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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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窗外傳來幾聲雞鳴。趙德秀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雙眼,聽見屋外已經響起僕人的走動聲響,便翻身下床。

  趙宅家中僕從不多,有一小廝專管灑掃,兩名老僕婦打理灶下炊煮,昨日的晚飯便是由她們操持。王賓身為趙弘殷的家將,主要隨侍主公趙弘殷左右,負責監督趙德秀日常習武,尋常雜務並不插手。

  趙德秀打了個哈欠,望見牆角盆架之上,小廝早已備好一杯清水,水面還冒著絲絲熱氣。矮几上擺著他用慣的竹柄牙刷,還有一隻青灰色牙粉罐。牙刷以馬鬃紮成,鬃毛又硬又癢,他記得頭一回用的時候,幾乎噁心得要吐出來。時日一久反倒習以為常,甚至覺得青鹽混著草藥的氣息別有一番韻味。

  他拿起牙刷蘸上水,沾好牙粉,放在口中來回刷洗。不多時,小廝端來木盆,盆沿搭著一塊粗布手巾,專供他梳洗。小廝將物件擺放妥當,行過一禮,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趙德秀漱罷口,拿溫熱的手巾胡亂抹了一把臉,眨了眨雙眼,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才剛把手巾放回盆上,門外便傳來趙匡美的聲音:

  「留哥,起身了不曾?母親讓我來喚你讀書。」

  「起了,起了,莫催,一會便到。」趙德秀應聲答道。

  「那你可要快點,晚了衛學究可要打你手板了。」趙匡美在門外吆喝了兩句,扭頭便跑。

  趙德秀嘟囔著邁出門去:「嗬,年紀不大,譜倒不小。你欺負德昭的事我可記著呢,別以為你比我大一輩我就不敢收拾你。」

  等到外面才發現,趙匡美早就跑得沒影了。趙德秀夾著書慢悠悠地往學堂走去。

  學堂設在東廂的一間小屋裡,幾張小案,各自配著一把杌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勤學」二字,筆力倒是硬朗。

  趙德秀推門進入時,衛學究已然坐定,手裡捧著一卷書,面前擺著一柄戒尺。趙匡美坐在小案後面,手裡攥著一支筆,正在描紅。

  看見趙德秀進來,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去。

  衛學究抬眼看了趙德秀一眼,沒說什麼,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趙德秀尊師重道還是會的,老老實實坐下來,攤開書卷。

  「德秀,昨日教的《千字文》,背一遍我聽聽。」衛學究道。

  趙德秀心裡咯噔一下。他昨日學完都拋在腦後了啊。如何會背?他合上書卷,硬著頭皮開口: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辰宿列張,辰宿列張,哦,寒來暑往……寒,秋收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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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到「秋收冬藏」這裡,他徹底卡住了。後面是什麼來著?他盯著書卷的封面,腦子裡的字像被風吹散的紙片,一片都抓不住。

  想了半天實在想不起來,他微微抬頭,眼皮上抬去瞄衛學究。

  衛學究看了他一眼,沒有發火,只把書卷擱在案上,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千字文》已教授多日,你僅只記得這幾句?」

  趙德秀沒吭聲。

  衛學究目光轉向趙匡美,趙匡美正低著頭描紅,察覺到先生的目光,抬頭一臉茫然:「先生,我已會了,還要背誦麼?」

  衛學究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目光從趙匡美身上移開,又看向趙德秀:「那好,別背了,你且讀一遍予我聽聽!」

  前世那點殘存的記憶,繁體字連蒙帶猜,讀下來問題不大。

  趙德秀振奮精神,翻開書卷,從第一句開始讀:「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崑岡……」

  衛學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讀得倒是順暢。今後還需用心學業才是。」

  趙德秀含糊地應了一聲。

  衛學究也沒再逼他,而是開始講今天的內容。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衛學究放下書卷,看了看窗外的日頭,「今日就到這裡。二位可以散學了。」

  趙德秀如蒙大赦,合上書卷,長出一口氣;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又甩了甩手腕,拔腿就往外跑。

  趙匡美沒抬頭,他還差最後幾個字沒描完,筆尖蘸了墨,正一點一點地照著紅字走。

  出得廳堂,跑到飯廳門口時,朝食已經備好了。一籠還冒著熱氣的炊餅,一碟鹹菜,一碗粥,還有一小碟醬肉。

  今日趙弘殷上值去了,侍衛親軍司有飯食,不在家中吃。弟弟妹妹不知因何,一個賽一個地在扯嗓子,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賀氏怕是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先吃吧,今日人少,可隨意些!」杜夫人也不問他課業。

  趙德秀應了一聲,洗了下手,一屁股坐在杌子上,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口,接著拿起一塊炊餅掰成兩半,夾了兩條鹹菜進去,又夾了一塊醬肉塞進餅里,兩手捏著,咬了一大口。

  正嚼著,門口傳來腳步聲,趙匡美這才走進來,先在門口的盆架前洗了手,認真擦乾之後才端起自己的碗筷。

  這時,趙德秀已經啃完了一個炊餅,在吃第二個,又端起粥碗呼嚕嚕幾口喝完。

  「娘娘,我吃完了,可以去騎馬了不?」趙德秀見杜夫人點了頭,便起身又往後院跑。

  後院空地上,供趙德秀練習騎射的小馬早已備好,拴在木樁之上。這是一匹半大的小馬,乃是去年趙弘殷從相熟的馬販子手中買來,現在年歲尚不滿兩歲,個頭不高,性情卻十分溫馴。

  當初剛分到自己名下,趙德秀著實歡喜了許久。因它一身毛色如同紅棗,便給它取了個名叫棗兒。

  從初次學騎到如今,已然過去半年,趙德秀與棗兒彼此早已十分熟稔。每日早課一散,他頭一樁事便是奔往後園,或是練槍,或是習騎。棗兒認得他的腳步聲,聽見人走近,便轉過耳朵,偶爾甩一甩尾巴,打個響鼻,如同在跟人打招呼。

  他解開韁繩,伸手撫摸棗兒的脖頸,棗兒也偏過頭,輕輕抵向他的胸膛,力道不算很重,依舊把他擠得往後退了一步。

  趙德秀拍了拍它的脖子,拉著它走到空地中央。王賓早已在一旁等候,手中握著一柄軟布裹頭的短鞭,靜靜立在側邊。

  趙德秀左手抓住韁繩,右手扶鞍,左腳踩鐙,翻身跨上馬背。這一串動作做了大半年,已經很利索了,不再像頭幾個月那樣拖泥帶水。

  坐上去之後,他習慣性地調整了一下腰的位置,雙腿輕輕夾住馬腹,雙手虛握著韁繩。


  趙德秀的身體跟著棗兒的步點一起一伏,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頭兩個月還顛得他牙關打架,現在已經能順著馬的起伏調整自己的重心了。

  他壓著腰,目視前方,手虛搭在韁繩上,也不用力拽,只讓棗兒知道他在上面便可。

  幾圈跑完,趙德秀輕輕帶了一下韁繩,棗兒慢下來,由跑變走,最後停在王賓面前。趙德秀坐在馬背上,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額頭上也出了一層薄汗,但嘴角是翹著的。

  「還行?」趙德秀問道。

  王賓看了他一會兒:「沒歪,沒栽,沒亂拉韁繩。算是沒白練這半年。」

  趙德秀咧嘴一笑。他拍了拍棗兒的脖子,低頭對馬說:「聽見沒有,賓叔說咱們沒白練。」棗兒甩了一下尾巴,似是不太在意這件事。

  「再跑幾圈吧。」王賓道,「這回跑快一點,跑到那棵榆樹再轉回來。彎道的時候身子往內側壓一點,別坐死了。」

  趙德秀聞言,重新夾緊馬腹,輕輕一磕。棗兒四蹄一蹬,小跑著出去了,這一次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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