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鐵盒
陸沉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很刺眼。他躺在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瓷磚。空氣里有一種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嗆人。
他坐起來。
這是一間浴室。不大，六平米左右。牆磚是白的，洗手台是白的，馬桶是白的，所有的都是白的。白得像停屍房。
太平間。
他認出這個地方了。
但不對。他不應該在這裡。他應該在方宅。應該在二樓臥室。應該在蘇敏旁邊。
「你醒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
陸沉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浴室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睡裙，長發披在肩上，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沒有一點光。
方素雲。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你是誰？「陸沉問。
方素雲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這是什麼時候？「陸沉又問。
「你問哪個時候？「方素雲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現在是幾月幾號？「
「你自己知道。「方素雲說，「你來找我了。「
陸沉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像是剛睡醒。但他的腦子很清醒。他知道這是夢。他能認出這是夢。
「這是你的記憶？「他問。
方素雲歪了歪頭。
「不是記憶。「她說，「是後悔。「
她轉身走出浴室。
陸沉跟上去。
浴室外面是一間臥室。很小的臥室，十二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床上的被子是掀開的，枕頭歪在一邊，像是有人剛從床上坐起來。
方素雲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來。
鏡子是模糊的。上面有一層霧氣，像是被水汽蒙住了。
「幾點了？「陸沉問。
方素雲看了眼窗外。窗簾拉著，但邊緣透進來一點光。是黃昏的光，暗紅色的，像是快要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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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二十。「她說，「還有三十分鐘。「
「什麼三十分鐘？「
方素雲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向衣櫃。
陸沉跟過去。
方素雲打開衣櫃。兩扇櫃門都打開了。她伸手進去，開始翻找。衣服一件一件被扯出來，扔在地上，扔在床上，扔得到處都是。
她在找什麼。
鐵盒。
陸沉知道她在找鐵盒。
「找不到。「方素雲說。她在自言自語，「為什麼找不到。「
她的手伸進衣櫃深處，手指沿著內壁摸索。木板很平滑，沒有任何縫隙。
「應該在這裡。「方素雲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們說應該在這裡。「
「他們是誰？「陸沉問。
方素雲沒有理他。
她把衣櫃裡的所有東西都翻出來了。沒有鐵盒。只有衣服，鞋子，一個空的首飾盒。什麼都沒有。
方素雲站在衣櫃前，背對著陸沉。她的肩膀在發抖。
然後她開始哭。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隻受傷的動物。
「不要找了。「
聲音突然響起。
不是方素雲的聲音。是一個更低沉的聲音，更沙啞的聲音，像是從衣櫃深處傳出來的。
方素雲猛地轉過身。
「誰在說話？「她喊。
「不要找了。「那個聲音又說，「找不到的。「
「你是誰？「
「我是你。「那個聲音說，「我是你不想成為的那個你。「
方素雲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腳踩到了地上的衣服，差點滑倒。
「不要找。「那個聲音說，「不要打開。不要知道。「
方素雲盯著衣櫃。
衣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但那個聲音還在。像是從木頭裡滲出來的，一點一點滲出來。
「不。「方素雲搖頭，「我要找。我要知道。「
她走到衣櫃前，蹲下來。手指沿著櫃底摸了一圈。木板是平的。沒有縫隙。
「幫我。「她說。
「幫你什麼？「陸沉問。
方素雲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在笑。
「幫我拆開。「她說。
陸沉走過去。他蹲在方素雲旁邊。衣櫃底部沒有任何異常。但他的手按在背板上的時候，感覺到了。
縫隙。
背板和側板之間有一條縫隙。很細，不到一毫米。但如果用力按，能感覺到背板在動。
「這裡。「陸沉說。
方素雲伸手過來。她的手指沿著縫隙摸了一圈。
「有東西。「她說。
她站起來，開始找工具。抽屜里沒有。梳妝檯上沒有。最後她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把螺絲刀。
老式的，塑料把手的，紅色。
方素雲蹲回衣櫃前。手指抵在背板上，開始撬。
螺絲刀插進縫隙里，木板發出吱呀一聲。背板開始鬆動。
「小心。「陸沉說。
方素雲沒有理他。她只是用力撬，一下，兩下，三下。
背板的上半部分被撬開了。
露出裡面的空間。
鐵盒就在那裡。
一個小小的鐵盒，深藍色，上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方素雲伸手進去，把鐵盒拿出來。
鐵盒是涼的。冷得像冰。
方素雲捧著鐵盒，慢慢站起來。
「打開它。「那個聲音說。
「不要打開。「另一個聲音說。
兩個聲音在吵。一個說要打開，一個說不要打開。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亂，像是有很多人在方素雲耳邊說話。
方素雲捧著鐵盒，站在衣櫃前。
她的手指摸到了鐵盒的蓋子。
「打開它的人會知道真相。「一個聲音說。
「但真相會殺死你。「另一個聲音說。
方素雲的手指在發抖。
「你會死。「那個聲音說。
「你必須知道。「另一個聲音說。
陸沉看著方素雲。
她的臉扭曲了。眼淚流下來，但嘴角在上揚。兩種表情擠在一起，擠成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害怕的表情。
「我知道了。「方素雲說。
她的手放在鐵盒上。
沒有打開。
她把鐵盒放回了衣櫃裡。
「我知道了。「她又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梳妝檯。
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根繩子。
麻繩。很粗。很結實。
「你要幹什麼？「陸沉問。
方素雲沒有回答。她拿著繩子，走向臥室門口。
門是關著的。
她打開門。
門外是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樓梯通向一樓。一樓的某個地方有一根橫樑。
方素雲站在門口，看著走廊。
「不要。「陸沉說。
方素雲轉過頭，看著他。
「你想知道什麼？「她問。
「什麼？「
「你來找我。你想知道什麼？「
陸沉說不出話。
方素雲笑了笑。
「真相。「她說，「你想知道真相。但真相不是用來看的。真相是用來承受的。「
她走出臥室。
陸沉跟上去。
但他跟不上了。
像是有一堵牆橫在他和方素雲之間。透明的，看不見的，但摸得到。他推，牆不動。他撞，牆不碎。
方素雲的背影越來越遠。
她的腳步很慢，但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向樓梯。繩子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等一下。「陸沉喊。
方素雲沒有停。
「等一下！「
陸沉用盡全力撞向那堵牆。
他撞開了。
或者不是他撞開的。是牆自己開的。
因為他醒了。
陸沉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黑的。木頭紋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他躺在一張床上。床墊很硬，但比地板軟。
「你醒了。「
蘇敏的聲音。
陸沉轉過頭。蘇敏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根蠟燭。燭光很弱，照在她的臉上，臉一半亮一半暗。
「幾點了？「
「凌晨兩點。「蘇敏說，「你昏過去了三個小時。「
陸沉慢慢坐起來。他的頭很疼，像是被什麼東西敲過。手指還有點麻。他低頭看了眼。
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口子。很淺，已經結痂了。
「手機呢？「
「沒電了。「蘇敏說，「不能用。「
「你怎麼知道時間？「
蘇敏指了指蠟燭。
「蠟燭能燒多久，我就知道過了多久。「
陸沉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
衣櫃還是那個樣子。兩扇櫃門，右邊開著。裡面是空的。但現在他知道了。空的是假的。鐵盒在背板後面的暗格里。
他伸手按在背板上。
縫隙還在。變寬了一點，大概有一厘米寬。
「我來。「蘇敏站起來。
她走到陸沉旁邊，把手伸進縫隙里。手指在背板後面摸索了幾下，然後抓住了一個東西。
鐵盒。
蘇敏把鐵盒拉出來。
深藍色的鐵盒，和他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上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
蘇敏把鐵盒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鐵盒。手指碰到鐵皮的一瞬間，那種感覺又來了。涼。刺骨的涼。
「打開嗎？「蘇敏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把鐵盒翻過來，找到了蓋子的邊緣。用力掰。
蓋子打開了。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紙。
一張地圖。
一條簡訊。
陸沉先把地圖拿出來。
是全國地圖。手繪的，用鉛筆畫的，線條很粗，但位置很準。地圖上有八個城市被圈了出來，用紅筆圈出來。
八個紅圈。
每個紅圈旁邊都標著字。不是城市名，是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三個月前，最遠的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
這個系統已經存在五年了。
八個城市，跨越五年。
陸沉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看到了一個紅圈。不是八個裡面的，是另外標上去的。
在地圖邊緣。
臨城。
旁邊寫著兩個字。
「下一個。「
「臨城。「陸沉念出聲。
「什麼？「蘇敏湊過來。
「下一個凶宅在臨城。「
蘇敏看了眼地圖，眉頭皺起來。
「還有別的嗎？「
陸沉把地圖放下，拿出那張紙。
是一張名單。
十二個名字。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一行一個，整整齊齊。
陸沉從上往下看。
第一個名字：周洋。
第二個名字：陳舊。
第三個名字：蘇敏。
第四個名字：陸沉。
他的名字在第四個。往下還有八個名字，有的認識，有的陌生。
「這是什麼人？「陸沉問。
「候選人。「蘇敏說。
「什麼候選人？「
「寫規則的候選人。「蘇敏的聲音沒有起伏，「這上面的人，都是可以被選中寫規則的人。「
「被誰選中？「
「被這個系統選中。「
陸沉盯著名單。
周洋。陳舊。蘇敏。陸沉。
周洋是第一個。方素雲之後第一個接觸鐵盒的人。陳舊是第二個。蘇敏是第三個。他是第四個。
順序是按照接觸鐵盒的順序排列的。
「這個系統是什麼？「陸沉問。
「我不知道。「蘇敏說。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蘇敏說，「我只知道有這個東西。存在了很久。比我早。比我之前的那幾個都早。「
「那周洋呢？他知道什麼？「
「他應該知道一部分。「蘇敏說，「但他沒有告訴我們全部。「
「為什麼？「
「因為他怕。「蘇敏說，「知道得越多，越怕。「
陸沉把名單放下，拿起最後一樣東西。
簡訊。
一條真正的簡訊。手機簡訊。屏幕上顯示著發送時間和號碼。號碼是一串數字，看不出是哪裡的。
時間顯示的是三個月前。
陸沉點開簡訊。
只有一句話。
「規則不是保護你的。規則是篩選你的。——第三位寫作者「
第三位寫作者。
陳舊。
「他在警告我們。「蘇敏說。
「警告什麼？「
「規則的目的。「蘇敏說，「不是為了保護我們。是為了篩選。選出最合適的人。「
「什麼人？「
「能承受代價的人。「蘇敏說，「能寫更多規則的人。「
陸沉盯著那條簡訊。
不是保護。是篩選。
那鐵盒裡的東西呢？名單，地圖，簡訊。這些是線索，還是陷阱？
「蘇敏。「
「嗯。「
「你還記得方素雲嗎？「
蘇敏的眼神動了一下。
「記得。「
「她死之前在找這個鐵盒。「陸沉說，「但她沒有打開。「
「我知道。「
「為什麼她沒有打開？「
蘇敏沉默了幾秒。
「因為她怕。「蘇敏說，「她知道打開鐵盒會看到什麼。「
「看到什麼？「
「真相。「蘇敏說，「或者不是真相。是代價。「
陸沉把鐵盒合上。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蘇敏站起來，走向窗戶。窗簾還拉著，但邊緣透進來一點光。是月光。淡淡的，慘白的，像骨頭粉。
「我有辦法。「她說。
「什麼辦法？「
「我寫規則。「蘇敏說。
「什麼規則？「
「能讓我們安全離開這裡的規則。「蘇敏說，「但我需要你幫我。「
「怎麼幫？「
「把鐵盒裡的東西給我看。「蘇敏說，「全部。「
陸沉把鐵盒遞給蘇敏。
蘇敏接過鐵盒，手指撫過盒蓋上的劃痕。
「我能感知到這裡面的規則殘留。「她說，「有幾條舊的，已經失效了。有一條新的，還沒完全形成。「
「什麼新規則？「
「'不要相信任何規則'。「蘇敏說，「但這條規則不完整。它缺了一半。「
「缺了什麼？「
「缺了'相信誰'。「蘇敏說，「這條規則沒有主體。不知道相信誰，也不知道不相信誰。所以它還在飄。還沒成型。「
陸沉看著蘇敏。
「你能補完它嗎？「
「不能。「蘇敏搖頭，「那條規則不是我寫的。我補不了。「
「那你能寫什麼？「
蘇敏想了很久。
「我能寫一條新的。「她說，「一條和這條規則不衝突的。「
「什麼規則？「
蘇敏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黑色的水筆，很普通，超市里幾塊錢一支的那種。
她把鐵盒放在床上，打開。
「我要寫一條規則。「她說，「但寫了之後會有代價。「
「什麼代價？「
「不知道。「蘇敏說，「代價都是隨機的。寫的時候才會知道。「
「你確定要寫？「
「確定。「蘇敏說，「因為如果不寫，我們可能走不出去。「
她把鐵盒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擺在床上。名單、地圖、簡訊。然後她翻開鐵盒的蓋子，用筆尖抵在鐵皮內壁上。
「我要寫了。「她說。
「等一下。「陸沉說。
蘇敏停下。
「怎麼了？「
「代價。「陸沉說，「你之前寫的那條，代價是什麼？「
「右手無名指。「蘇敏說，「已經失去知覺了。「
「左手沒問題？「
「左手沒問題。「
陸沉看了眼蘇敏的左手。小指還在。無名指還在。但無名指是失去知覺的那隻手的。
「那你這次代價可能是左手。「
「可能。「蘇敏說。
「你有多少手指可以失去？「
蘇敏沒有回答。
她把筆尖抵在鐵皮上，開始寫。
陸沉看著她寫。
筆跡很慢，很重，像是在刻。每寫一個字，蘇敏的眉頭就皺緊一分。她的嘴唇在發抖。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一個字。
兩個字。
三個字。
四個字。
五個字。
六個字。
蘇敏寫完了。
她放下筆，手垂在身側。陸沉看到她的手在抖。
「寫的什麼？「陸沉問。
蘇敏沒說話。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左手。
陸沉看到了。
左手小指。
白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白得發亮。沒有血。沒有傷口。但小指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
「代價來了。「蘇敏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小指。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別人的手指。
「'不要打開衣櫃背板以外的任何暗格'。「她說。
「什麼？「
「規則。「蘇敏說，「這條規則是為了保護我們。「
「保護什麼？「
「保護我們不被別的東西發現。「蘇敏說，「衣櫃背板以外的暗格，還有很多。裡面有些東西不應該被看到。「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蘇敏說，「但我知道有。剛才感知到的。「
陸沉看了眼床上的名單。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什麼？「
「地圖上標著八個城市。「陸沉指著地圖，「但旁邊寫著'下一個'的是臨城。「
蘇敏看向地圖。
臨城。兩個紅圈之間的一個城市。旁邊寫著「下一個「。
「臨城在哪？「
「離這裡三百公里。「陸沉說，「坐車四個小時。「
蘇敏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你要去？「
「必須去。「陸沉說，「周洋在臨城。「
「你怎麼知道？「
「他留的字條。「陸沉說，「他留了地址。但沒說在那裡幹什麼。「
蘇敏沒有說話。
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再次吞沒一切。
但這一次，陸沉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能看到蘇敏的輪廓，站在床邊，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我們會去臨城。「蘇敏說。
「嗯。「
「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天亮之後。「蘇敏說，「規則有時間限制。天亮之後才能出去。天黑之後不能去新的凶宅。「
「所以我們今晚必須在這裡待著？「
「對。「蘇敏說，「等到天亮。「
床墊很硬，但比地板軟。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在閉上的瞬間，他想起了方素雲的臉。
她站在衣櫃前，手裡拿著繩子。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沒有一點光。
「你會回來的。「
她說的那句話。
是警告，還是預言？
陸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會回來。
然後他睡著了。
這一夜，沒有夢。
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很刺眼。他躺在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瓷磚。空氣里有一種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嗆人。
他坐起來。
這是一間浴室。不大，六平米左右。牆磚是白的，洗手台是白的，馬桶是白的，所有的都是白的。白得像停屍房。
太平間。
他認出這個地方了。
但不對。他不應該在這裡。他應該在方宅。應該在二樓臥室。應該在蘇敏旁邊。
「你醒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
陸沉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浴室門口。穿著一件碎花睡裙，長發披在肩上，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沒有一點光。
方素雲。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你是誰？「陸沉問。
方素雲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這是什麼時候？「陸沉又問。
「你問哪個時候？「方素雲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現在是幾月幾號？「
「你自己知道。「方素雲說，「你來找我了。「
陸沉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像是剛睡醒。但他的腦子很清醒。他知道這是夢。他能認出這是夢。
「這是你的記憶？「他問。
方素雲歪了歪頭。
「不是記憶。「她說，「是後悔。「
她轉身走出浴室。
陸沉跟上去。
浴室外面是一間臥室。很小的臥室，十二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床上的被子是掀開的，枕頭歪在一邊，像是有人剛從床上坐起來。
方素雲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來。
鏡子是模糊的。上面有一層霧氣，像是被水汽蒙住了。
「幾點了？「陸沉問。
方素雲看了眼窗外。窗簾拉著，但邊緣透進來一點光。是黃昏的光，暗紅色的，像是快要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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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二十。「她說，「還有三十分鐘。「
「什麼三十分鐘？「
方素雲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向衣櫃。
陸沉跟過去。
方素雲打開衣櫃。兩扇櫃門都打開了。她伸手進去，開始翻找。衣服一件一件被扯出來，扔在地上，扔在床上，扔得到處都是。
她在找什麼。
鐵盒。
陸沉知道她在找鐵盒。
「找不到。「方素雲說。她在自言自語，「為什麼找不到。「
她的手伸進衣櫃深處，手指沿著內壁摸索。木板很平滑，沒有任何縫隙。
「應該在這裡。「方素雲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們說應該在這裡。「
「他們是誰？「陸沉問。
方素雲沒有理他。
她把衣櫃裡的所有東西都翻出來了。沒有鐵盒。只有衣服，鞋子，一個空的首飾盒。什麼都沒有。
方素雲站在衣櫃前，背對著陸沉。她的肩膀在發抖。
然後她開始哭。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隻受傷的動物。
「不要找了。「
聲音突然響起。
不是方素雲的聲音。是一個更低沉的聲音，更沙啞的聲音，像是從衣櫃深處傳出來的。
方素雲猛地轉過身。
「誰在說話？「她喊。
「不要找了。「那個聲音又說，「找不到的。「
「你是誰？「
「我是你。「那個聲音說，「我是你不想成為的那個你。「
方素雲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腳踩到了地上的衣服，差點滑倒。
「不要找。「那個聲音說，「不要打開。不要知道。「
方素雲盯著衣櫃。
衣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但那個聲音還在。像是從木頭裡滲出來的，一點一點滲出來。
「不。「方素雲搖頭，「我要找。我要知道。「
她走到衣櫃前，蹲下來。手指沿著櫃底摸了一圈。木板是平的。沒有縫隙。
「幫我。「她說。
「幫你什麼？「陸沉問。
方素雲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她在笑。
「幫我拆開。「她說。
陸沉走過去。他蹲在方素雲旁邊。衣櫃底部沒有任何異常。但他的手按在背板上的時候，感覺到了。
縫隙。
背板和側板之間有一條縫隙。很細，不到一毫米。但如果用力按，能感覺到背板在動。
「這裡。「陸沉說。
方素雲伸手過來。她的手指沿著縫隙摸了一圈。
「有東西。「她說。
她站起來，開始找工具。抽屜里沒有。梳妝檯上沒有。最後她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把螺絲刀。
老式的，塑料把手的，紅色。
方素雲蹲回衣櫃前。手指抵在背板上，開始撬。
螺絲刀插進縫隙里，木板發出吱呀一聲。背板開始鬆動。
「小心。「陸沉說。
方素雲沒有理他。她只是用力撬，一下，兩下，三下。
背板的上半部分被撬開了。
露出裡面的空間。
鐵盒就在那裡。
一個小小的鐵盒，深藍色，上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方素雲伸手進去，把鐵盒拿出來。
鐵盒是涼的。冷得像冰。
方素雲捧著鐵盒，慢慢站起來。
「打開它。「那個聲音說。
「不要打開。「另一個聲音說。
兩個聲音在吵。一個說要打開，一個說不要打開。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亂，像是有很多人在方素雲耳邊說話。
方素雲捧著鐵盒，站在衣櫃前。
她的手指摸到了鐵盒的蓋子。
「打開它的人會知道真相。「一個聲音說。
「但真相會殺死你。「另一個聲音說。
方素雲的手指在發抖。
「你會死。「那個聲音說。
「你必須知道。「另一個聲音說。
陸沉看著方素雲。
她的臉扭曲了。眼淚流下來，但嘴角在上揚。兩種表情擠在一起，擠成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害怕的表情。
「我知道了。「方素雲說。
她的手放在鐵盒上。
沒有打開。
她把鐵盒放回了衣櫃裡。
「我知道了。「她又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梳妝檯。
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根繩子。
麻繩。很粗。很結實。
「你要幹什麼？「陸沉問。
方素雲沒有回答。她拿著繩子，走向臥室門口。
門是關著的。
她打開門。
門外是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樓梯通向一樓。一樓的某個地方有一根橫樑。
方素雲站在門口，看著走廊。
「不要。「陸沉說。
方素雲轉過頭，看著他。
「你想知道什麼？「她問。
「什麼？「
「你來找我。你想知道什麼？「
陸沉說不出話。
方素雲笑了笑。
「真相。「她說，「你想知道真相。但真相不是用來看的。真相是用來承受的。「
她走出臥室。
陸沉跟上去。
但他跟不上了。
像是有一堵牆橫在他和方素雲之間。透明的，看不見的，但摸得到。他推，牆不動。他撞，牆不碎。
方素雲的背影越來越遠。
她的腳步很慢，但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向樓梯。繩子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等一下。「陸沉喊。
方素雲沒有停。
「等一下！「
陸沉用盡全力撞向那堵牆。
他撞開了。
或者不是他撞開的。是牆自己開的。
因為他醒了。
陸沉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黑的。木頭紋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他躺在一張床上。床墊很硬，但比地板軟。
「你醒了。「
蘇敏的聲音。
陸沉轉過頭。蘇敏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根蠟燭。燭光很弱，照在她的臉上，臉一半亮一半暗。
「幾點了？「
「凌晨兩點。「蘇敏說，「你昏過去了三個小時。「
陸沉慢慢坐起來。他的頭很疼，像是被什麼東西敲過。手指還有點麻。他低頭看了眼。
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口子。很淺，已經結痂了。
「手機呢？「
「沒電了。「蘇敏說，「不能用。「
「你怎麼知道時間？「
蘇敏指了指蠟燭。
「蠟燭能燒多久，我就知道過了多久。「
陸沉沒再問。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
衣櫃還是那個樣子。兩扇櫃門，右邊開著。裡面是空的。但現在他知道了。空的是假的。鐵盒在背板後面的暗格里。
他伸手按在背板上。
縫隙還在。變寬了一點，大概有一厘米寬。
「我來。「蘇敏站起來。
她走到陸沉旁邊，把手伸進縫隙里。手指在背板後面摸索了幾下，然後抓住了一個東西。
鐵盒。
蘇敏把鐵盒拉出來。
深藍色的鐵盒，和他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上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
蘇敏把鐵盒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鐵盒。手指碰到鐵皮的一瞬間，那種感覺又來了。涼。刺骨的涼。
「打開嗎？「蘇敏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把鐵盒翻過來，找到了蓋子的邊緣。用力掰。
蓋子打開了。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紙。
一張地圖。
一條簡訊。
陸沉先把地圖拿出來。
是全國地圖。手繪的，用鉛筆畫的，線條很粗，但位置很準。地圖上有八個城市被圈了出來，用紅筆圈出來。
八個紅圈。
每個紅圈旁邊都標著字。不是城市名，是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三個月前，最遠的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
這個系統已經存在五年了。
八個城市，跨越五年。
陸沉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看到了一個紅圈。不是八個裡面的，是另外標上去的。
在地圖邊緣。
臨城。
旁邊寫著兩個字。
「下一個。「
「臨城。「陸沉念出聲。
「什麼？「蘇敏湊過來。
「下一個凶宅在臨城。「
蘇敏看了眼地圖，眉頭皺起來。
「還有別的嗎？「
陸沉把地圖放下，拿出那張紙。
是一張名單。
十二個名字。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一行一個，整整齊齊。
陸沉從上往下看。
第一個名字：周洋。
第二個名字：陳舊。
第三個名字：蘇敏。
第四個名字：陸沉。
他的名字在第四個。往下還有八個名字，有的認識，有的陌生。
「這是什麼人？「陸沉問。
「候選人。「蘇敏說。
「什麼候選人？「
「寫規則的候選人。「蘇敏的聲音沒有起伏，「這上面的人，都是可以被選中寫規則的人。「
「被誰選中？「
「被這個系統選中。「
陸沉盯著名單。
周洋。陳舊。蘇敏。陸沉。
周洋是第一個。方素雲之後第一個接觸鐵盒的人。陳舊是第二個。蘇敏是第三個。他是第四個。
順序是按照接觸鐵盒的順序排列的。
「這個系統是什麼？「陸沉問。
「我不知道。「蘇敏說。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蘇敏說，「我只知道有這個東西。存在了很久。比我早。比我之前的那幾個都早。「
「那周洋呢？他知道什麼？「
「他應該知道一部分。「蘇敏說，「但他沒有告訴我們全部。「
「為什麼？「
「因為他怕。「蘇敏說，「知道得越多，越怕。「
陸沉把名單放下，拿起最後一樣東西。
簡訊。
一條真正的簡訊。手機簡訊。屏幕上顯示著發送時間和號碼。號碼是一串數字，看不出是哪裡的。
時間顯示的是三個月前。
陸沉點開簡訊。
只有一句話。
「規則不是保護你的。規則是篩選你的。——第三位寫作者「
第三位寫作者。
陳舊。
「他在警告我們。「蘇敏說。
「警告什麼？「
「規則的目的。「蘇敏說，「不是為了保護我們。是為了篩選。選出最合適的人。「
「什麼人？「
「能承受代價的人。「蘇敏說，「能寫更多規則的人。「
陸沉盯著那條簡訊。
不是保護。是篩選。
那鐵盒裡的東西呢？名單，地圖，簡訊。這些是線索，還是陷阱？
「蘇敏。「
「嗯。「
「你還記得方素雲嗎？「
蘇敏的眼神動了一下。
「記得。「
「她死之前在找這個鐵盒。「陸沉說，「但她沒有打開。「
「我知道。「
「為什麼她沒有打開？「
蘇敏沉默了幾秒。
「因為她怕。「蘇敏說，「她知道打開鐵盒會看到什麼。「
「看到什麼？「
「真相。「蘇敏說，「或者不是真相。是代價。「
陸沉把鐵盒合上。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蘇敏站起來，走向窗戶。窗簾還拉著，但邊緣透進來一點光。是月光。淡淡的，慘白的，像骨頭粉。
「我有辦法。「她說。
「什麼辦法？「
「我寫規則。「蘇敏說。
「什麼規則？「
「能讓我們安全離開這裡的規則。「蘇敏說，「但我需要你幫我。「
「怎麼幫？「
「把鐵盒裡的東西給我看。「蘇敏說，「全部。「
陸沉把鐵盒遞給蘇敏。
蘇敏接過鐵盒，手指撫過盒蓋上的劃痕。
「我能感知到這裡面的規則殘留。「她說，「有幾條舊的，已經失效了。有一條新的，還沒完全形成。「
「什麼新規則？「
「'不要相信任何規則'。「蘇敏說，「但這條規則不完整。它缺了一半。「
「缺了什麼？「
「缺了'相信誰'。「蘇敏說，「這條規則沒有主體。不知道相信誰，也不知道不相信誰。所以它還在飄。還沒成型。「
陸沉看著蘇敏。
「你能補完它嗎？「
「不能。「蘇敏搖頭，「那條規則不是我寫的。我補不了。「
「那你能寫什麼？「
蘇敏想了很久。
「我能寫一條新的。「她說，「一條和這條規則不衝突的。「
「什麼規則？「
蘇敏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黑色的水筆，很普通，超市里幾塊錢一支的那種。
她把鐵盒放在床上，打開。
「我要寫一條規則。「她說，「但寫了之後會有代價。「
「什麼代價？「
「不知道。「蘇敏說，「代價都是隨機的。寫的時候才會知道。「
「你確定要寫？「
「確定。「蘇敏說，「因為如果不寫，我們可能走不出去。「
她把鐵盒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擺在床上。名單、地圖、簡訊。然後她翻開鐵盒的蓋子，用筆尖抵在鐵皮內壁上。
「我要寫了。「她說。
「等一下。「陸沉說。
蘇敏停下。
「怎麼了？「
「代價。「陸沉說，「你之前寫的那條，代價是什麼？「
「右手無名指。「蘇敏說，「已經失去知覺了。「
「左手沒問題？「
「左手沒問題。「
陸沉看了眼蘇敏的左手。小指還在。無名指還在。但無名指是失去知覺的那隻手的。
「那你這次代價可能是左手。「
「可能。「蘇敏說。
「你有多少手指可以失去？「
蘇敏沒有回答。
她把筆尖抵在鐵皮上，開始寫。
陸沉看著她寫。
筆跡很慢，很重，像是在刻。每寫一個字，蘇敏的眉頭就皺緊一分。她的嘴唇在發抖。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一個字。
兩個字。
三個字。
四個字。
五個字。
六個字。
蘇敏寫完了。
她放下筆，手垂在身側。陸沉看到她的手在抖。
「寫的什麼？「陸沉問。
蘇敏沒說話。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左手。
陸沉看到了。
左手小指。
白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白得發亮。沒有血。沒有傷口。但小指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
「代價來了。「蘇敏說。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小指。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別人的手指。
「'不要打開衣櫃背板以外的任何暗格'。「她說。
「什麼？「
「規則。「蘇敏說，「這條規則是為了保護我們。「
「保護什麼？「
「保護我們不被別的東西發現。「蘇敏說，「衣櫃背板以外的暗格，還有很多。裡面有些東西不應該被看到。「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蘇敏說，「但我知道有。剛才感知到的。「
陸沉看了眼床上的名單。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什麼？「
「地圖上標著八個城市。「陸沉指著地圖，「但旁邊寫著'下一個'的是臨城。「
蘇敏看向地圖。
臨城。兩個紅圈之間的一個城市。旁邊寫著「下一個「。
「臨城在哪？「
「離這裡三百公里。「陸沉說，「坐車四個小時。「
蘇敏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你要去？「
「必須去。「陸沉說，「周洋在臨城。「
「你怎麼知道？「
「他留的字條。「陸沉說，「他留了地址。但沒說在那裡幹什麼。「
蘇敏沒有說話。
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再次吞沒一切。
但這一次，陸沉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能看到蘇敏的輪廓，站在床邊，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我們會去臨城。「蘇敏說。
「嗯。「
「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天亮之後。「蘇敏說，「規則有時間限制。天亮之後才能出去。天黑之後不能去新的凶宅。「
「所以我們今晚必須在這裡待著？「
「對。「蘇敏說，「等到天亮。「
床墊很硬，但比地板軟。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在閉上的瞬間，他想起了方素雲的臉。
她站在衣櫃前，手裡拿著繩子。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沒有一點光。
「你會回來的。「
她說的那句話。
是警告，還是預言？
陸沉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會回來。
然後他睡著了。
這一夜，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