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代價
凌晨三點十七分。
陸沉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後背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他身後，呼吸噴在他的後頸上。
但他身後什麼都沒有。
床是空的。蘇敏坐在床尾，背靠著牆，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休息。
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比之前亮了一點。可能是月亮升高了。
陸沉慢慢坐起來。
地板上有字。
就在床腳的位置。
和之前看到的字跡一樣，黑色的，像是用血干透之後留下的痕跡。
「你會回來的。「
四個字。
陸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不是「不要相信任何規則「了。是「你會回來的「。
「你醒了。「
蘇敏的聲音。
陸沉轉頭。蘇敏睜著眼睛，看著他。
「你也醒了？「
「沒睡。「蘇敏說，「在想事情。「
「想什麼？「
蘇敏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在動。
不是風吹的。窗戶是關著的。玻璃上什麼都沒有，但窗簾在動。像是有人的手在掀。
「看到了嗎？「蘇敏問。
「看到了。「
「是延遲代價。「
「什麼延遲代價？「
「我寫規則的時候。「蘇敏的聲音很輕，「代價有時候會延遲。不是馬上來的。是過一段時間才來。「
「剛才你在寫規則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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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蘇敏說，「但現在有了。「
她的手抬起來，按住右耳。
「開始耳鳴了。「
陸沉看著蘇敏的動作。
她的手在抖。很輕，但陸沉能看出來。
「代價很重嗎？「他問。
「不算重。「蘇敏說，「只是耳鳴。還能忍。「
「還有其他代價嗎？「
蘇敏放下手，轉過身。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沒喝水。
「有。「
「什麼？「
「記憶。「蘇敏說，「有些事情記不清了。「
「什麼事？「
蘇敏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想什麼。
「第17單。「她說，「第18單。第19單。「
「怎麼記不清？「
「不知道。「蘇敏搖頭，「明明是剛發生不久的事情。但腦子裡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想不清楚細節。「
陸沉看著蘇敏。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不是在撒謊，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會越來越嚴重嗎？「
「可能會。「蘇敏說，「每寫一條規則，都會丟掉一些東西。有時候是記憶。有時候是別的。「
「你寫了幾條？「
「兩條。「
「丟掉了什麼？「
蘇敏沉默了幾秒。
「右手無名指。左手小指。第十七到十九單的記憶。「她說，「還有一些別的。想不起來是什麼。「
陸沉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還在動。很輕，很有節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窗外呼吸。
「幾點了？「
「三點二十。「蘇敏說，「還有三個小時天亮。「
「三個小時。「陸沉說，「要等三個小時。「
「對。「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窗簾動。
窗簾動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停了。
停了之後，空氣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說說你知道的事。「陸沉開口。
「什麼事？「
「這個系統。「陸沉說，「你知道多少？「
蘇敏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眼睛看著窗簾的方向，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知道的開始於半年前。「她說，「那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說是有人推薦我去做一份特殊的工作。工作內容是試睡凶宅。我以為是假的。但他們給的錢很多。多到我不能拒絕。「
「所以你就去了？「
「對。「蘇敏說，「第一單很普通。就是個普通的凶宅。死過人，但沒什麼怪事發生。我睡了一晚，什麼都沒遇到。第二天他們給了錢。三萬。「
「三萬一晚？「
「對。「蘇敏說，「比任何工作都賺錢。「
「然後呢？「
「然後是第二單。第三單。第四單。越來越奇怪。越來越危險。錢也越來越高。「
「高到多少？「
蘇敏沒有回答。
她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第十五單之前是十萬一單。「她說，「第十五單之後是二十萬。「
「第十五單發生了什麼？「
蘇敏搖頭。
「記不清了。「她說，「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差點死掉。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想不起來。「
陸沉盯著蘇敏的側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裝的，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規則的？「
「第十七單。「蘇敏說，「第十七單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鬼打牆。走不出去。困在一個房間裡轉了一整夜。天亮之後才出來。「
「所以你寫了第一條規則？「
「對。「蘇敏說，「那條規則是'必須一直走'。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出去。代價是右手無名指。「
「你當時知道代價嗎？「
「不知道。「蘇敏說，「是寫完之後才知道的。寫的時候只想著要出去。沒有想別的。「
蘇敏沉默了很久。
「疼。「她說，「寫的時候，筆尖會燙。很燙。像是放在火上烤。但停不下來。必須寫完。「
「為什麼停不下來？「
「不知道。「蘇敏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我的手。不寫完就出不去。「
陸沉沒有再問。
窗簾又動了。
這一次不是輕輕的動，是被掀開了一角。
不是風。
有什麼東西在窗簾後面。
一個輪廓。
人形的。
但不是人的大小。太矮了。只有半米高。像是一個小孩。
陸沉的手摸向口袋。手機還在，但沒電了。
「別動。「蘇敏說。
「那是什麼？「
「不知道。「蘇敏說，「但它進不來。規則還在。天亮之前它進不來。「
那個輪廓站在窗簾後面。沒有動。只是站著。
站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消失了。
窗簾落下來，恢復了原狀。
陸沉的背後全是汗。
「它看到我們了？「他問。
「看到了。「蘇敏說，「但沒關係。它只能在外面看。進不來。「
「如果天亮了還沒出去呢？「
「那就出事了。「蘇敏說，「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這是規則。「
「誰定的規則？「
「這個地方定的。「蘇敏說，「這個系統定的。「
「這個系統到底是什麼？「
蘇敏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只知道它存在。存在了很久。比我早。比周洋早。比陳舊早。「
「方素雲呢？「
「她也接觸過。「蘇敏說，「但她沒有寫規則。「
「為什麼？「
「因為她怕。「蘇敏說，「她知道寫規則的代價。所以她寧願死也不願意寫。「
陸沉看著蘇敏。
「你不怕？「
蘇敏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著窗簾。
窗簾沒有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四點。
四點三十。
五點。
天邊開始泛白。
窗簾後面的那個輪廓沒有再出現。但陸沉知道它還在。一直都在。只是看不見了。
「可以走了。「蘇敏說。
陸沉站起來。
他的腿有點僵。在地上坐了一夜，血脈不通。但能動。
蘇敏先走出臥室。陸沉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樓梯。
經過走廊的時候，陸沉看了眼那扇窗戶。
窗戶是黑的。看不出外面是什麼樣子。
下了樓梯。
經過正廳。
經過那些被白布蓋著的家具。
走到門口。
門是關著的。
蘇敏伸手推門。
門開了。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很亮，刺得陸沉眯起眼睛。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清涼的，濕潤的。
門外沒有人。
陸沉跨出門檻。
「必須同行「規則還在。他能感覺到蘇敏就在身後，離他不到十米。
他往前走。
十米之後，那種刺痛又來了。從脊椎開始，往四肢蔓延。他停下腳步，等蘇敏跟上來。
蘇敏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往巷子口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牆。牆頭長著雜草，有的已經枯了，有的還綠著。地上是青石板，有的地方裂開了，縫隙里長著苔蘚。
走了一百米。
兩百米。
三百米。
快到巷子口的時候，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方宅。
三層小樓，灰牆黑瓦，和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亮燈。沒有任何異常的跡象。
但他看到了。
三樓陽台。
欄杆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陽光照在上面，微微閃爍。
像一雙眼睛。
陸沉停下腳步。
「怎麼了？「蘇敏問。
「三樓陽台。「陸沉說，「看到了嗎？「
蘇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看到了。「她說，「有東西。「
「是什麼？「
「不知道。「蘇敏說，「但它在看著我們。「
陸沉盯著那個反光點。
反光是靜止的。不動。不眨。像是一隻釘在欄杆上的眼睛。
「走吧。「蘇敏說。
「等一下。「
陸沉拿出手機。沒電的手機。但手機屏幕上有一個東西在反光。
不是手機屏幕本身。是外面的光。
他調了一下手機的角度。
反光更亮了。
然後他看清了。
不是反光。
是眼睛。
一雙小小的、黑色的眼睛，嵌在欄杆的鐵鏽里。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出來的。和之前看到的眼睛一模一樣。
陸沉收起手機。
「走。「
兩個人繼續往巷子口走。
身後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異常。但陸沉知道那扇窗戶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離開。
一直看著。
走出巷子口，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很長。方宅在裡面。看不清三樓的陽台了。
「上車。「蘇敏說。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沒有說話。
陸沉和蘇敏上了車。
「去哪？「司機問。
「火車站。「蘇敏說。
「哪個火車站？「
「最近的。「
司機發動汽車。
車子往東開。窗外的景色在倒退。街道，行人，樹，廣告牌。一切都很正常。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陸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臨城。「他說。
「嗯。「
「你確定要去？「
蘇敏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陸沉能看到那隻手。
右手無名指是白的。白得發亮。沒有血色。
左手小指也是白的。
兩隻手靠在一起。白得刺眼。
「確定。「蘇敏說，「周洋知道一些事情。我需要問他。「
「問什麼？「
「問這個系統到底是什麼。「蘇敏說，「問我們還能活多久。「
陸沉睜開眼睛。
車窗外面，城市的輪廓在遠去。
他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去臨城。
去下一個凶宅。
去那個被紅圈標出來的「下一個「。
「三百公里。「他說，「四個小時。「
「對。「蘇敏說。
「到了之後呢？「
「找到周洋。「蘇敏說，「然後去那個凶宅。「
「周洋留的地址是什麼？「
「城西。舊居民區。三十七號樓。「蘇敏說，「他留了門牌號。三零二。「
「你怎麼知道的？「
蘇敏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她的右耳開始耳鳴了。聲音很輕，像是有一隻蚊子在耳邊飛。但停不下來。一直響。
「蘇敏。「
「嗯。「
「你的耳朵。「
「沒事。「蘇敏說，「能忍。「
陸沉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東開。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城市的高樓慢慢變矮，變少，最後變成了田野和村莊。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方宅的畫面。
地板上的字。衣櫃裡的眼睛。三樓陽台的反光。
還有方素雲。
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繩子。眼睛很黑。
「你會回來的。「
她說的那句話。
是警告，還是預言？
陸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會回來。
然後他睡著了。
一路睡到臨城。
陸沉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弄醒的。後背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他身後，呼吸噴在他的後頸上。
但他身後什麼都沒有。
床是空的。蘇敏坐在床尾，背靠著牆，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休息。
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比之前亮了一點。可能是月亮升高了。
陸沉慢慢坐起來。
地板上有字。
就在床腳的位置。
和之前看到的字跡一樣，黑色的，像是用血干透之後留下的痕跡。
「你會回來的。「
四個字。
陸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不是「不要相信任何規則「了。是「你會回來的「。
「你醒了。「
蘇敏的聲音。
陸沉轉頭。蘇敏睜著眼睛，看著他。
「你也醒了？「
「沒睡。「蘇敏說，「在想事情。「
「想什麼？「
蘇敏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在動。
不是風吹的。窗戶是關著的。玻璃上什麼都沒有，但窗簾在動。像是有人的手在掀。
「看到了嗎？「蘇敏問。
「看到了。「
「是延遲代價。「
「什麼延遲代價？「
「我寫規則的時候。「蘇敏的聲音很輕，「代價有時候會延遲。不是馬上來的。是過一段時間才來。「
「剛才你在寫規則的時候，沒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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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蘇敏說，「但現在有了。「
她的手抬起來，按住右耳。
「開始耳鳴了。「
陸沉看著蘇敏的動作。
她的手在抖。很輕，但陸沉能看出來。
「代價很重嗎？「他問。
「不算重。「蘇敏說，「只是耳鳴。還能忍。「
「還有其他代價嗎？「
蘇敏放下手，轉過身。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沒喝水。
「有。「
「什麼？「
「記憶。「蘇敏說，「有些事情記不清了。「
「什麼事？「
蘇敏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想什麼。
「第17單。「她說，「第18單。第19單。「
「怎麼記不清？「
「不知道。「蘇敏搖頭，「明明是剛發生不久的事情。但腦子裡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想不清楚細節。「
陸沉看著蘇敏。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不是在撒謊，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會越來越嚴重嗎？「
「可能會。「蘇敏說，「每寫一條規則，都會丟掉一些東西。有時候是記憶。有時候是別的。「
「你寫了幾條？「
「兩條。「
「丟掉了什麼？「
蘇敏沉默了幾秒。
「右手無名指。左手小指。第十七到十九單的記憶。「她說，「還有一些別的。想不起來是什麼。「
陸沉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還在動。很輕，很有節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窗外呼吸。
「幾點了？「
「三點二十。「蘇敏說，「還有三個小時天亮。「
「三個小時。「陸沉說，「要等三個小時。「
「對。「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窗簾動。
窗簾動了大概五分鐘，然後停了。
停了之後，空氣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說說你知道的事。「陸沉開口。
「什麼事？「
「這個系統。「陸沉說，「你知道多少？「
蘇敏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眼睛看著窗簾的方向，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知道的開始於半年前。「她說，「那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說是有人推薦我去做一份特殊的工作。工作內容是試睡凶宅。我以為是假的。但他們給的錢很多。多到我不能拒絕。「
「所以你就去了？「
「對。「蘇敏說，「第一單很普通。就是個普通的凶宅。死過人，但沒什麼怪事發生。我睡了一晚，什麼都沒遇到。第二天他們給了錢。三萬。「
「三萬一晚？「
「對。「蘇敏說，「比任何工作都賺錢。「
「然後呢？「
「然後是第二單。第三單。第四單。越來越奇怪。越來越危險。錢也越來越高。「
「高到多少？「
蘇敏沒有回答。
她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第十五單之前是十萬一單。「她說，「第十五單之後是二十萬。「
「第十五單發生了什麼？「
蘇敏搖頭。
「記不清了。「她說，「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差點死掉。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想不起來。「
陸沉盯著蘇敏的側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裝的，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規則的？「
「第十七單。「蘇敏說，「第十七單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鬼打牆。走不出去。困在一個房間裡轉了一整夜。天亮之後才出來。「
「所以你寫了第一條規則？「
「對。「蘇敏說，「那條規則是'必須一直走'。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出去。代價是右手無名指。「
「你當時知道代價嗎？「
「不知道。「蘇敏說，「是寫完之後才知道的。寫的時候只想著要出去。沒有想別的。「
蘇敏沉默了很久。
「疼。「她說，「寫的時候，筆尖會燙。很燙。像是放在火上烤。但停不下來。必須寫完。「
「為什麼停不下來？「
「不知道。「蘇敏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我的手。不寫完就出不去。「
陸沉沒有再問。
窗簾又動了。
這一次不是輕輕的動，是被掀開了一角。
不是風。
有什麼東西在窗簾後面。
一個輪廓。
人形的。
但不是人的大小。太矮了。只有半米高。像是一個小孩。
陸沉的手摸向口袋。手機還在，但沒電了。
「別動。「蘇敏說。
「那是什麼？「
「不知道。「蘇敏說，「但它進不來。規則還在。天亮之前它進不來。「
那個輪廓站在窗簾後面。沒有動。只是站著。
站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消失了。
窗簾落下來，恢復了原狀。
陸沉的背後全是汗。
「它看到我們了？「他問。
「看到了。「蘇敏說，「但沒關係。它只能在外面看。進不來。「
「如果天亮了還沒出去呢？「
「那就出事了。「蘇敏說，「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這是規則。「
「誰定的規則？「
「這個地方定的。「蘇敏說，「這個系統定的。「
「這個系統到底是什麼？「
蘇敏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只知道它存在。存在了很久。比我早。比周洋早。比陳舊早。「
「方素雲呢？「
「她也接觸過。「蘇敏說，「但她沒有寫規則。「
「為什麼？「
「因為她怕。「蘇敏說，「她知道寫規則的代價。所以她寧願死也不願意寫。「
陸沉看著蘇敏。
「你不怕？「
蘇敏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著窗簾。
窗簾沒有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四點。
四點三十。
五點。
天邊開始泛白。
窗簾後面的那個輪廓沒有再出現。但陸沉知道它還在。一直都在。只是看不見了。
「可以走了。「蘇敏說。
陸沉站起來。
他的腿有點僵。在地上坐了一夜，血脈不通。但能動。
蘇敏先走出臥室。陸沉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樓梯。
經過走廊的時候，陸沉看了眼那扇窗戶。
窗戶是黑的。看不出外面是什麼樣子。
下了樓梯。
經過正廳。
經過那些被白布蓋著的家具。
走到門口。
門是關著的。
蘇敏伸手推門。
門開了。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很亮，刺得陸沉眯起眼睛。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清涼的，濕潤的。
門外沒有人。
陸沉跨出門檻。
「必須同行「規則還在。他能感覺到蘇敏就在身後，離他不到十米。
他往前走。
十米之後，那種刺痛又來了。從脊椎開始，往四肢蔓延。他停下腳步，等蘇敏跟上來。
蘇敏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往巷子口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牆。牆頭長著雜草，有的已經枯了，有的還綠著。地上是青石板，有的地方裂開了，縫隙里長著苔蘚。
走了一百米。
兩百米。
三百米。
快到巷子口的時候，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方宅。
三層小樓，灰牆黑瓦，和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亮燈。沒有任何異常的跡象。
但他看到了。
三樓陽台。
欄杆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陽光照在上面，微微閃爍。
像一雙眼睛。
陸沉停下腳步。
「怎麼了？「蘇敏問。
「三樓陽台。「陸沉說，「看到了嗎？「
蘇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看到了。「她說，「有東西。「
「是什麼？「
「不知道。「蘇敏說，「但它在看著我們。「
陸沉盯著那個反光點。
反光是靜止的。不動。不眨。像是一隻釘在欄杆上的眼睛。
「走吧。「蘇敏說。
「等一下。「
陸沉拿出手機。沒電的手機。但手機屏幕上有一個東西在反光。
不是手機屏幕本身。是外面的光。
他調了一下手機的角度。
反光更亮了。
然後他看清了。
不是反光。
是眼睛。
一雙小小的、黑色的眼睛，嵌在欄杆的鐵鏽里。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出來的。和之前看到的眼睛一模一樣。
陸沉收起手機。
「走。「
兩個人繼續往巷子口走。
身後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異常。但陸沉知道那扇窗戶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離開。
一直看著。
走出巷子口，陸沉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很長。方宅在裡面。看不清三樓的陽台了。
「上車。「蘇敏說。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沒有說話。
陸沉和蘇敏上了車。
「去哪？「司機問。
「火車站。「蘇敏說。
「哪個火車站？「
「最近的。「
司機發動汽車。
車子往東開。窗外的景色在倒退。街道，行人，樹，廣告牌。一切都很正常。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陸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臨城。「他說。
「嗯。「
「你確定要去？「
蘇敏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陸沉能看到那隻手。
右手無名指是白的。白得發亮。沒有血色。
左手小指也是白的。
兩隻手靠在一起。白得刺眼。
「確定。「蘇敏說，「周洋知道一些事情。我需要問他。「
「問什麼？「
「問這個系統到底是什麼。「蘇敏說，「問我們還能活多久。「
陸沉睜開眼睛。
車窗外面，城市的輪廓在遠去。
他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去臨城。
去下一個凶宅。
去那個被紅圈標出來的「下一個「。
「三百公里。「他說，「四個小時。「
「對。「蘇敏說。
「到了之後呢？「
「找到周洋。「蘇敏說，「然後去那個凶宅。「
「周洋留的地址是什麼？「
「城西。舊居民區。三十七號樓。「蘇敏說，「他留了門牌號。三零二。「
「你怎麼知道的？「
蘇敏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她的右耳開始耳鳴了。聲音很輕，像是有一隻蚊子在耳邊飛。但停不下來。一直響。
「蘇敏。「
「嗯。「
「你的耳朵。「
「沒事。「蘇敏說，「能忍。「
陸沉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東開。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城市的高樓慢慢變矮，變少，最後變成了田野和村莊。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方宅的畫面。
地板上的字。衣櫃裡的眼睛。三樓陽台的反光。
還有方素雲。
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繩子。眼睛很黑。
「你會回來的。「
她說的那句話。
是警告，還是預言？
陸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會回來。
然後他睡著了。
一路睡到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