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百辟沖霄起,啞童開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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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百辟沖霄起,啞童開金聲

  藥粉沾酒即化,一股灼熱洪流,瞬間沖入四肢百骸。

  「呃!」

  李九臉上湧起一片血紅。

  額角青筋暴起,身體顫抖起來。

  只覺周身被點燃,血液奔涌,衝擊一處處關節筋膜。

  骨骼不斷咯響。

  皮膚滲出血珠,轉眼又被體內高熱蒸成淡淡紅霧。

  劇痛!

  像是千萬根燒針,在體內攢刺。

  李九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一咬舌尖,腥甜讓他精神一振。

  他想起嚴崢的囑咐,強忍痛楚。

  氣血搬運,一遍又一遍,衝擊著那道壁壘。

  時間一點點過去。

  靜室內,喘息聲越來越粗重,時而夾雜痛哼。

  皮膚下的血色時明時暗。

  周身蒸騰的紅霧越來越濃,隱隱有血腥氣透出門縫。

  門外,牛石頭急得搓手,胡貴也臉色發白。

  馬爺緊緊攥著煙杆。

  唯有嚴峰,靜靜站著,膻中心燈火光微微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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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他會抬手凌空輕點,一縷枯木逢春之氣隔空渡入靜室。

  稍稍撫平李九氣血中過於暴烈的躁動,引導其歸於正途。

  這是極為的精微操控,非對自身靈力與藥性有深刻理解不能為。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靜室內的動靜漸漸變了。

  痛哼聲低了,喘息聲卻更加悠長沉重。

  那蒸騰的紅霧,顏色由濁轉清,漸漸帶上了一絲金色。

  忽然。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衝垮。

  緊接著,一股遠比之前強盛的氣息,透門而出。

  凝實熾熱。

  這氣息既有鮮活的血腥味,卻又充滿勃勃生機。

  「成了!」牛石頭第一個跳起來,滿臉狂喜。

  馬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煙杆險些脫手。

  胡貴等人也是面露激動。

  嚴崢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但依舊未動,只是靜靜等待著。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門開了。

  李九走了出來。

  渾身衣衫盡濕,緊貼在身上,沾滿血污雜質。

  一股濃烈腥氣,撲面而來。

  皮膚上,還殘留著不少細密血點,看起來頗為狼狽。

  然而,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精光四射,顧盼之間,有種懾人的威勢。

  行走間,步履沉實,落地生根。

  周身氣血澎湃,隔著幾步遠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力。

  鍛體血境!

  而且絕非初入,其氣血之旺盛凝練,隱隱已摸到了血境中期的門檻。

  「九哥!」

  牛石頭衝上去,想拍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似乎被那股氣勢所懾。

  李九看向嚴崢,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

  他喉頭哽咽:「阿崢——————大恩————」

  嚴崢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靈力微吐,探查其體內狀況。

  氣血奔騰如江河,經脈拓寬凝實,骨髓深處生機煥發。

  雖有些許暗傷與雜質未除,但根基穩固,毫無虛浮之象。

  「好。」

  嚴崢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九哥,回去好生調養,穩固境界。三日內勿動武,飲食宜清淡。」

  李九重重點頭。

  這一夜,李九突破至鍛體血境的消息,飛遍了西碼頭每個角落。

  力役們震驚,羨慕,繼而爆發出更大的熱情。

  連李九這樣困頓多年的老力士,都能憑藉嚴管事的藥,一舉破關,踏入血境!

  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拼命?

  功房夜夜爆滿,呼喝聲震天。

  碼頭上下,人心更加凝聚。

  所有人都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希望。

  那希望,就系在引魂渡二樓那位年輕管事身上。

  系在那間總是飄著藥香的丹房裡。

  而就在李九突破的次日清晨。

  嚴峰靜坐調息,識海之中,許久未有大動靜的古卷虛影,再次緩緩浮現。

  【成功煉製並促使他人服用破境丹藥,且服用者修為突破至鍛體血境,滿足隱藏轉職條件————】

  【可轉職:丹師(需掌握基礎君臣佐使配伍之理,獨立煉製三種以上功效不同的丹藥,並至少有一人因服用其丹藥突破境界)】

  【是否轉職?】

  「轉職。」

  嚴崢心念微動。

  剎那間,古卷光華流轉,大量關于丹道的知識湧入腦海。

  陰陽五行與藥性對應,君臣佐使配伍精要,火候把控要訣。

  各類常見陰世藥材的炮製,鑑別,儲存之法。

  還有一些基礎丹方輪廓————

  與此同時,丹田內五行混沌玄黃之氣微微震盪。

  一縷善於調和藥性,感應物質本源變化的靈覺,自老根虛影中滋生,融入神魂。

  【轉職完成】

  【業位:丹師(漕運契束縛中)Lv12】

  【覺醒天賦靈光:辨藥(青)】

  【辨藥:小幅提升對藥材藥性的感知與辨識能力,對常見藥材的優劣,年份,炮製火候有基礎判斷力。】

  【天賦靈光】:12

  【可消耗靈光,提升天賦品質】

  心念微動。

  四點靈光,自眉心祖竅剝離,化作四縷溫潤流光,投入那辨藥(青)之中。

  字跡如水波蕩漾,色澤由青轉深,漸成暗紫。

  【辨藥(青)→藥性通明(紫)】

  【藥性通明:大幅提升對藥材本質的感知。

  可洞悉藥材內部陰陽五行流轉,君臣佐使配伍之機,對罕見藥材亦有基礎辨識之能】

  嚴崢並未停手。

  再催八點靈光,盡數注入。

  紫芒大盛,字跡扭動,最終凝成四枚殷紅古篆。

  【造化手(紅)】

  【造化手:可窺見物質本真靈性,感知其生長,消亡,轉化之軌跡。

  能以自身五行混沌之氣為引,調和藥性衝突,逆轉部分陰陽偏差,小幅提升成丹品質與藥效,對天材地寶有微弱感應】

  十二點天賦靈光耗盡。

  嚴崢只覺眉心祖竅微微一脹,一股清涼溫潤之意擴散開來。

  眼前世界,好似被拭去一層薄塵。

  不需刻意運功,柜上那些瓶瓶罐罐,紙包布袋裡,便有絲絲縷縷各色靈光透出。

  赤者如火,溫烈。

  青者如木,生機。

  黑者如水,幽深。

  白者如金,鋒銳。

  黃者如土,厚重。

  更有混雜之色,清濁正邪。

  還能模糊看見,某包陰血藤粉內里,一絲未能祛淨的血煞怨氣,緩緩盤踞。

  某罐鬼臉菇粉中,幾粒孢子尚未完全滅活,隱有萌動之意。

  「這便是造化手————」

  嚴崢心中明悟。

  此天賦,已非單純辨識藥性,更觸及了物質轉化,靈性調和的一絲真諦。

  對他而言,不啻於煉丹之術上開了一扇新窗。

  思忖間,嚴崢走到丹房門口,對候在外頭的牛石頭道:「傳話下去,今日午後,碼頭所有的兄弟,皆可來引魂渡前空地。

  我要開爐,煉一爐大丹。」

  牛石頭瞪大眼:「所————所有人?崢哥,這————」

  「無妨。」

  嚴崢擺手,「此丹非同小可,需聚眾人之生氣為引。

  你且去安排,讓胡貴帶人清掃空地,備好蒲團,清水。

  馬爺那邊,也請他來。」

  消息迅速擴散。

  「嚴管事要開大爐了!」

  「所有人都能去看?」

  「聽說這爐丹,能幫馬爺補足虧空,再叩通幽關!」

  「幽關?馬爺當年————」

  力役們交頭接耳,既激動,又敬畏。

  碼頭上下,但凡手頭沒急活的,都早早聚到了引魂渡前那片夯實的空地上。

  胡貴已帶人將空地清掃得乾乾淨淨。

  沿著邊緣,擺了幾十張草編蒲團。

  正中央,留出一片三丈方圓的空地。

  那尊缺腳黑爐,已被力士們小心抬出,置於空地中心。

  爐下壘好陰槐木柴,四周按八卦方位,擺了八隻盛滿忘川江水的陶碗。

  碗中清水,映著天光,微微晃動。

  未時三刻,日頭偏西。

  碼頭上空那常年不散的陰雲,今日透下幾縷稀薄天光。

  照在江面,泛起碎金光斑。

  嚴崢一襲青衫,自引魂渡緩步而出。

  身後,馬爺拄著那根老煙杆。

  再後頭,是李九,牛石頭,胡貴等碼頭頭面人物。

  空地周圍,已黑壓壓坐滿了人。

  粗粗看去,不下二百之數。

  有精壯力役,有婦孺老弱,有學堂孩童,連青松先生與白石,也坐在前排。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落在嚴崢身上。

  嚴崢走到丹爐前,環視一周,拱手道:「今日開爐,煉百辟丹。

  取百家生氣為引,融陰世百草之精,有辟穢除煞,補益根基,調和陰陽之效。

  煉丹期間,諸位只需靜坐觀想,氣息自然,勿喧譁,勿走動。」

  眾人點頭,偌大空地,落針可聞。

  嚴崢轉身,面對丹爐。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左手虛抬,掌心向下,對著爐底柴堆凌空一按。

  「燃。」

  膻中心燈火光流轉,一縷金紅暖意透掌而出。

  「蓬!」

  陰槐木柴自燃。

  焰色青中帶金,溫度內斂,火舌舔舐爐底,卻不顯暴烈。

  爐身漸溫。

  嚴峰走至一旁長案。

  案上早已擺開數十樣藥材。

  有地髓姜切片,陰血藤粉,鬼臉菇粉,屍苔蕨芯,陰冥草干,忘川水精————

  更有幾樣眾人從未見過的稀奇物事。

  一截黑沉如鐵,生滿綠鏽的銅骨。

  幾片薄如蟬翼,泛著七彩暈光的蜃衣。

  一小撮細如塵埃,卻在瓶中自行遊走的活玉沙。

  皆是嚴崢這些日子,以造化手,從碼頭庫藏,外城雜貨鋪中,辨識出的材料。

  此刻,在眾人注視下,嚴崢開始處理藥材。

  他手法看似尋常,無非是稱量,研磨,切片。

  可細看之下,卻又玄妙暗藏。

  拈起那截銅骨,五行靈光微吐,金行之氣流轉,輕輕一搓。

  骨上綠鏽簌簌而落,露出內里暗金骨質。

  又以火行暖意烘烤片刻,骨質軟化,用小銀刀切成均勻薄片。

  切一片,骨片斷面便沁出一滴淡金色髓液,被以玉碟接住。

  處理蜃衣時,將其鋪在掌心。

  對著日頭方向,緩緩轉動。

  七彩暈光隨之流動,最終匯聚於某一點。

  並指如刀,沿著光點邊緣一划,取下指甲蓋大小最精華的一片。

  至於那活玉沙,更是奇特。

  嚴峰打開瓶塞,瓶口朝下,對著一個玉碗。

  那些細沙似有靈性,爭先恐後湧出,在碗底聚成一小堆,微微蠕動。

  他屈指一彈,一點土行渾厚之氣注入。

  沙粒頓時安靜下來,光澤內蘊,宛如死物。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

  圍觀眾人,大多看不懂其中門道。

  只覺得嚴管事一舉一動,說不出的從容好看。

  仿佛不是在搗鼓那些陰森古怪的材料,而是在烹茶插花,閒庭信步。

  青松先生捻須輕嘆:「雖不明藥理,然觀其舉止,已有宗師氣度。」

  白石少年眼睛發亮,盯著嚴崢每一個細微動作,似要印入腦海。

  藥材備齊,嚴峰走回丹爐前。

  爐火已旺,爐身隱隱泛紅。

  深吸一口氣,膻中心燈大放光明。

  溫暖光暈透體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層淡金光罩。

  光罩緩緩擴張,直至籠罩整個丹爐,並將圍坐的眾人也囊括其中。

  眾人只覺一股暖意拂過周身。

  碼頭上常年縈繞的陰寒濕氣,竟被驅散大半。

  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泰,連呼吸都順暢許多。

  「好暖和————」

  「像是泡在溫水裡————」

  有孩童低聲驚呼,立刻被大人捂住嘴。

  嚴崢雙手掐訣,凌空勾勒。

  指尖靈光流轉,在丹爐上空劃出一道道玄奧軌跡。

  金木水火土,五行符文隨之亮起,投入爐中。

  隨後,嚴崢先取忘川水精,倒入爐中。

  「滋啦!」

  水汽蒸騰,化作白霧,卻被爐口約束,盤旋不散。

  接著,是地髓薑片,陰冥草干,屍苔蕨芯等主材。

  一樣樣投入。

  每入一樣,爐中便響起不同聲響。

  或如細雨沙沙,或是悶雷滾滾,亦如金石相擊。

  爐口白霧也隨之變幻色彩。

  青如春草,赤如晚霞,黑如子夜。

  眾人看得目眩神迷,連大氣都不敢喘。

  待主材入畢,嚴崢動作微頓。

  他轉向圍坐眾人,朗聲道:「諸位,請靜心觀想,意念集中于丹田。

  默念自身名姓,回想平生最得意,最溫暖,最無悔之事。

  將那股心氣,緩緩呼出。」

  眾人雖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閉目凝神,回想往事。

  有人想起幼時母親燈下縫衣,有人想起第一次扛包賺到工錢。

  有人想起學堂識字豁然開朗,有人想起服用地髓膏突破時的狂喜————

  種種思緒,化作無形心氣,隨呼吸緩緩吐出。

  嚴峰造化手天賦全力運轉。

  他能看見,絲絲縷縷淡白,微紅,淺金的氣息。

  從眾人頭頂,口鼻間溢出,如煙如霧,裊裊升騰。

  雖駁雜微弱,卻蘊含著鮮活的人氣,生機,願力。

  這在陰世,是極難得的陽和之氣。

  他雙手虛引。

  那些駁雜氣息被隨之牽引。

  匯成一股,投入丹爐之中。

  「融!」

  爐火一竄,焰色轉為純金。

  爐口霧氣翻騰,隱隱有嬰孩嬉笑,婦人絮語,漢子呼喝等細微聲響傳出。

  好似將碼頭眾生百態,皆熔於一爐。

  最後,是那幾樣偏門輔材。

  銅骨髓液滴入,爐中響起一聲清越龍吟。

  蜃衣精華飄入,霧氣幻化出亭台樓閣,山川江河的虛影,一閃而逝。

  活玉沙灑入,爐身震動漸止,所有雜音,異象盡數收斂。

  只余爐火平穩燃燒,爐口霧氣凝成一團混沌灰雲,緩緩旋轉。

  嚴崢盤膝坐下,雙手結印,置於膝上。

  閉目不語。

  接下來,便是文火慢熬,融合藥性。

  這一坐,便是兩個時辰。

  日頭西沉,江面泛起紫紅暮色。

  無人離去,也無人交談。

  只有江風嗚咽,爐火噼啪。

  偶爾有孩童耐不住睏倦,靠在大人懷裡睡去,發出細微鼾聲。

  忽然。

  爐中傳出一聲爆響。

  如同蓮子開裂。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接連九響。

  爐口那團混沌灰雲,向內收縮。

  顏色由灰轉白,由白轉青,由青轉赤,由赤轉金。

  最終化作一團金光流轉的霧球,約莫有拳頭大小。

  霧球之中,隱隱有丹丸滾動,撞壁之聲清脆如玉。

  嚴崢睜開眼,眸中神光湛然。

  他起身,走到爐前,右手並指如劍,對著爐蓋虛虛一划。

  爐蓋掀起。

  「轟!」

  一道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上雲霄。

  將碼頭夜空映得亮如白晝。

  光柱之中,可見九枚龍眼大小,渾圓剔透的丹丸,載沉載浮。

  丹色暗金,表面有天然雲紋,隱現金,青,黑,赤,黃五色流光。

  異香撲鼻。

  這香氣非蘭非麝,似檀似桂。

  初聞清冽,再品溫醇,三嗅則有一股透入臟腑的暖意。

  碼頭上下,無論遠近,所有人聞到這香氣。

  皆是精神一振。

  白日勞作的疲憊,體內積年的陰寒,一些陳年暗傷帶來的隱痛,都緩解了不少。

  「丹成了!」

  牛石頭第一個跳起來,滿臉激動。

  眾人也紛紛站起,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嚴崢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羊脂玉瓶。

  對著光柱一招。

  九枚丹丸一一飛入瓶中。

  光柱漸漸消散。

  嚴崢手握玉瓶,走到馬爺面前。

  「馬爺,請。」

  馬爺嘴唇哆嗦,接過玉瓶。

  倒出一枚百辟丹,托在掌心。

  丹丸溫潤,光華內斂。

  「阿崢————我————」

  「服下,靜坐調息。」

  嚴崢道,「我為您護法。」

  馬爺重重點頭,不再多言。

  盤膝坐於方才嚴崢煉丹的位置,將那枚百辟丹納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磅礴溫和的藥力,如春江潮水,瞬間涌遍四肢百骸。

  「唔————」

  馬爺悶哼一聲,周身皮膚泛起潮紅。

  頭頂白氣蒸騰,隱隱有風雷之聲自體內傳出。

  他早年本是通幽二關的修士。

  後因遭遇變故,又常年操勞小馬哥的病情,耗損根基。

  氣血衰敗,境界一路跌落至鍛體髓境。

  看似只比血境高一階,實則如隔天塹。

  髓境圓滿,方可凝練骨髓,煥發生機,為衝擊通幽關打下根基。

  而他髓境早已不穩,多年不得寸進。

  此刻,百辟丹那融合百家生氣,百草精華的藥力。

  正以溫和之勢,沖刷著經脈,臟腑,骨骼。

  彌補著那些年深日久的虧空與暗傷。

  眾人屏息看著。

  只見馬爺臉上皺紋,被緩緩撫平。

  滿頭白髮,自根處泛起青黑之色。

  脊背漸漸挺直。

  原本虛浮的氣息,變得沉凝厚重。

  皮膚下,隱有玉光流轉。

  這是骨髓重生,氣血煥發的徵兆。

  忽然,馬爺身軀一震。

  雙眼睜開,眸中精光爆射,映出兩團幽幽鬼火。

  發出一聲低吼。

  周身毛孔,沁出點點黑色粘稠的污血雜質,腥臭撲鼻。

  但很快,便被體內勃發的熱氣蒸乾,吹散。

  一股遠比之前強橫的氣息,自體內升騰而起。

  這氣息,不再局限於鍛體範疇。

  隱隱觸摸到了通幽的門檻。

  「通幽————是通幽的氣息!」

  李九驚呼。

  馬爺,真的重拾了通幽之路!

  然而,就在此時。

  馬爺臉色忽然一變,露出驚疑不定之色。

  雙眼雖閉著,眉頭卻緊緊蹙起。

  圍觀眾人剛要為馬爺重踏通幽路而歡呼,見此情景,心又提了起來。

  牛石頭攥緊了拳頭,胡貴伸長脖子,李九更是跨前半步,卻又不敢貿然打擾。

  嚴崢神色不動,只靜靜看著。

  馬爺身軀微微顫抖。

  良久,他睜開眼。

  眼中精光褪去,化為震動。

  他嘴唇翕動:「阿崢————我————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一道關。」

  馬爺眼神有些飄忽,還沉浸在方才的感應中,「金燦燦的,很高,很厚,橫在前面,那就是通幽第一關,金關。

  可————可關前,還懸著一樣東西。

  2

  他似乎在努力回憶那模糊的景象:「像是一塊————牌匾?又像是一面令旗————看不真切。

  只覺著金光耀眼,氣息古老威嚴————它懸在那裡,關便不開。」

  「可能感知那幽引大致方位,或有何特徵?」嚴崢問道。

  馬爺凝神細思片刻,緩緩搖頭:「太模糊了————只覺那金光之中,隱有江濤之聲。

  還有一種陳舊的水鏽氣,像是沉在江底許多年的老物件。

  方位————似是東南,但又飄忽不定。」

  東南,江底,陳舊水鏽氣,金光威嚴————

  嚴崢將這些線索記下,點頭道:「馬爺不必焦慮。

  既知關隘所在,尋那幽引便是。

  眼下您剛服丹藥,氣血勃發,境界鬆動,乃是大好事。

  當務之急是穩固當前狀態,莫使藥力虛耗。

  那幽引之事,容後慢慢計較。」

  馬爺聞言,強壓下心頭紛亂,點頭稱是。

  他重新閉目,搬運氣血,消化百辟丹殘餘藥力。

  停滯多年的鍛體髓境,終於重現圓滿光澤。

  而且,根基被打磨得異常牢固,只待幽引到手,叩關便是水到渠成。

  眾人見馬爺氣息平穩下來,當下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這時,嚴崢轉向一直安靜站在馬爺身側的小馬哥。

  這少年脖子短粗,方臉憨厚。

  自始至終,都一眨不眨地盯著馬爺,裡面滿是擔憂。

  直到此刻馬爺無恙,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來。

  嚴崢走過去,從玉瓶中又倒出一枚百辟丹。

  丹藥在掌心流轉溫潤光華。

  「小馬哥,」

  嚴崢聲音溫和,「此丹於你祖父有益,於你,或許亦是一場造化。

  你胎裡帶弱,先天不足,後天又損了根本,經絡久淤。

  雖經調理,根基終是虛浮。

  此丹重在調和陰陽,固本培元,或能為你補上最後一塊缺憾。

  你可願一試?」

  小馬哥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發出的聲音仍有些斷續:「我————願————」

  這些日子。

  在回春堂的良藥調理與自身堅持的練習下,那扇門,已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只是門後的路依舊坎坷,氣息難以綿長,字句難以連貫。

  他轉頭望向馬爺。

  馬爺雖在調息,卻始終分神關注著孫子。

  此刻微微頷首,眼中滿是鼓勵與慈愛,還有一絲對結果的期盼。

  小馬哥得了祖父首肯,伸出雙手,接過那枚百辟丹。

  丹藥入手微溫,他深吸一口氣,將其送入口中。

  丹藥入腹,與平日服用溫補藥物時的感覺相似,暖流緩緩化開,浸潤四肢百骸。


  然而,變化在下一刻加劇。

  常年的陰冷虛乏之感,迅速消融。

  骨骼輕響,夾帶酸脹疏通感。

  期間,暖流匯聚於喉間與胸腔。

  「嗬————呃————」

  小馬哥不自覺地抬手撫上脖頸,感覺那裡熱得發燙。

  氣血奔流之聲在耳中鼓盪。

  與以往服藥後嘗試說話時,費力拉扯的感覺不同。

  他試著調整呼吸,那是他練習了無數遍的動作。

  然後,他看向旁邊緊張得屏住呼吸的牛石頭。

  下意識地開口呼喚那個日夜相伴的名字:「石————頭?」

  聲音中,有了屬於少年人的清潤底色。

  牛石頭渾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盯著小馬哥的嘴:「小,小馬哥?你————你再說一次?慢點說,說長點!」

  小馬哥自己也愣住了。

  他感受到了那不同以往的流暢。

  嘗試著說出稍長的句子,字字努力,卻不再是斷藕連絲:「石頭————我,我好像————舒服多了。聲音————也穩了。」

  儘管語速仍慢,卻再無之前的艱難澀滯。

  「真的!真的好了!更利索了!我的天爺!」

  牛石頭狂喜至極,一躍而起,想抱他又怕碰著他。

  只能手足無措地圍著他打轉,咧開的大嘴幾乎要扯到耳根,眼淚卻飆了出來,「哈哈哈!崢哥!崢哥的仙丹!把最後的淤塞都沖開了!

  小馬哥,你快,快跟馬爺說句話!」

  周圍先是剎那的寂靜,所有人都屏息聽著小馬哥的話語。

  隨即,驚嘆歡呼響起。

  「通了!這回是真通了!聽著多順當!」

  「神乎其技!

  回春堂的藥打下了底子,嚴管事這仙丹就是那畫龍點睛的一筆啊!」

  「根基補上了,往後小馬哥這身子骨和說話,就跟常人無異了!

  真是天大的造化!」

  馬爺此刻也已調息完畢,睜開雙眼。

  他怔怔地看著孫子。

  看著孫子臉上,煥發出健康紅潤的光彩。

  看著眼裡的璀璨光彩————老者渾身顫抖,老淚縱橫,便要向嚴崢行下大禮。

  嚴崢擺手止住:「馬爺。

  小馬哥經絡淤塞多年,此番丹藥之力沖開喉關,乃是機緣巧合。

  也是他自身有此福分。

  眼下藥力正旺,莫要耽擱。」

  說罷,示意小馬哥盤膝坐下,引導他運轉《江灘五式》,化開藥力,鞏固效果。

  小馬哥雖從未正式修煉,但常年看碼頭力役們練習,耳濡目染。

  加上此刻體內藥力奔涌,本能驅使下,也擺出了架勢。

  隨著呼吸,引導那股暖流。

  這一引導,效果立顯。

  只見周身皮膚下,氣血竄動。

  原本瘦弱的身軀微微鼓脹起來。

  皮膚泛起紅暈。

  絲絲縷縷灰黑雜質,混著汗液從毛孔滲出。

  那是多年沉積在體內的病氣與濁物。

  氣息漸漸壯大凝實。

  皮境鞏固,大成,圓滿。

  肉境門檻鬆動。

  百辟丹藥力,一路助推,硬生生將他推過了肉境的門檻,穩穩踏入其中。

  雖只是初入肉境,氣血遠比不得李九等常年打熬的力士雄渾。

  但對於一個昨日還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而言,這已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小馬哥收功睜眼,眼中神采奕奕,再無往日渾濁。

  他試著活動手腳,只覺力氣大了許多,身體也輕快得不像自己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因情緒激動,加上剛剛恢復言語功能。

  一時又有些磕巴,只反覆道:「熱————有力氣————爺爺————石頭————」

  雖言語不暢,但那滿溢的歡喜,任誰都看得分明。

  牛石頭圍著他轉圈,摸摸胳膊,拍拍肩膀,比自己突破了還高興:「這下好了!真好了!以後看誰還敢說你是啞巴病秧子!

  咱們一起練功,一起幹活!」

  馬爺擦去老淚,看著孫子脫胎換骨般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

  嚴崢則對馬爺道:「小馬哥根基初立,還需好生調養鞏固。

  往後可隨力役們一同練習《江灘五式》,循序漸進。

  言語之事,也需慢慢練習,不必急於求成。」

  他又轉向眾人:「今日煉丹,諸位皆出心力,丹藥乃集百家生氣而成,亦有諸位一份功德。

  馬爺境界鬆動,小馬哥沉疴得愈,此乃我西碼頭之喜。

  往後,只要弟兄們齊心向前,這等好事,只會多,不會少!」

  「西碼頭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眾人齊聲應和,聲震江灘,久久不息。

  眾人臉上都洋溢著希望。

  這希望,不僅僅是馬爺爺孫的變化,更是對他們自身,對碼頭未來的憧憬。

  嚴崢抬手虛按,待聲浪稍息,吩咐道:「胡貴,帶人收拾場地,丹爐小心拾回丹房。

  李九,今夜加派值守,以防萬一。

  其餘兄弟,各回住處,好生休息,明日工修一體照舊。」

  眾人應諾,雖興奮未消,卻也井然有序散去,各司其職。

  空地上很快只留下嚴崢,馬爺,小馬哥,牛石頭等寥寥數人。

  「阿崢,」

  馬爺走到嚴崢身邊,低聲道,「那幽引之事————」

  「不急。」嚴崢望著東南方向的江面,「既有線索,總有機會。

  眼下碼頭初定,百業待興,不宜大動干戈。

  馬爺您先穩固境界,幽引之事,我自有計較。」

  馬爺點頭,不再多言。

  他知道嚴峰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

  這時,牛石頭拉著小馬哥湊過來,嘿嘿笑道:「崢哥,小馬哥現在也能說話了,身子也好了。

  你看————能不能也讓他進功房,跟著練練?

  我保證帶好他!」

  小馬哥也眼巴巴地望著嚴崢,用力點頭,含糊說:「練————想練!」

  嚴崢看著這一對摯友,笑了笑:「自然可以。

  不過需得循序漸進,不可貪功冒進。

  石頭,你既自告奮勇,便由你帶著小馬哥。

  先從最基礎的樁功呼吸練起,打熬筋骨。

  若有不明,可來問我,或請教李九他們。」

  「得令!」

  牛石頭一拍胸脯,笑得開懷,」崢哥你放心,我肯定把小馬哥教得棒棒的!」

  小馬哥也咧開嘴,露出明亮笑容。

  接下來幾日,西碼頭越發氣象一新。

  馬爺雖未正式破入通幽,但髓境圓滿,氣血旺盛。

  他處理碼頭事務更顯精力充沛,眼光也越發老辣。

  時常靜坐感應,試圖捕捉那幽引更清晰的線索。

  同時也開始有意識地調養精神,為日後叩關做準備。

  小馬哥的變化則更為直觀。

  他正式加入了碼頭力役的隊伍。

  雖因初入肉境,氣力尚不及老力役,但幹活極為賣力肯學。

  白日裡跟著大夥一起卸貨,清淤,墾田。

  晚上便雷打不動地跟著牛石頭在功房練功。

  牛石頭這師父當得煞有介事。

  將自己從《江灘五式》和李九那裡學來的東西,掰開揉碎了教給小馬哥。

  小馬哥悟性不差,加上丹藥重塑根基,又有牛石頭傾囊相授,進步飛快。

  不過旬月,肉境已然穩固,一套《江灘五式》也打得有模有樣。

  氣力見長,身子骨也結實了許多。

  更喜人的是他的言語。

  每日清晨,他便對著江水咿呀練習。

  從單字到詞語,再到短句,已能清晰表達意思。

  與牛石頭鬥嘴,向馬爺問安,跟相熟的力役打招呼。

  聲音一日比一日流利,臉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開朗。

  碼頭上上下下,都為他這變化感到高興,也愈發感念嚴崢的恩德。

  丹房成了碼頭最神秘,也最令人嚮往的地方。

  嚴峰並非日日開爐,但每次開爐,必有所得。

  除了定期煉製的地髓膏,安魂散,補血丸,他又陸續試製了幾種新藥。

  有以鬼面菇為主材,佐以寧神草煉製的定神香。

  點燃後煙氣清心,能助人快速入定,對初涉修煉者穩定心神大有神益。

  有採集碼頭陰蛋田中幾種特定陰屬性草藥,搭配少許寒鐵精粉煉製的陰煞膏。

  其外敷可緩解陰煞入體導致的寒痛。

  對於常年在江上灘涂的力役而言,乃是難得的護身之物。

  他還嘗試用那活玉沙配合幾種溫和藥材,煉製了潤脈丹。

  此丹藥性平和,能緩緩滋潤經脈。

  對李九這般剛突破,需鞏固拓展經脈的力士,頗有好處。

  李九服用了兩粒,只覺經脈隱隱拓寬,運轉氣血更為順暢。

  當然,這些丹藥,嚴崢並未全部無償發放,而是定下了規矩。

  地髓膏等輔助修煉的主藥,依舊按功績、進度分配。

  而定神香,陰煞膏等輔助療傷類藥物,則可用碼頭工分或少許香火錢兌換。

  如此一來,既激勵了力役們努力做工,練功賺取工分。

  又讓碼頭有了一些額外的資源收入,形成良性循環。

  碼頭庫房的一角,專門騰出來存放這些丹藥。

  由馬爺親自掌管帳目,胡貴輔助發放,制度嚴明,無人敢有異議。

  工修一體的學堂,規模也擴大了。

  青松先生見學子日多,便將孩童與成年力役分開授課。

  孩童們上午學文識字,下午則由一位略通武藝的老力役,帶著練習基礎拳腳。

  成年力役則在晚間聽課。

  課程除了識字算數,青松先生還應嚴崢之請,開始講授一些陰世常見的藥材,礦物辨識,簡單的風水趨避之道。

  雖只是皮毛,卻大大開闊了力役們的眼界。

  讓他們明白這陰世修行,並非只有傻練力氣一途。

  碼頭西南角那片陰疍田,越發鬱鬱蔥蔥。

  地髓姜已成規模,每隔半月便能採收一批。

  鬼面菇,陰血藤,屍苔蕨等也長勢良好。

  嚴峰還嘗試移栽了幾種從外城換來的陰藥草,為丹房提供了更多樣的材料。

  這天。

  嚴崢正在丹房內,琢磨一味名為陰靈露的煉製之法。

  此藥液需以清晨凝結在特定陰靈草上的露水為主材。

  輔以幾種常見陰草汁液調和,有滋養神魂之效,煉製不難。

  正適合目前碼頭條件。

  思忖間,聽見門外傳來牛石頭的聲音:「嚴哥,你在裡面不?有點事。」

  「進來。」嚴崢放下筆記。

  牛石頭推門進來,臉上憨笑。

  但眼裡有一絲掩不住的興奮。

  他反手關好門,湊到嚴崢跟前,道:「嚴哥,我和小馬哥今早去江灘那片老蘆葦盪里摸螺,你猜我們撞見啥了?」

  「撞見啥了?」

  嚴崢看他這模樣,不像是遇到危險。

  倒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我們看見—————群燈影魚,在淺水灘上拜月!」

  牛石頭臉上有點不可思議,「真的!

  就是那種頭頂有個發光肉瘤,夜裡看像盞小燈籠的魚!

  平日裡躲深水,難得一見。

  今兒不知咋的。

  天剛蒙蒙亮,就聚在灘涂一片水窪里,整整齊齊排著隊。

  還對著還沒落下去的鬼月光,一下一下地點頭。

  那肉瘤一閃一閃的,跟磕頭似的!

  我和小馬哥趴在蘆葦里看了好半天,它們都沒散!」

  嚴崢心中一動。

  燈影魚在陰世水族中,靈性算是較高的一種。

  其頭頂發光肉瘤蘊有精純陰能與微弱魂力。

  是煉製某些安神鎮魂類丹藥的上佳輔材,價值不菲。

  只是此魚警覺,喜居深水暗流,極難捕捉。

  它們聚集拜月,乃是汲取月華陰精的獨特習性。

  通常只在特定時辰,地點進行,且必有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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