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李庭望絕望日誌（4K求追讀）
早在十月初六夜裡，李庭望就收到了洛陽宮中宣旨傳位的消息，隨之而來的，還有新皇安慶緒所下的出兵旨意。
得知是嚴莊起草制書，又聽說上皇安祿山最親信的太監李豬兒也跟了安慶緒，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安祿山大約的確是死了。
而且，就是死在家賊手裡，被嚴莊、李豬兒賣給了安慶緒。
不過，這也合理。
畢竟，安祿山病入膏肓了，宮城又被安慶緒麾下的崔乾祐、安守忠率兵圍困，跟著他朝不保夕，哪有投靠安慶緒得從龍之功來得長久？
但是，新皇登基，偏偏自己丟了個大醜！
手下那不成器的令狐潮和楊朝宗，把自己家底都快丟完了！
現在旨意下來，新皇語氣不善，自己不賣命是不行了。
……
十月初七，出兵第一天。
李庭望盡起手下剩的兩千騎軍、五千步卒，又加上令狐潮新募的八千雜兵步卒，湊了一萬五千眾，出陳留給田承嗣、崔乾祐打前站。
至於打雍丘，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打的。
別說雍丘，就是野戰，他都怕自己打不過唐軍那三千餘安西精騎。
故此，當天李庭望就率軍進入雍丘之西七十里的牛首古城，深挖壕溝，修繕城牆，全力固守待援。
李庭望對麾下的王福德、楊朝宗、令狐潮三將如是說：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
十月初八，出兵第二天。
正午，令狐潮快步匆匆進了主將營房，躬身稟報：
「將軍！大事不好！」
李庭望看見他就來氣，斥道：
「又怎麼了？
你帶不好步卒，難道還帶不好輜重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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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潮滿臉羞愧，卻還是勉強言道：
「將軍，我軍通往陳留的糧道，被唐騎截斷了！」
營房內諸將、都尉聞言，齊齊色變。
這可是大事！糧道一斷，撐不了一個月就完犢子了！
李庭望卻絲毫不慌，嗤笑一聲，道：
「我當是什麼大事呢，這有什麼可怕的？
田承嗣部到此用不了七八天，崔將軍所部十幾日也便到了。
我等糧草足用一個月，難道還撐不了這十幾天麼？」
眾將一聽，對啊，這有什麼可慌的。
至於說我軍撐不了十幾天，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楊朝宗更是嘲笑令狐潮道：
「唐軍有三千餘精騎，李將軍既率我等至此，難道你想不到糧道會被斷麼？
這兵家常識，也就出身文官的令狐『將軍』才想不到吧？」
營房內眾將紛紛鬨笑起來。
令狐潮面色更是難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
十月初九，出兵第三天。
卯時七刻，李庭望全軍所有都尉各自將本部點卯之後，齊聚主將營房。
李庭望肅然問道：「眾將可有事稟報？」
令狐潮苦著臉站起來，拱手稟報：
「啟稟將軍，今晨得知，沙河上游被唐軍污了。
如今，河中儘是污穢、死畜，渾濁腥臭不堪，古城之側已無水源可用。
唐軍又截殺我軍外出取水軍卒，軍卒驚惶難安！」
這下子，營房內眾將也都慌了。
糧道被斷，可以憑攜帶的軍糧撐到援軍，這水可是只能就近取水啊！
如今出又出不得，沙河又被污了，這可怎麼辦？
李庭望也是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道：
「污水便污水，先沉澱濾清，再架釜燒開，亦可飲用。」
都尉們紛紛點頭，連道：
「將軍高見！」「不愧是李將軍！」
令狐潮躬身領命，出營房傳令去了。
白日相安無事。
入夜之時，城外忽然鑼鼓喧天、號角齊鳴，將剛剛入睡的軍卒盡數吵醒。
李庭望在主將營房內，喝道：
「外面因何吵鬧？」
親衛出去查看，過了片刻回來稟報：
「將軍，唐軍圍城置放了鑼鼓、號角，各自相隔百丈，齊齊敲打、吹奏，以此滋擾我軍。」
軍中號令就是靠的鑼鼓、號角、將旗，唐軍有這些家什倒也不稀奇。
李庭望思索了片刻，傳令道：
「讓軍卒輪換休息，休息者設法以布棉等物堵耳，將就著吧。」
「喏。」親衛出營傳令去了。
……
十月初十，出兵第四天。
從夜間直到白晝，唐軍仍舊是鑼鼓喧鬧不休。
而到了申時，令狐潮又急匆匆進了主將營房。
數日來他奔走後勤，事事疑難，愁得他面容已見憔悴，稟報時嗓音都有些嘶啞：
「將軍，軍卒無法出城樵採，兩日來又燒柴煮水，柴薪消耗倍增，如今已然用盡！」
李庭望一聽，眉頭緊鎖，對身側的王福德、楊朝宗言道：
「這唐軍果然是刁鑽，一意逼李某出戰！
長此以往，確不是辦法，爾等以為如何？」
左廂兵馬使楊朝宗想起前番大敗，有些肝顫，不敢出聲。
新任右廂兵馬使王福德在眾將之中素以沉穩多智聞名，微微一笑，拱手言道：
「將軍，我等麾下新卒極多，一旦出戰難保勝負。
而這古城之中尚有些房屋，不若拆了做柴薪，以濟燒灶煮水之用。」
李庭望看了看楊朝宗面色，知道讓其出戰必有難處。
他聽王福德說完，點了點頭，對令狐潮道：
「便如此辦吧。
待撐到援軍來此，再作計較。」
令狐潮領令，出營房而去。
……
十月十一，出兵第五天。
寅時，盈凸之月被雲遮住，天色一片漆黑。
牛首古城內外，仍舊是鑼鼓號角之聲嘈雜不休。
李庭望正塞著耳朵在主將營房休息，忽然有人急匆匆闖進來，高聲稟報：
「將軍！大事不好！」
他起身一看，竟是素來沉穩的王福德，心中一驚，取出耳塞，問道：
「何事驚慌？」
王福德喘著粗氣急聲道：
「將軍，步卒譁變！」
李庭望驚怒道：「步卒因何譁變？」
王福德苦著臉，仔細道明原由：
「將軍，唐軍連續三日以來喧鬧滋擾不休。
我等在營房中憑藉布棉尚可勉力隔音，軍卒在帳中卻難以安眠。
如今人人心神焦躁、怨氣衝天，已有數營新卒私下串聯，方才趁我等休息之時，突而發起譁變。」
李庭望神色轉冷，對親衛厲聲道：
「傳令楊朝宗，以騎卒精銳巡營，但有私自聚眾之步卒，一律當場斬殺，以儆效尤！」
「喏！」親衛領令，隨王福德出營房尋楊朝宗去了。
隨後，楊朝宗親率麾下一府精銳騎軍巡營，執行軍法鎮壓新卒譁變，另一府騎軍則由都尉帶領在所剩無幾的營房內休息以做輪替。
譁變總算被鎮壓了下去。
然新募步卒們皆是偷偷盯著看著楊朝宗與騎卒們的身影，怨恨盡埋於心底。
……
十月十二，出兵第六天。
午時，李庭望精神不振地坐在新搭的中軍大帳里。
別問為什麼不是營房了，他心累。
此時，楊朝宗滿眼血絲走進帳中，躬身道：
「將軍！我等出戰吧！」
「哦？」李庭望精神勉強一振，問道：
「你不怕唐軍那三四千眾騎兵了麼？」
楊朝宗哭喪著臉，回道：
「怕！然怕又有何用？
昨日營房均被拆掉燒灶煮水去了，如今我等與騎卒盡皆居於帳篷之中。
兩日下來，屬實都扛不住那鑼鼓號角的喧鬧了！
如今人人請戰，寧願出城與唐軍拼死一戰，也不願困在城中，繼續受此非人之煎熬！」
李庭望也很煎熬，卻是暗暗盤算了一下，言道：
「田承嗣部自許州而來，這兩日便該到了，且再忍上一二日罷！」
「喏！」楊朝宗無奈，只得點了點頭，出帳去安撫麾下騎卒。
……
十月十三，出兵第七天。
點卯之時，帳中從主將到都尉個個萎靡。
忽然，一名軍卒踉踉蹌蹌跑了進來，手舉一封箭支，道：
「報！將軍，唐軍射來一箭，其上綁了布帛。」
王福德上前接過，轉交李庭望。
待李庭望拉開一看，立時大怒，拍案而起：
「豎子！欺人太甚！」
王福德連忙問道：
「將軍，其上所言何事？」
李庭望將帛書扔給王福德，恨恨地道：
「許峴那豎子，言之鑿鑿，稱田承嗣密報三軍之事，與之做了勾當。
田承嗣不奉新皇而尊史思明，欲坐觀我等落敗，再於崔將軍圍攻雍丘之時坐收漁利！」
令狐潮忙問道：
「將軍，許峴之言會不會有詐？」
李庭望搖了搖頭，氣呼呼沒有回他。
王福德接過帛書，細看其上蠅頭小字，便見：
『爾等龜縮忍耐，不會在等田將軍的援軍吧？
許某早便得了田將軍密報，故知爾等三路來攻睢陽。
許某與田將軍已約好了，待我軍擊破爾等，以堅城抵禦崔乾祐部，任田將軍去取陳留，以迎河北史君！
爾等白白受這非人煎熬已多日矣，何不早早自縛出降？』
王福德看後也是面色大變，嘆了口氣，才對令狐潮道：
「史思明既脫博陵之困，便欲南下洛陽。
田承嗣此獠，早先便親善史思明，卻不敬新皇。
此事他做得出來！
王某早便疑心，我等三軍同伐睢陽，份屬絕密，唐軍卻早早得知，分明為我三軍之中有人通敵報訊！
如此看來，這便不奇怪了！」
「原來如此！」令狐潮恍然大悟，隨後又愁道：
「若無此部援軍，我等豈非還要再多捱上五六日，才能等到崔將軍來援？」
都尉們早就受不了了，一聽還得受五六日的罪，紛紛對田承嗣出賣友軍之行徑切齒痛罵。
「該死的田承嗣！早就看他是個奸佞小人！」
「這廝素來以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聞名，在河北也是專門盜挖墳墓以自肥，真真不當人子！」
「與此等蟲豸為伍，我等怎能勝得了唐軍？！」
楊朝宗火冒三丈，騰地站起，對李庭望拱手道：
「將軍，出戰吧！我等實在忍不下去了！」
李庭望又去看王福德。
王福德也忍不下去了，拱手道：
「將軍，我部飽受滋擾之苦，如今軍卒人人心中悲憤不已，已成哀兵。
正所謂『哀兵必勝』，此時出兵，當可擊退唐軍！」
李庭望終於點了點頭，道：
「那便戰！
傳令全軍，即刻整軍出營，全力一戰！」
「喏！」帳內眾人齊齊領命，各自出帳整軍。
一個時辰後，楊朝宗率兩千騎軍率先出城，其後一萬三千步卒列陣魚貫而出。
正在擊鼓鳴號的數百席岑部雕府軍卒見狀，連忙翻身上馬東撤，徑直來到沙河岸邊，也不停下，繼續趟河而過。
楊朝宗率兩千騎軍見唐軍過河遲緩下來，銜尾在後便是直追，誓要殺上幾個，以解心頭之恨。
待他率部追到沙河岸邊，勒住戰馬，正要傳令張弓射箭，忽聽對岸「唏律律」一陣陣馬嘶響起。
楊朝宗部戰馬數日來也被吵鬧得不得安生，煩亂至極，聞聽母馬鳴喚之聲，紛紛人立而起，將睏乏不堪的主人掀翻在地，也是「唏律律」連聲嘶鳴，逕自渡河向東而去。
楊朝宗看著戰馬遠去的身影，伏地大哭道：
「我的這些戰馬，個個有情有義！
如何今日竟要離我而去啊！
難道說，這便是天意麼？！」
而在此時，昨夜值守鼓譟的唐軍熊府都尉褚屹，正在盯著黑眼圈率部圍著沙河東岸，喜滋滋地收攏那些「有情有義」的戰馬。
至於其他三府精騎，則在席元慶一聲號令之下，氣勢洶洶殺來。
為首一人，正是犀府都尉段臨，兀自大吼：
「楊朝宗休走，吃你段爺爺一斧！劈腦袋！」
楊朝宗連忙爬起，帶著沒了馬的騎卒轉身就跑。
許峴特意緊跟在段臨之後，隨即高聲喊道：
「爾等還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時？！」
對啊！何不投唐？
對面早就想譁變的步卒們登時醒悟，轉而去圍堵叛軍的步卒上官及楊朝宗部，紛紛喊道：
「別讓楊朝宗那狗賊跑了！」
「你們這群狗賊也有今天！」
「爺爺們反了！投唐！」
實可謂，投唐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李庭望等人見勢不妙，立時撥馬向西，在親兵護衛之下拼死突圍。
楊朝宗和步卒主將王福德都被倒戈的步卒捉了個正著，令狐潮反而逃跑經驗豐富，擇機跟著李庭望逃了出去。
李庭望看到周邊只剩下寥寥數十騎，想起數日來的遭遇，不禁心中悲嘆，只想到安慶緒面前哭訴一番：
「天子啊，老臣的命苦哇！
老臣是天底下命最苦的人，苦得就像是車輪底下的野草，我苦得就像是石頭縫裡的黃連啊！」
得知是嚴莊起草制書，又聽說上皇安祿山最親信的太監李豬兒也跟了安慶緒，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安祿山大約的確是死了。
而且，就是死在家賊手裡，被嚴莊、李豬兒賣給了安慶緒。
不過，這也合理。
畢竟，安祿山病入膏肓了，宮城又被安慶緒麾下的崔乾祐、安守忠率兵圍困，跟著他朝不保夕，哪有投靠安慶緒得從龍之功來得長久？
但是，新皇登基，偏偏自己丟了個大醜！
手下那不成器的令狐潮和楊朝宗，把自己家底都快丟完了！
現在旨意下來，新皇語氣不善，自己不賣命是不行了。
……
十月初七，出兵第一天。
李庭望盡起手下剩的兩千騎軍、五千步卒，又加上令狐潮新募的八千雜兵步卒，湊了一萬五千眾，出陳留給田承嗣、崔乾祐打前站。
至於打雍丘，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打的。
別說雍丘，就是野戰，他都怕自己打不過唐軍那三千餘安西精騎。
故此，當天李庭望就率軍進入雍丘之西七十里的牛首古城，深挖壕溝，修繕城牆，全力固守待援。
李庭望對麾下的王福德、楊朝宗、令狐潮三將如是說：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
十月初八，出兵第二天。
正午，令狐潮快步匆匆進了主將營房，躬身稟報：
「將軍！大事不好！」
李庭望看見他就來氣，斥道：
「又怎麼了？
你帶不好步卒，難道還帶不好輜重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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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潮滿臉羞愧，卻還是勉強言道：
「將軍，我軍通往陳留的糧道，被唐騎截斷了！」
營房內諸將、都尉聞言，齊齊色變。
這可是大事！糧道一斷，撐不了一個月就完犢子了！
李庭望卻絲毫不慌，嗤笑一聲，道：
「我當是什麼大事呢，這有什麼可怕的？
田承嗣部到此用不了七八天，崔將軍所部十幾日也便到了。
我等糧草足用一個月，難道還撐不了這十幾天麼？」
眾將一聽，對啊，這有什麼可慌的。
至於說我軍撐不了十幾天，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楊朝宗更是嘲笑令狐潮道：
「唐軍有三千餘精騎，李將軍既率我等至此，難道你想不到糧道會被斷麼？
這兵家常識，也就出身文官的令狐『將軍』才想不到吧？」
營房內眾將紛紛鬨笑起來。
令狐潮面色更是難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
十月初九，出兵第三天。
卯時七刻，李庭望全軍所有都尉各自將本部點卯之後，齊聚主將營房。
李庭望肅然問道：「眾將可有事稟報？」
令狐潮苦著臉站起來，拱手稟報：
「啟稟將軍，今晨得知，沙河上游被唐軍污了。
如今，河中儘是污穢、死畜，渾濁腥臭不堪，古城之側已無水源可用。
唐軍又截殺我軍外出取水軍卒，軍卒驚惶難安！」
這下子，營房內眾將也都慌了。
糧道被斷，可以憑攜帶的軍糧撐到援軍，這水可是只能就近取水啊！
如今出又出不得，沙河又被污了，這可怎麼辦？
李庭望也是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道：
「污水便污水，先沉澱濾清，再架釜燒開，亦可飲用。」
都尉們紛紛點頭，連道：
「將軍高見！」「不愧是李將軍！」
令狐潮躬身領命，出營房傳令去了。
白日相安無事。
入夜之時，城外忽然鑼鼓喧天、號角齊鳴，將剛剛入睡的軍卒盡數吵醒。
李庭望在主將營房內，喝道：
「外面因何吵鬧？」
親衛出去查看，過了片刻回來稟報：
「將軍，唐軍圍城置放了鑼鼓、號角，各自相隔百丈，齊齊敲打、吹奏，以此滋擾我軍。」
軍中號令就是靠的鑼鼓、號角、將旗，唐軍有這些家什倒也不稀奇。
李庭望思索了片刻，傳令道：
「讓軍卒輪換休息，休息者設法以布棉等物堵耳，將就著吧。」
「喏。」親衛出營傳令去了。
……
十月初十，出兵第四天。
從夜間直到白晝，唐軍仍舊是鑼鼓喧鬧不休。
而到了申時，令狐潮又急匆匆進了主將營房。
數日來他奔走後勤，事事疑難，愁得他面容已見憔悴，稟報時嗓音都有些嘶啞：
「將軍，軍卒無法出城樵採，兩日來又燒柴煮水，柴薪消耗倍增，如今已然用盡！」
李庭望一聽，眉頭緊鎖，對身側的王福德、楊朝宗言道：
「這唐軍果然是刁鑽，一意逼李某出戰！
長此以往，確不是辦法，爾等以為如何？」
左廂兵馬使楊朝宗想起前番大敗，有些肝顫，不敢出聲。
新任右廂兵馬使王福德在眾將之中素以沉穩多智聞名，微微一笑，拱手言道：
「將軍，我等麾下新卒極多，一旦出戰難保勝負。
而這古城之中尚有些房屋，不若拆了做柴薪，以濟燒灶煮水之用。」
李庭望看了看楊朝宗面色，知道讓其出戰必有難處。
他聽王福德說完，點了點頭，對令狐潮道：
「便如此辦吧。
待撐到援軍來此，再作計較。」
令狐潮領令，出營房而去。
……
十月十一，出兵第五天。
寅時，盈凸之月被雲遮住，天色一片漆黑。
牛首古城內外，仍舊是鑼鼓號角之聲嘈雜不休。
李庭望正塞著耳朵在主將營房休息，忽然有人急匆匆闖進來，高聲稟報：
「將軍！大事不好！」
他起身一看，竟是素來沉穩的王福德，心中一驚，取出耳塞，問道：
「何事驚慌？」
王福德喘著粗氣急聲道：
「將軍，步卒譁變！」
李庭望驚怒道：「步卒因何譁變？」
王福德苦著臉，仔細道明原由：
「將軍，唐軍連續三日以來喧鬧滋擾不休。
我等在營房中憑藉布棉尚可勉力隔音，軍卒在帳中卻難以安眠。
如今人人心神焦躁、怨氣衝天，已有數營新卒私下串聯，方才趁我等休息之時，突而發起譁變。」
李庭望神色轉冷，對親衛厲聲道：
「傳令楊朝宗，以騎卒精銳巡營，但有私自聚眾之步卒，一律當場斬殺，以儆效尤！」
「喏！」親衛領令，隨王福德出營房尋楊朝宗去了。
隨後，楊朝宗親率麾下一府精銳騎軍巡營，執行軍法鎮壓新卒譁變，另一府騎軍則由都尉帶領在所剩無幾的營房內休息以做輪替。
譁變總算被鎮壓了下去。
然新募步卒們皆是偷偷盯著看著楊朝宗與騎卒們的身影，怨恨盡埋於心底。
……
十月十二，出兵第六天。
午時，李庭望精神不振地坐在新搭的中軍大帳里。
別問為什麼不是營房了，他心累。
此時，楊朝宗滿眼血絲走進帳中，躬身道：
「將軍！我等出戰吧！」
「哦？」李庭望精神勉強一振，問道：
「你不怕唐軍那三四千眾騎兵了麼？」
楊朝宗哭喪著臉，回道：
「怕！然怕又有何用？
昨日營房均被拆掉燒灶煮水去了，如今我等與騎卒盡皆居於帳篷之中。
兩日下來，屬實都扛不住那鑼鼓號角的喧鬧了！
如今人人請戰，寧願出城與唐軍拼死一戰，也不願困在城中，繼續受此非人之煎熬！」
李庭望也很煎熬，卻是暗暗盤算了一下，言道：
「田承嗣部自許州而來，這兩日便該到了，且再忍上一二日罷！」
「喏！」楊朝宗無奈，只得點了點頭，出帳去安撫麾下騎卒。
……
十月十三，出兵第七天。
點卯之時，帳中從主將到都尉個個萎靡。
忽然，一名軍卒踉踉蹌蹌跑了進來，手舉一封箭支，道：
「報！將軍，唐軍射來一箭，其上綁了布帛。」
王福德上前接過，轉交李庭望。
待李庭望拉開一看，立時大怒，拍案而起：
「豎子！欺人太甚！」
王福德連忙問道：
「將軍，其上所言何事？」
李庭望將帛書扔給王福德，恨恨地道：
「許峴那豎子，言之鑿鑿，稱田承嗣密報三軍之事，與之做了勾當。
田承嗣不奉新皇而尊史思明，欲坐觀我等落敗，再於崔將軍圍攻雍丘之時坐收漁利！」
令狐潮忙問道：
「將軍，許峴之言會不會有詐？」
李庭望搖了搖頭，氣呼呼沒有回他。
王福德接過帛書，細看其上蠅頭小字，便見：
『爾等龜縮忍耐，不會在等田將軍的援軍吧？
許某早便得了田將軍密報，故知爾等三路來攻睢陽。
許某與田將軍已約好了，待我軍擊破爾等，以堅城抵禦崔乾祐部，任田將軍去取陳留，以迎河北史君！
爾等白白受這非人煎熬已多日矣，何不早早自縛出降？』
王福德看後也是面色大變，嘆了口氣，才對令狐潮道：
「史思明既脫博陵之困，便欲南下洛陽。
田承嗣此獠，早先便親善史思明，卻不敬新皇。
此事他做得出來！
王某早便疑心，我等三軍同伐睢陽，份屬絕密，唐軍卻早早得知，分明為我三軍之中有人通敵報訊！
如此看來，這便不奇怪了！」
「原來如此！」令狐潮恍然大悟，隨後又愁道：
「若無此部援軍，我等豈非還要再多捱上五六日，才能等到崔將軍來援？」
都尉們早就受不了了，一聽還得受五六日的罪，紛紛對田承嗣出賣友軍之行徑切齒痛罵。
「該死的田承嗣！早就看他是個奸佞小人！」
「這廝素來以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聞名，在河北也是專門盜挖墳墓以自肥，真真不當人子！」
「與此等蟲豸為伍，我等怎能勝得了唐軍？！」
楊朝宗火冒三丈，騰地站起，對李庭望拱手道：
「將軍，出戰吧！我等實在忍不下去了！」
李庭望又去看王福德。
王福德也忍不下去了，拱手道：
「將軍，我部飽受滋擾之苦，如今軍卒人人心中悲憤不已，已成哀兵。
正所謂『哀兵必勝』，此時出兵，當可擊退唐軍！」
李庭望終於點了點頭，道：
「那便戰！
傳令全軍，即刻整軍出營，全力一戰！」
「喏！」帳內眾人齊齊領命，各自出帳整軍。
一個時辰後，楊朝宗率兩千騎軍率先出城，其後一萬三千步卒列陣魚貫而出。
正在擊鼓鳴號的數百席岑部雕府軍卒見狀，連忙翻身上馬東撤，徑直來到沙河岸邊，也不停下，繼續趟河而過。
楊朝宗率兩千騎軍見唐軍過河遲緩下來，銜尾在後便是直追，誓要殺上幾個，以解心頭之恨。
待他率部追到沙河岸邊，勒住戰馬，正要傳令張弓射箭，忽聽對岸「唏律律」一陣陣馬嘶響起。
楊朝宗部戰馬數日來也被吵鬧得不得安生，煩亂至極，聞聽母馬鳴喚之聲，紛紛人立而起，將睏乏不堪的主人掀翻在地，也是「唏律律」連聲嘶鳴，逕自渡河向東而去。
楊朝宗看著戰馬遠去的身影，伏地大哭道：
「我的這些戰馬，個個有情有義！
如何今日竟要離我而去啊！
難道說，這便是天意麼？！」
而在此時，昨夜值守鼓譟的唐軍熊府都尉褚屹，正在盯著黑眼圈率部圍著沙河東岸，喜滋滋地收攏那些「有情有義」的戰馬。
至於其他三府精騎，則在席元慶一聲號令之下，氣勢洶洶殺來。
為首一人，正是犀府都尉段臨，兀自大吼：
「楊朝宗休走，吃你段爺爺一斧！劈腦袋！」
楊朝宗連忙爬起，帶著沒了馬的騎卒轉身就跑。
許峴特意緊跟在段臨之後，隨即高聲喊道：
「爾等還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時？！」
對啊！何不投唐？
對面早就想譁變的步卒們登時醒悟，轉而去圍堵叛軍的步卒上官及楊朝宗部，紛紛喊道：
「別讓楊朝宗那狗賊跑了！」
「你們這群狗賊也有今天！」
「爺爺們反了！投唐！」
實可謂，投唐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李庭望等人見勢不妙，立時撥馬向西，在親兵護衛之下拼死突圍。
楊朝宗和步卒主將王福德都被倒戈的步卒捉了個正著，令狐潮反而逃跑經驗豐富，擇機跟著李庭望逃了出去。
李庭望看到周邊只剩下寥寥數十騎，想起數日來的遭遇，不禁心中悲嘆，只想到安慶緒面前哭訴一番：
「天子啊，老臣的命苦哇！
老臣是天底下命最苦的人，苦得就像是車輪底下的野草，我苦得就像是石頭縫裡的黃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