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同行
下午五點十二分。
陸沉站在方宅門口，看著蘇敏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灰色連帽衛衣在光線里顯得發白。
「等很久了？「蘇敏在他面前停下，聲音平平的。
「剛到。「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進去吧。「蘇敏說。
陸沉推開門。
鐵門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但門軸上沒有任何鏽跡。門軸是乾淨的，乾淨得不正常。
蘇敏跨進門檻的瞬間，陸沉感覺到了。
不是疼，是麻。從後頸開始，順著脊椎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持續了大概三秒，然後消失。
蘇敏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感覺到了？「陸沉問。
「嗯。「蘇敏沒回頭，「規則生效了。「
「必須同行？「
「對。「蘇敏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們現在是綁定的。分開超過十米，身體會有反應。「
「什麼反應？「
「刺痛。從脊椎開始，往四肢蔓延。「蘇敏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沒試過真的分開到十米。「
「那就別試。「陸沉說。
他沒問蘇敏為什麼知道規則生效的標準是什麼。他不想問。有些問題的答案他知道之後會睡不著覺。
玄關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牆上掛著三幅畫，都是風景，油畫風格，顏色灰暗得像是褪了色。近處的樹，遠處的山，中間一條看不出是河還是路的什麼。沒有任何署名。
陸沉經過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不是腐爛，是潮濕。牆壁、地板、天花板，都在散發著一種被水泡過的氣息。但地面是乾燥的，空氣里沒有水汽。
蘇敏走在前面，陸沉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保持著大概一米的距離。
穿過玄關是正廳。正廳比陸沉想像的大，大概有四十平米。家具都被白布蓋著，輪廓模糊，像一群蹲在黑暗裡的野獸。窗戶只有一扇，在正廳盡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邊緣透進來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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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蘇敏說。
樓梯在正廳左側，木質的，扶手上落滿了灰。腳印只有一排，舊的，早就干透了。陸沉數了一下，從腳印的大小和步幅看，是一個成年女性的。
只有一個人的腳印。
蘇敏先上樓梯。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陸沉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能聽到木板輕微的咯吱聲。
十二級台階。
到了二樓，陸沉先看到的是走廊。走廊很短，只有三米左右，盡頭是一扇窗。窗戶朝西，玻璃上映著傍晚的天空，紅一塊黃一塊的，像被打翻的顏料盤。
走廊左邊有兩扇門，右邊一扇。
蘇敏站在走廊中央，偏頭看著左邊那扇門。
「那邊有東西。「她說。
「什麼東西？「
「字。「
陸沉走過去。
門是關著的，但沒有鎖。他推開門，一股更加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臥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床架是木頭的，床墊上蓋著防塵布，鼓起一個模糊的弧度。梳妝檯的鏡子用白布遮住了。
地上有字。
陸沉蹲下來。
字是用某種液體寫的，已經干透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像是用血寫的，但顏色不是紅的，是黑的。一種乾涸的、濃稠的、黑色的東西。
「唯一的出路——「
第一行。陸沉讀出聲。
「你——「
第二行。蘇敏在門口念出來。
「必須找到寫它的人。「
第三行。
陸沉盯著地上的字看了很久。字跡很熟悉。不是字體，是筆觸。筆畫用力不均勻，有的重有的輕，起筆很急，收筆很拖。像是在恐懼中寫下的。
和地板上那些「不要相信任何規則「的字跡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寫的。「蘇敏說。
「周洋？「
「不是。「蘇敏搖頭，「周洋的字我沒見過。但這個人……「她停頓了一下，「寫這些字的時候，已經快要死了。「
陸沉站起來。他沒有問蘇敏怎麼知道。他選擇相信。
「二樓就三間房？「
「對。右邊兩間是空的。「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看過。「蘇敏說，「只有這間有字。「
陸沉走出臥室，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把走廊分成明暗兩半。他站在陰影里，蘇敏站在光線里。
「衣櫃在哪？「
「就在這間。「蘇敏指了指陸沉身後的臥室。
陸沉轉身走回去。
衣櫃靠在臥室最裡面的牆上，木頭的，深棕色，表面漆皮剝落了很多，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紋。櫃門是雙開的，左邊那扇關著，右邊那扇開了一條縫。
陸沉拉開左邊那扇櫃門。
空的。
掛衣杆上什麼都沒有。衣櫃底部鋪著一層薄灰，灰的厚度均勻，沒有任何痕跡。
他拉開右邊那扇。
也是空的。
陸沉盯著空蕩蕩的衣櫃內部，眉頭皺起來。
「周洋說鐵盒在衣櫃裡。「他說。
「他說的是撬開地板之後發現的。「蘇敏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地板下面沒有鐵盒？「
「可能有。但我沒有撬。「蘇敏說，「我只看了表面。「
陸沉蹲下來，手指沿著衣櫃底部摸了一圈。木板很平整，沒有任何縫隙。他站起來，又去看衣櫃的背板。
背板是一整塊木板，靠在衣櫃最裡面。從外面看，什麼都沒有。
「這衣櫃多久沒人動了？「陸沉問。
「至少三年。「蘇敏說。
「方素雲死之前。「
「對。「
陸沉伸手推了推背板。沒有動。他加大力氣，用手掌使勁推了一下。
還是沒動。
「怎麼了？「蘇敏問。
「背板太緊了。「陸沉說，「如果三年沒人動過，應該會松。但這塊背板像是剛裝上去的。「
蘇敏沒說話。
陸沉繼續檢查衣櫃。他敲了敲側板，聲音悶悶的，是實心的。他又敲了敲背板，聲音不一樣。更空，更沉，像是有夾層。
他湊近看背板和側板交接的地方。
縫隙。
背板和左側板之間有一條大概兩毫米的縫隙。不是木板的自然縫隙，是人工留下的。像是為了方便拆卸而特意留的。
「這裡有東西。「陸沉說。
蘇敏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離得很近，陸沉能聞到蘇敏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讓我看看。「蘇敏說。
她伸出手，手指沿著縫隙摸了一圈。
「有規則殘留。「她說。
「什麼意思？「
「這裡曾經有規則保護過。「蘇敏的眉頭皺起來，「保護鐵盒的規則。但現在失效了。「
「怎麼知道失效了？「
「因為我能摸到縫隙。「蘇敏說，「如果規則還在，這個縫隙不會存在。「
陸沉盯著那道縫隙。
「怎麼打開？「
蘇敏搖頭。「我不知道。這個規則不是我寫的。「
「那怎麼辦？「
「等。「蘇敏說，「天黑之後再說。「
陸沉看了眼手錶。五點四十三分。
天還沒黑。
蘇敏走出臥室，在走廊里站定。陽光已經移到她的腳邊，再過幾分鐘就會消失。
「等天黑？「陸沉問。
「對。規則有它的時間限制。白天和黑夜不一樣。「
「有什麼區別？「
「白天是現實。晚上是這裡。「蘇敏的聲音很輕，「到了晚上，這個地方會變成它本來的樣子。「
陸沉沒有追問。他知道問下去蘇敏也不會解釋太多。從蘇敏嘴裡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像是擠牙膏，擠一點出一點。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著。陽光一點一點往後退，從蘇敏腳邊移到牆根，再從牆根往上爬，最後爬上天花板，消失了。
天黑了。
不是慢慢黑的，是突然黑的。像有人拉了一下電閘。
走廊盡頭的窗戶還在，但玻璃上什麼都沒有了。外面是黑的。不是正常的夜的黑，是那種濃稠的、黏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糊在玻璃上的黑。
燈滅了。
不是熄滅，是滅了。沒有閃爍，沒有掙扎，直接滅了。
溫度在下降。
陸沉能感覺到。空氣里的溫度在快速流失，像有什麼東西在吸熱。他的手最先感到冷，然後是腳，然後是整條腿。
太平間也是這樣。
「蘇敏。「
「我知道。「
蘇敏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她沒有動，陸沉也看不見她。但那種感覺又來了——被注視的感覺。不是目光，是某種更沉的、更重的東西。
「別動。「蘇敏說。
陸沉沒動。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聲音。呼吸聲，自己的，還有蘇敏的。還有一種聲音，更輕，更遠，像是什麼東西在動。
是衣櫃。
陸沉想起來，衣櫃門沒關。右邊那扇櫃門，他拉開之後沒關上。
木頭的衣櫃門在黑暗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小的吱呀聲。不是風吹的。沒有風。窗戶關著。窗戶一直關著。
「它在叫。「蘇敏說。
「什麼在叫？「
衣櫃的吱呀聲停了。
然後是另一種聲音。
從衣櫃裡面傳出來的。
是敲擊聲。
三下。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像心跳。陸沉數著，每一下之間間隔大概一秒。不是手敲的。是某種鈍的東西，敲在木頭上。
三下之後，停了一秒。
然後又是三下。
咚。咚。咚。
陸沉的後背在發涼。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汗毛全豎起來了。
「它在數。「蘇敏說。
「數什麼？「
「數還剩多少時間。「
敲擊聲停了。
黑暗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連呼吸聲都像是被吞掉了。
陸沉眨了眨眼。
在眨眼的瞬間，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在衣櫃的方向。很小，很黑，像兩顆釘子釘在黑暗裡。只是一瞬間。然後就沒了。
「陸沉。「蘇敏的聲音。
「我看到了。「
「什麼？「
「眼睛。在衣櫃裡。「
蘇敏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看到。「她說，「但我感覺到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蘇敏說，「但它還在那裡。「
陸沉的手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沒有光，但能摸到手機的輪廓。他把手機拿出來，屏幕朝下，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光照在衣柜上。衣櫃的輪廓清晰可見。兩扇櫃門，右邊那扇開了一條縫。縫隙里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眼睛。
手機的光只能照亮五米左右的範圍。衣櫃在範圍內，但衣櫃裡面看不清。
「再等。「蘇敏說，「它會在規則允許的時候出現。「
陸沉沒有動。他舉著手機，讓光一直照著衣櫃。手機開始發燙。電量在掉。百分之八十三，七十九，七十六。
一分鐘掉了百分之七。
陸沉把手機屏幕調暗了一點。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在衣櫃背板和左側板的縫隙里。
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眼睛。是光。很細的一道光，像頭髮絲一樣，從縫隙里透出來。光在顫抖，一亮一滅，一亮一滅，像是某種信號。
陸沉走過去。
光在背板和側板的縫隙里。剛才他檢查的時候只是看到了一條縫，但現在，那條縫變寬了。寬了大概一毫米。
「它在開。「陸沉說。
「什麼在開？「
「暗格。「
蘇敏走到他旁邊。手機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都是蒼白的。
「規則失效了。「蘇敏說，「所以它在打開。「
縫隙又寬了一點。兩毫米。
然後停了。
像是卡住了。
陸沉伸手按在背板上。用力。
背板動了。不是整個背板，是上半部分。上半部分往外傾斜了一點，露出下面的結構。背板是活的。上半部分可以單獨打開。
但推不動了。
有東西卡在裡面。
「我聽到了。「蘇敏突然說。
「聽到什麼？「
「說話。「蘇敏的眼睛睜大了一點，「有人在說話。「
陸沉什麼都聽不到。只有黑暗，只有手機的光，只有手指按在木頭上傳來的粗糙觸感。
「說什麼？「他問。
「不是我說的。「蘇敏搖頭，「是那個聲音。「
「什麼聲音？「
「它說——「蘇敏停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在努力分辨什麼，「它說，等一下。再等一下。「
「等什麼？「
「我不知道。「蘇敏說，「聲音很亂。不止一個聲音。很多個。「
陸沉的手機又燙了一點。電量百分之六十一。
「讓我來。「他說。
他把手掌貼在背板上，用力推。上半部分的背板吱呀一聲，往外傾了一點。縫隙變寬了。三毫米，四毫米，五毫米。
然後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鐵的。
是鐵盒。
手指碰到鐵盒邊緣的一剎那，陸沉感到一陣刺痛從指尖傳來。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縮回手。
手指上有一道很淺的口子。不是他劃的，是自己出現的。皮膚裂開了一道縫，血珠冒出來，很小的一顆。
「你在流血。「蘇敏說。
「我知道。「陸沉把手指放進嘴裡，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手機屏幕閃了一下。
電量百分之四十九。
「來不及了。「蘇敏說。
陸沉看向手機。
百分之四十八。四十七。四十六。
手機在快速掉電。不是正常的掉電速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
然後燈亮了。
走廊盡頭的燈泡亮了。發出一種慘白的、閃爍的光。燈泡在抖，抖得很厲害，光也跟著抖，一亮一滅，一亮一滅。
陸沉眯起眼睛。
燈光照在衣柜上。衣櫃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掙扎。
然後他看到了。
衣櫃櫃門開了一條縫。不是剛才那條，是更大的。大概十厘米寬。縫隙里是黑的。但黑的中間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是眼睛。
不是一雙。是很多雙。大大小小，擠在一起，像一窩蟲子。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陸沉。
看著。
沒有眨。
燈泡閃了最後一下，滅了。
黑暗再次吞沒一切。
手機屏幕黑了。
陸沉按了一下電源鍵。沒有反應。手機徹底沒電了。
或者不是沒電。是被關了。
「蘇敏。「他喊。
「在。「
蘇敏的聲音從他右邊傳來。很近。很穩。
「我們得出去。「
「出不去。「蘇敏說。
「為什麼？「
「規則。「蘇敏說，「天亮之前不能出去。「
「什麼規則？「
「這裡的規則。「蘇敏的聲音壓得很低，「它不讓我們出去。「
陸沉感覺到後背一涼。
他聽到了腳步聲。
從走廊那邊傳來的。很輕，很慢，像是什麼東西在走過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
然後就不動了。
黑暗中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不是聽不到，是真的消失了。陸沉張開嘴，想喊蘇敏，但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手。是空氣。一種濃稠的、黏膩的、像是膠水一樣的東西，堵在他的喉嚨里。
然後那個東西說話了。
不是蘇敏的聲音。
是一個很輕的、很細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你會回來的。「
然後陸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陸沉站在方宅門口，看著蘇敏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灰色連帽衛衣在光線里顯得發白。
「等很久了？「蘇敏在他面前停下，聲音平平的。
「剛到。「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進去吧。「蘇敏說。
陸沉推開門。
鐵門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像是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但門軸上沒有任何鏽跡。門軸是乾淨的，乾淨得不正常。
蘇敏跨進門檻的瞬間，陸沉感覺到了。
不是疼，是麻。從後頸開始，順著脊椎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持續了大概三秒，然後消失。
蘇敏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感覺到了？「陸沉問。
「嗯。「蘇敏沒回頭，「規則生效了。「
「必須同行？「
「對。「蘇敏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們現在是綁定的。分開超過十米，身體會有反應。「
「什麼反應？「
「刺痛。從脊椎開始，往四肢蔓延。「蘇敏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沒試過真的分開到十米。「
「那就別試。「陸沉說。
他沒問蘇敏為什麼知道規則生效的標準是什麼。他不想問。有些問題的答案他知道之後會睡不著覺。
玄關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牆上掛著三幅畫，都是風景，油畫風格，顏色灰暗得像是褪了色。近處的樹，遠處的山，中間一條看不出是河還是路的什麼。沒有任何署名。
陸沉經過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霉味。不是腐爛，是潮濕。牆壁、地板、天花板，都在散發著一種被水泡過的氣息。但地面是乾燥的，空氣里沒有水汽。
蘇敏走在前面，陸沉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保持著大概一米的距離。
穿過玄關是正廳。正廳比陸沉想像的大，大概有四十平米。家具都被白布蓋著，輪廓模糊，像一群蹲在黑暗裡的野獸。窗戶只有一扇，在正廳盡頭，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邊緣透進來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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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蘇敏說。
樓梯在正廳左側，木質的，扶手上落滿了灰。腳印只有一排，舊的，早就干透了。陸沉數了一下，從腳印的大小和步幅看，是一個成年女性的。
只有一個人的腳印。
蘇敏先上樓梯。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陸沉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能聽到木板輕微的咯吱聲。
十二級台階。
到了二樓，陸沉先看到的是走廊。走廊很短，只有三米左右，盡頭是一扇窗。窗戶朝西，玻璃上映著傍晚的天空，紅一塊黃一塊的，像被打翻的顏料盤。
走廊左邊有兩扇門，右邊一扇。
蘇敏站在走廊中央，偏頭看著左邊那扇門。
「那邊有東西。「她說。
「什麼東西？「
「字。「
陸沉走過去。
門是關著的，但沒有鎖。他推開門，一股更加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這是一間臥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一張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床架是木頭的，床墊上蓋著防塵布，鼓起一個模糊的弧度。梳妝檯的鏡子用白布遮住了。
地上有字。
陸沉蹲下來。
字是用某種液體寫的，已經干透了，但字跡依然清晰。像是用血寫的，但顏色不是紅的，是黑的。一種乾涸的、濃稠的、黑色的東西。
「唯一的出路——「
第一行。陸沉讀出聲。
「你——「
第二行。蘇敏在門口念出來。
「必須找到寫它的人。「
第三行。
陸沉盯著地上的字看了很久。字跡很熟悉。不是字體，是筆觸。筆畫用力不均勻，有的重有的輕，起筆很急，收筆很拖。像是在恐懼中寫下的。
和地板上那些「不要相信任何規則「的字跡一模一樣。
「是同一個人寫的。「蘇敏說。
「周洋？「
「不是。「蘇敏搖頭，「周洋的字我沒見過。但這個人……「她停頓了一下，「寫這些字的時候，已經快要死了。「
陸沉站起來。他沒有問蘇敏怎麼知道。他選擇相信。
「二樓就三間房？「
「對。右邊兩間是空的。「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看過。「蘇敏說，「只有這間有字。「
陸沉走出臥室，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把走廊分成明暗兩半。他站在陰影里，蘇敏站在光線里。
「衣櫃在哪？「
「就在這間。「蘇敏指了指陸沉身後的臥室。
陸沉轉身走回去。
衣櫃靠在臥室最裡面的牆上，木頭的，深棕色，表面漆皮剝落了很多，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紋。櫃門是雙開的，左邊那扇關著，右邊那扇開了一條縫。
陸沉拉開左邊那扇櫃門。
空的。
掛衣杆上什麼都沒有。衣櫃底部鋪著一層薄灰，灰的厚度均勻，沒有任何痕跡。
他拉開右邊那扇。
也是空的。
陸沉盯著空蕩蕩的衣櫃內部，眉頭皺起來。
「周洋說鐵盒在衣櫃裡。「他說。
「他說的是撬開地板之後發現的。「蘇敏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地板下面沒有鐵盒？「
「可能有。但我沒有撬。「蘇敏說，「我只看了表面。「
陸沉蹲下來，手指沿著衣櫃底部摸了一圈。木板很平整，沒有任何縫隙。他站起來，又去看衣櫃的背板。
背板是一整塊木板，靠在衣櫃最裡面。從外面看，什麼都沒有。
「這衣櫃多久沒人動了？「陸沉問。
「至少三年。「蘇敏說。
「方素雲死之前。「
「對。「
陸沉伸手推了推背板。沒有動。他加大力氣，用手掌使勁推了一下。
還是沒動。
「怎麼了？「蘇敏問。
「背板太緊了。「陸沉說，「如果三年沒人動過，應該會松。但這塊背板像是剛裝上去的。「
蘇敏沒說話。
陸沉繼續檢查衣櫃。他敲了敲側板，聲音悶悶的，是實心的。他又敲了敲背板，聲音不一樣。更空，更沉，像是有夾層。
他湊近看背板和側板交接的地方。
縫隙。
背板和左側板之間有一條大概兩毫米的縫隙。不是木板的自然縫隙，是人工留下的。像是為了方便拆卸而特意留的。
「這裡有東西。「陸沉說。
蘇敏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離得很近，陸沉能聞到蘇敏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讓我看看。「蘇敏說。
她伸出手，手指沿著縫隙摸了一圈。
「有規則殘留。「她說。
「什麼意思？「
「這裡曾經有規則保護過。「蘇敏的眉頭皺起來，「保護鐵盒的規則。但現在失效了。「
「怎麼知道失效了？「
「因為我能摸到縫隙。「蘇敏說，「如果規則還在，這個縫隙不會存在。「
陸沉盯著那道縫隙。
「怎麼打開？「
蘇敏搖頭。「我不知道。這個規則不是我寫的。「
「那怎麼辦？「
「等。「蘇敏說，「天黑之後再說。「
陸沉看了眼手錶。五點四十三分。
天還沒黑。
蘇敏走出臥室，在走廊里站定。陽光已經移到她的腳邊，再過幾分鐘就會消失。
「等天黑？「陸沉問。
「對。規則有它的時間限制。白天和黑夜不一樣。「
「有什麼區別？「
「白天是現實。晚上是這裡。「蘇敏的聲音很輕，「到了晚上，這個地方會變成它本來的樣子。「
陸沉沒有追問。他知道問下去蘇敏也不會解釋太多。從蘇敏嘴裡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像是擠牙膏，擠一點出一點。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著。陽光一點一點往後退，從蘇敏腳邊移到牆根，再從牆根往上爬，最後爬上天花板，消失了。
天黑了。
不是慢慢黑的，是突然黑的。像有人拉了一下電閘。
走廊盡頭的窗戶還在，但玻璃上什麼都沒有了。外面是黑的。不是正常的夜的黑，是那種濃稠的、黏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糊在玻璃上的黑。
燈滅了。
不是熄滅，是滅了。沒有閃爍，沒有掙扎，直接滅了。
溫度在下降。
陸沉能感覺到。空氣里的溫度在快速流失，像有什麼東西在吸熱。他的手最先感到冷，然後是腳，然後是整條腿。
太平間也是這樣。
「蘇敏。「
「我知道。「
蘇敏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她沒有動，陸沉也看不見她。但那種感覺又來了——被注視的感覺。不是目光，是某種更沉的、更重的東西。
「別動。「蘇敏說。
陸沉沒動。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聲音。呼吸聲，自己的，還有蘇敏的。還有一種聲音，更輕，更遠，像是什麼東西在動。
是衣櫃。
陸沉想起來，衣櫃門沒關。右邊那扇櫃門，他拉開之後沒關上。
木頭的衣櫃門在黑暗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小的吱呀聲。不是風吹的。沒有風。窗戶關著。窗戶一直關著。
「它在叫。「蘇敏說。
「什麼在叫？「
衣櫃的吱呀聲停了。
然後是另一種聲音。
從衣櫃裡面傳出來的。
是敲擊聲。
三下。
咚。
咚。
咚。
很慢，很沉，像心跳。陸沉數著，每一下之間間隔大概一秒。不是手敲的。是某種鈍的東西，敲在木頭上。
三下之後，停了一秒。
然後又是三下。
咚。咚。咚。
陸沉的後背在發涼。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汗毛全豎起來了。
「它在數。「蘇敏說。
「數什麼？「
「數還剩多少時間。「
敲擊聲停了。
黑暗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連呼吸聲都像是被吞掉了。
陸沉眨了眨眼。
在眨眼的瞬間，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在衣櫃的方向。很小，很黑，像兩顆釘子釘在黑暗裡。只是一瞬間。然後就沒了。
「陸沉。「蘇敏的聲音。
「我看到了。「
「什麼？「
「眼睛。在衣櫃裡。「
蘇敏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看到。「她說，「但我感覺到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蘇敏說，「但它還在那裡。「
陸沉的手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沒有光，但能摸到手機的輪廓。他把手機拿出來，屏幕朝下，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光照在衣柜上。衣櫃的輪廓清晰可見。兩扇櫃門，右邊那扇開了一條縫。縫隙里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眼睛。
手機的光只能照亮五米左右的範圍。衣櫃在範圍內，但衣櫃裡面看不清。
「再等。「蘇敏說，「它會在規則允許的時候出現。「
陸沉沒有動。他舉著手機，讓光一直照著衣櫃。手機開始發燙。電量在掉。百分之八十三，七十九，七十六。
一分鐘掉了百分之七。
陸沉把手機屏幕調暗了一點。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
在衣櫃背板和左側板的縫隙里。
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眼睛。是光。很細的一道光，像頭髮絲一樣，從縫隙里透出來。光在顫抖，一亮一滅，一亮一滅，像是某種信號。
陸沉走過去。
光在背板和側板的縫隙里。剛才他檢查的時候只是看到了一條縫，但現在，那條縫變寬了。寬了大概一毫米。
「它在開。「陸沉說。
「什麼在開？「
「暗格。「
蘇敏走到他旁邊。手機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都是蒼白的。
「規則失效了。「蘇敏說，「所以它在打開。「
縫隙又寬了一點。兩毫米。
然後停了。
像是卡住了。
陸沉伸手按在背板上。用力。
背板動了。不是整個背板，是上半部分。上半部分往外傾斜了一點，露出下面的結構。背板是活的。上半部分可以單獨打開。
但推不動了。
有東西卡在裡面。
「我聽到了。「蘇敏突然說。
「聽到什麼？「
「說話。「蘇敏的眼睛睜大了一點，「有人在說話。「
陸沉什麼都聽不到。只有黑暗，只有手機的光，只有手指按在木頭上傳來的粗糙觸感。
「說什麼？「他問。
「不是我說的。「蘇敏搖頭，「是那個聲音。「
「什麼聲音？「
「它說——「蘇敏停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像是在努力分辨什麼，「它說，等一下。再等一下。「
「等什麼？「
「我不知道。「蘇敏說，「聲音很亂。不止一個聲音。很多個。「
陸沉的手機又燙了一點。電量百分之六十一。
「讓我來。「他說。
他把手掌貼在背板上，用力推。上半部分的背板吱呀一聲，往外傾了一點。縫隙變寬了。三毫米，四毫米，五毫米。
然後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鐵的。
是鐵盒。
手指碰到鐵盒邊緣的一剎那，陸沉感到一陣刺痛從指尖傳來。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縮回手。
手指上有一道很淺的口子。不是他劃的，是自己出現的。皮膚裂開了一道縫，血珠冒出來，很小的一顆。
「你在流血。「蘇敏說。
「我知道。「陸沉把手指放進嘴裡，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手機屏幕閃了一下。
電量百分之四十九。
「來不及了。「蘇敏說。
陸沉看向手機。
百分之四十八。四十七。四十六。
手機在快速掉電。不是正常的掉電速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
然後燈亮了。
走廊盡頭的燈泡亮了。發出一種慘白的、閃爍的光。燈泡在抖，抖得很厲害，光也跟著抖，一亮一滅，一亮一滅。
陸沉眯起眼睛。
燈光照在衣柜上。衣櫃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像是什麼東西在掙扎。
然後他看到了。
衣櫃櫃門開了一條縫。不是剛才那條，是更大的。大概十厘米寬。縫隙里是黑的。但黑的中間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是眼睛。
不是一雙。是很多雙。大大小小，擠在一起，像一窩蟲子。所有的眼睛都在看著陸沉。
看著。
沒有眨。
燈泡閃了最後一下，滅了。
黑暗再次吞沒一切。
手機屏幕黑了。
陸沉按了一下電源鍵。沒有反應。手機徹底沒電了。
或者不是沒電。是被關了。
「蘇敏。「他喊。
「在。「
蘇敏的聲音從他右邊傳來。很近。很穩。
「我們得出去。「
「出不去。「蘇敏說。
「為什麼？「
「規則。「蘇敏說，「天亮之前不能出去。「
「什麼規則？「
「這裡的規則。「蘇敏的聲音壓得很低，「它不讓我們出去。「
陸沉感覺到後背一涼。
他聽到了腳步聲。
從走廊那邊傳來的。很輕，很慢，像是什麼東西在走過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步聲停在臥室門口。
然後就不動了。
黑暗中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不是聽不到，是真的消失了。陸沉張開嘴，想喊蘇敏，但沒有聲音出來。
他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手。是空氣。一種濃稠的、黏膩的、像是膠水一樣的東西，堵在他的喉嚨里。
然後那個東西說話了。
不是蘇敏的聲音。
是一個很輕的、很細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你會回來的。「
然後陸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