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臨城
南城高鐵站，下午兩點十七分。
陸沉和蘇敏坐在候車大廳的金屬椅上。中午這趟車的人不多，大多是拖著行李箱的商務客，穿著Polo衫或者西裝，偶爾有人刷手機，聲音外放。
蘇敏的右手放在膝蓋上，無名指微微蜷曲著。
已經兩天了。指節還是冰涼的，像是接上了一截假肢。她試著彎曲它——沒有反應。像是從來就不存在這根手指。
「在想什麼？「
陸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在想代價。「蘇敏說，「寫作者手冊上寫了代價會生效。但我沒想過——生效是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
「像丟東西。「她看著那根手指，「不是在身上丟的，是從腦子裡丟的。我記得它以前能動，能彎曲，能寫字。但現在——它只是一個形狀。不是我的。「
陸沉沒接話。
他比她更懂這種感覺。十一道疤，每一道都是「丟「。丟皮膚，丟骨頭，丟血，丟痛覺。他身上有些地方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檢票口亮起綠燈。
兩人站起來，往站台走。
火車是普通的綠皮車，跑的是老線路。陸沉買的二等座，在五號車廂靠窗的位置。蘇州到臨城，三小時。
蘇敏坐在他旁邊。
上車的時候她注意到一件事——陸沉選的是雙人座位，不是靠走廊的那種，是兩人座位連在一起，中間沒有扶手隔開。
「習慣？「她問。
「怕。「陸沉把包塞進行李架，「方宅那單我是一個人睡的，差點出事。後來發現規則寫著'必須同行'，就再沒落過單。「
「這次也是必須同行。「
「是。但那是方宅的規則。臨城是另一套。「他坐下，看著窗外，「我不確定那裡的規則是什麼。所以——「
「所以先按方宅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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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
蘇敏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灰濛濛的。
「你想聽嗎？「她突然問。
「聽什麼？「
「我是怎麼發現自己是寫作者的。「
陸沉轉過頭。
「你說過。「他說，「手冊里有你的名字。「
「是。但不是名字出現的那一刻。「蘇敏把右手放在胸口，左手摩挲著無名指，「是更早的時候。第十四單。「
第十四單。
蘇敏記得很清楚。
南城西郊，一棟農民自建房。四層，頂樓出租給了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三歲，死在浴室里。
報案定性是煤氣中毒。但那個女人的室友說，出事前三天，她每晚都聽見頂樓有聲音。
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路。
又像是在上面寫字。
蘇敏接到這單的時候，已經幹了三年試睡員。做過十五單，活下來十五次。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凶宅的套路——走一圈，找規則，活一晚，完事。
但那棟房子不一樣。
她進去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先走了一遍四層樓，什麼都沒發現。頂樓那間浴室是空的，熱水器拆了，瓷磚縫隙里還有殘留的消毒水味。
然後她在頂樓的雜物櫃裡發現了一張紙。
不是正常的紙。是手冊的殘頁。
發黃髮脆，邊角燒焦了一半。
她撿起來，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蘇敏——第十四位候選人——狀態：待激活。「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把那張紙塞進口袋，繼續試睡。那晚她睡在二樓客廳的沙發上，一夜無事。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那張紙。
還在。
她把紙上的內容看了三遍。
「寫作者不是天生的。寫作者是被篩選出來的。篩選的方式：在凶宅中發現手冊殘頁。殘頁上寫著名字，說明候選人已通過初步篩選。「
「初步篩選的通過條件：活過三單以上，且身上至少有十道疤。「
「通過初步篩選的候選人，將被引導至凶宅試睡員網絡，等待下一步指示。「
「下一步指示：等待寫作者死亡通知。「
蘇敏看完，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她做了十四單，身上有二十七道疤。
她通過了初步篩選。
但她不是寫作者。
寫作者是寫手冊的人。而她只是——被手冊選中的人。
三個月後，她收到消息。
第三位寫作者死亡。心臟病突發。死在自己家裡。
死法和他寫過的某條規則的代價一模一樣。
蘇敏看著手機上的通知，突然明白了。
下一步指示。
等待寫作者死亡通知。
通知來了。
她該成為第四位了。
「所以你就去寫了？「陸沉問。
「是。「蘇敏說，「第三位死後的第七天，我去了方宅。撬開地板，找到了手冊原件，抄了一份。然後——「
「然後？「
「然後我開始等。「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桿，「我不知道怎麼寫。我只知道規則是被人寫的，但我不知道怎麼寫出來。我甚至不知道代價是怎麼扣的。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必須寫。在最危險的時候。「
「方宅是第一次？「
「是。「
「代價是右手無名指。「
「是。「蘇敏低頭看著那根沒有知覺的手指，「但我沒後悔。「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不寫——「她轉過頭，看著陸沉，「你可能進不去。規則'必須同行'，如果我不寫，你就得一個人進方宅。然後你可能和周洋一樣——消失在裡面。「
陸沉沒說話。
他想起了周洋。
撬開地板，看到手冊，然後消失。
他想起那天在方宅臥室里，他的手已經扣住了地板邊緣。如果不是那個電話——
如果不是蘇敏說「不要撬地板「——
他可能也會和周洋一樣。
「你救了我一次。「他說。
「互相的。「蘇敏說，「方宅的鐵盒是我打開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進去——我可能也出不來。「
「鐵盒裡有什麼？「
「你看到了。名單。地圖。還有——「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本子。巴掌大，紅色塑料封皮，邊角磨得發白。
「第三位寫作者的私人筆記。「蘇敏說，「我在鐵盒最底層找到的。和名單放在一起。「
陸沉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
「我叫陳遠。第三位寫作者。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第二頁。
「寫規則的代價不只是身體。每寫一條規則，我的記憶就會少一點。我不記得我父母的名字了。不記得我小時候住在哪裡。不記得我為什麼開始做試睡員。「
第三頁。
「但我記得一件事——規則不是凶宅的一部分。規則是被'種'進去的。有人把規則種進建築里，等待它們發芽、生長、然後收割。「
第四頁。
「我不知道種規則的人是誰。但我知道他們有一個名單。名單上有十二個人。每個人的代號是數字。007。012。「
陸沉的手指停在007上。
「我是007。「他說。
「你是。「蘇敏說，「我是012。「
「名單上還有十個人。「
「是。「蘇敏把本子拿回來，翻到最後一頁，「但這一頁最重要。「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在臨城陽光小學找到了這本筆記，請把它燒掉。不要打開那裡的任何東西。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
後面的字被劃掉了。
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奪走了筆。
「陳遠沒寫完。「陸沉說。
「是。但他寫了陽光小學。「蘇敏合上本子，「陽光小學在臨城。郊區。廢棄三年了。「
「死的人是誰？「
「一個女教師。二十八歲。叫許晴。三年前死在三年級教室的講台後面。心臟驟停。「
「心臟驟停？「
「法醫鑑定的結果是心臟驟停。但——「蘇敏頓了一下，「她死的時候面帶微笑。「
「微笑？「
「是。不是那種安詳的、睡著的微笑。是——「她找了個詞，「被逗樂了的微笑。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特別開心的事。「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了一下。
車窗外的景色變了。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山包上種著整齊的杉樹。
臨城快到了。
下午五點十二分。
兩人從臨城汽車站出來，打了一輛黑車，往郊區開。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禿頂，開著一輛老款桑塔納，車窗搖不下來，空調是壞的。
「陽光小學啊。「他聽完地址，點了根煙，「你們去看那塊地？「
「算是。「陸沉說。
「那學校三年前就廢了。學生全轉走了，老師也散了。現在就剩個空殼子。「
「為什麼廢的？「
「不吉利唄。「司機吐了口煙，「死了個年輕老師，才二十八。教語文的。說是加班太累，心臟病犯了。但誰信啊。那學校本來就有問題，早就該關了。「
「什麼問題？「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陸沉一眼。
「你們是記者？「
「不是。「
「那問這麼多幹嘛。「他轉回去，專心開車，「反正那地方別去。晚上更別去。說是有家長帶孩子去探校，回來就發燒。燒了好幾天才好。「
蘇敏和陸沉交換了一個眼神。
發燒。
這不是普通的生病。是凶宅的典型症狀。
凶宅會傳染。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城區一直往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最後變成了一片荒地。
陽光小學就在荒地中間。
校門是兩根水泥柱子，上面寫著「陽光小學「四個字，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底。
鐵門開著，鎖鏈斷了一半，耷拉在地上，像是被人用力扯開的。
陸沉先下車。
腳下是雜草。有些已經長到膝蓋高了，在傍晚的風裡搖晃。操場是水泥的，裂縫裡長滿了苔蘚，有幾處塌陷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校舍是兩層的紅磚樓。
八個教室。兩排，一樓四間，二樓四間。
窗戶的玻璃大部分碎了，剩下幾塊也裂了縫，用報紙糊著，但報紙早就爛了，只剩下一條一條的碎屑。
正對校門是一個旗台。
旗杆還在，光禿禿的，頂上有個生鏽的滑輪。
陸沉看了看手機。五點四十三分。
天還沒黑，但光線已經開始變暗了。
「先去哪？「蘇敏問。
「三樓。「陸沉指著校舍最右邊那間，「三樓教室。「
「你確定？「
「名單上寫的是三樓。「他把手機收起來，往校舍走，「陳遠的筆記里說，許晴死在三樓教室講台後面。「
蘇敏跟上去。
兩人穿過操場，走進校舍。
樓道里很暗。窗戶的位置太高，光線進不來。手機手電筒是唯一的光源。
樓梯在樓道盡頭，木質的，扶手只剩下幾根爛木頭。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在叫。
一樓。
四間教室。門都開著。裡面是破舊的課桌椅，黑板上還留著粉筆字，有些模糊了，但能認出是「春眠不覺曉「和「床前明月光「。
沒有異常。
二樓。
同樣的四間教室。黑板上寫著「分數的意義「和「光的折射「。
還是正常的。
三樓。
樓梯的最後幾級。
蘇敏先上去。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
走廊比下面兩層的窄，兩邊的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
三間教室。
左邊那間門關著。右邊那間的門開著，裡面是空的課桌椅。
中間那間——
蘇敏停住了。
中間那間教室的門框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字。
紅色的粉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上課鈴響後必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蘇敏盯著那行字。
「和方宅不一樣。「她說，「方宅的規則是滲出來的，這裡的規則是寫出來的。「
「寫法不一樣。「陸沉站在她身後，「但意思差不多。都是告訴你該怎麼做。「
「不一樣。「蘇敏搖頭，「方宅的規則是警告。'不要相信任何規則'是警告。'不要打開暗格'是警告。這裡的規則是——「
蘇敏沒有回答。
她走到門邊，用手電筒照著門框上那行粉筆字。
字跡很新。
但陽光小學廢棄三年了。
這行字是誰寫的？
她把光移到教室里。
八排課桌椅。每一排六張。
教室里很空，只有課桌椅和黑板。黑板是綠色的，邊框是木頭的，上面積了一層灰。
講台在最前面。
陸沉走進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迴響。
蘇敏跟在後面，把手機的光照向講台。
講台後面——
是空白的牆壁。
什麼都沒有。
但牆上——
陸沉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牆面。
灰。乾燥的灰。
但不是普通的灰。
是粉筆灰。
他在牆上蹭了一下手指，指尖留下白色的痕跡。
「有字。「他說，「看不清。淡。「
蘇敏走過來，把手機湊近牆面。
字在牆的右下角。
被灰蓋著，但確實存在。
粉筆寫的。顏色很淡，和牆面的灰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敏用手掌把灰抹開。
字顯露出來。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七個字。
寫在講台後面的牆上。
被灰蓋著。被時間蓋著。但確實寫著。
蘇敏看著那七個字，後背一陣發涼。
「兩條規則。「她說，「門框上一條，牆上一條。「
「門框上的是'必須坐在座位上'。牆上的——「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矛盾。「陸沉站起來，「第一條要求你坐在座位上，說明會有課堂。第二條說不要回答問題——「
「說明課堂上會有人提問。「蘇敏接過話，「如果提問者是老師，那不回答問題就違反了課堂紀律。如果回答問題——「
「就違反了第二條。「
兩人對視了一眼。
教室里很安靜。
突然——
下課鈴響了。
刺耳的、尖銳的鈴聲，從校舍的某個角落傳出來。
不是音樂。不是錄音。是真正的鈴聲——和老式學校一模一樣的、那種銅鈴被敲響的聲音。
陸沉看了看手機。
下午五點五十八分。
蘇敏看了看窗外。
操場空無一人。校門外沒有車。周圍沒有活人。
鈴聲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停了。
教室里恢復了寂靜。
但不是那種正常的寂靜。
是一種等待的寂靜。
像是在等待——
上課鈴再次響起。
「走吧。「陸沉說，「天快黑了。「
「嗯。「
兩人轉身，往教室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
上課鈴響了。
不是從走廊來的。不是從樓下來的。
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像是整棟校舍都在響。像是牆壁里、地面下、天花板上——每一條縫隙都在響。
鈴聲很急促。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陸沉和蘇敏站在教室門口，一動不動。
規則出現了。
第一條：上課鈴響後必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條：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鈴聲還在響。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坐。「陸沉說。
他轉身，快步走向教室中間，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蘇敏跟在他後面，坐在同一排，隔著一條過道。
鈴聲停了。
教室里又恢復了寂靜。
但這次不一樣了。
黑板上有東西在浮現。
不是滲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
是浮現出來的。
粉筆的痕跡，像是被看不見的手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一個字。一個字。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完整的七個字。
出現在黑板上。
陸沉盯著那行字。
它已經寫在牆上了。
現在又出現在黑板上。
像是——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回憶里，把這條規則提取出來。
一遍一遍地重複。
一遍一遍地強調。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蘇敏的呼吸變得很輕。
「陸沉。「她的聲音幾乎是氣聲，「你有沒有覺得——「
她沒有說完。
因為講台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是真實的。
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在空氣中燃燒的影像。
白襯衫。黑褲子。齊肩的頭髮。
背對著他們。
站在講台後面。
一動不動。
陸沉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蘇敏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人影沒有轉身。
但——
它開口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是從人影傳來的。是整間教室在說話。像牆壁在說話。像地面在說話。像空氣在說話。
「上課。「
兩個字。
沒有主語。沒有稱呼。只是「上課「。
然後——
人影動了。
它慢慢轉過身。
但不是許晴。
是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多歲。方臉。平頭。
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嘴。
嘴張開了。
「陸沉。「
它叫了他的名字。
「請回答問題。「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陸沉盯著那張沒有眼睛、沒有鼻子的臉。
那張嘴。
它知道他是誰。
它叫了他的名字。
然後——
它問他問題。
但第二條規則說：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如果他回答了——他就違反規則。
如果他不回答——他就違反課堂紀律。
兩難。
陸沉看著那張嘴。
嘴在等他。
它知道他是誰。
它在這裡等他。
鈴聲響起之前，他還沒有到這間教室。
但它知道他會來。
它在等他。
「陸沉。「那張嘴又說了一遍，「請回答問題。「
黑板上，那行字還在。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陸沉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他聽見蘇敏的呼吸聲。很輕。很淺。
講台上的人影一動不動。
嘴張著。
在等他。
教室里只剩下黑暗。
但那張嘴——
在黑暗中發著光。
微弱的光。
像是——
在燃燒。
放學鈴響了。
下午四點半。
教室里空無一人。
鈴聲從哪來的？
沒有人按鈴。
沒有人在。
但鈴聲響了三秒，然後停了。
像是——
有什麼東西，按下了播放鍵。
陸沉和蘇敏坐在候車大廳的金屬椅上。中午這趟車的人不多，大多是拖著行李箱的商務客，穿著Polo衫或者西裝，偶爾有人刷手機，聲音外放。
蘇敏的右手放在膝蓋上，無名指微微蜷曲著。
已經兩天了。指節還是冰涼的，像是接上了一截假肢。她試著彎曲它——沒有反應。像是從來就不存在這根手指。
「在想什麼？「
陸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在想代價。「蘇敏說，「寫作者手冊上寫了代價會生效。但我沒想過——生效是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
「像丟東西。「她看著那根手指，「不是在身上丟的，是從腦子裡丟的。我記得它以前能動，能彎曲，能寫字。但現在——它只是一個形狀。不是我的。「
陸沉沒接話。
他比她更懂這種感覺。十一道疤，每一道都是「丟「。丟皮膚，丟骨頭，丟血，丟痛覺。他身上有些地方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檢票口亮起綠燈。
兩人站起來，往站台走。
火車是普通的綠皮車，跑的是老線路。陸沉買的二等座，在五號車廂靠窗的位置。蘇州到臨城，三小時。
蘇敏坐在他旁邊。
上車的時候她注意到一件事——陸沉選的是雙人座位，不是靠走廊的那種，是兩人座位連在一起，中間沒有扶手隔開。
「習慣？「她問。
「怕。「陸沉把包塞進行李架，「方宅那單我是一個人睡的，差點出事。後來發現規則寫著'必須同行'，就再沒落過單。「
「這次也是必須同行。「
「是。但那是方宅的規則。臨城是另一套。「他坐下，看著窗外，「我不確定那裡的規則是什麼。所以——「
「所以先按方宅的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差不多。「
蘇敏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灰濛濛的。
「你想聽嗎？「她突然問。
「聽什麼？「
「我是怎麼發現自己是寫作者的。「
陸沉轉過頭。
「你說過。「他說，「手冊里有你的名字。「
「是。但不是名字出現的那一刻。「蘇敏把右手放在胸口，左手摩挲著無名指，「是更早的時候。第十四單。「
第十四單。
蘇敏記得很清楚。
南城西郊，一棟農民自建房。四層，頂樓出租給了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三歲，死在浴室里。
報案定性是煤氣中毒。但那個女人的室友說，出事前三天，她每晚都聽見頂樓有聲音。
像是有人在上面走路。
又像是在上面寫字。
蘇敏接到這單的時候，已經幹了三年試睡員。做過十五單，活下來十五次。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凶宅的套路——走一圈，找規則，活一晚，完事。
但那棟房子不一樣。
她進去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先走了一遍四層樓，什麼都沒發現。頂樓那間浴室是空的，熱水器拆了，瓷磚縫隙里還有殘留的消毒水味。
然後她在頂樓的雜物櫃裡發現了一張紙。
不是正常的紙。是手冊的殘頁。
發黃髮脆，邊角燒焦了一半。
她撿起來，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蘇敏——第十四位候選人——狀態：待激活。「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把那張紙塞進口袋，繼續試睡。那晚她睡在二樓客廳的沙發上，一夜無事。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那張紙。
還在。
她把紙上的內容看了三遍。
「寫作者不是天生的。寫作者是被篩選出來的。篩選的方式：在凶宅中發現手冊殘頁。殘頁上寫著名字，說明候選人已通過初步篩選。「
「初步篩選的通過條件：活過三單以上，且身上至少有十道疤。「
「通過初步篩選的候選人，將被引導至凶宅試睡員網絡，等待下一步指示。「
「下一步指示：等待寫作者死亡通知。「
蘇敏看完，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她做了十四單，身上有二十七道疤。
她通過了初步篩選。
但她不是寫作者。
寫作者是寫手冊的人。而她只是——被手冊選中的人。
三個月後，她收到消息。
第三位寫作者死亡。心臟病突發。死在自己家裡。
死法和他寫過的某條規則的代價一模一樣。
蘇敏看著手機上的通知，突然明白了。
下一步指示。
等待寫作者死亡通知。
通知來了。
她該成為第四位了。
「所以你就去寫了？「陸沉問。
「是。「蘇敏說，「第三位死後的第七天，我去了方宅。撬開地板，找到了手冊原件，抄了一份。然後——「
「然後？「
「然後我開始等。「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電線桿，「我不知道怎麼寫。我只知道規則是被人寫的，但我不知道怎麼寫出來。我甚至不知道代價是怎麼扣的。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必須寫。在最危險的時候。「
「方宅是第一次？「
「是。「
「代價是右手無名指。「
「是。「蘇敏低頭看著那根沒有知覺的手指，「但我沒後悔。「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不寫——「她轉過頭，看著陸沉，「你可能進不去。規則'必須同行'，如果我不寫，你就得一個人進方宅。然後你可能和周洋一樣——消失在裡面。「
陸沉沒說話。
他想起了周洋。
撬開地板，看到手冊，然後消失。
他想起那天在方宅臥室里，他的手已經扣住了地板邊緣。如果不是那個電話——
如果不是蘇敏說「不要撬地板「——
他可能也會和周洋一樣。
「你救了我一次。「他說。
「互相的。「蘇敏說，「方宅的鐵盒是我打開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進去——我可能也出不來。「
「鐵盒裡有什麼？「
「你看到了。名單。地圖。還有——「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本子。巴掌大，紅色塑料封皮，邊角磨得發白。
「第三位寫作者的私人筆記。「蘇敏說，「我在鐵盒最底層找到的。和名單放在一起。「
陸沉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
「我叫陳遠。第三位寫作者。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第二頁。
「寫規則的代價不只是身體。每寫一條規則，我的記憶就會少一點。我不記得我父母的名字了。不記得我小時候住在哪裡。不記得我為什麼開始做試睡員。「
第三頁。
「但我記得一件事——規則不是凶宅的一部分。規則是被'種'進去的。有人把規則種進建築里，等待它們發芽、生長、然後收割。「
第四頁。
「我不知道種規則的人是誰。但我知道他們有一個名單。名單上有十二個人。每個人的代號是數字。007。012。「
陸沉的手指停在007上。
「我是007。「他說。
「你是。「蘇敏說，「我是012。「
「名單上還有十個人。「
「是。「蘇敏把本子拿回來，翻到最後一頁，「但這一頁最重要。「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在臨城陽光小學找到了這本筆記，請把它燒掉。不要打開那裡的任何東西。不要回答任何問題。不要——「
後面的字被劃掉了。
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奪走了筆。
「陳遠沒寫完。「陸沉說。
「是。但他寫了陽光小學。「蘇敏合上本子，「陽光小學在臨城。郊區。廢棄三年了。「
「死的人是誰？「
「一個女教師。二十八歲。叫許晴。三年前死在三年級教室的講台後面。心臟驟停。「
「心臟驟停？「
「法醫鑑定的結果是心臟驟停。但——「蘇敏頓了一下，「她死的時候面帶微笑。「
「微笑？「
「是。不是那種安詳的、睡著的微笑。是——「她找了個詞，「被逗樂了的微笑。像是看見了什麼讓她特別開心的事。「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了一下。
車窗外的景色變了。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山包上種著整齊的杉樹。
臨城快到了。
下午五點十二分。
兩人從臨城汽車站出來，打了一輛黑車，往郊區開。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禿頂，開著一輛老款桑塔納，車窗搖不下來，空調是壞的。
「陽光小學啊。「他聽完地址，點了根煙，「你們去看那塊地？「
「算是。「陸沉說。
「那學校三年前就廢了。學生全轉走了，老師也散了。現在就剩個空殼子。「
「為什麼廢的？「
「不吉利唄。「司機吐了口煙，「死了個年輕老師，才二十八。教語文的。說是加班太累，心臟病犯了。但誰信啊。那學校本來就有問題，早就該關了。「
「什麼問題？「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陸沉一眼。
「你們是記者？「
「不是。「
「那問這麼多幹嘛。「他轉回去，專心開車，「反正那地方別去。晚上更別去。說是有家長帶孩子去探校，回來就發燒。燒了好幾天才好。「
蘇敏和陸沉交換了一個眼神。
發燒。
這不是普通的生病。是凶宅的典型症狀。
凶宅會傳染。
車開了四十分鐘，從城區一直往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最後變成了一片荒地。
陽光小學就在荒地中間。
校門是兩根水泥柱子，上面寫著「陽光小學「四個字，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底。
鐵門開著，鎖鏈斷了一半，耷拉在地上，像是被人用力扯開的。
陸沉先下車。
腳下是雜草。有些已經長到膝蓋高了，在傍晚的風裡搖晃。操場是水泥的，裂縫裡長滿了苔蘚，有幾處塌陷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校舍是兩層的紅磚樓。
八個教室。兩排，一樓四間，二樓四間。
窗戶的玻璃大部分碎了，剩下幾塊也裂了縫，用報紙糊著，但報紙早就爛了，只剩下一條一條的碎屑。
正對校門是一個旗台。
旗杆還在，光禿禿的，頂上有個生鏽的滑輪。
陸沉看了看手機。五點四十三分。
天還沒黑，但光線已經開始變暗了。
「先去哪？「蘇敏問。
「三樓。「陸沉指著校舍最右邊那間，「三樓教室。「
「你確定？「
「名單上寫的是三樓。「他把手機收起來，往校舍走，「陳遠的筆記里說，許晴死在三樓教室講台後面。「
蘇敏跟上去。
兩人穿過操場，走進校舍。
樓道里很暗。窗戶的位置太高，光線進不來。手機手電筒是唯一的光源。
樓梯在樓道盡頭，木質的，扶手只剩下幾根爛木頭。踩上去咯吱作響，像是在叫。
一樓。
四間教室。門都開著。裡面是破舊的課桌椅，黑板上還留著粉筆字，有些模糊了，但能認出是「春眠不覺曉「和「床前明月光「。
沒有異常。
二樓。
同樣的四間教室。黑板上寫著「分數的意義「和「光的折射「。
還是正常的。
三樓。
樓梯的最後幾級。
蘇敏先上去。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走廊。
走廊比下面兩層的窄，兩邊的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
三間教室。
左邊那間門關著。右邊那間的門開著，裡面是空的課桌椅。
中間那間——
蘇敏停住了。
中間那間教室的門框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字。
紅色的粉筆。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上課鈴響後必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蘇敏盯著那行字。
「和方宅不一樣。「她說，「方宅的規則是滲出來的，這裡的規則是寫出來的。「
「寫法不一樣。「陸沉站在她身後，「但意思差不多。都是告訴你該怎麼做。「
「不一樣。「蘇敏搖頭，「方宅的規則是警告。'不要相信任何規則'是警告。'不要打開暗格'是警告。這裡的規則是——「
蘇敏沒有回答。
她走到門邊，用手電筒照著門框上那行粉筆字。
字跡很新。
但陽光小學廢棄三年了。
這行字是誰寫的？
她把光移到教室里。
八排課桌椅。每一排六張。
教室里很空，只有課桌椅和黑板。黑板是綠色的，邊框是木頭的，上面積了一層灰。
講台在最前面。
陸沉走進去。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迴響。
蘇敏跟在後面，把手機的光照向講台。
講台後面——
是空白的牆壁。
什麼都沒有。
但牆上——
陸沉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牆面。
灰。乾燥的灰。
但不是普通的灰。
是粉筆灰。
他在牆上蹭了一下手指，指尖留下白色的痕跡。
「有字。「他說，「看不清。淡。「
蘇敏走過來，把手機湊近牆面。
字在牆的右下角。
被灰蓋著，但確實存在。
粉筆寫的。顏色很淡，和牆面的灰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敏用手掌把灰抹開。
字顯露出來。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七個字。
寫在講台後面的牆上。
被灰蓋著。被時間蓋著。但確實寫著。
蘇敏看著那七個字，後背一陣發涼。
「兩條規則。「她說，「門框上一條，牆上一條。「
「門框上的是'必須坐在座位上'。牆上的——「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矛盾。「陸沉站起來，「第一條要求你坐在座位上，說明會有課堂。第二條說不要回答問題——「
「說明課堂上會有人提問。「蘇敏接過話，「如果提問者是老師，那不回答問題就違反了課堂紀律。如果回答問題——「
「就違反了第二條。「
兩人對視了一眼。
教室里很安靜。
突然——
下課鈴響了。
刺耳的、尖銳的鈴聲，從校舍的某個角落傳出來。
不是音樂。不是錄音。是真正的鈴聲——和老式學校一模一樣的、那種銅鈴被敲響的聲音。
陸沉看了看手機。
下午五點五十八分。
蘇敏看了看窗外。
操場空無一人。校門外沒有車。周圍沒有活人。
鈴聲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停了。
教室里恢復了寂靜。
但不是那種正常的寂靜。
是一種等待的寂靜。
像是在等待——
上課鈴再次響起。
「走吧。「陸沉說，「天快黑了。「
「嗯。「
兩人轉身，往教室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
上課鈴響了。
不是從走廊來的。不是從樓下來的。
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像是整棟校舍都在響。像是牆壁里、地面下、天花板上——每一條縫隙都在響。
鈴聲很急促。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陸沉和蘇敏站在教室門口，一動不動。
規則出現了。
第一條：上課鈴響後必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第二條：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鈴聲還在響。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坐。「陸沉說。
他轉身，快步走向教室中間，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蘇敏跟在他後面，坐在同一排，隔著一條過道。
鈴聲停了。
教室里又恢復了寂靜。
但這次不一樣了。
黑板上有東西在浮現。
不是滲出來的。不是寫出來的。
是浮現出來的。
粉筆的痕跡，像是被看不見的手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一個字。一個字。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完整的七個字。
出現在黑板上。
陸沉盯著那行字。
它已經寫在牆上了。
現在又出現在黑板上。
像是——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回憶里，把這條規則提取出來。
一遍一遍地重複。
一遍一遍地強調。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蘇敏的呼吸變得很輕。
「陸沉。「她的聲音幾乎是氣聲，「你有沒有覺得——「
她沒有說完。
因為講台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是真實的。
是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在空氣中燃燒的影像。
白襯衫。黑褲子。齊肩的頭髮。
背對著他們。
站在講台後面。
一動不動。
陸沉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蘇敏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人影沒有轉身。
但——
它開口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是從人影傳來的。是整間教室在說話。像牆壁在說話。像地面在說話。像空氣在說話。
「上課。「
兩個字。
沒有主語。沒有稱呼。只是「上課「。
然後——
人影動了。
它慢慢轉過身。
但不是許晴。
是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多歲。方臉。平頭。
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嘴。
嘴張開了。
「陸沉。「
它叫了他的名字。
「請回答問題。「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陸沉盯著那張沒有眼睛、沒有鼻子的臉。
那張嘴。
它知道他是誰。
它叫了他的名字。
然後——
它問他問題。
但第二條規則說：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如果他回答了——他就違反規則。
如果他不回答——他就違反課堂紀律。
兩難。
陸沉看著那張嘴。
嘴在等他。
它知道他是誰。
它在這裡等他。
鈴聲響起之前，他還沒有到這間教室。
但它知道他會來。
它在等他。
「陸沉。「那張嘴又說了一遍，「請回答問題。「
黑板上，那行字還在。
不要回答老師的問題。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陸沉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他聽見蘇敏的呼吸聲。很輕。很淺。
講台上的人影一動不動。
嘴張著。
在等他。
教室里只剩下黑暗。
但那張嘴——
在黑暗中發著光。
微弱的光。
像是——
在燃燒。
放學鈴響了。
下午四點半。
教室里空無一人。
鈴聲從哪來的？
沒有人按鈴。
沒有人在。
但鈴聲響了三秒，然後停了。
像是——
有什麼東西，按下了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