瘦頭顱飛起,臉上猶帶驚駭。

  無頭屍身晃了晃,撲倒在地,迅速化作一灘腥臭的墨綠膿水,滲入地下。

  轉瞬之間,苗大膘依為臂助的兩大護法,授首伏誅。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苗大膘甚至還沒從銅屍被一刀斬殺的震撼中完全回過神來,鐵木也已殞命。

  「你————你————」

  苗大膘指著嚴崢,手指微微顫抖,不知是驚是怒。

  他狂吼一聲,周身氣勢爆發。

  金色光芒,混著木行青氣,自體內沖天而起!

  金芒鋒銳,割裂霧氣。

  青氣生機勃勃,卻又有一股腐朽催生的邪異。

  苗大膘本就肥碩的身軀,再次膨脹一圈,將上衣撐得爆裂。

  裸露的皮膚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與扭曲的木質紋路,相互交織。

  他雙手緊握九環鬼頭刀。

  刀身嗡鳴,九枚銅環瘋狂震盪,發出攝人心魄的鬼哭之音。

  刀氣暴漲,化作一道金青交織的狂暴颶風,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席捲!

  「嚴崢!老子要你死!」

  苗大膘雙目盡赤,一步踏出,地面龜裂。

  鬼頭刀高舉過頭,以開山裂石之勢,劈下。

  那金青颶風先一步卷到。

  風中夾雜無數細碎的金煞刀氣與木毒尖刺!

  嚴崢神色不變,膻中心燈火光微微跳動。

  五行靈力流轉,在身前布下一層柔韌綿密的水行氣障。

  金青颶風撞上氣障,發出嗤嗤聲響。

  嚴崢腳下紋絲不動,手中斬陰刀斜撩而上,迎向那勢大力沉的鬼頭刀。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整片黑林子。

  方圓三十丈內,霧氣被一掃而空。

  地面腐葉翻卷,露出下面漆黑泥土。

  周圍樹木,無論粗細,盡皆攔腰折斷,斷面光滑如鏡。

  苗大膘渾身一震,只覺一股力道,沿著鬼頭刀傳來。

  震得他雙臂發麻,氣血翻騰,不由自主地後退三步。

  嚴崢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這苗大膘雙關齊開,全力爆發之下,力量果然驚人,堪比尋常通幽四關的體修。

  「好力氣。」

  嚴崢贊了一句,手腕一抖。

  斬陰刀划過一道詭異弧線,避開鬼頭刀正面,刺向苗大膘左肋空門。

  刀勢宛如毒蛇吐信,陰險刁鑽。

  苗大膘怒吼,鬼頭刀迴旋格擋。

  他刀法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最重氣勢。

  此刻被嚴崢以巧破力,刀刀指向破綻,頓覺束手束腳。

  「鐺!鐺!鐺!」

  雙刀碰撞,火星四濺。

  苗大膘越打越駭然。

  嚴崢的刀法,看似簡單直接,實則變化莫測。

  刀勢厚重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又變輕靈如風,無孔不入。

  而且,那刀上附著的陰寒煞氣,不斷侵蝕他的護體金木罡氣。

  若非他木關有成,生機旺盛,不斷催生罡氣抵禦,恐怕早已被煞氣侵體。

  「不能這樣下去!」

  苗大膘眼中凶光一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鬼頭刀上。

  「九鬼噬魂,木煞催生!給老子開!」

  鬼頭刀上九枚銅環,脫離刀身,凌空飛起。

  銅環化作九個車輪大小的猙獰鬼首,口噴碧綠陰火,從不同方向撲向嚴崢。

  鬼哭之聲大作,攝魂奪魄。

  與此同時,苗大膘腳下地面,無數粗壯如蟒的黝黑樹根破土而出!

  樹根上生滿倒刺,分泌著粘稠的腐蝕汁液,纏向嚴崢雙腿。

  更有幾根樹根尖端,如同標槍,疾刺嚴崢下腹後心。

  上有一鬼噬魂陰火,下有妖木纏身奪命。

  苗大膘獰笑,鬼頭刀本體爆發出刺目金芒。

  人刀合一,化為一道金青長虹,刺向嚴崢面門。

  這是他壓箱底的手段。

  金煞戮魂斬配合木行妖木困殺陣!

  曾憑此招,重創過一位通幽三關的對手。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絕殺,嚴崢膻中心燈火光明亮。

  體內五行靈力飛速運轉起來。

  「五行輪轉,相生相剋————」

  他低聲誦念,斬陰刀橫於胸前,左手並指,凌空虛劃。

  一道赤紅火光迸發,化作一條栩栩如生的火蛟,沖向頭頂九大鬼首。

  火蛟過處,碧綠陰火紛紛湮滅。

  鬼首與火蛟碰撞,銅環本體被灼燒得通紅,靈光迅速黯淡。

  與此同時,嚴崢腳下土黃色光芒大盛。

  那些纏繞而來的妖木樹根,一接觸這土行靈光,便如同陷入泥沼,動作遲緩。

  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石質外殼。

  右腳一踩。

  「裂。」

  嚴崢淡然道。

  石質外殼裂縫蔓延。

  連帶內部的妖木樹根,一同碎成齏粉。

  而面對苗大膘人刀合一的金青長虹,斬陰刀平平遞出。

  刀尖之上,一點深邃幽光凝聚。

  下一刻。

  「啵————」

  苗大膘的身影顯現出來,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

  鬼頭刀的刀尖,距離嚴崢咽喉尚有半尺。

  而嚴崢的斬陰刀,卻已無聲無息,點在了他膻中穴的位置。

  一股五行輪轉生滅之意的奇異力道,透體而入。

  瞬間封鎮了他全身氣血,截斷了金木雙關的靈力流轉。

  「你————這是什麼————刀法————」

  苗大膘艱難開口,嘴角溢出鮮血。

  嚴崢不答。

  刀尖一點幽光,沒入苗大膘膻中穴。

  苗大膘渾身一震,臉上橫肉抽搐,眼中凶光未退,卻已添了三分死氣。

  他張口欲吼,只噴出一股暗紅血沫,混著內臟碎塊。

  那金木雙行的靈力,被嚴崢一刀點破關竅,逆轉衝撞,在經脈中亂竄。

  「嗬————·————」

  苗大膘喉頭滾動,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嚴崢。

  嚴崢手腕微轉,斬陰刀一攪。

  苗大膘眼中最後一點光彩,熄了。

  肥碩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

  九環鬼頭刀脫手。

  哐當!

  砸在腐葉堆積的地上,九枚銅環兀自嗡鳴顫動。

  黑林重歸死寂。

  霧氣緩緩聚攏,將滿地狼藉遮掩。

  嚴崢收刀,垂目看著苗大膘屍身。

  半晌,他蹲下身,右手虛按苗大膘額頭。

  膻中心燈火光明滅,一股吸力自掌心生出。

  這是他近日琢磨出的法門。

  結合幽影真形天賦與膻中燈火,能短時攝取亡者殘存氣息,記憶碎片。

  對尋常人效用有限。

  但苗大膘這般通幽修士,神魂初凝,死後片刻,殘念未散,正可一用。

  閉目凝神。

  雜亂畫面,聲音,情緒,宛如潮水湧入。

  苗大膘幼時被賣入漕幫做苦力因天生神力,被一位老堂主看中,收為記名弟子,授以粗淺金行功法。

  後來老堂主亡故,他憑一股狠勁,在東碼頭打出一片天地。

  修煉邪法,吞服陰獸精血,以作偽幽引,強開木關,卻因根基不穩,留下隱患。

  貪財好殺,虐打手下是常事。

  對西碼頭早有吞併之心,與錢串子,吳老蛇各有算計,面和心不和——

  一幕幕閃過,勾勒出苗大膘生平輪廓。

  嚴崢睜開眼,掌心微光斂去。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深吸口氣,膻中燈火光流轉。

  體內靈力運轉。

  周身骨骼發出啪聲響,筋肉蠕動,皮膚色澤變化。

  幾個呼吸間,嚴崢身形拔高寸許,肩背寬厚,腰腹臃腫。

  面上五官扭曲重組,化作一張橫肉叢生,凶相畢露的臉。

  正是苗大票!

  連身上那襲青衫,也在幽影真形天賦作用下,幻化成苗大膘慣穿的醬紫綢褂。

  袒胸露懷,胸口黑毛叢生。

  嚴崢活動了一下脖頸,又試著走了幾步。

  大步流星,肩背微晃,夾帶一股蠻橫氣。

  他俯身,拾起那柄九環鬼頭刀。

  入手沉重,刀柄油膩。

  他掂了掂,膻中燈火光分出一縷,模擬出苗大膘金木雙關的氣息,灌注刀身。

  九枚銅環頓時震顫,發出低沉鳴咽。

  雖不及苗大膘全力催動時那般攝人心魄,卻也像了七八分。

  又走到苗大膘無頭屍身旁。

  方才那一刀,已將頭顱斬下,被嚴崢以靈力暫時封住血氣,未顯腐爛。

  他彎腰提起頭顱,髮髻攥在手中。

  頭顱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斷頸處血跡已凝成暗紅痂塊。

  嚴崢看著這張與自己此刻幻化出的臉一模一樣的頭顱,心中無波。

  給震撼無比的胡貴傳了道音。

  隨後,將頭顱提在左手,右手提刀,辨了辨方向,大步朝黑林子外走去。

  腳步落地沉重,踏得腐葉凹陷,與苗大膘生前一般無二。

  出得黑林子,天色已近黎明。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忘川江上霧氣升騰,兩岸碼頭燈火未熄。

  嚴峰折向南方,沿著江灘,朝南碼頭方向行去。

  他步履匆忙,神色狠厲,左手提著頭顱,右手拖刀。

  刀尖在砂石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偶爾有早起巡江的別家碼頭力役遠遠望見,認出是東碼頭的苗管事。

  又見他手提一顆血淋淋人頭,皆是駭然避開,不敢多問。

  苗大膘凶名在外,這般模樣,定是剛殺了對頭,誰人敢觸霉頭?

  不多時,南碼頭已在望。

  相比西碼頭的井然有序,東碼頭的粗野蠻橫,南碼頭則更顯繁器。

  貨棧連綿,帆檣如林,天未大亮,已有力役開始搬運貨物。

  嚴峰幻化的苗大票,徑直走向碼頭中央最氣派的那座樓,望江閣。

  此處正是錢串子日常理事,待客之所。

  望江閣前,有四五名精壯漢子把守,皆穿勁裝,腰挎長刀,顯然是練家子。

  見苗大膘渾身血腥,提頭拖刀而來,都是一驚。

  為首一個漢子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苗爺,您這是————」

  「滾開!老子要見錢串子!」

  嚴崢壓著嗓子,模仿苗大膘粗嘎嗓音喝道,同時將左手人頭往前一遞。

  那頭顱面目猙獰,斷頸處血肉模糊,在晨光中更顯可怖。

  幾個守門漢子皆是一顫,那漢子強笑道:「苗爺,錢管事正在閣中與吳管事議事,吩咐了不見外客,您看————」

  「放屁!吳老蛇也在?正好!省得老子再跑一趟北碼頭!」

  嚴崢所化苗大膘瞪眼,一把推開漢子,就往裡闖。

  「苗爺!苗爺且慢!」

  漢子被推得踉蹌,卻不敢真箇阻攔,只得跟在後面急喚。

  嚴崢哪會理他,大步流星,踏上木階。

  砰砰砰!

  直上三樓。

  三樓是一間寬敞花廳,臨江一面全是雕花木窗。

  此時窗扇半開,江風灌入,吹得廳內紗幔輕揚。

  廳中一張紫檀圓桌,圍坐兩人。

  上首是個麵皮白淨,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人,穿團花綢袍,指戴玉扳指。

  正是錢串子。

  下首一人,瘦長臉,三角眼,顴骨高聳,穿一襲灰布長衫,腰間懸一串烏木珠子。

  乃北碼頭管事吳老蛇。

  兩人正在低聲商議什麼,聽得樓梯響動,皆抬眼望來。

  見苗大膘這般模樣闖入,都是一愣。

  錢串子反應極快,起身笑道:「苗兄,這是怎地了?

  大清早的,火氣這般大?喲,這————這是誰的人頭?」

  目光落在嚴崢左手提著的頭顱上,瞳孔微縮。

  吳老蛇也站起身,三角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卻不說話,只冷冷盯著。

  嚴崢將人頭往地上一擲,骨碌碌滾到桌腳。

  面朝上,雙目圓瞪,正對著錢串子與吳老蛇。

  他粗聲道:「錢串子!你幹的好事!」

  錢串子臉色一變:「苗兄此話何意?錢某何時得罪你了?」

  嚴崢所化苗大膘冷笑,伸手指著地上人頭,「你前幾日派人來掇老子,說什麼西碼頭勢大,威脅咱們三家,讓老子當出頭鳥去試探嚴崢那小子。

  老子信了你的邪,昨夜帶人去黑林子堵他,結果呢?

  他喘了口粗氣,一副氣急敗壞模樣:「那姓嚴的小子早布好了陣仗等著!

  老子帶去兩個護法,銅屍,鐵木,全折在裡面了!

  老子拼死殺出一條血路,才砍了他一個手下,提著腦袋回來!

  錢串子,你他娘的是不是和西碼頭串通好了,算計老子?!」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聲色俱厲。

  錢串子與吳老蛇聽在耳中,皆是神色變幻。

  錢串子目光在那顆頭顱上掃過。

  確是生面孔,並非西碼頭熟知的那幾個頭目,但血肉模糊,也難以細辨。

  他心中念頭急轉。

  苗大膘這莽夫,當真去黑林子動手了?

  還吃了大虧?

  嚴崢那小子竟有這般心機手段?

  若真如此————

  他面上堆起苦笑:「苗兄,冤枉啊!

  錢某那日所言,句句是實,西碼頭如今坐大,馬老鬼又破關成功,長此以往,哪還有咱們三家的活路?

  讓苗兄先行試探,也是因苗兄勇武過人,絕非有意算計!

  此事————此事定有誤會!」

  嚴峰所化苗大膘呸了一口,提刀指向錢串子,「老子兩個護法死了!那是老子花大價錢養出來的!

  錢串子,今日你不給老子一個交代,老子跟你沒完!」

  說罷,作勢就要撲上。

  吳老蛇開口,聲音陰冷:「苗兄且慢動手。」

  嚴崢動作一頓,扭頭瞪他:「吳老蛇,你也要替這笑面虎說話?」

  吳老蛇緩緩搖頭,三角眼盯著地上頭顱,又看向苗大膘:「苗兄,你說此人是嚴崢手下,可有什麼憑證?

  西碼頭那些人,吳某大致認得,這人卻眼生得很。」

  嚴崢心中冷笑,面上卻更顯暴躁:「老子親手砍的,要什麼憑證?

  西碼頭如今招兵買馬,新面孔多了去,你吳老蛇能個個認得?」

  吳老蛇不語,只慢慢踱步,走到頭顱旁,蹲下身細看。

  他撥開頭顱臉上沾染的血污,又看了看斷頸切口。

  錢串子也湊過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吳老蛇忽然道:「苗兄,你這傷口————似乎不是鬼頭刀所斬?」

  嚴崢心頭微凜,面上卻怒道:「放屁!

  不是老子砍的,還能是誰?

  那黑林子裡陣法古怪,老子刀氣被削弱,砍得不乾脆,有什麼稀奇?」

  吳老蛇起身,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絲詭笑:「苗兄莫急,吳某隻是覺得有些奇怪。

  再者說————苗兄既然突圍而出,為何不先回東碼頭調養,反提著人頭來南碼頭?

  東碼頭離黑林子,可比南碼頭近得多啊。」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緊繃。

  錢串子下意識後退半步,袖中右手已捏住了一枚冰涼鐵丸。

  嚴崢所化苗大膘哈哈大笑,笑聲卻無歡愉,只有暴戾:「吳老蛇,你他娘的是懷疑老子?

  老子先來南碼頭,就是要找錢串子這廝算帳!

  東碼頭?

  老子折了兩個護法,回去怎麼跟手下弟兄交代?

  不先出了這口惡氣,老子咽不下!」

  他提刀上前一步,逼視吳吳老蛇:「倒是你吳老蛇,處處替錢串子說話,怎麼,你們倆背地裡早就穿一條褲子了?

  是不是算計著,等老子和西碼頭拼個兩敗俱傷,你們好撿便宜?!」

  這話誅心。

  錢串子與吳老蛇雖暗中勾結,卻各有算計,並非鐵板一塊。

  被苗大膘這麼一吼,兩人皆是面色微變。

  錢串子忙打圓場:「苗兄多心了!吳兄也是謹慎起見。

  咱們三家如今同坐一條船,合則兩利,分則俱傷,豈會自相算計?」

  吳老蛇也緩了語氣:「苗兄,吳某並無他意。只是此事蹊蹺,須得查清。

  若那嚴崢當真在黑林子布陣埋伏,說明他早有所備,恐怕————所圖非小。」

  嚴崢心中暗贊這吳老蛇果然奸猾,面上卻順著台階下,哼道:「那你說怎麼辦?老子兩個護法不能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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