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金煞破幽關，陽謀動人心
第166章 金煞破幽關，陽謀動人心
水花四濺。
一個黑沉沉的巨大輪廓，緩緩從水底升起！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覆蓋著青銅甲片的粗壯肢體。
那甲片與嚴崢手中所持的極為相似。
只是更大，更厚。
表面鏽蝕嚴重，布滿坑窪與水藻。
甲片縫隙間，不斷滲出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滴落水中。
正是那血腥氣的來源。
緊接著，是第二截，第三截————
那是一條由青銅甲片包裹的巨大手臂。
手臂前端，是一個如同攻城錘般的猙獰青銅撞角。
撞角上，布滿尖刺與倒鉤，泛著冷光。
隨著這截手臂露出水面。
整片沼澤都震動了一下。
「喀啦啦！」
「這是————什麼東西？！」
馬爺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握緊了手中木杖。
嚴崢眼神凝重，斬陰刀已握在手中。
他能感覺到，那水下沉睡的東西，散發出的氣息，極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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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金行煞氣，混雜滔天的血怨與屍腐之氣。
形成混亂的恐怖威壓。
這絕非自然形成的陰物。
更像是古代某種恐怖戰爭兵器。
或是強大修士的遺骸甲胃。
在特殊環境下，經年累月，吸納陰煞，產生了詭異的靈性。
或者說，是屍變！
「馬爺，退後！」
嚴崢低喝一聲，同時身形疾退。
那青銅手臂感應到了生人氣息。
水面炸開。
整條長達兩三丈的青銅手臂完全伸出水面。
以萬鈞之勢，朝著嚴崢與馬爺方才站立的位置，砸落下去。
轟！！！
泥漿與污水沖天而起，如同下了一場黑雨。
那截土埂，被直接砸得粉碎，沒入泥潭。
青銅撞角陷入淤泥。
恐怖的衝擊波，將周圍數十丈內的蘆葦怪樹，盡數摧折。
嚴崢與馬爺雖退得快，仍被濺了滿身泥點。
兩人落在另一段較為堅實的土埂上，臉色皆是難看。
「這東西————力大無窮！而且甲冑堅硬，恐怕不易破防！」
馬爺喘息道，方才那一擊之威，讓他心有餘悸。
嚴崢緊盯著那緩緩從淤泥中拔出撞角的青銅手臂。
膻中心燈火光全力運轉，靈覺向著水下那龐然大物探去。
水下，是一個更加巨大的輪廓。
隱約能分辨出軀幹四肢，還有一個戴著覆面盔的頭部。
整個身體，都是由這種厚重的青銅甲片拼接而成。
關節處以不知名的金屬環扣連接。
無數水草，淤泥，森森白骨，纏繞附著其上。
而在其胸口位置。
嚴峰的神識感應到了一團極其熾烈的金行能量核心。
那核心不斷散發著鋒銳無匹的金煞之氣。
同時，也輻射出濃得化不開的血怨與屍腐！
「找到了！」
嚴崢眼中精光一閃，「幽引————應該就是那東西胸口的金行核心！
但這整個青銅甲冑屍傀，都已活了過來，將其守護在體內！」
馬爺也感應到了那金行核心的氣息，眼神火熱。
可看著那恐怖絕倫的青銅手臂，又滿是忌憚。
「阿崢，這怪物恐怕有接近通幽三四關的實力！
加之身處沼澤，占盡地利，硬拼絕非上策！」
「自然不能硬拼。」
嚴崢大腦飛速運轉，觀察著周圍環境與那青銅手臂的活動規律。
「這屍傀雖力大無窮，甲冑堅固，但行動似乎略顯遲緩。
且靈智不高，全靠本能與胸中金行核心驅動。
我們或可智取。」
指了指那不斷滲出暗紅液體的甲片縫隙：「您看，它甲冑並非完好無損。
經年水蝕，加上當年或許受過創傷，有些縫隙頗大。
那滲出的液體，蘊含血怨屍毒，是它的血液，也是弱點！
若能以手段，將克制陰邪，消融金煞之物，從這些縫隙打入其體內，或能傷其根本！」
馬爺眼睛一亮：「你是說————用符？或是特製藥物？」
「兩者皆可。」
嚴崢快速道，「馬爺，待會兒，您將其引向那邊那片較為開闊的硬地。
那裡淤泥較淺，水下多亂石，能限制它部分行動。
我繞到側後方，尋機將破煞金針與腐骨毒散，打入其甲冑縫隙！」
「破煞金針？腐骨毒散？」馬爺一愣。
「嗯，我新近琢磨的小玩意兒。」
嚴崢從懷中取出兩個小皮囊。
一個裡面是十幾根三寸長短的金色短針。
乃是以精金混合燈影魚骨粉，破煞硃砂煉製，專破各種煞氣防護。
另一個皮囊里，則是一種灰白色的細膩粉末。
是以腐骨草為主材，配合幾種陰毒藥材煉製。
能腐蝕金屬，骨骼，對陰物也有奇效。
「馬爺，千萬小心，莫要被它正面擊中。
只需纏鬥，吸引注意即可。」
嚴崢鄭重囑咐。
馬爺重重點頭。
深吸一口氣，氣血全力運轉。
一股遠比之前凌厲鋒銳的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起。
眼中隱現金芒。
他低喝一聲，身形縱起。
凌空踏步，直接朝著那緩緩擺動的青銅手臂衝去。
人在半空，右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氣血，化為劍氣。
嗤！
破空射出，直刺那青銅手臂的肘部關節！
這一下，果然將那屍傀的注意力完全吸引。
青銅手臂一擺，撞角橫掃。
呼呼呼！
迎向馬爺的劍氣。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在沼澤上空炸開。
劍氣潰散。
但那青銅手臂的肘部甲片，也被刺出一個淺淺的白點。
屍傀被激怒。
水面再次劇烈翻騰。
另一條同樣巨大的青銅手臂，破水而出！
雙掌齊揮，如同兩座小山，一左一右，朝著馬爺合拍而來！
馬爺早有準備，身形滑溜。
險之又險地從兩條手臂的夾縫中穿過。
同時指尖連彈，又是數道氣血化劍射出。
專挑甲片縫隙，關節連接處攻擊。
「叮叮噹噹！」
響個不停。
將那屍傀撩撥得怒吼連連。
馬爺且戰且退，依著嚴崢指示，將戰圈引向那片硬地。
屍傀龐大的身軀，緩緩從水底站起。
帶起滔天的泥浪。
當它大半身軀露出水面時，連嚴崢都暗暗咋舌。
那是一個高達四五丈的青銅巨人！
雖鏽蝕嚴重，纏繞污物，但依然能看出其甲冑造型古樸猙獰。
充滿了上古兵戈的殺伐之氣。
胸口處，一團拳頭大小，不斷吞吐暗金光芒的核心，透過甲片縫隙，隱約可見。
此刻，這青銅屍傀已被馬爺徹底激怒。
轟隆轟隆！
它朝著馬爺追去。
一步踏下，地動山搖，泥漿迸濺。
嚴峰見時機已到，身形閃動。
借著蘆葦與怪樹的掩護，繞到了屍傀側後方。
膻中心燈火光收斂到極致。
五行靈力中，水行與土行氣息流轉，將自身與周圍沼澤環境融為一體。
緊緊盯著屍傀背後，甲片連接處那些較為明顯的縫隙。
尤其是脊背，腰胯等關節部位。
那裡，不斷有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滲出。
嚴崢看準屍傀抬腿邁步，身形略有遲滯的瞬間。
左手一揚，一把破煞金針，化為十幾道金線。
嗤嗤嗤！
射入屍傀背後幾處較大的甲縫之中！
金針入體，蘊含的破煞硃砂與燈影魚骨粉之力瞬間爆發。
「嗤！」
屍傀體內那濃重的血怨煞氣，與金針之力激烈衝突。
從被刺入的甲縫中，噴出大股混雜黑氣與暗紅液體的污穢。
「吼！！！」
屍傀整個龐大的身軀劇震。
前沖之勢微停。
兩條青銅手臂向後背揮舞，想要拍打。
卻因為身體結構所限，難以夠到。
趁它病，要它命。
嚴崢毫不遲疑，右手一揮。
那包腐骨毒散被靈力裹挾，化作一團灰白霧氣。
順著方才金針破開的縫隙，一股腦地鑽了進去！
腐骨毒散，專蝕金屬骨骼。
一入屍傀體內，立刻沿著甲冑內部的空隙，以及血液通道，迅速蔓延腐蝕。
「嗤嗤嗤————喀啦啦————」
它胸口的金行核心光芒狂閃，試圖調動金煞之氣驅散毒力。
但破煞金針先行一步，擾亂其內部煞氣運轉。
腐骨毒散又趁虛而入，內外交攻之下，屍傀的行動頓時變得踉蹌。
兩條青銅手臂揮舞得毫無章法。
將周圍沼澤砸得一片狼藉。
就在此時。
嚴崢已如大鵬般掠起。
斬陰刀出鞘。
漆黑刀身之上，那抹暗紅血線隨之亮起。
濃烈的凶煞刀氣沖天而起。
嚴崢雙手握刀，膻中心燈火光與五行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刀身。
對著屍傀胸口那團暗金光芒，一刀劈下。
刀光如匹練，撕裂黑暗。
斬在屍傀胸口甲冑之上！
鐺！！！
火星四濺！
屍傀胸口厚實的青銅護心鏡，被這一刀硬生生劈開一道尺許長的裂痕。
暗金色的核心光芒，從裂縫中透出，劇烈閃爍。
「給老漢開！」
馬爺也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長嘯一聲，將畢生修為凝聚於指尖。
發出一道金色流光，刺入那道裂縫之中。
嗡！！！
刺目的金芒，從裂縫中爆射而出。
將方圓百丈照得一片通明。
屍傀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
胸口核心處，光芒明滅不定。
「啵！」
那團暗金核心，從內部震裂，剝離開來！
一塊多面體金色晶石，約莫雞蛋大小，混雜著些許暗紅碎塊與青銅殘片。
從那裂縫中彈射而出。
「幽引！」
馬爺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抄在手中。
觸手冰涼沉重。
精純無比，卻又夾帶古老滄桑氣息的金行靈力。
順著掌心湧入體內，與他自身氣息，水乳交融。
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之感，湧上心頭。
而失去了核心的青銅屍傀。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
「喀啦啦！」
向後倒去。
砸入沼澤淤泥之中，激起沖天泥浪。
漸漸沉沒，只留下些許青銅殘骸與翻滾的濁浪。
沼澤，重歸死寂。
嚴崢收刀歸鞘，臉色微微發白。
方才那一刀，幾乎耗盡了他大半靈力。
他走到馬爺身邊，看向他手中那塊金色晶石。
晶石在黑暗中，兀自散發柔和的金光。
內部似有液體流動，隱隱構成玄奧的天然紋路。
「就是它了。」
馬爺捧著晶石，手都有些顫抖，老眼之中，隱隱有淚光閃動，「金行精華，沉埋水底，受血煞浸潤而不改其性————與我所感，一般無二！
阿崢，此番————多虧了你！」
嚴崢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說。
他目光掃過漸漸平息的沼澤水面，又看了看馬爺手中幽引：「此地不宜久留。
方才動靜太大，恐會引來其他東西。
馬爺，你先將幽引收好，我們速離此地。」
馬爺點頭，珍而重之地將金色晶石放入貼身內袋。
又看了一眼那青銅屍傀沉沒之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兩人不再耽擱，辨明方向，展開身法，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歸途，比來時更加警惕。
許是方才戰鬥氣息的震懾，沿途並未再遇到什麼不開眼的邪祟。
只是沼澤深處，隱隱傳來一些貪婪的窺視感。
但懾於嚴崢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斬陰刀煞氣，不敢靠近。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灰白。
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
當嚴崢與馬爺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西碼頭外圍時。
胡貴正帶著一隊力役，在柵欄邊焦急張望。
見到兩人安然返回，且馬爺雖然滿身泥污，精神卻亢奮無比。
胡貴等人都是鬆了口氣，連忙迎上。
「崢哥，馬爺，你們可算回來了！沒出什麼事吧？」
「無礙。」
嚴崢擺手，對胡貴道，「吩咐下去，今日碼頭一切如常。
昨夜我與馬爺外出之事，不得外傳。
另外，準備熱水，乾淨衣衫，再讓廚房熬些驅寒補氣的湯水。」
胡貴應下，自去安排。
回到引魂渡。
嚴崢與馬爺各自洗漱，換了乾淨衣衫。
又喝了熱騰騰的姜棗陰靈草湯，驅散一身寒濕與疲憊。
馬爺這才將那顆金色晶石取出，放在桌上。
在晨光映照下，晶石光華內蘊，更顯神異。
「阿崢，此物————你來看。」
馬爺將晶石推向嚴崢。
嚴崢拿起，入手沉甸甸。
細細感應。
晶石內部，金行靈力精純無比。
天然帶有一種兵戈肅殺與沉靜堅忍的矛盾之意。
其核心處，還有一絲難以磨滅的血煞印記。
與那青銅屍傀同源。
「果然是上佳的金行幽引。」
嚴崢將晶石遞迴，「此物本質極好，足以助馬爺你一舉叩開金關，甚至夯實根基。
只是內部那一絲血煞印記，需在煉化時小心剔除，或以自身金煞之氣慢慢磨滅。
否則恐對心性有細微影響。」
馬爺接過，點頭道：「老漢曉得。
待我閉關，以功法徐徐煉化，將其轉化為自身金煞底蘊，反而能增幾分威能。」
他摩挲晶石，眼中滿是期待：「阿崢，老漢想————三日後便閉關，衝擊通幽金關！」
「可。
「」
嚴崢略一思忖，「碼頭如今運轉順暢，暫無大事。
馬爺你可安心閉關。
我會讓李九，胡貴加強戒備，丹房也會為你備足輔助丹藥。」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
馬爺便帶著幽引，回到自己房中。
開始調整狀態，為三日後的閉關做最後準備。
嚴崢則獨自站在引魂渡露台。
望著漸漸亮起的天光，與甦醒的碼頭。
心中思緒翻騰。
青銅屍傀，古代甲冑，沉埋沼澤的金行幽引————
這陰世，遠比他之前所見的更加複雜。
「實力————還是不夠。」
嚴崢握了握拳。
通幽五關的修為，在碼頭一帶或許夠用。
但若想在這廣袤詭譎的陰世真正立足，探尋更多秘密，還遠遠不足。
三日後。
馬爺正式閉關，衝擊通幽金關。
閉關之地，選在了引魂渡地下。
一間早年修建，卻一直閒置的堅固石室。
石門落下前，馬爺對嚴崢及李九等人鄭重囑咐：「此番閉關，短則旬月，長則數月，碼頭事務，便託付諸位了。」
石門封閉，陣法開啟。
嚴崢親自在石室外，布下了一層警戒與隔音禁制。
碼頭上下，則一切如常。
只是核心幾人都知曉，馬爺正處在關鍵時期。
行事說話，都多了幾分小心與默契。
嚴崢的修行與煉丹，也未曾鬆懈。
燈影魚膏的運用越發純熟。
結合其他藥材，已能穩定煉製出對穩固神魂，輔助修煉有奇效的定神丹。
陰髓的萃取依舊緩慢，但積少成多，也攢下了米粒大小的一小撮。
被他仔細封存，留待大用。
靈眼之地的巡視，由牛石頭，小馬哥與李九訓練的暗哨輪流負責，未曾間斷。
回報一切正常，魚群繁盛。
日子，便在看似平靜的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七日後的某個午後。
嚴峰正在丹房內，嘗試以陰髓為引，配伍幾種溫和藥材，煉製一種能小幅提升根骨資質，且對髓境有奇效的淬髓丹。
忽然。
「轟！！！」
一股鋒銳沖霄的金煞之氣。
自引魂渡地下石室方向，爆發出來！
如同沉眠的凶劍出鞘。
瞬間撕裂夜空，直衝雲霄！
碼頭上空，常年不散的陰雲，都被這股金氣攪動。
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中心，隱隱有金光閃爍，發出鏗鏘劍鳴之音！
碼頭上下，所有人皆被驚醒。
紛紛衝出屋舍，震驚地望向引魂渡方向。
「是馬爺！」
「這股氣勢————好生嚇人！」
「馬爺要破關了！」
李九，胡貴，牛石頭等人，更是第一時間衝到引魂渡下。
緊張地望向石門上空，那不斷吞吐金芒的雲氣漩渦。
嚴峰也走出丹房，負手立於露台。
感受著那股越來越盛的金煞之氣。
他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金關————開了。」
話音未落。
地下石室方向，那股沖霄金氣隨之一收。
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沒入石室之中。
下一刻。
厚重的石門，被從內緩緩推開。
一個身影，邁步而出。
正是馬爺。
只是此刻的馬爺，與十日前已然判若兩人。
他身形似乎並未變化。
但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如同山嶽般沉凝，又如出鞘利劍般鋒銳的矛盾感。
滿頭灰發，已盡數轉為青黑。
臉上皺紋近乎消失，皮膚透著淡淡光澤。
尤其是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如電。
隱有金色符文一閃而逝。
周身氣息，凝實而厚重。
雖不及嚴崢通幽五關那般淵深莫測。
卻有一股勇猛精進的銳意。
通幽第一關，金關，已成。
「馬爺！」
「恭喜馬爺破關！」
李九等人激動上前，紛紛道賀。
碼頭上其他力役，也反應過來。
頓時歡呼雷動，聲震江灘。
馬爺破入通幽關，意味著西碼頭，又多了一位真修坐鎮。
在這弱肉強食的陰世，這是何等重要的底氣。
馬爺面帶笑容，一一回應。
他走到嚴崢面前，深深一揖：「阿崢，此番能重叩金關，全賴你助我尋得幽引，護法周全。
此恩，老漢銘記！」
嚴崢扶住他，笑道：「馬爺言重了。你我同心，碼頭方能興盛。
恭喜馬爺，大道重續，自此海闊天空。」
兩人相視而笑。
自此，馬爺叩開金關，重踏通幽路的消息，便如江風，吹遍了西碼頭上下。
又順著江水，飄向了另外三家碼頭。
西碼頭自家，自是歡騰一片。
力役們雖不全懂通幽真修的分量，但瞧著馬爺那返老還童似的精氣神，再感受著那偶爾流泄出的鋒銳氣息，便曉得是天大的好事。
碼頭的靠山更硬實了。
當天下午，嚴崢便吩咐下去，從公庫里撥出香火錢。
宰了十頭養在庫房後頭的肥豬，又派人去外城外圍採買了大批酒肉菜蔬。
翌日，碼頭歇工一日，大擺宴席。
宴席就設在江灘那片新起的磚房前頭。
空地中央，架起了十幾口大鐵鍋。
鍋里燉著大塊的豬肉，骨頭，咕嘟咕嘟翻滾，油花厚厚一層，香氣飄出老遠。
旁邊幾口灶上，蒸著雜糧米飯，白面饅頭。
另有幾口鍋專門燒水，供力役們隨意取用滾燙的陰靈草茶。
力役們拖家帶口，圍坐在一張張拼起來的長條木桌旁。
人人臉上帶笑，手裡拿著粗陶碗。
小娃子們在桌椅間鑽來鑽去，嬉笑打鬧。
偶爾被大人呵斥一句，做個鬼臉，又跑開了。
馬爺換了身嶄新長衫，被李九，牛石頭，胡貴等簇擁著，坐在主桌首位。
嚴崢坐在他旁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衫，神色平淡。
白石少年被青松先生叫來，坐在下首，幫著斟酒倒茶。
開席前，馬爺站起身，舉起了酒碗。
碼頭上下，頓時安靜下來，只剩鍋灶里柴火噼啪的輕響。
「各位老少爺們，兄弟姐妹。」
馬爺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再不是往日那帶著咳喘的老邁調子，「老漢我蒙阿崢幫忙，兄弟們幫襯，又僥倖得了些機緣。
今日，算是重新在這條道上，撿回了半條命！」
他環視眾人：「咱們西碼頭，自阿崢來了以後，日子一天天見好。
拆了窩棚，起了磚房。
開了學堂，建了功房。
有了自家的田地，丹房。
娃娃們有書念，兄弟們有力氣練，病了傷了有藥治。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
力役們聽著，不住點頭，眼中閃著光。
「今日老漢我，算是往前又挪了一小步。」
馬爺將酒碗舉得更高，「往後，咱們碼頭，腰杆子更硬！
但這份硬氣，不是老漢我一個人掙來的，是咱們碼頭上下，每一個人，一滴汗一滴汗淌出來的！
這碗酒，老漢敬阿崢，敬青松先生，敬在座的每一位兄弟！」
說罷，仰頭，將一碗烈酒飲盡。
「敬馬爺！敬嚴管事！」
李九，牛石頭等人應和，紛紛干碗。
力役們也跟著舉碗，氣氛熱烈。
嚴崢也端起面前的酒水，一口喝完。
目光掃過席間，看似隨意，實則將在場每個人的神情，都收在眼底。
力役們大多是純粹的歡喜，敬畏，與有榮焉。
但也有些新近招攬，或是與其他碼頭有絲絲縷縷關聯的面孔，眼神閃爍。
顯然是藏著些別樣的心思。
嚴崢心中瞭然，不動聲色。
宴席過半，酒酣耳熱。
嚴崢對胡貴使了個眼色。
胡貴會意，站起身，拍了拍手，揚聲道：「諸位兄弟！靜一靜！馬爺今日大喜，嚴管事也有話要說！」
眾人漸漸安靜，看向嚴崢。
嚴崢放下茶碗，聲音傳到每個人耳中：「馬爺破關，是咱們碼頭的大喜事。
喜事，不能空歡喜。
馬爺吩咐了，今日到場的每一位兄弟，無論男女老幼，除酒肉管夠外，每人另發六百六十六文香火錢，作為喜錢。」
「嘩！」
席間頓時一片低呼。
六百六十六文香火錢，對許多底層力役而言，近乎幾日工錢！
這手面，闊綽。
「此外，」嚴崢繼續道，「自下月起，碼頭力役的基礎工錢，上調到一個月，五千文香火錢。
凡在功房突破至鍛體骨境的兄弟，月錢在五千文的基礎上，再漲兩成。
突破至血境的，漲三成。
突破至髓境的，漲四成。
學堂里的孩童，每月另有五百文香火錢的筆墨補貼。
，這一連串實實在在的好處砸下來，力役們眼睛都亮了。
歡呼聲，道謝聲，幾乎要將棚頂掀翻。
「嚴管事仁義！」
「跟著嚴管事，跟著馬爺，有奔頭！」
氣氛愈發熱烈，推杯換盞，喧鬧異常。
嚴崢說完，便不再多言，只與馬爺，青松先生低聲說著話。
但他清楚，這些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另外三家碼頭那些苦哈哈的力役耳中。
酒足飯飽，天色漸暗。
力役們幫忙收拾了碗筷桌椅，三三兩兩散去。
一些家近的，拎著沒吃完的肉菜，歡天喜地回家。
碼頭上空，瀰漫著酒肉香氣，還有滿足的嘆息。
嚴崢與馬爺回到引魂渡二樓。
馬爺臉上紅暈未退，眼中卻一片清明。
「阿崢，你今日許下的這些，開銷不小。」馬爺坐下，自己倒了杯濃茶。
「值得。」
嚴峰站在窗前，望著江灘上零星未熄的燈火，「碼頭根基，在於人心。人心穩，則萬事可圖。
這點開銷，換來上下歸心，比什麼都值。
況且，如今咱們庫房豐實，陰田有出產，丹房能煉藥，與鍾子的商路也穩。
養得起。」
馬爺點頭：「是這個理。只是那三家————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們早已坐不住。」
嚴崢轉身，「前次放火，栽贓，下毒，手段用盡，未能動搖咱們分毫。
如今馬爺您破關，碼頭氣象更盛，他們只會更急。
我今日大張旗鼓，一是為安自家兄弟的心，二來，也是給他們看的。」
「你是想————引蛇出洞？」
「不全是。」
嚴崢搖頭，「他們出不出洞，遲早都會來。
我更想的，是讓他們碼頭上的力役，看看咱們西碼頭過的是什麼日子。」
馬爺略一思索，明白了：「你是要————動搖他們的根基？從底下人入手？」
「不錯。」
嚴崢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苗大膘暴虐，苛待手下是常事。
吳老蛇陰狠，手底下人戰戰兢兢。
錢串子看似寬厚，實則盤剝最狠，工錢給得最低。
咱們這裡，工錢漲了，有學堂，有功房，受傷有病有藥，日子有盼頭。
消息傳過去，那些苦力心裡會怎麼想？」
馬爺撫掌：「妙！這是陽謀！他們就算知道，也防不住！除非他們也能給手下這般好處，可他們捨得麼？」
「捨不得。」
嚴崢淡淡道，「所以他們只能看著人心離散。
等他們手下得力的人跑得差不多了，或是人心浮動，做事不出力。
那時，才是咱們真正動手的時候。」
兩人又商議了一陣後續細節。
馬爺初破金關，需時間穩固修為，熟悉暴漲的力量。
嚴崢則要繼續主持碼頭大局，並暗中推動這步棋。
接下來的日子，西碼頭如嚴崢所料，成了忘川江上下一個醒目的標杆。
馬爺破關的消息與當日宴席的盛況，嚴峰宣布的種種好處。
通過那日混在力役中的眼線。
還有平日往來貨船上的船夫，行商之口，迅速擴散開來。
開始還只是傳聞，說得玄乎。
可漸漸的，便有其他碼頭的力役，趁著卸貨，歇腳的空隙，跑到西碼頭張望。
這一看，不得了。
只見江灘上。
一排排整齊的磚房，屋前屋後居然還種著綠黝黝的植草，看著就乾淨舒坦。
白日裡，力役們幹活雖忙，卻有條不紊，號子喊得響亮，精氣神十足。
不像他們，被管事鞭子催著，麻木機械。
傍晚下工，西碼頭的力役不是聚在一起聽孩童念書。
就是湧進那間熱氣騰騰的功房，呼喝著打熬力氣。
一日三餐，還能聞到讓人口舌生津的肉香。
更讓人眼紅的是，他們居然真的按月發下許諾漲了的工錢。
還有幾個在功房突破的漢子，當真領到了額外的賞錢。
他們在碼頭小酒鋪打酒時，那腰板挺得，讓人羨慕得牙痒痒。
對比自家碼頭，苗大膘動輒打罵，剋扣工錢是常事。
吳老蛇那裡規矩森嚴，稍有不慎便受陰毒懲罰。
錢串子笑面虎，工錢給得最低，還變著法增加活計。
這差距，一目了然。
人心，開始悄悄地動了。
先是東碼頭那邊，兩個不堪苗大膘虐打的老力役，趁著夜色，偷了條小破船，劃到了西碼頭外圍，跪著求收留。
李九請示嚴崢。
嚴崢只說了句：「既是誠心來投，按碼頭規矩，查清底細，若無惡跡，便留下，從雜役做起。」
消息傳開，東碼頭又陸續跑了七八個年輕力壯的。
苗大膘暴跳如雷，親自帶人攔截，打死了一個，抓回去三個吊起來毒打。
可越是如此，逃跑的心思，在剩下的人心裡扎得越深。
北碼頭吳老蛇治下嚴，跑的人少，但怠工、敷衍的漸漸多了。
運貨慢了，損耗大了，吳老蛇那雙蛇眼越發陰冷，處罰也更酷烈，陷入惡性循環。
南碼頭錢串子最是精明。
學習了西碼頭的做法。
立刻宣布也給手下力役加了一成工錢，每日多供一頓稀粥鹹菜。
暫時穩住了人心。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一成工錢與西碼頭實實在在的待遇相比，杯水車薪。
那稀粥更是清可見底，鹹菜也捨不得多放。
力役們表面感激，心裡卻愈發覺得錢串子虛偽小氣。
西碼頭這邊，嚴崢對來投的人，照單全收。
但並非一味濫收。
由馬爺，李九暗中把關，胡貴明面登記盤問。
確保沒有心懷叵測，劣跡斑斑之徒混入。
新來的，一律從最苦最累的雜役做起，觀察心性。
確有本事的，或是踏實肯乾的，再慢慢提拔。
碼頭規模，在不知不覺中，又擴大了一圈。
新建的磚房起了兩排。
功房也擴建了，添置了不少石鎖，沙袋。
陰田在養靈瓶的滋養下，產出穩定。
地髓姜，鬼面菇，陰血藤等，除了自用，品相好的還能通過鍾子的渠道，換回不少急需的物資。
丹房裡，嚴崢的技藝越發純熟。
地髓膏，破血紫金散已能穩定產出。
安魂散，補血丸更是成了碼頭常備藥物。
他甚至嘗試以陰髓為引，結合幾種溫養藥材，煉製出了效果更佳的養髓丹。
雖因陰髓難得，產量極低，但每出一爐，都被嚴崢仔細收藏，以備關鍵之用。
這一日。
嚴崢正在丹房內，對照著那本《陰世草木略》，琢磨一味名為鎮魂香的古方。
此香據說點燃後，香氣能震懾低階陰魂，安撫躁動煞氣。
對修煉某些特殊功法，或是在陰煞之地行走，頗有裨益。
主材之一是引魂木的粉末，此木在陰世不算罕見，忘川江畔便有生長。
但需以特定手法炮製，方能激發其鎮魂之效。
嚴崢正嘗試以靈眼之水浸泡，再以文火烘焙，觀察其藥性變化。
忽然，他心神微動，擱下手中木片。
幾乎同時，樓下傳來胡貴略顯急促的聲音：「崢哥，南碼頭錢管事派人送來帖子，說是有要事相商，請您過江一敘。」
嚴崢眉頭微挑。
錢串子？
前次宴席下毒未成，被自己用醒神草反將一軍後，消停了一段時間。
如今馬爺破關，西碼頭聲勢日隆，他倒主動找上門來了？
「帖子呢？」嚴崢下樓。
胡貴遞上一封燙金帖子，做工精緻，有股銅臭氣。
展開一看，內容無非是久未拜會，甚是想念。
近日偶得佳釀，特邀嚴管事過江品鑑。
順便商討四家碼頭，和睦共處，互利共贏之大事云云。
言辭懇切，禮數周全。
「管事，去不去？」胡貴問，「我總覺得這笑面虎沒安好心。
「7
「去，自然要去。」
嚴崢合上帖子，嘴角微揚，「他既以和睦共贏為名，咱們不去，倒顯得小氣。
正好，也去看看南碼頭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那我讓牛石頭點齊弟兄，護送您過去。」胡貴道。
「不必興師動眾。」
嚴崢擺手，「就你隨我同去，再帶上兩個機靈點的弟兄在碼頭接應即可。
李九哥和牛石頭留守，看好家。」
胡貴應下，自去準備船隻。
嚴崢回丹房，將幾樣可能用到的丹藥，符籙隨身帶好。
想了想，又將那新近試製的鎮魂香取了一小截，用油紙包了，揣入懷中。
未時三刻，嚴崢帶著胡貴，乘一艘輕便快船，過江前往南碼頭。
南碼頭好似是一派繁忙景象。
貨棧林立，船帆如雲，表面看著，比西碼頭興旺數倍。
只是細看之下，那些力役搬運貨物時，腳步虛浮，眼神麻木。
監工拎著皮鞭，在人群中穿梭，呼喝聲不斷。
四周，除了江水的腥氣，貨物的霉味，還隱隱有股壓抑。
錢串子在那座臨水的望江閣等候。
見嚴崢只帶胡貴一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滿面地迎上：「嚴管事大駕光臨，錢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錢管事客氣。」嚴崢拱手還禮。
兩人寒暄著上樓。
閣內布置奢華。
檀香裊裊，桌上已擺好幾樣精緻點心，一壺酒，兩個玉杯。
「嚴管事請坐。」
錢串子親自斟酒，酒色琥珀，香氣醇厚，「這是錢某珍藏的忘憂釀，取自忘川江心百年陰泉釀造，有溫養神魂之效，請嚴管事品鑑。」
嚴崢端起酒杯，略一嗅聞。
酒香撲鼻，確實不凡，內蘊一絲精純陰氣。
他以薪火微一感應，並無毒物或邪祟氣息，便淺嘗一口，贊道：「果然好酒。」
「嚴管事喜歡便好。」
錢串子笑道，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嚴管事，前次吳老蛇，苗大膘二人行事孟浪，冒犯貴碼頭，錢某雖盡力斡旋，終究未能周全，心中一直有愧。」
「錢管事言重了，都是過去的事。」嚴崢淡淡道。
「嚴管事寬宏。
「」
錢串子話鋒一轉，「只是近來，江上頗不太平。
西碼頭聲勢浩大，人才濟濟，固然是好事。
可樹大招風啊。
我聽聞，內城某些大人物，已開始留意西碼頭了。」
他道：「那些大人物，手眼通天，胃口也大。
西碼頭如今這點基業，在他們眼裡，怕是不夠塞牙縫的。
嚴管事少年英傑，馬爺老當益壯，何必蹚這渾水？
不如————早做打算。」
「哦？」嚴崢放下酒杯，「錢管事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
錢串子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更低，「錢某在內城，也有些門路。
若嚴管事有意，錢某可代為引薦。
以西碼頭的潛力，加上貴人扶持，日後莫說這忘川江上下，便是進入內城外圍，謀個一席之地，也非難事。
屆時，這江面上的些許營生，讓與旁人，又有何妨？」
「讓與旁人？」嚴崢抬眼，「讓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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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花四濺。
一個黑沉沉的巨大輪廓，緩緩從水底升起！
首先露出的，是一截覆蓋著青銅甲片的粗壯肢體。
那甲片與嚴崢手中所持的極為相似。
只是更大，更厚。
表面鏽蝕嚴重，布滿坑窪與水藻。
甲片縫隙間，不斷滲出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滴落水中。
正是那血腥氣的來源。
緊接著，是第二截，第三截————
那是一條由青銅甲片包裹的巨大手臂。
手臂前端，是一個如同攻城錘般的猙獰青銅撞角。
撞角上，布滿尖刺與倒鉤，泛著冷光。
隨著這截手臂露出水面。
整片沼澤都震動了一下。
「喀啦啦！」
「這是————什麼東西？！」
馬爺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握緊了手中木杖。
嚴崢眼神凝重，斬陰刀已握在手中。
他能感覺到，那水下沉睡的東西，散發出的氣息，極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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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金行煞氣，混雜滔天的血怨與屍腐之氣。
形成混亂的恐怖威壓。
這絕非自然形成的陰物。
更像是古代某種恐怖戰爭兵器。
或是強大修士的遺骸甲胃。
在特殊環境下，經年累月，吸納陰煞，產生了詭異的靈性。
或者說，是屍變！
「馬爺，退後！」
嚴崢低喝一聲，同時身形疾退。
那青銅手臂感應到了生人氣息。
水面炸開。
整條長達兩三丈的青銅手臂完全伸出水面。
以萬鈞之勢，朝著嚴崢與馬爺方才站立的位置，砸落下去。
轟！！！
泥漿與污水沖天而起，如同下了一場黑雨。
那截土埂，被直接砸得粉碎，沒入泥潭。
青銅撞角陷入淤泥。
恐怖的衝擊波，將周圍數十丈內的蘆葦怪樹，盡數摧折。
嚴崢與馬爺雖退得快，仍被濺了滿身泥點。
兩人落在另一段較為堅實的土埂上，臉色皆是難看。
「這東西————力大無窮！而且甲冑堅硬，恐怕不易破防！」
馬爺喘息道，方才那一擊之威，讓他心有餘悸。
嚴崢緊盯著那緩緩從淤泥中拔出撞角的青銅手臂。
膻中心燈火光全力運轉，靈覺向著水下那龐然大物探去。
水下，是一個更加巨大的輪廓。
隱約能分辨出軀幹四肢，還有一個戴著覆面盔的頭部。
整個身體，都是由這種厚重的青銅甲片拼接而成。
關節處以不知名的金屬環扣連接。
無數水草，淤泥，森森白骨，纏繞附著其上。
而在其胸口位置。
嚴峰的神識感應到了一團極其熾烈的金行能量核心。
那核心不斷散發著鋒銳無匹的金煞之氣。
同時，也輻射出濃得化不開的血怨與屍腐！
「找到了！」
嚴崢眼中精光一閃，「幽引————應該就是那東西胸口的金行核心！
但這整個青銅甲冑屍傀，都已活了過來，將其守護在體內！」
馬爺也感應到了那金行核心的氣息，眼神火熱。
可看著那恐怖絕倫的青銅手臂，又滿是忌憚。
「阿崢，這怪物恐怕有接近通幽三四關的實力！
加之身處沼澤，占盡地利，硬拼絕非上策！」
「自然不能硬拼。」
嚴崢大腦飛速運轉，觀察著周圍環境與那青銅手臂的活動規律。
「這屍傀雖力大無窮，甲冑堅固，但行動似乎略顯遲緩。
且靈智不高，全靠本能與胸中金行核心驅動。
我們或可智取。」
指了指那不斷滲出暗紅液體的甲片縫隙：「您看，它甲冑並非完好無損。
經年水蝕，加上當年或許受過創傷，有些縫隙頗大。
那滲出的液體，蘊含血怨屍毒，是它的血液，也是弱點！
若能以手段，將克制陰邪，消融金煞之物，從這些縫隙打入其體內，或能傷其根本！」
馬爺眼睛一亮：「你是說————用符？或是特製藥物？」
「兩者皆可。」
嚴崢快速道，「馬爺，待會兒，您將其引向那邊那片較為開闊的硬地。
那裡淤泥較淺，水下多亂石，能限制它部分行動。
我繞到側後方，尋機將破煞金針與腐骨毒散，打入其甲冑縫隙！」
「破煞金針？腐骨毒散？」馬爺一愣。
「嗯，我新近琢磨的小玩意兒。」
嚴崢從懷中取出兩個小皮囊。
一個裡面是十幾根三寸長短的金色短針。
乃是以精金混合燈影魚骨粉，破煞硃砂煉製，專破各種煞氣防護。
另一個皮囊里，則是一種灰白色的細膩粉末。
是以腐骨草為主材，配合幾種陰毒藥材煉製。
能腐蝕金屬，骨骼，對陰物也有奇效。
「馬爺，千萬小心，莫要被它正面擊中。
只需纏鬥，吸引注意即可。」
嚴崢鄭重囑咐。
馬爺重重點頭。
深吸一口氣，氣血全力運轉。
一股遠比之前凌厲鋒銳的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起。
眼中隱現金芒。
他低喝一聲，身形縱起。
凌空踏步，直接朝著那緩緩擺動的青銅手臂衝去。
人在半空，右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氣血，化為劍氣。
嗤！
破空射出，直刺那青銅手臂的肘部關節！
這一下，果然將那屍傀的注意力完全吸引。
青銅手臂一擺，撞角橫掃。
呼呼呼！
迎向馬爺的劍氣。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在沼澤上空炸開。
劍氣潰散。
但那青銅手臂的肘部甲片，也被刺出一個淺淺的白點。
屍傀被激怒。
水面再次劇烈翻騰。
另一條同樣巨大的青銅手臂，破水而出！
雙掌齊揮，如同兩座小山，一左一右，朝著馬爺合拍而來！
馬爺早有準備，身形滑溜。
險之又險地從兩條手臂的夾縫中穿過。
同時指尖連彈，又是數道氣血化劍射出。
專挑甲片縫隙，關節連接處攻擊。
「叮叮噹噹！」
響個不停。
將那屍傀撩撥得怒吼連連。
馬爺且戰且退，依著嚴崢指示，將戰圈引向那片硬地。
屍傀龐大的身軀，緩緩從水底站起。
帶起滔天的泥浪。
當它大半身軀露出水面時，連嚴崢都暗暗咋舌。
那是一個高達四五丈的青銅巨人！
雖鏽蝕嚴重，纏繞污物，但依然能看出其甲冑造型古樸猙獰。
充滿了上古兵戈的殺伐之氣。
胸口處，一團拳頭大小，不斷吞吐暗金光芒的核心，透過甲片縫隙，隱約可見。
此刻，這青銅屍傀已被馬爺徹底激怒。
轟隆轟隆！
它朝著馬爺追去。
一步踏下，地動山搖，泥漿迸濺。
嚴峰見時機已到，身形閃動。
借著蘆葦與怪樹的掩護，繞到了屍傀側後方。
膻中心燈火光收斂到極致。
五行靈力中，水行與土行氣息流轉，將自身與周圍沼澤環境融為一體。
緊緊盯著屍傀背後，甲片連接處那些較為明顯的縫隙。
尤其是脊背，腰胯等關節部位。
那裡，不斷有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滲出。
嚴崢看準屍傀抬腿邁步，身形略有遲滯的瞬間。
左手一揚，一把破煞金針，化為十幾道金線。
嗤嗤嗤！
射入屍傀背後幾處較大的甲縫之中！
金針入體，蘊含的破煞硃砂與燈影魚骨粉之力瞬間爆發。
「嗤！」
屍傀體內那濃重的血怨煞氣，與金針之力激烈衝突。
從被刺入的甲縫中，噴出大股混雜黑氣與暗紅液體的污穢。
「吼！！！」
屍傀整個龐大的身軀劇震。
前沖之勢微停。
兩條青銅手臂向後背揮舞，想要拍打。
卻因為身體結構所限，難以夠到。
趁它病，要它命。
嚴崢毫不遲疑，右手一揮。
那包腐骨毒散被靈力裹挾，化作一團灰白霧氣。
順著方才金針破開的縫隙，一股腦地鑽了進去！
腐骨毒散，專蝕金屬骨骼。
一入屍傀體內，立刻沿著甲冑內部的空隙，以及血液通道，迅速蔓延腐蝕。
「嗤嗤嗤————喀啦啦————」
它胸口的金行核心光芒狂閃，試圖調動金煞之氣驅散毒力。
但破煞金針先行一步，擾亂其內部煞氣運轉。
腐骨毒散又趁虛而入，內外交攻之下，屍傀的行動頓時變得踉蹌。
兩條青銅手臂揮舞得毫無章法。
將周圍沼澤砸得一片狼藉。
就在此時。
嚴崢已如大鵬般掠起。
斬陰刀出鞘。
漆黑刀身之上，那抹暗紅血線隨之亮起。
濃烈的凶煞刀氣沖天而起。
嚴崢雙手握刀，膻中心燈火光與五行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刀身。
對著屍傀胸口那團暗金光芒，一刀劈下。
刀光如匹練，撕裂黑暗。
斬在屍傀胸口甲冑之上！
鐺！！！
火星四濺！
屍傀胸口厚實的青銅護心鏡，被這一刀硬生生劈開一道尺許長的裂痕。
暗金色的核心光芒，從裂縫中透出，劇烈閃爍。
「給老漢開！」
馬爺也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長嘯一聲，將畢生修為凝聚於指尖。
發出一道金色流光，刺入那道裂縫之中。
嗡！！！
刺目的金芒，從裂縫中爆射而出。
將方圓百丈照得一片通明。
屍傀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
胸口核心處，光芒明滅不定。
「啵！」
那團暗金核心，從內部震裂，剝離開來！
一塊多面體金色晶石，約莫雞蛋大小，混雜著些許暗紅碎塊與青銅殘片。
從那裂縫中彈射而出。
「幽引！」
馬爺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抄在手中。
觸手冰涼沉重。
精純無比，卻又夾帶古老滄桑氣息的金行靈力。
順著掌心湧入體內，與他自身氣息，水乳交融。
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之感，湧上心頭。
而失去了核心的青銅屍傀。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
「喀啦啦！」
向後倒去。
砸入沼澤淤泥之中，激起沖天泥浪。
漸漸沉沒，只留下些許青銅殘骸與翻滾的濁浪。
沼澤，重歸死寂。
嚴崢收刀歸鞘，臉色微微發白。
方才那一刀，幾乎耗盡了他大半靈力。
他走到馬爺身邊，看向他手中那塊金色晶石。
晶石在黑暗中，兀自散發柔和的金光。
內部似有液體流動，隱隱構成玄奧的天然紋路。
「就是它了。」
馬爺捧著晶石，手都有些顫抖，老眼之中，隱隱有淚光閃動，「金行精華，沉埋水底，受血煞浸潤而不改其性————與我所感，一般無二！
阿崢，此番————多虧了你！」
嚴崢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說。
他目光掃過漸漸平息的沼澤水面，又看了看馬爺手中幽引：「此地不宜久留。
方才動靜太大，恐會引來其他東西。
馬爺，你先將幽引收好，我們速離此地。」
馬爺點頭，珍而重之地將金色晶石放入貼身內袋。
又看了一眼那青銅屍傀沉沒之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兩人不再耽擱，辨明方向，展開身法，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歸途，比來時更加警惕。
許是方才戰鬥氣息的震懾，沿途並未再遇到什麼不開眼的邪祟。
只是沼澤深處，隱隱傳來一些貪婪的窺視感。
但懾於嚴崢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斬陰刀煞氣，不敢靠近。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灰白。
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
當嚴崢與馬爺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西碼頭外圍時。
胡貴正帶著一隊力役，在柵欄邊焦急張望。
見到兩人安然返回，且馬爺雖然滿身泥污，精神卻亢奮無比。
胡貴等人都是鬆了口氣，連忙迎上。
「崢哥，馬爺，你們可算回來了！沒出什麼事吧？」
「無礙。」
嚴崢擺手，對胡貴道，「吩咐下去，今日碼頭一切如常。
昨夜我與馬爺外出之事，不得外傳。
另外，準備熱水，乾淨衣衫，再讓廚房熬些驅寒補氣的湯水。」
胡貴應下，自去安排。
回到引魂渡。
嚴崢與馬爺各自洗漱，換了乾淨衣衫。
又喝了熱騰騰的姜棗陰靈草湯，驅散一身寒濕與疲憊。
馬爺這才將那顆金色晶石取出，放在桌上。
在晨光映照下，晶石光華內蘊，更顯神異。
「阿崢，此物————你來看。」
馬爺將晶石推向嚴崢。
嚴崢拿起，入手沉甸甸。
細細感應。
晶石內部，金行靈力精純無比。
天然帶有一種兵戈肅殺與沉靜堅忍的矛盾之意。
其核心處，還有一絲難以磨滅的血煞印記。
與那青銅屍傀同源。
「果然是上佳的金行幽引。」
嚴崢將晶石遞迴，「此物本質極好，足以助馬爺你一舉叩開金關，甚至夯實根基。
只是內部那一絲血煞印記，需在煉化時小心剔除，或以自身金煞之氣慢慢磨滅。
否則恐對心性有細微影響。」
馬爺接過，點頭道：「老漢曉得。
待我閉關，以功法徐徐煉化，將其轉化為自身金煞底蘊，反而能增幾分威能。」
他摩挲晶石，眼中滿是期待：「阿崢，老漢想————三日後便閉關，衝擊通幽金關！」
「可。
「」
嚴崢略一思忖，「碼頭如今運轉順暢，暫無大事。
馬爺你可安心閉關。
我會讓李九，胡貴加強戒備，丹房也會為你備足輔助丹藥。」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
馬爺便帶著幽引，回到自己房中。
開始調整狀態，為三日後的閉關做最後準備。
嚴崢則獨自站在引魂渡露台。
望著漸漸亮起的天光，與甦醒的碼頭。
心中思緒翻騰。
青銅屍傀，古代甲冑，沉埋沼澤的金行幽引————
這陰世，遠比他之前所見的更加複雜。
「實力————還是不夠。」
嚴崢握了握拳。
通幽五關的修為，在碼頭一帶或許夠用。
但若想在這廣袤詭譎的陰世真正立足，探尋更多秘密，還遠遠不足。
三日後。
馬爺正式閉關，衝擊通幽金關。
閉關之地，選在了引魂渡地下。
一間早年修建，卻一直閒置的堅固石室。
石門落下前，馬爺對嚴崢及李九等人鄭重囑咐：「此番閉關，短則旬月，長則數月，碼頭事務，便託付諸位了。」
石門封閉，陣法開啟。
嚴崢親自在石室外，布下了一層警戒與隔音禁制。
碼頭上下，則一切如常。
只是核心幾人都知曉，馬爺正處在關鍵時期。
行事說話，都多了幾分小心與默契。
嚴崢的修行與煉丹，也未曾鬆懈。
燈影魚膏的運用越發純熟。
結合其他藥材，已能穩定煉製出對穩固神魂，輔助修煉有奇效的定神丹。
陰髓的萃取依舊緩慢，但積少成多，也攢下了米粒大小的一小撮。
被他仔細封存，留待大用。
靈眼之地的巡視，由牛石頭，小馬哥與李九訓練的暗哨輪流負責，未曾間斷。
回報一切正常，魚群繁盛。
日子，便在看似平靜的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直到七日後的某個午後。
嚴峰正在丹房內，嘗試以陰髓為引，配伍幾種溫和藥材，煉製一種能小幅提升根骨資質，且對髓境有奇效的淬髓丹。
忽然。
「轟！！！」
一股鋒銳沖霄的金煞之氣。
自引魂渡地下石室方向，爆發出來！
如同沉眠的凶劍出鞘。
瞬間撕裂夜空，直衝雲霄！
碼頭上空，常年不散的陰雲，都被這股金氣攪動。
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中心，隱隱有金光閃爍，發出鏗鏘劍鳴之音！
碼頭上下，所有人皆被驚醒。
紛紛衝出屋舍，震驚地望向引魂渡方向。
「是馬爺！」
「這股氣勢————好生嚇人！」
「馬爺要破關了！」
李九，胡貴，牛石頭等人，更是第一時間衝到引魂渡下。
緊張地望向石門上空，那不斷吞吐金芒的雲氣漩渦。
嚴峰也走出丹房，負手立於露台。
感受著那股越來越盛的金煞之氣。
他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金關————開了。」
話音未落。
地下石室方向，那股沖霄金氣隨之一收。
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沒入石室之中。
下一刻。
厚重的石門，被從內緩緩推開。
一個身影，邁步而出。
正是馬爺。
只是此刻的馬爺，與十日前已然判若兩人。
他身形似乎並未變化。
但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如同山嶽般沉凝，又如出鞘利劍般鋒銳的矛盾感。
滿頭灰發，已盡數轉為青黑。
臉上皺紋近乎消失，皮膚透著淡淡光澤。
尤其是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如電。
隱有金色符文一閃而逝。
周身氣息，凝實而厚重。
雖不及嚴崢通幽五關那般淵深莫測。
卻有一股勇猛精進的銳意。
通幽第一關，金關，已成。
「馬爺！」
「恭喜馬爺破關！」
李九等人激動上前，紛紛道賀。
碼頭上其他力役，也反應過來。
頓時歡呼雷動，聲震江灘。
馬爺破入通幽關，意味著西碼頭，又多了一位真修坐鎮。
在這弱肉強食的陰世，這是何等重要的底氣。
馬爺面帶笑容，一一回應。
他走到嚴崢面前，深深一揖：「阿崢，此番能重叩金關，全賴你助我尋得幽引，護法周全。
此恩，老漢銘記！」
嚴崢扶住他，笑道：「馬爺言重了。你我同心，碼頭方能興盛。
恭喜馬爺，大道重續，自此海闊天空。」
兩人相視而笑。
自此，馬爺叩開金關，重踏通幽路的消息，便如江風，吹遍了西碼頭上下。
又順著江水，飄向了另外三家碼頭。
西碼頭自家，自是歡騰一片。
力役們雖不全懂通幽真修的分量，但瞧著馬爺那返老還童似的精氣神，再感受著那偶爾流泄出的鋒銳氣息，便曉得是天大的好事。
碼頭的靠山更硬實了。
當天下午，嚴崢便吩咐下去，從公庫里撥出香火錢。
宰了十頭養在庫房後頭的肥豬，又派人去外城外圍採買了大批酒肉菜蔬。
翌日，碼頭歇工一日，大擺宴席。
宴席就設在江灘那片新起的磚房前頭。
空地中央，架起了十幾口大鐵鍋。
鍋里燉著大塊的豬肉，骨頭，咕嘟咕嘟翻滾，油花厚厚一層，香氣飄出老遠。
旁邊幾口灶上，蒸著雜糧米飯，白面饅頭。
另有幾口鍋專門燒水，供力役們隨意取用滾燙的陰靈草茶。
力役們拖家帶口，圍坐在一張張拼起來的長條木桌旁。
人人臉上帶笑，手裡拿著粗陶碗。
小娃子們在桌椅間鑽來鑽去，嬉笑打鬧。
偶爾被大人呵斥一句，做個鬼臉，又跑開了。
馬爺換了身嶄新長衫，被李九，牛石頭，胡貴等簇擁著，坐在主桌首位。
嚴崢坐在他旁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衫，神色平淡。
白石少年被青松先生叫來，坐在下首，幫著斟酒倒茶。
開席前，馬爺站起身，舉起了酒碗。
碼頭上下，頓時安靜下來，只剩鍋灶里柴火噼啪的輕響。
「各位老少爺們，兄弟姐妹。」
馬爺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再不是往日那帶著咳喘的老邁調子，「老漢我蒙阿崢幫忙，兄弟們幫襯，又僥倖得了些機緣。
今日，算是重新在這條道上，撿回了半條命！」
他環視眾人：「咱們西碼頭，自阿崢來了以後，日子一天天見好。
拆了窩棚，起了磚房。
開了學堂，建了功房。
有了自家的田地，丹房。
娃娃們有書念，兄弟們有力氣練，病了傷了有藥治。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
力役們聽著，不住點頭，眼中閃著光。
「今日老漢我，算是往前又挪了一小步。」
馬爺將酒碗舉得更高，「往後，咱們碼頭，腰杆子更硬！
但這份硬氣，不是老漢我一個人掙來的，是咱們碼頭上下，每一個人，一滴汗一滴汗淌出來的！
這碗酒，老漢敬阿崢，敬青松先生，敬在座的每一位兄弟！」
說罷，仰頭，將一碗烈酒飲盡。
「敬馬爺！敬嚴管事！」
李九，牛石頭等人應和，紛紛干碗。
力役們也跟著舉碗，氣氛熱烈。
嚴崢也端起面前的酒水，一口喝完。
目光掃過席間，看似隨意，實則將在場每個人的神情，都收在眼底。
力役們大多是純粹的歡喜，敬畏，與有榮焉。
但也有些新近招攬，或是與其他碼頭有絲絲縷縷關聯的面孔，眼神閃爍。
顯然是藏著些別樣的心思。
嚴崢心中瞭然，不動聲色。
宴席過半，酒酣耳熱。
嚴崢對胡貴使了個眼色。
胡貴會意，站起身，拍了拍手，揚聲道：「諸位兄弟！靜一靜！馬爺今日大喜，嚴管事也有話要說！」
眾人漸漸安靜，看向嚴崢。
嚴崢放下茶碗，聲音傳到每個人耳中：「馬爺破關，是咱們碼頭的大喜事。
喜事，不能空歡喜。
馬爺吩咐了，今日到場的每一位兄弟，無論男女老幼，除酒肉管夠外，每人另發六百六十六文香火錢，作為喜錢。」
「嘩！」
席間頓時一片低呼。
六百六十六文香火錢，對許多底層力役而言，近乎幾日工錢！
這手面，闊綽。
「此外，」嚴崢繼續道，「自下月起，碼頭力役的基礎工錢，上調到一個月，五千文香火錢。
凡在功房突破至鍛體骨境的兄弟，月錢在五千文的基礎上，再漲兩成。
突破至血境的，漲三成。
突破至髓境的，漲四成。
學堂里的孩童，每月另有五百文香火錢的筆墨補貼。
，這一連串實實在在的好處砸下來，力役們眼睛都亮了。
歡呼聲，道謝聲，幾乎要將棚頂掀翻。
「嚴管事仁義！」
「跟著嚴管事，跟著馬爺，有奔頭！」
氣氛愈發熱烈，推杯換盞，喧鬧異常。
嚴崢說完，便不再多言，只與馬爺，青松先生低聲說著話。
但他清楚，這些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另外三家碼頭那些苦哈哈的力役耳中。
酒足飯飽，天色漸暗。
力役們幫忙收拾了碗筷桌椅，三三兩兩散去。
一些家近的，拎著沒吃完的肉菜，歡天喜地回家。
碼頭上空，瀰漫著酒肉香氣，還有滿足的嘆息。
嚴崢與馬爺回到引魂渡二樓。
馬爺臉上紅暈未退，眼中卻一片清明。
「阿崢，你今日許下的這些，開銷不小。」馬爺坐下，自己倒了杯濃茶。
「值得。」
嚴峰站在窗前，望著江灘上零星未熄的燈火，「碼頭根基，在於人心。人心穩，則萬事可圖。
這點開銷，換來上下歸心，比什麼都值。
況且，如今咱們庫房豐實，陰田有出產，丹房能煉藥，與鍾子的商路也穩。
養得起。」
馬爺點頭：「是這個理。只是那三家————怕是要坐不住了。」
「他們早已坐不住。」
嚴崢轉身，「前次放火，栽贓，下毒，手段用盡，未能動搖咱們分毫。
如今馬爺您破關，碼頭氣象更盛，他們只會更急。
我今日大張旗鼓，一是為安自家兄弟的心，二來，也是給他們看的。」
「你是想————引蛇出洞？」
「不全是。」
嚴崢搖頭，「他們出不出洞，遲早都會來。
我更想的，是讓他們碼頭上的力役，看看咱們西碼頭過的是什麼日子。」
馬爺略一思索，明白了：「你是要————動搖他們的根基？從底下人入手？」
「不錯。」
嚴崢走到桌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苗大膘暴虐，苛待手下是常事。
吳老蛇陰狠，手底下人戰戰兢兢。
錢串子看似寬厚，實則盤剝最狠，工錢給得最低。
咱們這裡，工錢漲了，有學堂，有功房，受傷有病有藥，日子有盼頭。
消息傳過去，那些苦力心裡會怎麼想？」
馬爺撫掌：「妙！這是陽謀！他們就算知道，也防不住！除非他們也能給手下這般好處，可他們捨得麼？」
「捨不得。」
嚴崢淡淡道，「所以他們只能看著人心離散。
等他們手下得力的人跑得差不多了，或是人心浮動，做事不出力。
那時，才是咱們真正動手的時候。」
兩人又商議了一陣後續細節。
馬爺初破金關，需時間穩固修為，熟悉暴漲的力量。
嚴崢則要繼續主持碼頭大局，並暗中推動這步棋。
接下來的日子，西碼頭如嚴崢所料，成了忘川江上下一個醒目的標杆。
馬爺破關的消息與當日宴席的盛況，嚴峰宣布的種種好處。
通過那日混在力役中的眼線。
還有平日往來貨船上的船夫，行商之口，迅速擴散開來。
開始還只是傳聞，說得玄乎。
可漸漸的，便有其他碼頭的力役，趁著卸貨，歇腳的空隙，跑到西碼頭張望。
這一看，不得了。
只見江灘上。
一排排整齊的磚房，屋前屋後居然還種著綠黝黝的植草，看著就乾淨舒坦。
白日裡，力役們幹活雖忙，卻有條不紊，號子喊得響亮，精氣神十足。
不像他們，被管事鞭子催著，麻木機械。
傍晚下工，西碼頭的力役不是聚在一起聽孩童念書。
就是湧進那間熱氣騰騰的功房，呼喝著打熬力氣。
一日三餐，還能聞到讓人口舌生津的肉香。
更讓人眼紅的是，他們居然真的按月發下許諾漲了的工錢。
還有幾個在功房突破的漢子，當真領到了額外的賞錢。
他們在碼頭小酒鋪打酒時，那腰板挺得，讓人羨慕得牙痒痒。
對比自家碼頭，苗大膘動輒打罵，剋扣工錢是常事。
吳老蛇那裡規矩森嚴，稍有不慎便受陰毒懲罰。
錢串子笑面虎，工錢給得最低，還變著法增加活計。
這差距，一目了然。
人心，開始悄悄地動了。
先是東碼頭那邊，兩個不堪苗大膘虐打的老力役，趁著夜色，偷了條小破船，劃到了西碼頭外圍，跪著求收留。
李九請示嚴崢。
嚴崢只說了句：「既是誠心來投，按碼頭規矩，查清底細，若無惡跡，便留下，從雜役做起。」
消息傳開，東碼頭又陸續跑了七八個年輕力壯的。
苗大膘暴跳如雷，親自帶人攔截，打死了一個，抓回去三個吊起來毒打。
可越是如此，逃跑的心思，在剩下的人心裡扎得越深。
北碼頭吳老蛇治下嚴，跑的人少，但怠工、敷衍的漸漸多了。
運貨慢了，損耗大了，吳老蛇那雙蛇眼越發陰冷，處罰也更酷烈，陷入惡性循環。
南碼頭錢串子最是精明。
學習了西碼頭的做法。
立刻宣布也給手下力役加了一成工錢，每日多供一頓稀粥鹹菜。
暫時穩住了人心。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一成工錢與西碼頭實實在在的待遇相比，杯水車薪。
那稀粥更是清可見底，鹹菜也捨不得多放。
力役們表面感激，心裡卻愈發覺得錢串子虛偽小氣。
西碼頭這邊，嚴崢對來投的人，照單全收。
但並非一味濫收。
由馬爺，李九暗中把關，胡貴明面登記盤問。
確保沒有心懷叵測，劣跡斑斑之徒混入。
新來的，一律從最苦最累的雜役做起，觀察心性。
確有本事的，或是踏實肯乾的，再慢慢提拔。
碼頭規模，在不知不覺中，又擴大了一圈。
新建的磚房起了兩排。
功房也擴建了，添置了不少石鎖，沙袋。
陰田在養靈瓶的滋養下，產出穩定。
地髓姜，鬼面菇，陰血藤等，除了自用，品相好的還能通過鍾子的渠道，換回不少急需的物資。
丹房裡，嚴崢的技藝越發純熟。
地髓膏，破血紫金散已能穩定產出。
安魂散，補血丸更是成了碼頭常備藥物。
他甚至嘗試以陰髓為引，結合幾種溫養藥材，煉製出了效果更佳的養髓丹。
雖因陰髓難得，產量極低，但每出一爐，都被嚴崢仔細收藏，以備關鍵之用。
這一日。
嚴崢正在丹房內，對照著那本《陰世草木略》，琢磨一味名為鎮魂香的古方。
此香據說點燃後，香氣能震懾低階陰魂，安撫躁動煞氣。
對修煉某些特殊功法，或是在陰煞之地行走，頗有裨益。
主材之一是引魂木的粉末，此木在陰世不算罕見，忘川江畔便有生長。
但需以特定手法炮製，方能激發其鎮魂之效。
嚴崢正嘗試以靈眼之水浸泡，再以文火烘焙，觀察其藥性變化。
忽然，他心神微動，擱下手中木片。
幾乎同時，樓下傳來胡貴略顯急促的聲音：「崢哥，南碼頭錢管事派人送來帖子，說是有要事相商，請您過江一敘。」
嚴崢眉頭微挑。
錢串子？
前次宴席下毒未成，被自己用醒神草反將一軍後，消停了一段時間。
如今馬爺破關，西碼頭聲勢日隆，他倒主動找上門來了？
「帖子呢？」嚴崢下樓。
胡貴遞上一封燙金帖子，做工精緻，有股銅臭氣。
展開一看，內容無非是久未拜會，甚是想念。
近日偶得佳釀，特邀嚴管事過江品鑑。
順便商討四家碼頭，和睦共處，互利共贏之大事云云。
言辭懇切，禮數周全。
「管事，去不去？」胡貴問，「我總覺得這笑面虎沒安好心。
「7
「去，自然要去。」
嚴崢合上帖子，嘴角微揚，「他既以和睦共贏為名，咱們不去，倒顯得小氣。
正好，也去看看南碼頭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那我讓牛石頭點齊弟兄，護送您過去。」胡貴道。
「不必興師動眾。」
嚴崢擺手，「就你隨我同去，再帶上兩個機靈點的弟兄在碼頭接應即可。
李九哥和牛石頭留守，看好家。」
胡貴應下，自去準備船隻。
嚴崢回丹房，將幾樣可能用到的丹藥，符籙隨身帶好。
想了想，又將那新近試製的鎮魂香取了一小截，用油紙包了，揣入懷中。
未時三刻，嚴崢帶著胡貴，乘一艘輕便快船，過江前往南碼頭。
南碼頭好似是一派繁忙景象。
貨棧林立，船帆如雲，表面看著，比西碼頭興旺數倍。
只是細看之下，那些力役搬運貨物時，腳步虛浮，眼神麻木。
監工拎著皮鞭，在人群中穿梭，呼喝聲不斷。
四周，除了江水的腥氣，貨物的霉味，還隱隱有股壓抑。
錢串子在那座臨水的望江閣等候。
見嚴崢只帶胡貴一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滿面地迎上：「嚴管事大駕光臨，錢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錢管事客氣。」嚴崢拱手還禮。
兩人寒暄著上樓。
閣內布置奢華。
檀香裊裊，桌上已擺好幾樣精緻點心，一壺酒，兩個玉杯。
「嚴管事請坐。」
錢串子親自斟酒，酒色琥珀，香氣醇厚，「這是錢某珍藏的忘憂釀，取自忘川江心百年陰泉釀造，有溫養神魂之效，請嚴管事品鑑。」
嚴崢端起酒杯，略一嗅聞。
酒香撲鼻，確實不凡，內蘊一絲精純陰氣。
他以薪火微一感應，並無毒物或邪祟氣息，便淺嘗一口，贊道：「果然好酒。」
「嚴管事喜歡便好。」
錢串子笑道，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嚴管事，前次吳老蛇，苗大膘二人行事孟浪，冒犯貴碼頭，錢某雖盡力斡旋，終究未能周全，心中一直有愧。」
「錢管事言重了，都是過去的事。」嚴崢淡淡道。
「嚴管事寬宏。
「」
錢串子話鋒一轉，「只是近來，江上頗不太平。
西碼頭聲勢浩大，人才濟濟，固然是好事。
可樹大招風啊。
我聽聞，內城某些大人物，已開始留意西碼頭了。」
他道：「那些大人物，手眼通天，胃口也大。
西碼頭如今這點基業，在他們眼裡，怕是不夠塞牙縫的。
嚴管事少年英傑，馬爺老當益壯，何必蹚這渾水？
不如————早做打算。」
「哦？」嚴崢放下酒杯，「錢管事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
錢串子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更低，「錢某在內城，也有些門路。
若嚴管事有意，錢某可代為引薦。
以西碼頭的潛力，加上貴人扶持，日後莫說這忘川江上下，便是進入內城外圍，謀個一席之地，也非難事。
屆時，這江面上的些許營生，讓與旁人，又有何妨？」
「讓與旁人？」嚴崢抬眼，「讓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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