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馬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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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個時辰後,趙德秀才從馬背上翻下來。

  大腿內側照例是酸的,但已經不像頭兩個月那樣一落地就站不住了。他把棗兒拴回木樁上,摸了摸它的脖子,又從牆角的草筐里抓了一把乾草添進槽里。

  餵完棗兒,趙德秀又去拿那杆素纓槍,對著靶子,一槍一槍地扎。

  扎到四五十槍的時候,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了,槍尖出去的時候不再像開頭那樣穩,但他沒有停,咬著牙把剩下的扎完。最後一個靶子被戳倒的時候,他撐著槍桿喘了好一會兒,才彎腰去扶。

  稍事休息,趙德秀又蹲下扎了一炷香的馬步。剛開始還好,腿雖酸,但還能撐住。約莫過半炷香的時候,膝蓋開始打顫,大腿外側像被火燒過一樣發緊,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滴在腳前的土地上,滲出幾點深色。

  直到王賓在旁邊提醒:「時間已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曲起來都費勁,並且不受控地微微發抖。趙德秀撐著地面站起來的時候,腿閃了一下,又連忙扶住旁邊的木樁才站穩。

  此刻,日頭已經升到了屋脊上頭。趙德秀用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用早已備好的井水洗了把臉。井水涼得刺人,撲在臉上的時候激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但整個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隨手抓過把杌子,一屁股坐了上去,腿甫一伸直,酸脹感便從膝蓋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像是兩條腿都在向他抗議。

  王賓在他面前蹲下,手掌按在他大腿外側,力道不重,卻正好壓在那條酸脹最厲害的位置上,指腹不輕不重地推了幾圈,又揉了揉掌根下的肌肉。

  趙德秀本能地倒吸一口涼氣,硬撐著不適,沒有向後退縮。他曉得,如此高強度的操練,倘若不做調養,那簡直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自然下午也別想再練了。

  趙德秀咬牙堅持著。

  王賓的手法並不花哨,就是順著肌肉的紋理反覆按壓推揉,力道由淺入深,推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又從大腿外側按到小腿肚,一路推到腳踝。

  效果立竿見影,很快趙德秀大腿上的酸脹感就消退了不少,雖然按過的地方還是隱隱發脹,但不像剛才那樣一碰就抖了。

  他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雖然腿還是酸的,但比剛才利索了不少,至少不需要扶著東西才能站穩了。

  趙德秀回到屋中,讓小廝打了一盆熱水,脫了鞋襪,把兩隻腳伸進盆里。水溫正好,熱氣順著腳踝往小腿上爬,泡了不多時,整個人便鬆快了起來。

  長舒了一口氣,趙德秀兩手扶著大腿開始閉目養神起來。盆里的熱水蒸騰出細白的水汽,窗外有風拂過,帶著水汽吹在人身上,是那麼的溫柔。

  他歇了好一會兒,等水涼了,才擦乾腳換上乾淨的鞋襪,重新走回院子裡。

  「賓叔,」見王賓在練習騎射,也省得自己去找他,趙德秀站在邊緣喊道,「翁翁今日上值去了?」

  「主公一早便去了,戌時前後能回。」王賓驅馬奔馳,邊拉弓搭箭邊大聲回應他。

  趙德秀點了點頭,站在一旁觀摩起來。

  要不咋說善騎射呢,王賓正繞著院子射掛在牆上的固定靶。只見他上身微微前傾,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目光鎖定院牆上的箭靶。

  馬跑到某一處時,他倏然鬆手,箭矢離弦,飛向靶心。「篤,篤,篤,篤,篤」不待觀察結果,王賓連發五箭,箭箭中的,無一偏漏。

  趙德秀看得眼睛都直了,心中暗自佩服,自己騎了大半年的馬,才勉強能在上面坐穩,王賓卻能騎著快馬連射連中,即便是自己「號稱」天賦過人,這差距沒個十年八載怕是也難望其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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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趙德秀似有事情要說,王賓又連射了五箭,便翻身下馬:「留哥,有什麼事?」

  「賓叔,我想出去逛逛,與你說一聲。」趙德秀隨意說道。

  王賓略帶詫異,想了想:「去哪兒逛?」

  「就街上走走,不遠。」趙德秀說,「我前幾日聽小廝說,馬行街那邊新開了一家鋪子,專做些小玩意兒,我想去看看。」

  王賓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回答。就在趙德秀以為要說「不行」的時候,王賓卻點頭道:「那你換身衣裳,別穿這一身汗淋淋的出去。」

  趙德秀愣了一下:「啊?允了?」

  「允了。馬行街雖不遠,但已出坊,記得拿根蟠龍棍防身,有道是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善保己身為要?」

  被王賓這麼一說,趙德秀突然有些後怕,這齣門要遇到人販子可咋辦?他張了張嘴,想問「你不打算跟著?我才八歲啊!」。

  但轉念一想,馬行街離得近,左右不足二里地,身上還揣根棍子,且自己習武已久,有啥好怕的。「那成,我換身衣裳就去,必定快去快回。」

  趙德秀跑進屋,快速換上自己那套奇異裝束,麻繩草鞋,犢鼻褲,織錦短衫,帷帽扣,這可是他琢磨了好久的「法師套裝」古代簡配版。這麼有辨識度,走在街上,誰看了不多留意兩眼,料想安全等級應該更上一層了吧。

  他又拿布巾擦了把臉,把頭髮攏了攏,這才從屋裡出來。

  「我走了啊!真走了?」

  「去吧,早些回家即可。」王賓頭也不回,又拉弓搭箭,開始練習步射。

  趙德秀走到兵器架前,踮腳抽下那根蟠龍棍,併攏節棍往懷裡一揣。棍子大半截從短衫下擺斜斜戳出去,像多長了一截尾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他也不回頭,就這麼拖著棍子,獨自出了門。

  這不過是開封城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卻是趙德秀八年來第一次遠離雞兒巷。

  宅家的後院只有乾燥、塵土和馬糞的味道,而大街上的氣味卻是那麼的精彩。

  微風中飄蕩著油鍋里冒出來的蔥香,還有布匹上殘留的漿染味,還有不知道從哪個鋪子裡飄出來的酒氣,濃的、淡的、暖的、涼的,交相呼應。

  趙德秀順著氣味往外走,拐了一道彎,便來到了主街上,這裡叫馬行街。顧名思義,大路寬敞,可以容得馬匹相向而行。

  街面上的喧囂是那麼的讓人心情愉悅。

  近處布莊掛的幌子,在春風中來回搖曳;鐵匠鋪里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隔著半條街都可以聽得真切。

  路邊的茶攤支著涼棚,幾個身著短褐的粗漢坐在杌子上,一人捧著一碗熱茶,只顧著閒聊,都忘記了喝。

  街兩旁還種有成排的榆樹和柳樹,斑駁的陽光透過葉間的空隙落在石板上,被行人踩碎再合攏。

  趙德秀蹭了蹭樹根旁一塊夯實的土。他聽翁翁說過:從前的開封不是這樣的:坊牆東倒西歪,街道窄得兩輛牛車都錯不開身,外來的商人進了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要不是太祖(指郭威)征了五萬五千丁夫修補羅城,又讓百姓種樹掘井、修蓋涼棚,這條街大約還沉在爛泥里。

  王賓也總拿這事磨牙:「唐終至今,已歷五朝十帝,只有太祖心懷天下,動手修葺京師,使開封煥然一新,真明君也。」

  趙德秀雖然知曉大概歷史,但是無法感同身受,這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此刻站在這條街上,才隱隱覺得,一座城被人好好對待過,是能看得出來的。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馬行街的岔口,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挑擔的貨郎邊走邊吆喝,竹筐里的糖餅碼得整整齊齊;一個推獨輪車的老漢從人群里擠過去,車上堆著高高的陶罐,罐口用草繩紮緊,搖晃起來碰得叮噹響。

  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牆根底下,圍著一個捏麵人的小攤,皆是伸長了脖子,看那團彩色的面在匠人手裡變出一隻鳥來。

  趙德秀也湊過去看,那面人捏的是一隻麻雀,翅膀上的紋路都用竹籤細細勾了出來。

  「多少錢?」趙德秀看得心癢,想買幾個回家。

  「五文。」匠人頭也不抬,回應道。


  趙德秀訕訕地退出來,繼續往前走。

  街角有一家新開的鋪子,門板還泛著新漆的光澤,檐下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雜貨」兩個字,筆畫不算好看,但也清楚。

  他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貨架上擺著榔頭、陶碗、鹽包、還有幾捆乾草繩,都是些尋常東西,可對於趙德秀來說,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新鮮感。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書上讀到過郭威的一道詔令,說「坊市之中邸店有限,工商外至絡繹無窮」,說的或許就是這樣吧。其實是他記錯了,詔令有,卻是郭榮後來頒布的,不過意思差不多。

  趙德秀站在路邊,看著一個牽著驢子的行商從他面前經過,那驢馱著兩大捆布匹,壓得背都彎了下去。行商雖走得滿頭是汗,臉上的神情卻很舒展,嘴裡哼了句不知名的小調,腳步輕快得不像走了遠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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