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丹成隱暗涌,破境藏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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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丹成隱暗涌,破境藏風波

  馬爺拿著帖子,來找嚴峰。

  「錢串子這笑面虎,不知又憋什麼壞。」

  嚴崢接過帖子,掃了一眼:「去。為什麼不去?」

  「可萬一————」

  「他既以禮來,咱們便以禮往。」

  嚴崢道,「馬爺您備一份回禮,不必貴重,顯出心意即可。

  明日,我與您同去。

  胡貴,牛石頭帶幾個精幹弟兄,在碼頭接應。」

  次日晌午,嚴峰與馬爺乘船過江。

  南碼頭比西碼頭大上許多,屋舍連綿,貨棧林立。

  江邊停泊的船隻,也多是寬的貨船,顯得頗為興旺。

  宴設在一處臨水的二層木樓,名曰望江閣。

  錢串子早已在樓下等候,見嚴崢二人下船,笑容滿面迎上。

  「嚴管事,馬老哥,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一番寒暄,引眾人上樓。

  閣內已擺開兩桌。

  主桌是錢串子與南碼頭幾位頭面人物作陪。

  副桌則是隨從席位。

  養魂香已點燃,淡藍色的煙氣裊裊升起。

  氣味清幽,聞之令人神魂舒泰,確是好東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錢串子笑眯眯開口:「嚴管事,前日苗吳二位兄長,行事孟浪,多有得罪。

  我已勸過他們,同江吃飯,以和為貴。

  今日請二位來,一是賠罪,二來,也是想與西碼頭,談一樁正經買賣。」

  「錢管事請講。」嚴崢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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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碼頭新起的學堂,功房,令人羨慕。

  我南碼頭,也想效仿一二。只是,苦無良師。」

  錢串子嘆道,「聽聞西碼頭請了位青松先生,學問淵博。

  不知可否請先生移步南碼頭,教授幾日?

  束脩,用度,南碼頭加倍奉上。」

  馬爺心頭一緊。

  挖人來了。

  青松先生雖來不久,但教學認真,力役敬服。

  若被挖走,學堂便垮了一半。

  嚴崢神色不變:「青松先生是客居西碼頭,嚴某豈能替他做主?此事,需問過先生本人。」

  錢串子笑道:「這是自然。

  不過,我聽聞西碼頭給先生的束脩,不過每月一百陰靈石?

  南碼頭願出兩百,且提供獨院居住,僕役伺候。

  想來,先生不會拒絕。」

  嚴崢看了錢串子一眼,忽然道:「錢管事可知,青松先生為何流落陰世?」

  錢串子一愣:「這————略有耳聞,似是遊歷遭難?」

  「先生本是陽世儒修,攜弟子遊歷陰世,感悟大道。

  其修的是養氣正心之法,講的是貧賤不移之志。」

  嚴崢緩緩道,「若為錢財享樂,當初便不會離開陽世舒適書院。

  錢管事好意,嚴某會代為轉達。只是,先生去留,終究要看本心。

  「7

  錢串子笑容微僵,旋即恢復:「嚴管事說得是。是在下唐突了。來,喝酒,喝酒!」

  宴席繼續,氣氛卻微妙起來。

  錢串子又提了幾樁合作,諸如聯合走貨,共用船隊之類。

  條件看似優厚,內里卻暗藏算計。

  嚴崢一一應付,不點頭,不拒絕,只推說需從長計議。

  宴罷,已是薄暮。

  錢串子親自送嚴崢二人到碼頭,態度依舊熱情。

  回到西碼頭,馬爺才長長吐了口氣:「這錢串子,比苗大膘,吳老蛇更難纏。笑裡藏刀,句句都是坑。」

  嚴峰望著江對岸南碼頭的燈火,淡淡道:「他越急切,說明南碼頭看似興旺,內里必有隱憂。

  暫且不必理會。

  學堂那邊,您與青松先生透個底,看他心意。

  若他願留,束脩可酌情增加。若真要走,也不必強留。」

  馬爺點頭應下。

  當夜,嚴崢回到引魂渡二樓。

  盤膝靜坐,展開地脈感知。

  膻中心燈火光流轉,與祖竅塵寰虛影共鳴。

  靈覺沿著泥土磚石,緩緩蔓延。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碼頭範圍內的地氣流動,屋舍人氣,甚至蟲蟻微息,皆在感應之中。

  忽然,他眉頭微動。

  靈覺觸及碼頭西南角,那片新移栽的鬼哭藤叢時,察覺到一絲異常。

  那氣息陰冷黏膩,似有若無,混在藤蔓散發的天然陰氣里,極難分辨。

  若非他五行根基已成,感知敏銳,幾乎要被瞞過。

  嚴崢睜眼,身形一動,已從窗口掠出。

  幾個起落,悄無聲息落在西南角。

  夜色濃重,鬼哭藤在陰風中不斷搖動,葉片摩擦,嗚嗚低響,宛如鬼哭。

  嚴崢蹲下身,觸及泥土。

  薪火暖意流轉,滲入地下。

  「滋————」

  扒開表層浮土,往下挖了約莫半尺。

  摸到一物。

  硬,冷,滑膩。

  掏出來,一看。

  是一截黑漆漆的骨頭,約莫小臂長短,似人非人,表面刻滿扭曲符文。

  骨頭上,纏繞著幾縷枯死的藤蔓根須。

  那些根須已變得漆黑,散發腐臭。

  「陰骨樁————」

  嚴崢認得此物。

  是邪修用來敗壞地氣,竊取生機的歹毒玩意。

  埋在此處,時日一久,周圍草木凋零,地氣污穢。

  人居於此,也會體弱多病,運勢低迷。

  看這骨樁的腐朽程度,埋下不超過三日。

  正是三大碼頭來人之後。

  「吳老蛇的手筆。」嚴崢冷笑。

  這老陰貨,一面挑撥離間,一面暗中下絆。

  他起身,環顧四周。

  靈覺再次鋪開,仔細搜索。

  又在碼頭東北角,引魂渡後方,江灘邊緣等幾處位置,找出五根陰骨樁。

  布置之人頗為陰毒,所選位置,暗合敗氣陣法。

  雖遠談不上高明,但長久下去,對碼頭確實有損。

  嚴崢將六根陰骨樁盡數起出,堆在一處。

  薪火凝聚,化作一縷金紅火焰,落在骨堆上。

  「嗤啦啦————」

  火焰過處,骨樁迅速焦黑,那些符文不斷扭動。

  最終化作一小堆灰白灰燼,再無邪氣。

  嚴崢又運轉水靈之力,引動地底水脈,將幾處被污穢的地氣沖洗滌盪一番。

  做完這些,天色已近拂曉。

  他回到引魂渡,馬爺已等在樓下,面色焦急。

  「阿崢,出事了!昨夜功房那邊,幾個練功的力役,忽然頭暈嘔吐,渾身發冷!

  請了外城郎中看了,說是像是中了陰煞!」

  嚴崢神色平靜:「人現在何處?」

  「抬到廂房去了,用艾草熏著,但不見好。」

  「帶我去看。」

  廂房裡,躺著四個力役。

  皆是青壯漢子,此刻卻臉色發青,嘴唇烏紫,裹著厚被仍瑟瑟發抖。

  郎中正在用銀針放血,放出的血珠,顏色暗沉,隱隱發黑。

  「嚴管事,」

  郎中見他進來,忙起身,「這症狀,像是沾染了水瘟煞。

  可碼頭近日並無瘟病流行,也無人去污穢之地————」

  嚴崢走到榻邊,伸手搭在一人力役腕脈。

  薪火暖意順脈而入,迅速在其體內遊走一圈。

  果然,臟腑之間,纏繞著一縷極淡的灰色煞氣。

  陰冷,濕濁,正是水瘟煞的特徵。

  但,這煞氣來源並非外感,更像是從飲食中攝入。

  「他們昨夜吃了什麼?」嚴崢問。

  旁邊一個相熟的力役忙道:「回管事,昨夜練功後,大伙兒一起吃了宵夜。

  是江魚燉湯,還有雜麵餅子。

  其他人都沒事,就他們四個————」

  「魚湯?」嚴崢眸光一閃,「魚是哪裡來的?」

  「是————是南碼頭錢管事昨日送的禮,那些新鮮江魚。

  胡貴哥說別浪費,燉了給大家添個葷腥。」

  馬爺臉色一變:「錢串子!」

  嚴崢沒說話,走到屋外水缸邊。

  缸里還養著幾條剩下的江魚,活蹦亂跳。

  他撈起一條,薪火感應之下,魚腹有一絲灰氣,與力役體內的水瘟煞同源。

  只是分量極輕,尋常人吃一條兩條,並無大礙。

  但若體質偏陰,或連日勞累者食用,便會引發症狀。

  錢串子這手,更陰。

  送的是禮,下的卻是慢性的毒。

  不致命,卻能耗人氣血,損人根基。

  時日一久,碼頭力役病的病,倒的倒,誰還有力氣幹活練功?

  「好一個笑面虎。」馬爺咬牙切齒。

  嚴峰將魚放回缸中:「此事,不要聲張。

  馬爺,您用艾草,硃砂,雄黃,按祛瘟的方子煎藥,給他們服下。

  我再輔以靈力驅散煞氣,應無大礙。」

  他回到廂房,掌心按在病者膻中,薪火暖流疊加枯木逢春緩緩注入。

  不過盞茶功夫,四人臉上青黑漸退,呼吸平穩下來。

  郎中看得目瞪口呆,連道:「嚴管事神通!」

  嚴峰收手,對馬爺道:「南碼頭送的魚,全部撈起,深埋。

  以後外碼頭送來的吃食,一律仔細查驗。另外,」

  「明日,以我的名義,給三大碼頭各送一份回禮。」

  馬爺疑惑:「還送?」

  「送。」

  嚴崢點頭,「東碼頭苗大膘,送兩壇三生酒。

  北碼頭吳老蛇,送一匣上好的淨煞灰。南碼頭錢串子————」

  他嘴角微揚:「送一筐咱們碼頭自產的醒神草。

  就說,近日江上多霧,易生瘴氣,此草焚之可醒神辟穢,聊表心意。」

  馬爺先是茫然,隨即恍然,撫掌笑道:「妙!苗大膘貪杯,吳老蛇多疑,錢串子心虛。

  你這禮,送到他們心坎里,卻又句句戳在痛處!」

  嚴峰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來而不往,非禮也。他們既出手,咱們便接著。

  只是,碼頭根基尚淺,不宜撕破臉。這些手段,敲山震虎即可。」

  馬爺深以為然。

  次日,三份回禮送出。

  東碼頭那邊,苗大腰收到酒,倒是痛快收下。

  還讓來人帶回口信,說前日誤會,莫要放在心上。

  只是,聽說他當日便獨飲了半壇,醉後大罵吳老蛇不是東西。

  北碼頭吳老蛇,收到那匣淨煞灰。

  臉色陰晴不定,捏著灰匣半晌,才讓老僕收下。

  回頭便將自己屋舍里外,仔細灑了一遍。

  南碼頭錢串子,收到那筐醒神草。

  笑容僵了許久,才恢復自然。

  客客氣氣謝過,轉頭便讓人將草扔進了江里。

  只是,自此之後,三大碼頭的小動作,果然收斂了許多。

  西碼頭,贏得了一段難得的安穩時日。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

  轉眼,又是月余過去。

  西碼頭在平靜中,穩步發展。

  學堂里,第一批識字的力役,已能磕磕絆絆讀寫帳本,貨單。

  青松先生又開了算學課,教些簡單的加減乘除。

  力役們學了,用在日常做工,記工分上,立竿見影。

  少了許多糊塗帳,人心也更齊。

  功房那邊,突破鍛體骨境的力役,已增至三十餘人。

  更有兩個天賦,心性俱佳的,隱約有可能摸到血境。

  嚴崢偶爾點撥,授了幾手拳腳功夫。

  碼頭自衛之力,日漸增強。

  與鍾鷂子的生意,越發穩固。

  新辟的幾條商路,帶來了更多樣化的貨物。

  庫房裡,除了陰鐵,藥材,又多了些低階的符紙,丹砂,乃至破損待修的法器。

  馬爺騰出一間倉房,專門存放這些修行資糧。

  雖品相普通,但對碼頭力役而言,已是往日不敢想像的寶貝。

  嚴崢的修為,也在穩步精進。

  【修為:通幽五關(60%)】

  五行根基牢固,每日勤修不輟。

  《薪火篇》與《塵寰篇》中的諸多術法,漸漸純熟。

  特別是燈火照幽與地脈感知,用得愈發得心應手。

  碼頭方圓數里之內,風吹草動,幾乎難逃其感知。

  這一日,嚴崢正在引魂渡二樓,研讀《塵寰篇》中一門化土為牆的防禦術法。

  此術需以精純土行靈力為基,溝通地脈,瞬間凝聚泥土沙石,形成護壁。

  修到高深處,甚至能短暫改變地形,困敵於方寸之間。

  他正揣摩其中關竅,忽聽樓下傳來牛石頭粗豪的嗓門:「崢哥!崢哥!你快來看!咱們碼頭,出寶貝了!」

  嚴崢下樓。

  只見牛石頭,胡貴,李九幾人圍在廳中。

  中間地上,擺著個木盆,盆里盛著半盆黑乎乎的泥土。

  泥土之中,赫然露出幾截嬰兒手臂粗細,色澤暗金,形似老薑的根莖。

  根莖表面布滿瘤節,隱隱有光華流轉。

  散發出的氣息,醇厚溫和,泛起濃郁的土行靈韻。

  「這是————」嚴崢蹲下身,捏起一小塊,仔細感應。

  「崢哥,這是咱們碼頭西南角,那片新墾的陰疍田裡挖出來的!」

  牛石頭激動道,「馬爺說,那地原本是片鹽鹼灘,種啥死啥。

  後來按你說的,摻了點息壤塵,又引了暗渠澆水。

  這才一個多月,居然長出這玩意!

  馬爺看了一眼,說肯定是好東西!

  嚴崢以薪火感應,心中漸有明悟。

  這暗金根莖,名曰地髓姜。

  是普通陰姜,在特定地氣與土行精華滋養下,機緣巧合異變而成。

  有固本培元,溫養氣血之效。

  對鍛體境的修士,尤其滋補。

  雖算不上天材地寶,但在這陰世貧瘠之地,已是難得的收穫。

  更重要的是,這證明了,以息壤塵改良過的那片陰田,確有培育靈植的潛力。

  「挖了多少?」嚴崢問。

  「就這一片,約莫七八斤。」胡貴道,「我們沒敢多動,先拿來給崢哥瞧瞧。」

  嚴崢捏著那截地髓姜,捻了捻,土腥氣里夾帶一股溫厚的藥香。

  又望了望西南角那片新墾的田。

  晌午的日頭昏昏黃黃,照在壟溝里,泥土泛著油潤黑光。

  「馬爺呢?」他問。

  「在庫房盤帳。」

  胡貴答,「這地髓姜,馬爺也說不上名堂,只說瞧著是個滋補的物事。」

  嚴崢將姜塊放回木盆,起身道:「告訴馬爺,這片田,往後專種藥材。

  尋常的陰冥草,屍苔蕨,能移的移走。

  胡貴,你去外城外圍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淘換些藥種回來。

  不拘好壞,只要是陰間能長的。」

  胡貴應了聲,又問:「崢哥,這地髓姜————咱們是自己用,還是?」

  「先不聲張。」

  嚴崢道,「挖出來的這些,洗淨切片,曬乾了收好。我另有用處。」

  牛石頭幾個雖不懂其中關竅,但見嚴崢神色鄭重,便知是緊要東西。

  隨後,小心端了木盆下去。

  嚴崢獨自來到西南角那片陰蛋田邊。

  田不大,攏共不到兩畝。

  原是江邊一片爛泥灘,摻了息壤塵後,土質變得鬆軟肥沃。

  此時已淺淺冒出一層綠意,多是些耐陰的雜草,但長勢極好。

  那幾株地髓姜,便是從田埂邊野草堆里偶然發現的。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攤開。

  薪火暖意流轉,細細感應。

  泥土中,還殘存著息壤氣息,雖微弱,卻綿綿不絕,滋養著這片土地。

  更讓他留意的是,泥土深處,隱隱有一絲綠意生機。

  這與尋常陰土死氣沉沉的感覺迥異。

  是養靈瓶的效用。

  這些日子,他將養靈瓶置於靜室窗台,任其吸納碼頭新生的人氣與草木生機。

  瓶身內那點氤氳綠意,日漸活潑。

  他便試著在修煉時,將一絲瓶中的乙木精氣,渡入這片改良過的田地。

  不曾想,效果如此顯著。

  「若能以此田為基,輔以養靈瓶催熟,再尋得合適的陰間藥種————」

  嚴崢心中盤算,」碼頭便多了一條穩定的財路,力役們的修行資糧,也有了著落。」

  正思量間,馬爺從庫房那邊過來,手裡拿著帳本,臉上帶著笑。

  「阿崢,瞧瞧這個。」

  馬爺將帳本遞過來,「上月與鍾鷂子的幾趟買賣,淨利比前月多了三成。

  庫房裡,陰鐵料堆了半倉,藥材也有十幾筐。

  照這個勢頭,年底咱們碼頭,也能過個肥年。」

  嚴崢接過帳本,掃了幾眼。

  帳目清晰,進出有據,顯是馬爺費了心思。

  「馬爺辛苦。學堂和功房那邊,開銷如何?」

  「正要與你說。」

  馬爺道,「學堂如今有孩童三十七人,成年力役聽課的,也有二十來個。

  筆墨紙硯,燈油炭火,加上青松先生兩人的束脩,每月約莫一百五十陰靈石。

  功房那邊,石鎖,木樁耗損,湯藥補貼。

  再加上那批突破骨境兄弟的額外工錢,每月也要兩百出頭。」

  「值。」

  嚴崢合上帳本,「錢花了,聽見響。那些識了字的力役,做工可還順手?」

  「順手多了!」

  馬爺笑道,「以前記個工分,發個工錢,總有人扯皮。

  如今他們自己會看帳,會算數,少了多少口舌。

  有幾個靈光的,我還打算讓他們學著管管貨倉,記記帳。」

  「嗯,用人不疑。有合適的,儘管提拔。」

  嚴崢頓了頓,「另外,我想在碼頭設個丹房。」

  「丹房?」馬爺一怔,「煉————煉丹?」

  「不全是。」

  嚴崢道,「陰世煉丹,與陽世不同。

  咱們眼下沒那條件煉正經的丹藥。

  但熬製些強身健體,輔助鍛體的藥湯,藥散,應當可行。

  地髓姜便是現成的材料。

  庫房裡那些低階藥材,也可試著配伍。」

  馬爺眼睛亮了:「這法子好!

  若是咱們自己能產藥湯,力役們修煉起來,豈不如虎添翼?

  只是,這煉丹熬藥的手藝,咱們碼頭可沒人懂。」

  「我來試試。」

  嚴崢道,「胡貴不是要去外城外圍採買藥種麼?

  讓他順便留意,有沒有合適的丹爐,不拘大小新舊,能用就行。

  再買些常用的製藥傢伙,研缽,藥篩,陶罐之類。」

  「成!我這就去吩咐他。」

  馬爺興致勃勃,轉身要走,又想起什麼,「阿崢,那地髓姜————你真要拿來試手?萬一糟蹋了————」

  「東西是地里長的,糟蹋了,再種便是。」

  嚴崢語氣平淡,「總得有人先走這一步。」

  馬爺不再多說,自去安排。

  不到半日,胡貴從外城外圍回來了。

  帶回來的東西不少。

  兩個半人高的粗麻袋,裝的是各式各樣的藥種,藥苗。

  有些連胡貴自己也叫不上名。

  還有幾捆曬乾的陰冥草,鬼哭藤,算是常見的藥材。

  最惹眼的,是那尊丹爐。

  爐子不大,約莫二尺來高,通體黝黑,似鐵非鐵,似石非石。

  表面鏽跡斑斑,還缺了一隻腳,用幾塊磚石墊著。

  爐身上隱約有些模糊的雲雷紋路,但多處磨損,看不真切。

  胡貴有些不好意思:「管事,跑了好幾家鋪子,就這尊最便宜,只要八十陰靈石。

  掌柜的說,是早年從一處廢棄道觀里收來的。

  原本是個香爐,改改也能當藥爐用。

  我想著咱們初學,用不著太好的,就————」

  「無妨。」

  嚴崢圍著丹爐轉了一圈,摸了摸爐壁,觸手冰涼,隱隱香火氣殘留。

  「能用就行。其他傢伙呢?」

  「都齊了。」

  胡貴指著地上幾個包袱,「研缽,藥杵,銅篩,大小陶罐十幾個。

  還有一捆陰槐木劈的柴,據說耐燒,火氣穩。」

  「辛苦了。」

  嚴崢點點頭,「東西先搬到我靜室隔壁那間空屋。

  從今日起,那裡便是碼頭的丹房,閒人莫入。」

  胡貴應下,招呼兩個力役,小心翼翼將丹爐和雜物搬進引魂渡。

  消息很快在碼頭傳開。

  「聽說了麼?嚴管事要開爐煉丹了!」

  「煉丹?那不是仙師才會的手藝?」

  「咱們碼頭也有仙師了?」

  「啥仙師,嚴管事那是本事!你忘了前陣子鬼哭礁————」

  力役們議論紛紛,好奇者有之,敬畏者有之。

  更多的是隱隱的興奮與期待。

  嚴管事行事,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既然要煉丹,那這丹,必定是能成的。

  丹房就設在引魂渡一樓東側。

  原本是間堆放雜物的廂房,如今清空打掃,倒也寬。

  丹爐置於屋中,缺腳處用磚石墊實了。

  旁邊擺著一張木桌,上面陳列著研缽,藥篩等物。

  牆角堆著陰槐木柴,還有幾筐晾乾的地髓姜和其他藥材。

  當日下午,嚴崢便閉門不出,待在丹房裡。

  起初,外頭還能聽見些窸窣窣的動靜,似是整理藥材,清洗器具。

  後來便沒了聲息,只偶爾飄出一縷淡淡的藥香,混著陰槐木燃燒的清苦氣味。

  牛石頭,李九幾個,心癢難耐,又不敢打擾。

  只好在附近轉悠,伸長脖子嗅那藥味。

  「好像是姜味————」牛石頭抽抽鼻子。

  「還有股草腥氣。」李九道。

  胡貴道:「管事吩咐了,不許靠近。咱們該幹嘛幹嘛去。」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忍不住頻頻側目。

  直到夜幕降臨,丹房裡依舊沒有動靜。

  馬爺也有些坐不住,端了碗茶,在引魂渡廳堂里來回踱步。

  忽然,丹房門開了。

  嚴崢走了出來,臉上略帶一絲疲色,手裡卻托著個陶碗。

  碗裡盛著半碗濃稠的暗紅藥膏,熱氣騰騰。

  泛起一股醇厚辛香的氣味,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成了。」

  他將陶碗放在桌上,「馬爺,叫今日在功房練到最後的十個兄弟過來。」

  馬爺連忙吩咐下去。

  不多時,十個精壯力役忐忑不安地走進來,排成一排。

  他們多是近日突破鍛體骨境,或接近突破的。

  個個氣血旺盛,但臉上也有白日勞作的疲憊。

  嚴崢用竹片從碗裡刮出藥膏,分成十份。

  每份不過拇指蓋大小,用油紙包了,遞給每人。

  「此藥名為地髓膏,主材是碼頭自產的地髓姜,佐以幾味輔藥煉製。

  服下後,打坐調息,運轉《江灘五式》法門,可助你們穩固氣血,強健筋骨。」

  嚴崢道,「初次服用,分量宜少。若有不適,立即停止,來報於我。」

  十個力役又驚又喜,雙手接過油紙包,如獲至寶,連聲道謝。

  「就在此處服下,調息半個時辰。」嚴崢指了指廳中空地。

  力役們依言盤膝坐下,小心翼翼吞下藥膏。

  藥膏入口微辛,隨即化為一股暖流,墜入丹田。

  眾人不敢怠慢,連忙閉目凝神,運轉起《江灘五式》的呼吸法。

  起初,並無異樣。

  約莫一炷香後,漸漸有人額頭見汗,皮膚泛紅,周身熱氣蒸騰。

  又過片刻,骨骼摩擦的啪之聲,接二連三響起。

  馬爺,胡貴等人屏息凝神,緊緊盯著。

  半個時辰後,十個力役陸續睜眼,眼中俱是驚喜之色。

  「管事!我感覺————渾身是勁!骨頭縫裡都熱烘烘的!」

  「我也是!以前練完功,胳膊腿酸得抬不起來,現在輕快多了!」

  「好像————氣力也長了一截!」

  嚴崢一一探查過去,點了點頭。

  藥效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地髓姜本就滋補,經養靈瓶乙木精氣間接滋養,藥性溫和醇厚。

  再輔以其他藥材調和,煉製出的地髓膏,對鍛體骨境的力士,正是對症下藥。

  「回去後,好生休息。明日上工,看看成效。」

  嚴崢吩咐道,「此藥三日一服,不可貪多。」

  力役們歡天喜地地去了。

  消息如風一般,當晚就傳遍了碼頭。

  第二日,那十個服了地髓膏的力役,果然精神抖擻,氣力見長。

  扛包,卸貨,比往日更顯輕鬆。

  有個漢子,卡在骨境門檻許久,服用煉化後,今早一舉突破,邁入鍛體骨境。

  這下,碼頭徹底轟動了。

  無數力役眼巴巴望著丹房方向,恨不得自己就是下一個幸運兒。

  練功的熱情,空前高漲。

  功房裡,夜裡燈火通明,呼喝之聲不絕於耳。

  嚴峰卻並未大規模開爐。

  地髓姜產量有限,其他輔藥也需外購。

  他每三日開爐一次,每次只煉一爐,得膏約莫一碗,恰好夠十人份。

  服藥的資格,按功房平日表現,突破進度,做工勤勉來定。

  由馬爺,牛石頭,李九等人共同評議,力求公充。

  如此一來,地髓膏成了碼頭最緊俏的物事。

  也成了力役們拼命向上最直接的動力。

  嚴崢自己,則在煉丹之餘,繼續琢磨養靈瓶與陰田的結合。

  他將不同藥種分區分壟播種,每日以養靈瓶匯聚的乙木精氣滋養,觀察長勢。

  有些藥種,如陰冥草,屍苔蕨,本就適應陰世環境,長勢頗快,一月便可採收。

  有些外域傳來的藥種,則水土不服,蔫頭耷腦。

  嚴崢不急不躁,反覆調整土壤配比,澆水多寡。

  還嘗試以不同比例的息壤塵混合。

  這般過了半月,又有兩種藥材,在田裡顯出了不凡。

  一種名喚鬼面菇,色如黑漆,傘蓋生有天然鬼臉紋路,夜間微微發光。

  其有安神定魂之效。

  另一種是陰血藤。

  藤蔓赤紅如血,汁液粘稠,可外敷止血,內服補血。

  雖不如地髓姜珍貴,但亦是陰世難得的良藥。

  嚴崢如法炮製,分別煉製成安魂散與補血丸。

  藥效雖不如地髓膏顯著,但對普通力役調理身體,治療暗傷,大有裨益。

  碼頭自此,算是有了自家的丹藥產出。

  雖品階不高,種類不多,但實實在在惠及了每一個力役。

  傷病減少了,氣力增長了,碼頭的凝聚力,也在這日復一日中,愈發牢固。

  而那間丹房,如今是碼頭最要緊的去處,等閒人不得靠近。

  門總是掩著,只留條縫,裡頭飄出的藥味,一日濃過一日。

  有時是薑桂的辛暖,有時是草木的清苦,偶爾還夾雜些礦石焙燒的焦氣。

  引魂渡廳堂的條桌上,如今常備著三個陶罐。

  一罐地髓膏,暗紅濃稠,補氣血,壯筋骨。

  一罐安魂散,灰白細膩,定心神,驅夢魔。

  一罐補血丸,赤紅渾圓,療外傷,補虧虛。

  皆是嚴崢親手煉製,分量有限,按碼頭新立的規矩,論功行賞,按需取用。

  力役們白日裡幹活,眼風總往那三隻罐子上掃。

  得了一指甲蓋賞賜的,走路胸膛都挺得高些。

  暫時沒輪上的,夜裡練功便更賣力氣。

  風氣如此,碼頭的活計便幹得格外順暢。

  卸貨,裝船,修屋,墾田,處處爭先。

  連江灘上那些頑劣的鬼哭藤,也被這股人氣懾住,夜裡嗚咽聲都低了幾分。

  這一日,天陰得沉,鉛灰的雲層壓著江面,霧蒙蒙一片。

  嚴峰在丹房裡,正對著一爐新藥出神。

  爐是那尊缺腳的黑爐,底下陰槐木柴燒得正旺。

  爐膛里紅光隱現。

  爐蓋上三個氣孔,裊裊吐出三股煙氣。

  一青,一白,一赤,糾纏盤旋,久久不散。

  他手裡拿著本薄冊子,紙頁泛黃,邊角捲起。

  這是前陣子胡貴從外城舊書攤淘換來的。

  名為《陰世草木略》,記載了百十樣陰間常見的藥草習性,配伍宜忌。

  文字粗疏,偶有錯漏,但於嚴崢而言,已是難得的指引。

  爐中藥液翻滾,已到了凝膏的關鍵時候。

  嚴峰放下冊子,走到爐前,閉目凝神。

  膻中心燈火光微微流轉,薪火暖意透出體外,與爐火隱隱呼應。

  伸出手,掌心懸在爐蓋上方三寸,只憑那縷暖意感知爐中藥性的變化。

  地髓姜為君,藥性溫厚,補益根基。

  陰冥草為臣,調和陰陽,疏導藥力。

  鬼磷石粉少許為佐,取其一點至陰之性,反佐君臣,防其過於溫燥。

  又以碼頭江灘特有的忘川水調和,取水性至柔,承載諸藥。

  君臣佐使,配伍講究的便是平衡與引導。

  陽世藥理如此,陰世煉丹,雖有不同,根本道理卻相通。

  爐中青白赤三色煙氣,漸漸有了變化。

  青色淡去,白色轉濃,赤色則內斂下沉。

  嚴峰心知火候已到,左手掐訣,凌空一引。

  「凝!」

  爐蓋應聲掀起尺許,一股濃郁藥香撲面而出,中人慾醉。

  爐膛深處,一團拳頭大小的粘稠藥膏,暗金泛紅,懸在火光之中,微微顫動。

  嚴崢取過早已備好的青玉藥鏟,將那藥膏鏟入一個闊口陶缽中。

  藥膏觸缽,熱氣蒸騰,色澤漸漸轉為暗金,宛如融化琥珀。

  這一爐,成色比前幾次都好。

  嚴崢臉上卻未見喜色,只盯著那缽藥膏,眉頭微蹙。

  地髓膏藥效雖好,終究偏重滋補,對突破境界關隘,助力有限。

  碼頭力士之中,已有三十餘人穩固了鍛體骨境。

  可再往上,觸及血境門檻的,寥寥無幾。

  鍛體血境,需搬運氣血,洗滌全身。

  光靠地髓膏溫養,進度太慢。

  他需要一味更猛且專的藥,能助人衝破那道坎。

  念頭轉到此處,丹房門被輕輕叩響。

  「阿崢?」是李九的聲音。

  嚴崢收回思緒:「九哥,進來。」

  門吱呀推開,李九側身進來,又反手掩好。

  「阿崢,你又在忙。」

  李九看了眼黑陶缽里那暗金藥膏,眼中掠過一絲欽佩,卻不細問,只道,「馬爺讓我來問問,下一批地髓膏,何時能出?

  功房那邊,幾個卡在骨境後期的兄弟,有些心急了。

  「7

  嚴峰用濕布擦了擦手,走到窗前。

  碼頭炊煙四起,孩童嬉鬧聲遠遠傳來。

  「九哥,你困在骨境圓滿多久了?」

  李九一愣,沒想到嚴崢突然問這個,略一沉吟:「得你親自指點,我進步神速,但也有一兩個月了。

  最近,練《江灘五式》,服地髓膏,感覺鬆動了些。

  可那道門檻,還是摸不著邊。」

  他說得平淡,可眼底深處,那點渴望,瞞不過嚴崢的眼睛。

  嚴崢轉身:「我新琢磨了一副方子,比地髓膏猛,專為衝擊血境而設。

  只是藥性未明,或有風險。九哥可願一試?」

  李九身軀微微一震,看向嚴崢。

  他沉默了片刻,咧嘴笑了笑:「阿崢,我信你。這藥,我吃。」

  話說得樸素,沒半分煽情。

  嚴崢點點頭。

  走回桌邊,拿起那本《陰世草木略》,翻到中間一頁,手指點著一行字:「陰血藤,生於極陰血煞之地,藤赤如血,汁稠性烈,大補氣血,然煞氣侵體,用之宜慎————」

  又翻過幾頁:「屍苔蕨芯,取其初生未展之嫩芯,色呈灰白,性陰寒,可清血中燥火,平抑陽亢————」

  「鬼臉菇粉,安魂定魄,護持心神,抵禦沖關時外魔侵擾————」

  他一邊低聲念著,一邊從牆角藥櫃裡取出幾樣早已備好的材料。

  陰血藤曬乾研磨的赤紅粉末,屍苔蕨芯焙乾後研成的灰白細末。

  還有鬼臉菇磨成的漆黑粉末。

  最後,是今日新煉成的那缽暗金地髓膏主藥。

  「陰血藤為君,取其悍猛精血之力,沖關破隘。

  地髓膏精華輔佐,固本培元,承其烈性。

  屍苔蕨芯為臣,清泄血中雜質燥火,防其反噬。

  鬼臉菇粉佐使,定心安神,抵禦心魔。」

  嚴峰將幾樣材料按不同比例,放入一個乾淨的白玉研缽中。

  又取過一支象牙藥杵,先將研缽在掌心緩緩轉動。

  閉目感應其中藥性衝突與融合的細微徵兆。

  李九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看著嚴崢動作。

  只見他偶爾將某樣粉末略添少許,時而將另一樣舀出些微。

  足足過了半炷香時間,嚴崢方才睜開眼,點了點頭。

  他握住藥杵,開始研磨。

  起初極慢,藥杵與缽底摩擦,沙沙輕響。

  漸漸地,速度加快,手法也變了。

  順時針急轉,逆時針緩揉,或是以杵尖輕點,時而用杵腹平壓。

  那赤紅,暗金,灰白,漆黑四色藥粉,在藥杵下漸漸混合。

  隨著研磨,色彩開始流轉,最終化作暗紫粉末。

  表面泛著一層潤澤的微光,宛如上好的紫金。

  嚴崢停手,取過一個巴掌大小的扁圓銀盒,將暗紫藥粉倒入盒中。

  恰好鋪滿盒底,約莫有半指厚。

  「此藥,我名為破血紫金散。

  藥性霸烈,服用時需以溫黃酒送下。

  即刻運轉《江灘五式》沖關法門,不可有絲毫間斷怠惰。

  其間或有氣血沸騰,經脈脹痛,幻象叢生之感,皆需緊守心神,憑毅力硬抗過去。」

  嚴崢將銀盒遞給李九,語氣鄭重,「九哥,此藥是我初次煉製,雖自忖配伍無誤,然因人而異,後果難料。

  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李九雙手接過銀盒,觸手微涼。

  他摩挲著盒蓋上簡單的雲紋,抬頭笑道:「阿崢,這些年,我窩囊氣受夠了。

  有機會往上夠一夠,哪怕摔下來,也值了。這藥,我今晚就服。」

  嚴崢看著他眼中那份亮光,只道:「去功房靜室,我會在外護法。有任何不對,立刻出聲。」

  是夜,功房最裡頭那間小靜室,門窗緊閉。

  李九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碗溫好的黃酒,還有那個打開蓋的銀盒。

  暗紫色的藥粉靜靜躺在盒中,在油燈光下,流轉誘人又危險的光澤。

  靜室外,嚴峰負手而立。

  馬爺,牛石頭,胡貴,還有幾個與李九相熟的頭目,都聚在稍遠處。

  神色緊張,大氣不敢出。

  時辰到了。

  李九捏起銀盒,將盒中所有暗紫藥粉盡數倒入口中,又端起黃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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