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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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經筵日講,在趙匡胤時還是一個詞,直至後來那位「封禪終結者」宋真宗時才進行區分:雙日經筵,單日講讀。

  經筵講讀著重於儒家經典,以四書五經為核心教材,如《周易》、《孟子》、《大學》、《中庸》、《周禮》等是主要研習科目。

  趙匡胤剛剛登基,事務繁忙,所以經筵日講雖說為日講,實則自一月底至現在十一日,僅正月廿一日、二月初三日,講了兩次。

  一次講《論語》,一次講《尚書》,皆是趙德秀不喜歡的內容。

  喜便喜在此處。所幸經筵頻率極低,大部分時間仍是靠李穆老師來講。

  李穆除了待詔朝會的日子,其他時間全都在欽明殿。

  趙匡胤在這裡支了兩套桌椅,離得很近,李穆上門教學,面對面授課,這才是真正的日講。

  從趙德秀跟著李穆讀書,匆匆忙忙已過去七八日。饒是李穆這般好脾氣,遇到趙德秀這等不肯讀書的學生,也是有些無計可施。

  他特意告了一天假,將自己悶在房中良久,苦思對策。


  李穆早上的第一堂課仍是讀幾篇《論語》。

  趙德秀依舊昏昏欲睡,嘴裡念著經典,眼睛卻半掩著,魂游天際。

  讀了兩刻鐘,李穆收起書,捋了捋鬍鬚,望著眼睛都快睜不開的趙德秀道:「殿下,今日便學至此處吧,我等今日不講書。」

  趙德秀聽見不用學,頓時精神起來:「老師,既然不講書,今日做些何事?是否提前下學?」

  李穆略一思索道:「今日我們講些典故如何?」

  聽典故,趙德秀還是有興趣的。故事嘛,比子曰詩云更容易引人注意。

  「不急不急,我有一事相詢?」李穆似是胸有成竹。

  「老師請講。」

  「殿下經學欠佳,不知武藝如何?」

  趙德秀一聽問武藝,頗為自豪道:「老師有所不知。我自六歲從祖父習武,至今已逾八載,步戰騎射,刀槍劍戟,無所不精。又師從殿前司李韜,擅使長槊,等閒之輩莫能擋之。」

  李穆再問:「試問殿下之志?」

  「惟願馳騁疆場,克敵制勝,助父親一統天下。」趙德秀回應道。

  李穆點頭認可,接著道:「嗯,殿下志向遠大。我料殿下心中,是效古之名將英傑而從之,可對?」

  「那是自然。」趙德秀略帶得意。

  李穆試舉了一些人:「呂蒙、杜預等,可算得古之名將?」

  趙德秀點頭,李穆繼續道:「呂蒙,頗似殿下,少年時不喜讀書。嘗以軍務繁忙為由,進行推脫。經孫權規勸,開始就學。這才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呃。此乃特例,不足為奇。」趙德秀狡辯道。

  李穆接著道:「好,我再列舉數人。

  你可知,杜預雖是名將,然其身不跨馬,射不穿札,乃一博學多才之文士耳。」

  趙德秀很是驚訝:「這,這,確實不知。只知其是晉時一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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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少讀《晉書》,若稍有治學,便會知曉。」李穆也沒苛責,繼續道。

  趙德秀又找出一理由:「我身為皇子,與彼等多有不同。」

  李穆接著繼續舉例:「殿下可知曹操?」

  曹操誰不知道?前世三國演義那可是不少看。趙德秀滿不在乎道:「知曉,曹孟德嘛!」

  李穆接著道:「那殿下可知,曹操除一生征戰,學問亦是精深。與其子曹丕、曹植並稱『三曹』?」

  「不甚熟悉。我僅知曉他有幾首詩,其他不太熟悉。」趙德秀搖頭道。

  「試問殿下,曹操功業可算出類拔萃?」李穆問道。

  趙德秀夸道:「自是算。太平道謀亂,他以聚義起兵,半有天下,非同凡響。」

  李穆道:「魏武御軍三十年,手不舍書。有傳世詩作二十餘篇,《述志令》、《求賢令》等一百五十一篇,又注《孫子兵法》。」

  「光武皇帝劉秀,躬耕南陽,後混一天下。史載:當兵馬之務,手不釋卷。其尚在外征戰,仍在軍營中讀書,常言:『我自樂此,不為疲也』。」

  「太宗李世民,十八起兵,二十四一統天下,威名赫赫。其言:少從戎旅,不暇讀書。

  殿下當聽後半句,貞觀以來,手不釋卷。即位之後,日日與學士講經論史,言:打天下論勇,治天下論學。這學便是指經學典籍。」

  趙德秀聽了這麼多,也知道讀書重要,但是用之自身,還是牴觸。

  他依舊嘴硬道:「老師,所言有理。然如今大宋新立,四方割據,賊虜虎視眈眈,不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讀書學問,留待將來如何?」

  李穆聞言搖頭道:「殿下自言繁忙,以軍務為先,可有當今陛下忙碌?」

  「不曾有。如今只是臨淵羨魚,何時征戰,尚需父親首肯。」趙德秀道。

  「據我所知,陛下自入軍中起,便勤學不輟。自言『雖在軍中,喜觀書,手不釋卷』。壽州城破,他人哄搶金銀,唯獨陛下,運書三車以自學。

  再者,陛下登臨大寶至今,尤重學識。無論是特設經筵,還是幾日後的科舉取士,無不彰顯向學之意。

  殿下,見賢思齊。無論先賢古人,還是今世典範,治學是功成必由之路,怎可不勤學?」李穆苦口婆心道。

  趙德秀被問得有點啞口無言。

  確實,前些年祖父趙弘殷,還有趙匡胤,皆勸自己好好學習。可或許是前世一些思想干擾,致使趙德秀對儒家經學很是牴觸,以至於到現在,《論語》都背不全。

  「可是,老師擅長哪些學問?經學典籍,浩如煙海,當從何處入手?」趙德秀問道。

  李穆沉吟了片刻,問道:「近日觀殿下治學,竟不知該教殿下什麼。人不學,不知其可也。

  不若我列舉幾類,殿下聽聽,想學哪一樣,告知於我,我才可因材施教。」

  「大善。老師請講。」讀書還能選科目,那還可以接受,趙德秀連忙同意。

  「我教微言大義,孔孟之道,儒家經學,如何?」

  「不學,不學。世修降表文宣公,千秋萬載不倒翁。孔家毫無氣節可言,這類學問學來作甚。」趙德秀連連搖頭,拒絕道。

  雖然不知道趙德秀的說法從何而來,但是李穆也聽得出來說的是諷刺孔氏。

  李穆雖學儒家經典,但是對於孔氏與孔子,還是分得清的,只是不好置喙罷了。

  他連忙開始下一問:「水墨丹青,筆走龍蛇,如何?」

  「不學不學。奇技淫巧罷了。畫繪得再妙,字寫得再好,與國何益?

  能擋得住契丹鐵騎,還是能填得飽肚子?不過是文人案頭的擺設罷了。」趙德秀繼續搖頭,他可不想學徽宗。

  聽了這話,李穆都想把案上的書一把扣到趙德秀頭上;亂用詞藻,不學無術。

  再者,自己善於篆隸,工于丹青,竟被他貶得一文不值,著實氣人。

  「那道學玄理,《周易》推演,占卜觀星,如何?」李穆深吸一口氣,再問道。

  趙德秀不假思索地擺手拒絕,略帶懷疑道:「不學,不學,崇玄好道,非是我願。再者,老師你懂這些?」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我確實不懂。不過翰林天文懂。倘若殿下有興趣,我可向他推薦。」李穆誠實回答。

  這個翰林天文就是殿前散指揮苗訓,陳橋兵變時,言日下有一日的便是他了。

  趙匡胤受禪之後,覺得將他放在殿前司屈才了,擢升為翰林天文,又加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專司天文曆法。

  「《左傳》《春秋》,治歷代春秋,成敗得失,以史為鑑,如何?」

  趙德秀有了興致,這前世就是自己的愛好:「未嘗不可。」

  李穆再問:「《韓非子》、《商君書》,馭臣之術,治國之綱呢?」

  趙德秀有些遲疑:「老師,我聽聞這類書乃帝王之學,我學此道,是否合適?」

  李穆搖頭道:「合適,不過是御人之學。殿下他日率軍征戰,錢糧、人事、賞罰,皆是御人之道。不學如何御下有方?」

  「有理,我願學,請老師教我。」趙德秀覺得這或許就是經管科目古代版吧,確實有必要學,連忙請教。

  其實他理解有誤,正如李穆所言,馭臣之術才是核心。

  李穆又道:「殿下莫急。我再問殿下,《孫子》《六韜》,排兵布陣,殿下可願學?」

  「自是願意,我習武多年,兵書也翻過一下,但只通讀過《孫子》,尚不知其理,亦無法舉一反三。」趙德秀聞言欣喜道,「老師也懂兵法?真文武全才!」

  李穆聞言,眉眼見笑:「殿下誤會了。我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讀過幾本書而已,為殿下講解內容,還是綽綽有餘。

  至於日後殿下如何行軍,如何用計,如何克敵制勝,就靠殿下的悟性了。」

  李穆接著道:「殿下,如何安排課業,我已心中有數。」

  說完,李穆起身,見左右無人,湊近趙德秀的案幾道:「殿下,我尚有一事相詢,你可有御極天下,登臨大寶之念?放心,我是一守口如瓶之人。」

  趙德秀沒想到他突然這麼問,佯作天真道:「自然,我是皇長子,君臨天下難道不是順理成章麼?」

  李穆盯著趙德秀看了數息,緩緩道:「殿下可知,因何未如隋唐之時,天子繼位,遍封皇子,僅只一虛銜?」

  「知曉。唐末以來,王朝更替,帝位不穩,皇子性命尚且難保,予一高位,也無福消受。」趙德秀答道。

  李穆又問:「非也。既如此,為何李從厚早早被封為太子,劉承祐卻被封為周王?」

  趙德秀知道不能再裝糊塗,他起身將李穆請回座位,於案前行了一禮道:「老師,我所憂者便在於此。我年已十五,父親卻不早立太子,我恐其另有謀算。」

  李穆點了點頭:「殿下有此警醒,甚好。我妄加揣測,稍有所獲,今日講予殿下,姑妄聽之,姑妄信之。」

  「請老師教我!」趙德秀再行一禮。

  李穆起身將其扶起,湊近道:「如今亂世紛爭,似李嗣源、石敬瑭、劉知遠、這等雄主,均是二代而亡。何也?

  皆因繼嗣之君或幼弱,或不通兵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何曾知道亂世戰陣之艱險,將帥之驕橫。一旦繼位,彼等視之如雛鳥,輕則玩於股掌,重則取而代之。」

  李穆沒有提趙匡胤,趙德秀知道,他也在這份名單之中。

  「這些開國之主,在位時尚能震懾天下,其後輩無德無才,無法約束驕兵悍將所致。」

  李穆接著低聲問道:「殿下年已十五,卻未聞有太子之議,何也?鄭王前車之鑑,猶在眼前。

  陛下春秋正盛,或可不急。若殿下以為成年之後,便可順理成章,做一儲君,大謬。

  五代以來,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李嗣源如此,劉知遠如此,郭威如此。陛下……亦是如此。

  陛下若不想重蹈覆轍,必擇一似世宗這般剛強英武,有統帥全軍之威望的儲君。可殿下若無功業,如何令諸軍信服,只憑一太子之位?」

  趙德秀拉著李穆的手,緊張道:「老師,這如何是好?。我早年厭文喜武,本意效仿父親,效命疆場。

  如今身為皇子,思量已大有不同,我本意是領兵征討,多積戰功,若得全軍擁戴,想必父親就會安心。如此得太子之位,才算妥當。可是……」

  李穆搖頭,語重心長道:「殿下誤入歧途了。習武豈止騎馬射箭?若只知陣前廝殺,不過匹夫之勇,我方才列舉的諸多典故,便是要告知殿下:為一將帥,非是勇武為先。

  殿下若需以戰功服眾,便不能只做一夫之勇。一軍之帥,需通兵法,識人心,明賞罰,知進退,方能令將士效死。一味恃勇逞強,成不了大氣候。」

  趙德秀著實慌了,後悔道:「老師,我如今治學可還來得及?」

  李穆拍了拍趙德秀秀的手道:「殿下勿慮,為時尚早。如今大宋新立,加之陛下春秋鼎盛,若無世宗那般意外發生,未來十年,足夠殿下潛心治學,於軍中樹立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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