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閒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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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趙德秀仍心有顧慮,向李穆問道:「老師,我三叔光義,頗得父親青眼,如今已是殿前都虞侯。將來父親一旦有恙,是否會由我三叔繼承皇位?兄終弟及?

  李穆想了想道:「殿下,我所憂慮,亦在於此。趙都虞侯不僅年長於你,且好讀書、有學問。

  不僅陛下青眼,據我所聞,就連太后也對其多有偏袒。

  如若將來有變,殿下又無法擔當大任,確有兄終弟及之憂。」

  「不過,殿下也不用太過憂慮。

  皇弟與皇子,終究身份有別。如今殿下身居宮中,離陛下更近;趙都虞侯雖在殿前司,終究是臣子。這是其一。

  其二,兄終弟及,終究不是正途,不過是亂世妥協之策。

  我觀殿陛下雄才大略,有一統天下之志。但凡天下歸一,必定是以傳承有序為先。父死子繼、立嫡立長,乃是國之根本。

  趙都虞侯雖有治學之名,但傳承之事,必以嫡子為先。

  彼時,殿下學有所成,有我輩於朝堂擁戴,殿下太子之位亦當無虞。

  不過若殿下未能痛改前非,嚴謹治學,於外只徒留厭學之名。他人如何相信殿下有擔當大任之能?

  趙德秀聽完,覺得很有道理。自己受前世的影響,總認為趙光義將來要當皇帝,自己的劣勢太過明顯。

  思來想去,既然趙光義習文,那便自己習武,通過勤練武藝,將來在戰場之場之上樹立威望,掌握兵權兵權。

  有兵權在手,自然不怕趙光義的文臣路線。

  可是現在看來,這個想法大錯特錯。

  雖讀了些兵書,自以為讀書沒有多大用處,只需武藝高強,便可在軍中立足。

  可是他忘記了自己是一個皇子,不是一個普通的將領。

  若是一個普通的武將,那武藝高強,那自是立足根本。

  可自己是一皇子,將來即便在軍中,身先士卒的機會也非常少。李穆所言的兵法戰策、錢糧調度、育人之術,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確實誤入歧途了。

  得虧有李穆點醒,不然將來自己一番辛苦,為他人做了嫁衣,悔之晚矣。

  趙德秀接著向李穆三行拜禮:「老師,得老師今日點醒,我方才知自己蹉跎八載,浪費光陰,煩請老師多加教導。

  自今以後,我必當勤加治學,望老師莫要藏私。」

  李穆道:「這是自然。先前向殿下教授課業之事,陛下詢我意見。我本稍有猶豫,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只因殿下雖不喜學文,卻尚通其理。顯德中,殿下兩度守孝,守祖父孝、守親母孝,京師上下聞之,無不欽佩。

  為人子,能恪守孝道,足見殿下心性純良。這便是我答應下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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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殿下知錯就改,為時不晚。先前我言呂蒙,今日再將此人之典故送於殿下:

  不應以軍務繁忙或其他緣由相推脫,多加治學,『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期待殿下讓陛下、讓朝中百官刮目相看的一日,儘早到來。」

  趙德秀連連作揖道:「多謝老師。老師,我今後課業當如何安排?武藝是否要稍作放置?」

  李穆擺手道:「不,不,殿下誤會了。殿下習武多年,根基已成,怎可輕棄?

  今後,殿下早起治學,午後習武,晚間溫書。武藝需練,課業新添,二者並行不悖。兵法戰策、錢糧調度、馭人之術,自今日始,不可有一日懈怠,殿下可能做到?」

  趙德秀想了想,下決心道:「能,今後有勞老師教誨。」

  「殿下學有所成,亦是我的榮幸。他日登臨大寶,我或可貪一帝師之名,此生當無憾也。」李穆坦誠道。

  趙德秀拉著李穆的手,緊緊一握:「老師真吾師也。老師放心,德秀定不相負。」

  李穆長舒一口氣,頓了頓,接著又道:「殿下,還有一事,我不得不言。

  「老師請講。」

  李穆道:「殿下守孝,聲名著於內外,京師上下無不稱讚。此為殿下立身之根本,萬不可因入宮為皇子,身份有變而懈怠。

  生逢亂世,本就禮崩樂壞,殿下能克己復禮,實屬難得。既然殿下已有此名聲,自是要守住,莫要前後不一。」

  趙德秀點了點頭,李穆的意思很明白,既然自己已有了孝道的名聲,這是目前自己最大的優勢,絕對不能丟。

  李穆接著問道:「如今在宮中,殿下待皇后與幾位弟妹如何?」

  趙德秀道:「皇后雖年輕(比趙德秀僅大四歲),但待我和善,我亦待其尊敬有加。」

  李穆滿意地點點頭,道:「如此甚好。今後,殿下得了閒暇,便多往皇后宮中問安,不可怠慢。

  皇后雖非殿下生母,卻也是國母,殿下以孝事之,便是以孝事君。陛下看得見,文武百官看得見,天下人亦看得見,自會稱讚殿下仁孝。」

  趙德秀認為言之有理,連忙應下。

  隨後又聽李穆問道:「那太后宮中,殿下又是如何待之?」

  趙德秀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我待太后亦是甚為恭敬。

  只是先前不懂事,只知習武,未能潛心學文。太后雖認可我的武藝,但對我學問卻多有不滿,多有批評。

  反觀三叔光義,博學多才,時時受太后誇獎。」

  李穆聞言,點頭會意,接著道:「殿下,尊老愛幼,人之美德。

  太后年事已高,更應待之孝順有加,萬不可因她偏愛趙都虞侯,便心生怨憤,更不能頂撞怠慢。

  殿下若能待太后恭敬孝順、始終如一,再輔之以學問多有精進,他日太后未必不能改觀。即便無法改觀,也萬萬不能適得其反,令太后不悅。」

  「這是自然。弟子明白。」趙德秀應聲道。

  見趙德秀有所領會,李穆接著將話題轉回課業之上:「至於今後之課業,我意如此:每日卯時起,先誦讀一篇《論語》,只需誦讀即可。


  趙德秀點頭應下。

  李穆又接著道:「習武之事我不懂,便不多問,由殿下自行取斷。

  至於課業,若覺得吃力,則需稍增時長;若覺得輕鬆,便可稍作縮短。總之以殿下承受為限,不必強求。

  但需做到日日不斷,不可一曝十寒。」說完,見趙德秀一直在認真聽,李穆很是滿意。

  見天色不早,李穆便準備告辭:「殿下,今日便到此為止。殿下多加思量,我先行出宮。千言不及一諾,明日起我會前來督學,靜候殿下踐諾。」

  趙德秀不好再挽留。今天談論已深,多說無益。即便再多保證,也不如日後的實際行動,更能讓李穆真心輔佐。

  他讓步行禮:「謝老師。恭送老師。」

  「殿下留步。」回了禮,李穆轉身就走,好不拖泥帶水。

  將李穆送出殿門,趙德秀一屁股坐在杌子上,往日記憶不斷翻湧,半天沒回過神來。

  今日與李穆的對話,對趙德秀觸動很大。

  在他之前的盤算里,就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趙光義繼位是板上釘釘的事。趙匡胤認可他,杜太后偏愛他,自己雖是嫡子,但宋初承五代之弊,兄終弟及、立長立壯,才是延續國祚的常理。

  既然自己左右不了趙匡胤和杜太后,那他便想走另外一套路:以武藝立足,在軍中立威,取得軍中將領的擁戴,等到手握兵權之日,再按照「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老規矩,伺機奪位。

  可是他偏偏漏掉了最為重要的事情:

  第一,軍權不是武藝出眾就能獲得,不懂兵法,不通戰策,上陣之後只不過是一介武夫,打不了勝仗,如何服眾?

  第二,趙匡胤登基之後,收攏兵權,限制軍權,就是為了防止五代暴亂重演,禁軍將領對於皇子的支持力度必然有限。

  誰也不敢輕易站隊,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個皇子身上!如此局面下,怎能完全依賴軍權,便以為可以穩如泰山?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趙匡胤終結五代亂局,文官集團勢必崛起,「禮法」二字,正是這些飽讀儒家經典的文臣最看重的東西,而他手中最大的籌碼,從來都是「嫡長子」這三個字。

  自己如今十五歲,只是比趙光義小八歲,這遠未形成「主少國疑」的年齡劣勢。趙匡胤若如郭榮一般早逝,或許有這般可能;但若按照歷史軌跡,開寶九年駕崩,彼時他已三十歲,年富力強,正當盛年。根本不存在幼主臨朝的隱患。

  這些年,是他自己想當然地給自己築起了一道牆,將自己與儲位越隔越遠。

  祖父趙弘殷生前最疼他。彌留之際,尚且叮囑他要做一個文武雙全之人,他卻未放在心上。

  祖父將王賓留給他,或許也是怕這個孫兒只知舞刀弄槍,荒廢了讀書,以致將來成就有限。

  可惜他一直沒有領會。

  反倒是受前世影響,渴望親情,看重孝道,誤打誤撞,令他在父親與祖母跟前掙回了幾分體面。

  人或許就是這樣,對身邊人的提醒,往往視而不見;偏偏要陌生人的提點,才能如夢初醒。

  幸好,時間還不算晚。大宋已經立國,自己也該重新出發。

  從今日起,目的只有一個:爭當皇帝。

  想通了之後,趙德秀深吸一口氣,再長長呼出,仿佛將無形的枷鎖從身上掙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李穆的叮囑,猶在耳畔,好不容易得了閒暇,自是要先去太后宮中問安。

  再者,四弟趙德芳,出生至今,已有三個月,自己這個做大哥的還沒正經抱過幾回,想是應該能直起身了吧。

  太后宮在滋德殿,皇后宮在坤寧殿。

  滋德殿在垂拱殿西側,而以垂拱殿為中軸,往北依次是福寧殿、柔儀殿、欽明殿、坤寧殿。

  也就是說從欽明殿出來,往北幾步路便是坤寧殿,去看望皇后和四弟,近在咫尺。

  按理說,先近後遠,才是常理。但太后輩分最長,先去太后宮中問安,再至皇后宮中看望,順序不能亂。

  繞路就繞路吧。

  很快,趙德秀便來到滋德殿。

  趕巧,趙光義請令來宮中看望太后,看著眼眶微紅,也不知是為哪般?思念母親?還是在殿前司不太如意?

  「三叔,近來可好?可是來看望太后?許久不見,殿前司的職事可還順心?」趙德秀連忙上前行禮問好。

  不知思緒飄到哪的趙光義,見是趙德秀,抽了抽鼻子,接話道:「是留哥來啦。一切尚好,留哥勞心了。是來看望母親麼?

  母親尚未歇息,你快些進去吧,我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在這裡陪同了。」

  趙德秀接話道:「三叔辛勞。我自進去便是,三叔且先行。改日再登門拜訪。」

  趙光義點頭,「好說,好說,我先行一步。」說著便往宮外走去。

  目送趙光義離開,趙德秀也不想過多猜測,徑直入得宮中,在侍女的導引下,見到了杜太后。

  與在趙宅不同,杜夫人的衣著稍微華貴了些,頭飾也有增加,但衣服花色仍偏樸素,依舊是秉承勤儉持家的作風。

  和趙光義一般,杜太后似是心情也不甚愉悅。

  見趙德秀進來,命人搬來一個繡墩給他。

  坐定之後,趙德秀小心問道:「祖母,可是有事煩憂?」

  杜太后看了眼趙德秀,輕聲道:「無事,只是久未見三郎,甚是想念。方才見到三郎,心中有些酸澀。不妨事。」

  趙德秀寬慰道:「祖母且寬心,三叔在殿前司當值,公務勤勉。若是思念,遣人時常傳喚便是,不必過於傷懷。祖母要珍惜身體啊。」

  杜太后用錦帕擦了擦眼睛,繼續道:「難得留哥孝心。」

  「今日,留哥怎會有閒暇過來?聽聞元朗給你尋了一老師?課業教授得如何?」杜太后自是知道他不喜學習,問道。

  「自是極好。李師,博學多才,我甚是欽佩。」趙德秀誇讚道。

  杜太后聞言,點點頭:「善。留哥今後當收收心,多多讀書。」

  趙德秀連忙表態:「祖母放心,孫兒先前懵懂胡鬧,尚不知學問精要。如今有李師教導,自當潛心向學。」

  「如此便好。」見他依舊知禮,杜太后心情稍好了一些。

  又閒敘幾句,見杜太后面有倦色,趙德秀便起身行禮告辭,杜太后也未多做挽留,只是叮囑他多往皇后宮中走動。

  趙德秀正有此意,當即應下:「孫兒稍後便去。祖母多加休息,孫兒告退。」

  說罷行禮,退出了滋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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