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群雄聚西碼，暗鬥顯鋒芒
第159章 群雄聚西碼，暗鬥顯鋒芒
西碼頭的日頭，漸漸有了光景。
自打嚴崢單刀挑了鬼哭礁，滅了水閻羅焦洪一夥，碼頭上下的心氣，便又高了一截。
木樓後頭的空地，新起了三間大屋。
一間是學堂，青松先生領著二十幾個半大娃子。
每日咿咿呀呀念著天地玄黃。
白石那少年，也幫著抄書寫字，做些雜事。
另一間是功房，擺了石鎖，木樁，沙袋。
供力役們夜裡打熬筋骨，練習《江灘五式》。
還有一間，是庫房分倉。
裡頭堆著新收的陰鐵料，藥材。
碼頭的力役，如今分了班次。
白日裡卸貨，裝船，修葺房屋，清理江灘，各司其職。
夜裡，識字的去學堂聽講，練武的去功房流汗。
得了嚴崢吩咐，馬爺又從公庫里撥出一筆，每日額外供一頓夜宵。
力役們吃得踏實，幹活練功更賣力。
短短月余，碼頭氣象又是一新。
江灘上那些破爛窩棚，拆了大半，化為一排排新起的磚房。
屋前屋後，還學著陽世模樣，移了些鬼哭藤，屍苔蕨之類耐陰的植草。
綠黝黝一片，看著有幾分生氣。
碼頭外圍，李九帶著人，用陰沉木打了柵欄，又修了瞭望的哨塔。
焦洪那兩架舊弩車，被修葺一新，架在引魂渡兩側的土台上。
覆了油布，平日不顯，緊要時卻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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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順著嚴崢的心思，慢慢鋪開。
這日晌午，嚴崢正在引魂渡二樓，盤坐修行。
忽聽江面傳來槳聲。
抬眼望去，三艘烏篷船，一前兩後，緩緩靠向棧橋。
船樣式老舊，烏篷上積著厚厚的灰。
但船身吃水頗深，顯然載了重物。
打頭那艘船上，跳下三個人。
頭一個，是個黑胖漢子，約莫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穿一身紫色綢面褂子。
腰系巴掌寬的牛皮板帶，手裡轉著兩顆鐵膽。
走起路來，步子重，碼頭木板被他踩得不斷作響。
身後跟著兩個精悍隨從，眼神亂膘，有股蠻橫氣。
那漢子是東碼頭大管事，苗大膘。
緊接著，第二艘船也靠了岸。
下來的是個精瘦老頭，穿灰布長衫。
手裡拄著根烏木拐，拐頭雕成蛇頭模樣，眼嵌綠石，幽幽反光。
他走路幾乎無聲。
一雙細長眼睛半眯著，偶爾睜開，精光一閃，像條伺機而動的老蛇。
北碼頭大管事，吳老蛇。
他身後只跟了一個駝背老僕，低頭垂手，不言不語。
第三艘船慢了些，等前兩艘都停穩，才不緊不慢靠上來。
船頭立著個白胖中年，穿團花緞袍。
頭戴瓜皮小帽，帽正嵌一塊白玉。
團臉，細眼，未語先笑，像個富態的土財主。
南碼頭大管事，錢串子。
他下船時，還回頭招呼船夫：「仔細點，那幾壇三生酒可別磕碰了。」
三人上了碼頭，自有眼尖的力役跑去引魂渡報信。
馬爺正在庫房清點新到的一批陰鐵料，聞言眉頭一皺。
他擱下帳本，迎了出來。
「哎喲，什麼風把三位大管事吹來了？稀客，稀客！」
馬爺拱拱手。
苗大膘鐵膽轉得嘩啦響，大嗓門先開腔：「馬老哥，聽說你們西碼頭最近發了筆橫財？
又是滅水匪，又是起新屋，好生興旺啊！」
吳老蛇慢悠悠拄拐上前，細聲細氣道：「是啊，同在這忘川江上討飯吃。
西碼頭日子紅火，我們幾個老鄰居，也替你們高興。
錢串子笑呵呵接話：「這不，帶了些薄禮，來給嚴管事和馬老哥道賀。」
說著，朝身後揮揮手。
隨從們從船上搬下幾個禮盒。
一壇三生酒，兩匹陰冥布。
還有一匣子品相不錯的鬼磷石。
馬爺道謝，將三人讓進引魂渡一樓廳堂。
胡貴機靈，早已搬來桌椅，徹上粗茶。
眾人落座，寒暄幾句。
苗大膘性子急，先按捺不住，嘬了口茶，咂咂嘴：「馬老哥，咱明人不說暗話。
西碼頭如今闊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可這忘川江上的買賣，向來是咱們四家碼頭平分秋色。
如今你們獨吃了鬼哭礁那條線，又跟鍾鷂子船隊走得近。
貨走得比我們都快都順————這，不合規矩吧？」
吳老蛇用拐杖點地，接口道：「苗管事話糙理不糙。
往日咱們四家，各守一段江面。
貨物流轉，抽成分潤，都有舊例。
西碼頭新起，嚴管事少年英豪，我們本是樂見其成。
但若壞了長久以來的默契，只怕日後不好相見。」
錢串子笑呵呵：「兩位兄長說得在理。
不過，嚴管事和馬老哥都是明白人，斷不會吃獨食。
依我看，不如這樣。
往後西碼頭從鬼哭礁以南走的貨，分三成利出來。
咱們三家碼頭幫著銷貨，打點關節。
也省得西碼頭獨力支撐，樹大招風嘛。」
三雙眼睛，都落在馬爺身上。
馬爺捧著茶碗，慢慢吹著浮沫，心裡冷笑。
什麼舊例默契，無非是見西碼頭肥了，想來分一口。
往日西碼頭破落時，怎不見他們來講規矩，談默契？
他放下茶碗，嘆口氣：「三位管事的好意，老朽心領了。
只是西碼頭這點家底，三位也瞧得見。
滅了焦洪，是僥倖，折了兄弟，賠了撫恤。
庫房裡那點東西，看著多。
實則左手進右手出，勉強餬口罷了。
鬼哭礁那條線，水道險，暗礁多。
我們也是硬著頭皮走。
分潤之事，實在力不從心啊。」
苗大膘臉色一沉，鐵膽轉得飛快：「馬老哥，這話就不實在了。
誰不知道焦洪盤踞多年，積蓄豐厚？
那些陰靈石，香火錢，怕是堆成山了吧？」
吳老蛇陰惻惻道：「我怎聽說，西碼頭又是起學堂，又是練功夫。
力役們日日有肉吃，夜夜有油燈？
這般手面，可不像是力不從心。」
錢串子打圓場：「哎呀，兩位兄長，莫要急躁。
馬老哥有難處，咱們體諒。
不如這樣，分潤暫且不提。
西碼頭如今貨物進出頻繁，人手想必緊張。
我們三家，可以派些得力兄弟過來幫忙。
工錢嘛，好商量。
一來解西碼頭燃眉之急。
二來，咱們互通有無，豈不兩全其美？」
派兄弟過來幫忙？
馬爺心頭一凜。
這哪是幫忙，分明是摻沙子，探虛實，甚至鳩占鵲巢的由頭。
他正琢磨如何推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嚴崢一身青衫，緩步下樓。
他面色平淡，視線在三人身上一掃，拱手道：「三位管事遠來，有失遠迎。」
苗大膘三人起身還禮。
嚴崢在主位坐下，胡貴重新上茶。
「方才在樓上，隱約聽到幾位談及碼頭生意。」
嚴崢端起茶碗，語氣隨意，「西碼頭新立，百廢待興，確實有許多不易之處。
三位管事的好意，嚴某心領。只是，」
話鋒一轉。
「鬼哭礁水道，兇險異常，非熟悉水性的老手不能駕馭。
西碼頭折了幾個兄弟，才摸清幾分門道。
三位碼頭上的兄弟，固然精幹，但倉促接手，只怕反生禍端。
至於分潤————」
嚴峰放下茶碗，看向三人：「四家碼頭舊例，嚴某也略有耳聞。
只是如今時移世易，忘川江上下，新起的船隊不在少數。
咱們若再拘泥舊例，怕是蛋糕越做越小，反倒讓外人鑽了空子。」
頓了下。
「依嚴某拙見，不如這樣。
西碼頭願將新辟的幾條內城外圍商路，與三位共享。
貨單，價目，接洽的管事，皆可互通。
三位碼頭若有合適貨物，也可通過西碼頭渠道轉運。
利潤嘛，按貨值，路程，出力多少，另行細算。
如此，咱們四家抱團，貨源更廣，銷路更寬，豈不比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強？」
苗大膘三人對視一眼，一時語塞。
嚴崢說的新商路，他們早有耳聞。
西碼頭通過鍾子，搭上了內城外圍幾個頗有勢力的商號。
走貨快，價錢好，是他們眼紅已久的肥肉。
如今嚴崢主動提出共享，看似大方，實則————
錢串子心思轉得快，笑道：「嚴管事高瞻遠矚，說得在理。
只是這新商路，具體如何操作，利潤如何分配，還需細細斟酌。
不如，咱們改日詳談？」
吳老蛇也點頭：「不錯。事關四家碼頭生計，倉促不得。」
苗大膘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認。
嚴崢微笑：「自當如此。
三位管事今日且回，容嚴某與馬爺商議出個章程，再請三位過目。」
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便是無趣。
苗大膘三人起身告辭。
「阿崢，這三條老狐狸，怕是沒安好心。」馬爺憂心道。
嚴峰站在窗前，望著江面：「見利起意，人之常情。他們眼紅，是必然。
今日搪塞過去，不過暫緩。
不出三日，必有動作。」
「你是說————」
「明的不好來，便會來暗的。」
嚴崢轉身，「碼頭上下，需多加防備。尤其貨物，倉庫，水路，不能出岔子。」
馬爺點頭應下。
果然，不出嚴崢所料。
頭兩日，風平浪靜。
第三日夜裡，便出了事。
西碼頭新設的庫房分倉，半夜走了水。
火起得蹊蹺，值夜的力役說是先聞到一股腥臭的油味。
接著，牆根那幾捆陰冥布便燒了起來。
火色發綠，幽幽的，撲也撲不滅。
水潑上去，嗤嗤亂響，火苗反竄得更高，映得滿庫房森森然。
幸虧嚴崢早安排了李九這幾夜在庫里巡哨。
李九當即喊人救火，又指揮著把近旁的貨箱都挪開。
火勢沒漫開，只燒了那幾捆布並些尋常藥材，損失倒不大。
而陰鐵料和要緊的寒鐵精等物，存放在更靠里的主倉，未受波及。
馬爺連夜查看，在起火處灰燼里，扒拉出幾片未燒盡的魚鱗。
鱗片黑中泛綠，腥氣撲鼻。
「是鬼燈魚的鱗，浸了屍油，曬乾後極易燃，陰火難滅。」
馬爺臉色難看，「這東西，只有北碼頭那邊的黑水潭才產。」
吳老蛇。
嚴崢聽了稟報，沒說什麼。
只讓馬爺加強庫房值守，又讓胡貴帶人，在庫房周圍撒上厚厚一層淨煞灰。
此灰是用香火錢的灰燼，混合桃木屑，硃砂製成。
能克制低階陰邪之物，也能讓一些陰毒手段顯形。
次日，東碼頭那邊傳來消息。
說是苗大票手下幾個得力弟兄，在江上收稅時，與一夥新來的撈屍人起了衝突。
雙方動了手，苗大膘的人吃了虧，折了兩個。
撈屍人放話，說是西碼頭請他們來的，以後這段江面，歸他們照看。
消息傳到西碼頭，力役們群情激奮。
牛石頭擼袖子就要帶人去理論，被馬爺按住。
「蠢！明顯是挑撥離間！」
馬爺罵道，「那伙撈屍人早不來晚不來，偏這時候來？
還打著咱們旗號？」
嚴峰正在學堂，看青松先生教孩童們寫字。
聽馬爺說了，只點點頭：「知道了。」
他走到碼頭邊，望了望江心。
今日江霧濃，十丈外便看不清人影。
「苗大膘性子暴，受不得激。」
嚴崢對馬爺道，「他很快會派人來問罪。
讓胡貴去準備些茶水點心，客氣點招待。
咬死了，西碼頭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贓。」
果然，午後東碼頭便來了七八條漢子。
領頭的叫苗七，是苗大膘的堂弟，滿臉戾氣。
進了引魂渡，也不坐，杵在廳中，喝問：「你們西碼頭什麼意思？
請外人來砸我們東碼頭的飯碗？
今天不給個說法，老子拆了你這破樓！」
馬爺按嚴崢吩咐，笑臉相迎，奉茶上點心。
又將那套有人栽贓，西碼頭冤枉的說辭，講了一遍。
苗七哪裡肯信，拍桌子瞪眼，唾沫星子亂飛。
正鬧著，嚴崢從外面回來。
他剛去江中轉了轉。
手裡提著一串用草繩穿起來的黑魚。
魚不大，卻個個頭頂生著一點磷光，在黑處看，像盞小燈。
乃是鬼燈魚。
「苗七哥火氣不小。」
嚴崢將魚丟給胡貴，「拿去燉湯，給兄弟們宵夜。」
他走到主位坐下，看向苗七：「東碼頭兄弟折了，嚴某也覺惋惜。
只是，這盆髒水，西碼頭不接。
苗七哥若不信，不妨回去問問苗管事。
那伙撈屍人，可是從北碼頭方向過來的？
他們用的船，是不是窄底快舟，船頭掛著招魂幡？」
苗七一愣。
他來得急，沒細問細節。
但隱約記得，逃回來的兄弟提過，那伙人船頭，真有幡子。
「北碼頭吳老蛇，養著一支水鬼隊，專做水下撈屍，探寶的營生。
用的，就是窄底快舟，掛招魂幡。
嚴崢道，「苗七哥若有餘力，不妨去北碼頭那邊瞧瞧。
或許，能有意外發現。」
苗七將信將疑，又見嚴崢氣定神閒，不似作偽。
那股火氣，便泄了三分。
他哼了一聲：「空口無憑！
老子回去查查，若真是你們搞鬼，東碼頭絕不罷休！」
說罷，帶著人悻悻走了。
馬爺鬆了口氣：「阿崢，你怎知是吳老蛇？」
「猜的。」
實則是觀途看到了些許片段。
嚴崢道，「苗大膘莽，錢串子滑，吳老蛇陰。
放火栽贓，挑撥離間，是他的路數。
那鬼燈魚鱗，也是佐證。」
「不過，經此一事，苗大膘和吳老蛇之間，必有齟齬。
咱們，暫且看戲。
又過了兩日。
南碼頭錢串子，派人送來帖子。
說是南碼頭新得了一批上好的養魂香。
請西碼頭各位管事，明日過江赴宴，品香議事。
帖子寫得客氣，還附了禮單。
養魂香十束，陰冥布五匹，另有新鮮江魚百斤。
西碼頭的日頭，漸漸有了光景。
自打嚴崢單刀挑了鬼哭礁，滅了水閻羅焦洪一夥，碼頭上下的心氣，便又高了一截。
木樓後頭的空地，新起了三間大屋。
一間是學堂，青松先生領著二十幾個半大娃子。
每日咿咿呀呀念著天地玄黃。
白石那少年，也幫著抄書寫字，做些雜事。
另一間是功房，擺了石鎖，木樁，沙袋。
供力役們夜裡打熬筋骨，練習《江灘五式》。
還有一間，是庫房分倉。
裡頭堆著新收的陰鐵料，藥材。
碼頭的力役，如今分了班次。
白日裡卸貨，裝船，修葺房屋，清理江灘，各司其職。
夜裡，識字的去學堂聽講，練武的去功房流汗。
得了嚴崢吩咐，馬爺又從公庫里撥出一筆，每日額外供一頓夜宵。
力役們吃得踏實，幹活練功更賣力。
短短月余，碼頭氣象又是一新。
江灘上那些破爛窩棚，拆了大半，化為一排排新起的磚房。
屋前屋後，還學著陽世模樣，移了些鬼哭藤，屍苔蕨之類耐陰的植草。
綠黝黝一片，看著有幾分生氣。
碼頭外圍，李九帶著人，用陰沉木打了柵欄，又修了瞭望的哨塔。
焦洪那兩架舊弩車，被修葺一新，架在引魂渡兩側的土台上。
覆了油布，平日不顯，緊要時卻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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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順著嚴崢的心思，慢慢鋪開。
這日晌午，嚴崢正在引魂渡二樓，盤坐修行。
忽聽江面傳來槳聲。
抬眼望去，三艘烏篷船，一前兩後，緩緩靠向棧橋。
船樣式老舊，烏篷上積著厚厚的灰。
但船身吃水頗深，顯然載了重物。
打頭那艘船上，跳下三個人。
頭一個，是個黑胖漢子，約莫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穿一身紫色綢面褂子。
腰系巴掌寬的牛皮板帶，手裡轉著兩顆鐵膽。
走起路來，步子重，碼頭木板被他踩得不斷作響。
身後跟著兩個精悍隨從，眼神亂膘，有股蠻橫氣。
那漢子是東碼頭大管事，苗大膘。
緊接著，第二艘船也靠了岸。
下來的是個精瘦老頭，穿灰布長衫。
手裡拄著根烏木拐，拐頭雕成蛇頭模樣，眼嵌綠石，幽幽反光。
他走路幾乎無聲。
一雙細長眼睛半眯著，偶爾睜開，精光一閃，像條伺機而動的老蛇。
北碼頭大管事，吳老蛇。
他身後只跟了一個駝背老僕，低頭垂手，不言不語。
第三艘船慢了些，等前兩艘都停穩，才不緊不慢靠上來。
船頭立著個白胖中年，穿團花緞袍。
頭戴瓜皮小帽，帽正嵌一塊白玉。
團臉，細眼，未語先笑，像個富態的土財主。
南碼頭大管事，錢串子。
他下船時，還回頭招呼船夫：「仔細點，那幾壇三生酒可別磕碰了。」
三人上了碼頭，自有眼尖的力役跑去引魂渡報信。
馬爺正在庫房清點新到的一批陰鐵料，聞言眉頭一皺。
他擱下帳本，迎了出來。
「哎喲，什麼風把三位大管事吹來了？稀客，稀客！」
馬爺拱拱手。
苗大膘鐵膽轉得嘩啦響，大嗓門先開腔：「馬老哥，聽說你們西碼頭最近發了筆橫財？
又是滅水匪，又是起新屋，好生興旺啊！」
吳老蛇慢悠悠拄拐上前，細聲細氣道：「是啊，同在這忘川江上討飯吃。
西碼頭日子紅火，我們幾個老鄰居，也替你們高興。
錢串子笑呵呵接話：「這不，帶了些薄禮，來給嚴管事和馬老哥道賀。」
說著，朝身後揮揮手。
隨從們從船上搬下幾個禮盒。
一壇三生酒，兩匹陰冥布。
還有一匣子品相不錯的鬼磷石。
馬爺道謝，將三人讓進引魂渡一樓廳堂。
胡貴機靈，早已搬來桌椅，徹上粗茶。
眾人落座，寒暄幾句。
苗大膘性子急，先按捺不住，嘬了口茶，咂咂嘴：「馬老哥，咱明人不說暗話。
西碼頭如今闊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可這忘川江上的買賣，向來是咱們四家碼頭平分秋色。
如今你們獨吃了鬼哭礁那條線，又跟鍾鷂子船隊走得近。
貨走得比我們都快都順————這，不合規矩吧？」
吳老蛇用拐杖點地，接口道：「苗管事話糙理不糙。
往日咱們四家，各守一段江面。
貨物流轉，抽成分潤，都有舊例。
西碼頭新起，嚴管事少年英豪，我們本是樂見其成。
但若壞了長久以來的默契，只怕日後不好相見。」
錢串子笑呵呵：「兩位兄長說得在理。
不過，嚴管事和馬老哥都是明白人，斷不會吃獨食。
依我看，不如這樣。
往後西碼頭從鬼哭礁以南走的貨，分三成利出來。
咱們三家碼頭幫著銷貨，打點關節。
也省得西碼頭獨力支撐，樹大招風嘛。」
三雙眼睛，都落在馬爺身上。
馬爺捧著茶碗，慢慢吹著浮沫，心裡冷笑。
什麼舊例默契，無非是見西碼頭肥了，想來分一口。
往日西碼頭破落時，怎不見他們來講規矩，談默契？
他放下茶碗，嘆口氣：「三位管事的好意，老朽心領了。
只是西碼頭這點家底，三位也瞧得見。
滅了焦洪，是僥倖，折了兄弟，賠了撫恤。
庫房裡那點東西，看著多。
實則左手進右手出，勉強餬口罷了。
鬼哭礁那條線，水道險，暗礁多。
我們也是硬著頭皮走。
分潤之事，實在力不從心啊。」
苗大膘臉色一沉，鐵膽轉得飛快：「馬老哥，這話就不實在了。
誰不知道焦洪盤踞多年，積蓄豐厚？
那些陰靈石，香火錢，怕是堆成山了吧？」
吳老蛇陰惻惻道：「我怎聽說，西碼頭又是起學堂，又是練功夫。
力役們日日有肉吃，夜夜有油燈？
這般手面，可不像是力不從心。」
錢串子打圓場：「哎呀，兩位兄長，莫要急躁。
馬老哥有難處，咱們體諒。
不如這樣，分潤暫且不提。
西碼頭如今貨物進出頻繁，人手想必緊張。
我們三家，可以派些得力兄弟過來幫忙。
工錢嘛，好商量。
一來解西碼頭燃眉之急。
二來，咱們互通有無，豈不兩全其美？」
派兄弟過來幫忙？
馬爺心頭一凜。
這哪是幫忙，分明是摻沙子，探虛實，甚至鳩占鵲巢的由頭。
他正琢磨如何推脫，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嚴崢一身青衫，緩步下樓。
他面色平淡，視線在三人身上一掃，拱手道：「三位管事遠來，有失遠迎。」
苗大膘三人起身還禮。
嚴崢在主位坐下，胡貴重新上茶。
「方才在樓上，隱約聽到幾位談及碼頭生意。」
嚴崢端起茶碗，語氣隨意，「西碼頭新立，百廢待興，確實有許多不易之處。
三位管事的好意，嚴某心領。只是，」
話鋒一轉。
「鬼哭礁水道，兇險異常，非熟悉水性的老手不能駕馭。
西碼頭折了幾個兄弟，才摸清幾分門道。
三位碼頭上的兄弟，固然精幹，但倉促接手，只怕反生禍端。
至於分潤————」
嚴峰放下茶碗，看向三人：「四家碼頭舊例，嚴某也略有耳聞。
只是如今時移世易，忘川江上下，新起的船隊不在少數。
咱們若再拘泥舊例，怕是蛋糕越做越小，反倒讓外人鑽了空子。」
頓了下。
「依嚴某拙見，不如這樣。
西碼頭願將新辟的幾條內城外圍商路，與三位共享。
貨單，價目，接洽的管事，皆可互通。
三位碼頭若有合適貨物，也可通過西碼頭渠道轉運。
利潤嘛，按貨值，路程，出力多少，另行細算。
如此，咱們四家抱團，貨源更廣，銷路更寬，豈不比盯著眼前一畝三分地強？」
苗大膘三人對視一眼，一時語塞。
嚴崢說的新商路，他們早有耳聞。
西碼頭通過鍾子，搭上了內城外圍幾個頗有勢力的商號。
走貨快，價錢好，是他們眼紅已久的肥肉。
如今嚴崢主動提出共享，看似大方，實則————
錢串子心思轉得快，笑道：「嚴管事高瞻遠矚，說得在理。
只是這新商路，具體如何操作，利潤如何分配，還需細細斟酌。
不如，咱們改日詳談？」
吳老蛇也點頭：「不錯。事關四家碼頭生計，倉促不得。」
苗大膘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認。
嚴崢微笑：「自當如此。
三位管事今日且回，容嚴某與馬爺商議出個章程，再請三位過目。」
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便是無趣。
苗大膘三人起身告辭。
「阿崢，這三條老狐狸，怕是沒安好心。」馬爺憂心道。
嚴峰站在窗前，望著江面：「見利起意，人之常情。他們眼紅，是必然。
今日搪塞過去，不過暫緩。
不出三日，必有動作。」
「你是說————」
「明的不好來，便會來暗的。」
嚴崢轉身，「碼頭上下，需多加防備。尤其貨物，倉庫，水路，不能出岔子。」
馬爺點頭應下。
果然，不出嚴崢所料。
頭兩日，風平浪靜。
第三日夜裡，便出了事。
西碼頭新設的庫房分倉，半夜走了水。
火起得蹊蹺，值夜的力役說是先聞到一股腥臭的油味。
接著，牆根那幾捆陰冥布便燒了起來。
火色發綠，幽幽的，撲也撲不滅。
水潑上去，嗤嗤亂響，火苗反竄得更高，映得滿庫房森森然。
幸虧嚴崢早安排了李九這幾夜在庫里巡哨。
李九當即喊人救火，又指揮著把近旁的貨箱都挪開。
火勢沒漫開，只燒了那幾捆布並些尋常藥材，損失倒不大。
而陰鐵料和要緊的寒鐵精等物，存放在更靠里的主倉，未受波及。
馬爺連夜查看，在起火處灰燼里，扒拉出幾片未燒盡的魚鱗。
鱗片黑中泛綠，腥氣撲鼻。
「是鬼燈魚的鱗，浸了屍油，曬乾後極易燃，陰火難滅。」
馬爺臉色難看，「這東西，只有北碼頭那邊的黑水潭才產。」
吳老蛇。
嚴崢聽了稟報，沒說什麼。
只讓馬爺加強庫房值守，又讓胡貴帶人，在庫房周圍撒上厚厚一層淨煞灰。
此灰是用香火錢的灰燼，混合桃木屑，硃砂製成。
能克制低階陰邪之物，也能讓一些陰毒手段顯形。
次日，東碼頭那邊傳來消息。
說是苗大票手下幾個得力弟兄，在江上收稅時，與一夥新來的撈屍人起了衝突。
雙方動了手，苗大膘的人吃了虧，折了兩個。
撈屍人放話，說是西碼頭請他們來的，以後這段江面，歸他們照看。
消息傳到西碼頭，力役們群情激奮。
牛石頭擼袖子就要帶人去理論，被馬爺按住。
「蠢！明顯是挑撥離間！」
馬爺罵道，「那伙撈屍人早不來晚不來，偏這時候來？
還打著咱們旗號？」
嚴峰正在學堂，看青松先生教孩童們寫字。
聽馬爺說了，只點點頭：「知道了。」
他走到碼頭邊，望了望江心。
今日江霧濃，十丈外便看不清人影。
「苗大膘性子暴，受不得激。」
嚴崢對馬爺道，「他很快會派人來問罪。
讓胡貴去準備些茶水點心，客氣點招待。
咬死了，西碼頭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贓。」
果然，午後東碼頭便來了七八條漢子。
領頭的叫苗七，是苗大膘的堂弟，滿臉戾氣。
進了引魂渡，也不坐，杵在廳中，喝問：「你們西碼頭什麼意思？
請外人來砸我們東碼頭的飯碗？
今天不給個說法，老子拆了你這破樓！」
馬爺按嚴崢吩咐，笑臉相迎，奉茶上點心。
又將那套有人栽贓，西碼頭冤枉的說辭，講了一遍。
苗七哪裡肯信，拍桌子瞪眼，唾沫星子亂飛。
正鬧著，嚴崢從外面回來。
他剛去江中轉了轉。
手裡提著一串用草繩穿起來的黑魚。
魚不大，卻個個頭頂生著一點磷光，在黑處看，像盞小燈。
乃是鬼燈魚。
「苗七哥火氣不小。」
嚴崢將魚丟給胡貴，「拿去燉湯，給兄弟們宵夜。」
他走到主位坐下，看向苗七：「東碼頭兄弟折了，嚴某也覺惋惜。
只是，這盆髒水，西碼頭不接。
苗七哥若不信，不妨回去問問苗管事。
那伙撈屍人，可是從北碼頭方向過來的？
他們用的船，是不是窄底快舟，船頭掛著招魂幡？」
苗七一愣。
他來得急，沒細問細節。
但隱約記得，逃回來的兄弟提過，那伙人船頭，真有幡子。
「北碼頭吳老蛇，養著一支水鬼隊，專做水下撈屍，探寶的營生。
用的，就是窄底快舟，掛招魂幡。
嚴崢道，「苗七哥若有餘力，不妨去北碼頭那邊瞧瞧。
或許，能有意外發現。」
苗七將信將疑，又見嚴崢氣定神閒，不似作偽。
那股火氣，便泄了三分。
他哼了一聲：「空口無憑！
老子回去查查，若真是你們搞鬼，東碼頭絕不罷休！」
說罷，帶著人悻悻走了。
馬爺鬆了口氣：「阿崢，你怎知是吳老蛇？」
「猜的。」
實則是觀途看到了些許片段。
嚴崢道，「苗大膘莽，錢串子滑，吳老蛇陰。
放火栽贓，挑撥離間，是他的路數。
那鬼燈魚鱗，也是佐證。」
「不過，經此一事，苗大膘和吳老蛇之間，必有齟齬。
咱們，暫且看戲。
又過了兩日。
南碼頭錢串子，派人送來帖子。
說是南碼頭新得了一批上好的養魂香。
請西碼頭各位管事，明日過江赴宴，品香議事。
帖子寫得客氣，還附了禮單。
養魂香十束，陰冥布五匹，另有新鮮江魚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