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意外
七月初一，辰時。
李承光已吩咐裨將帶了兩府軍卒押送五千未傷俘虜前往閿鄉。
許峴走出魏關官衙，惦記著席元慶所說那曳落河受重傷的小子，向俘虜傷兵營行去。
此營設在關城西北角一片空地上，由高元盪率部看管，外圍以木柵欄隔開，其內傷兵也按輕重做了分帳。
許峴問過軍卒，來到最靠角落的營帳，進帳一看，俱是重傷俘虜。
他一抬眼，便看到靠里側的乾草上躺著一個胡人少年，身形高大，膚色黝黑，只是面上仍顯稚嫩，腹部包紮的布條浸透了血色。
其他傷者都氣息奄奄，這少年竟睜著眼睛，神色警覺，如同一頭受傷的孤狼。
看來體質確實出眾。只是這傷勢不輕，沒兩個月夠嗆能好，來得及跟自己跑路麼？
許峴心裡琢磨著，蹲在他身邊，問道：「你叫什麼？」
少年沉默片刻，求生欲戰勝了面子，帶著北地口音道：「宇文可孤。」
宇文？可孤？
許峴聽到這名字，心中一動，又追問道：「何方人士？」
少年忍痛道：「松漠府。」
原想著多撈條小魚，沒成想，竟是尾大魚！
尚可孤。
便是傷重不好帶，也得想法子帶走了。
許峴打定主意，又問道：
「在安祿山帳下多久了？」
「一年半。」
「那時你才十四吧？」
「也能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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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去當兵？」
「有肉吃。」
堂堂名將，竟與那李玄一如出一轍。
許峴差點笑了。但很快，笑意徹底消散。
有飯吃，有衣穿，有肉吃，都是多麼樸素的願望啊！
自古以來，民以食為天。
可是，生逢亂世，人命如草芥，求口飯吃，也得以命相拼。
許峴默然良久，才道：「好好養傷。傷好以後，跟著我，也有肉吃。」
說完，他起身出帳，快步走回魏關官衙。
李承光還是頗給面子的，聽說許峴想從步卒新兵里挑個伶俐的小子做親隨，當即喚來廂虞侯專辦了文牒。
至於宇文可孤，只是個沒有身份的俘虜，死活都無幾人在意，轉予許峴更是輕而易舉。
許峴便讓孫醫正安排人把宇文可孤移至自己營房，囑咐醫者好生照料。
午後，他又拿著調度文牒去了傷兵窯洞，交給李玄一，道：
「以後可以跟著我了，保管你有飯吃、有衣穿。」
李玄一高興地蹦起老高，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卻道：
「御史，我還想再照顧馬大哥幾天，直到他能走路。」
「你小子倒算是有些良心！」許峴一笑，「你若有事，憑著文牒自來尋我便是。」
說完，他出了窯洞回營而去。
酉時。
軍使閿鄉換馬，總算一天內將魏關的兩份文書送至潼關帥帳。
哥舒翰靠在長榻上，將兩份文書分別攤開來看。
一份是李承光發來的正式捷報，盛言魏關攻克之役，陣斬四千餘、俘降一萬五千餘、繳獲甲兵頗豐，狀告王思禮怠慢軍機，也言明了許峴獻計、李武定首捷、高元盪先登、席元慶探查追討等功。
另一份是許峴的私信，則陳述前軍三大問題：
『其一，前軍糧草已去七成，補給線綿延百里且道路難行，難以持久。
其二，魏關破敗，不易固守，賊軍燕薊老卒善戰，若傾力來攻，則此關必失。
其三，聖旨言取陝郡，然陝郡乃圍地，若我軍駐守，賊軍取魏關後斷糧道，則成死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望元帥傳令李、王二將莫要急於取之。』
哥舒翰將捷報與許峴私信一併遞與田梁丘，到：「田九，你怎麼看？」
田梁丘將兩份文書仔細看過，沉吟道：
「元帥，下官有三個疑點：
其一，魏關既如此雞肋，李承光要急取，許峴為何不勸？
其二，不取陝郡，若中軍前往合兵，小小魏關如何紮營？
其三，那叛軍守關兵將無非兩萬餘，捷報中竟似一網打盡，豈無東逃兵卒？
以上三者，交相反悖。」
言下之意，一曰許峴有責，二曰聖旨有命，三曰捷報有虛。
哥舒翰搖了搖頭，道：
「田九啊田九，你之所言固然有理，卻只看其缺，未觀其圓。
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必可勝。
皇命自當行，卻應審時度勢，恰如此子所獻步步為營之策，雖化大勝為小勝，亦化大敗為小敗。」
田梁丘心中仍有不服，嘴上卻道：「下官受教了。」
哥舒翰以他署理軍政已十餘年，如何不知其為人，無奈道：「罷了。
你且與我寫封奏報，便以李承光捷報為主，加以許峴之言，奏請許峴為吾判官，莫言中軍之事。
另寫一封私信，以你之名義，勸王思禮提軍前往魏關合兵。」
哥舒翰早知李王二將並未將田梁丘放在眼裡，此舉看似催王思禮合兵，實則放任其滯留。
不合兵，便能拖著。
至於糧草，素來是個問題，多則多吃，少則少吃。沒那麼多糧草，便不敢肆意求戰。
田梁丘更酸了，卻只能領命而為，寫就之後，分交軍使送往長安、閿鄉。
翌日卯時，潼關軍使騎快馬出發，半天時間趕到閿鄉中軍主將大營。
王思禮正與幾名裨將圍坐議事，看到傳令兵將田梁丘的私信遞上前來。
他拆開信掃了一遍，略略思索，輕笑了一聲，擱在一旁。
一名裨將問：「將軍，田司馬有何要事？」
王思禮嗤笑道：「說李承光魏關大捷、全殲敵軍兩萬眾，又讓我等前去合兵、分其糧草、共取陝郡。
真是笑話！那魏關破落，守軍最多兩萬餘，如何就能一網打盡了？
難道那叛軍的『博陵崔氏子』竟成了『博陵崔傻子』麼？」
「哈哈哈哈！」眾裨將一起大笑起來，「將軍說的是！捷報有虛乃常見之事，然虛至如此實屬罕見！」
「可不是嘛！」王思禮又道，「再說合兵。我等不去，難道真就是本將軍故意怠慢軍機麼？
潼關軍議之時，我便看了出來，元帥不想大戰！
既然那安祿山病重是真，何不待其生亂，再戰不遲？」
其實他還有一層想法，賊軍兵鋒正銳，既然自己得不了先鋒頭功，那便磨礪磨礪友軍。
又一裨將道：「田司馬所言糧草當如何？」
王思禮說：「不急！既然他們取了魏關，自當有所斬獲。
待聖上催促元帥，我等接到了元帥印信，再見機行事。」
李承光已吩咐裨將帶了兩府軍卒押送五千未傷俘虜前往閿鄉。
許峴走出魏關官衙，惦記著席元慶所說那曳落河受重傷的小子，向俘虜傷兵營行去。
此營設在關城西北角一片空地上，由高元盪率部看管，外圍以木柵欄隔開，其內傷兵也按輕重做了分帳。
許峴問過軍卒，來到最靠角落的營帳，進帳一看，俱是重傷俘虜。
他一抬眼，便看到靠里側的乾草上躺著一個胡人少年，身形高大，膚色黝黑，只是面上仍顯稚嫩，腹部包紮的布條浸透了血色。
其他傷者都氣息奄奄，這少年竟睜著眼睛，神色警覺，如同一頭受傷的孤狼。
看來體質確實出眾。只是這傷勢不輕，沒兩個月夠嗆能好，來得及跟自己跑路麼？
許峴心裡琢磨著，蹲在他身邊，問道：「你叫什麼？」
少年沉默片刻，求生欲戰勝了面子，帶著北地口音道：「宇文可孤。」
宇文？可孤？
許峴聽到這名字，心中一動，又追問道：「何方人士？」
少年忍痛道：「松漠府。」
原想著多撈條小魚，沒成想，竟是尾大魚！
尚可孤。
便是傷重不好帶，也得想法子帶走了。
許峴打定主意，又問道：
「在安祿山帳下多久了？」
「一年半。」
「那時你才十四吧？」
「也能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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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去當兵？」
「有肉吃。」
堂堂名將，竟與那李玄一如出一轍。
許峴差點笑了。但很快，笑意徹底消散。
有飯吃，有衣穿，有肉吃，都是多麼樸素的願望啊！
自古以來，民以食為天。
可是，生逢亂世，人命如草芥，求口飯吃，也得以命相拼。
許峴默然良久，才道：「好好養傷。傷好以後，跟著我，也有肉吃。」
說完，他起身出帳，快步走回魏關官衙。
李承光還是頗給面子的，聽說許峴想從步卒新兵里挑個伶俐的小子做親隨，當即喚來廂虞侯專辦了文牒。
至於宇文可孤，只是個沒有身份的俘虜，死活都無幾人在意，轉予許峴更是輕而易舉。
許峴便讓孫醫正安排人把宇文可孤移至自己營房，囑咐醫者好生照料。
午後，他又拿著調度文牒去了傷兵窯洞，交給李玄一，道：
「以後可以跟著我了，保管你有飯吃、有衣穿。」
李玄一高興地蹦起老高，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卻道：
「御史，我還想再照顧馬大哥幾天，直到他能走路。」
「你小子倒算是有些良心！」許峴一笑，「你若有事，憑著文牒自來尋我便是。」
說完，他出了窯洞回營而去。
酉時。
軍使閿鄉換馬，總算一天內將魏關的兩份文書送至潼關帥帳。
哥舒翰靠在長榻上，將兩份文書分別攤開來看。
一份是李承光發來的正式捷報，盛言魏關攻克之役，陣斬四千餘、俘降一萬五千餘、繳獲甲兵頗豐，狀告王思禮怠慢軍機，也言明了許峴獻計、李武定首捷、高元盪先登、席元慶探查追討等功。
另一份是許峴的私信，則陳述前軍三大問題：
『其一，前軍糧草已去七成，補給線綿延百里且道路難行，難以持久。
其二，魏關破敗，不易固守，賊軍燕薊老卒善戰，若傾力來攻，則此關必失。
其三，聖旨言取陝郡，然陝郡乃圍地，若我軍駐守，賊軍取魏關後斷糧道，則成死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望元帥傳令李、王二將莫要急於取之。』
哥舒翰將捷報與許峴私信一併遞與田梁丘，到：「田九，你怎麼看？」
田梁丘將兩份文書仔細看過，沉吟道：
「元帥，下官有三個疑點：
其一，魏關既如此雞肋，李承光要急取，許峴為何不勸？
其二，不取陝郡，若中軍前往合兵，小小魏關如何紮營？
其三，那叛軍守關兵將無非兩萬餘，捷報中竟似一網打盡，豈無東逃兵卒？
以上三者，交相反悖。」
言下之意，一曰許峴有責，二曰聖旨有命，三曰捷報有虛。
哥舒翰搖了搖頭，道：
「田九啊田九，你之所言固然有理，卻只看其缺，未觀其圓。
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必可勝。
皇命自當行，卻應審時度勢，恰如此子所獻步步為營之策，雖化大勝為小勝，亦化大敗為小敗。」
田梁丘心中仍有不服，嘴上卻道：「下官受教了。」
哥舒翰以他署理軍政已十餘年，如何不知其為人，無奈道：「罷了。
你且與我寫封奏報，便以李承光捷報為主，加以許峴之言，奏請許峴為吾判官，莫言中軍之事。
另寫一封私信，以你之名義，勸王思禮提軍前往魏關合兵。」
哥舒翰早知李王二將並未將田梁丘放在眼裡，此舉看似催王思禮合兵，實則放任其滯留。
不合兵，便能拖著。
至於糧草，素來是個問題，多則多吃，少則少吃。沒那麼多糧草，便不敢肆意求戰。
田梁丘更酸了，卻只能領命而為，寫就之後，分交軍使送往長安、閿鄉。
翌日卯時，潼關軍使騎快馬出發，半天時間趕到閿鄉中軍主將大營。
王思禮正與幾名裨將圍坐議事，看到傳令兵將田梁丘的私信遞上前來。
他拆開信掃了一遍，略略思索，輕笑了一聲，擱在一旁。
一名裨將問：「將軍，田司馬有何要事？」
王思禮嗤笑道：「說李承光魏關大捷、全殲敵軍兩萬眾，又讓我等前去合兵、分其糧草、共取陝郡。
真是笑話！那魏關破落，守軍最多兩萬餘，如何就能一網打盡了？
難道那叛軍的『博陵崔氏子』竟成了『博陵崔傻子』麼？」
「哈哈哈哈！」眾裨將一起大笑起來，「將軍說的是！捷報有虛乃常見之事，然虛至如此實屬罕見！」
「可不是嘛！」王思禮又道，「再說合兵。我等不去，難道真就是本將軍故意怠慢軍機麼？
潼關軍議之時，我便看了出來，元帥不想大戰！
既然那安祿山病重是真，何不待其生亂，再戰不遲？」
其實他還有一層想法，賊軍兵鋒正銳，既然自己得不了先鋒頭功，那便磨礪磨礪友軍。
又一裨將道：「田司馬所言糧草當如何？」
王思禮說：「不急！既然他們取了魏關，自當有所斬獲。
待聖上催促元帥，我等接到了元帥印信，再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