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東頭一群漢，西頭一群漢
六月廿八。
唐軍自辰時一刻展開攻擊，飛雲梯、撞衝車，箭矢如蝗。
叛軍石塊、沸水、滾木，與昨日並無不同。
岑參行伍經驗豐富，指給許峴：「御史且看，那些在關城上廝殺的，都不是老卒。」
那些普通守卒大多身形消瘦，動作生澀，往往被唐軍一衝便向後縮。
但凡有人稍稍退後，便有一名精悍老卒在後揮刀厲喝，退後者若不立刻頂回去，就被當場軍法斬殺。
許峴點頭：「看來，這些督戰的老卒才是安賊憑之起家那十五萬燕薊精銳。」
兩人再看片刻，又有發現。
便如昨日酉時一般，每有唐軍突破，便有一股約三百的精銳叛軍衝上補漏，甲冑鮮明，動作迅猛，與普通的守關士卒截然不同。
數來數去，不多不少十股。
許峴言道：「守魏關的叛軍精銳老卒並不多！」
岑參點頭：「御史所言不錯。留在此關之兵卒大多是從洛陽、虢州一帶新募丁壯。」
許峴心中已然有數：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
如此又是一日，唐軍攻破多處，均被叛軍精銳堵回。
只是撞衝車好不容易硬頂著撞入關門，未至瓮城，便又被那支曳落河絞殺殆盡。
酉時，李承光鳴金收兵。
入夜，主將大帳內，燈火通明。
各部行營兵馬使逐一向李承光匯報今日戰況。
許峴暗暗總結：
「叛軍合計約一萬七千餘眾，每伙一名老卒擔任伙長督戰。
叛軍三千精銳分作十隊，每隊三百，散布城頭負責補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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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三百曳落河騎兵，始終屯於兩側小門之內，防止唐軍撞衝車破門。」
曳落河是安祿山帳下最勇悍的騎兵，個個自幼習武，騎射皆精。
李承光皺著眉頭：「這一萬七千餘新兵被不到兩千老卒趕著上牆送死，崔乾祐留的這套規矩倒是好使。」
「李將軍，既然叛軍只有伙長是燕趙老卒，其餘皆是河南新募之兵，我軍何不先攻其心，再聲東擊西？」
李承光轉頭看他：「如何攻心？如何聲東擊西？」
許峴道：「新兵不願死戰，只是被伙長拿刀逼著不敢退。
我軍明日不必急著登牆，先在陣前用河南本地方言喊話，言明安祿山病重將死，離間河北老卒與河南新兵。
那些河南新兵本來就不願給安祿山賣命，聽了這些，心裡必生鬆動。
伙長再拿刀逼，也逼不住全伙之心。
此謂之攻心。」
李承光眼睛一亮，直起身子：「那又如何聲東擊西？」
許峴又道：「叛軍新兵動搖，必然戰力大減，處處皆是漏洞。
而叛軍可補漏之精銳只有十股，我軍卻有飛雲梯二十部。
我軍先出十股精銳，使叛軍精銳盡出之後，再出另十股精銳，自可殺入關內。」
李承光盯住許峴，半晌方才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許御史，我老李算是服了！
你這腦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頭昨日上陣嚇成那樣，今日出的主意便可殺人不見血！
行，就按你說的辦。
待明日，東頭一群漢，西頭一群漢，先後上關頭，看他怎麼辦？」
六月廿九，辰時。
唐軍列陣，卻不急著上飛雲梯、撞衝車。
陣中有數隊士卒來到前列，清了清嗓子後，用河南口音朝牆上喊話：
「牆上的弟兄們——恁都是河南人吧——安祿山那肥豬快死了——恁替誰賣命啊——」
「兩天死了千八百——恁伙長可都不心疼恁——他們都是河北孬孫——俺們可都是河南老鄉——」
「老鄉不打老鄉——俺們知道恁都不容易——打的時候多小心自個兒的命哇——」
牆上的叛軍們頓時躁動起來，過了好一會，才歸於平靜。
只是，心裡的躁動，又如何輕易平靜？
李承光見時機差不多了，揮手道：「開始！」
二十道飛雲梯上，有十道飛雲梯中儘是精銳步卒，同時撲向關牆。
叛軍新兵們碰見這些要命的精銳，紛紛閃躲。
不止一個兩個後退，而是全伙一窩蜂后退，伙長還沒執行軍法，就沒新兵們聯手推到了前面。
唐軍精銳手起刀落，督戰老卒們立時魂歸西天。
關牆上瞬間破了十個漏洞。
叛軍守將徐璜玉慌忙率十股精銳盡出，從各自駐守的位置趕向那十個缺口。
等他們纏鬥起來一刻之後，唐軍另外十架飛雲梯上也換成了精銳步卒，為首者是李承光所帶副將高元盪。
這十股唐軍如入無人之境，砍翻了叛軍督戰老卒後，魚貫而下，殺入瓮城，直衝關門，準備搶關。
叛軍三百曳落河拼死擋住。
巷戰就此展開。
叛軍曳落河不愧是精銳中的精銳，一名旅帥率百人守住關門齊射，兩名旅帥各率百人在巷道中輪番衝殺。
瓮城內巷道寬不過丈余，唐軍雖多，且難以展開陣勢。
且跨關而來的唐軍只有輕甲步卒，無法抵擋曳落河的策馬沖陣。
高元盪部數次試圖從巷道切入城門廣場，都被曳落河騎兵擋了回來。
叛將徐璜玉看到關城上的漏洞已完全堵不住了，乾脆傳令十股精銳老卒下城，加入巷戰。
廝殺持續到深夜。
兩軍都疲了，巷子裡橫七豎八地倒著屍體，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匯成細流。
後半夜，徐璜玉下令收縮防線至城門以內三排房屋，曳落河騎兵撤入城門附近休整。
唐軍也因力竭未能繼續推進。
兩軍隔著一條巷道零零散散交鋒，主力則各留值守，交替休息。
唐軍前鋒大營。
李承光接到城內戰報，起身對著許峴恭敬一揖：
「許御史神機妙算，真乃良平之才也！」
許峴擺了擺手，道：
「李將軍不必多禮！
賊軍負隅頑抗，明日遣李武定將軍率部入關，自可輕易降服那燕薊精銳。」
陌刀隊雖為重甲，然此時關牆已如平地，自可憑飛雲梯小心攀過。
李承光直起身道：「好！李武定聽令，明日率部破關！」
李武定得令，躬身道：
「末將遵命！必叫那曳落河全數插翅難逃！」
他當夜便從部下十府中各選一悍旅，合為一千精銳陌刀隊，卯足精神，枕戈待旦。
唐軍自辰時一刻展開攻擊，飛雲梯、撞衝車，箭矢如蝗。
叛軍石塊、沸水、滾木，與昨日並無不同。
岑參行伍經驗豐富，指給許峴：「御史且看，那些在關城上廝殺的，都不是老卒。」
那些普通守卒大多身形消瘦，動作生澀，往往被唐軍一衝便向後縮。
但凡有人稍稍退後，便有一名精悍老卒在後揮刀厲喝，退後者若不立刻頂回去，就被當場軍法斬殺。
許峴點頭：「看來，這些督戰的老卒才是安賊憑之起家那十五萬燕薊精銳。」
兩人再看片刻，又有發現。
便如昨日酉時一般，每有唐軍突破，便有一股約三百的精銳叛軍衝上補漏，甲冑鮮明，動作迅猛，與普通的守關士卒截然不同。
數來數去，不多不少十股。
許峴言道：「守魏關的叛軍精銳老卒並不多！」
岑參點頭：「御史所言不錯。留在此關之兵卒大多是從洛陽、虢州一帶新募丁壯。」
許峴心中已然有數：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
如此又是一日，唐軍攻破多處，均被叛軍精銳堵回。
只是撞衝車好不容易硬頂著撞入關門，未至瓮城，便又被那支曳落河絞殺殆盡。
酉時，李承光鳴金收兵。
入夜，主將大帳內，燈火通明。
各部行營兵馬使逐一向李承光匯報今日戰況。
許峴暗暗總結：
「叛軍合計約一萬七千餘眾，每伙一名老卒擔任伙長督戰。
叛軍三千精銳分作十隊，每隊三百，散布城頭負責補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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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三百曳落河騎兵，始終屯於兩側小門之內，防止唐軍撞衝車破門。」
曳落河是安祿山帳下最勇悍的騎兵，個個自幼習武，騎射皆精。
李承光皺著眉頭：「這一萬七千餘新兵被不到兩千老卒趕著上牆送死，崔乾祐留的這套規矩倒是好使。」
「李將軍，既然叛軍只有伙長是燕趙老卒，其餘皆是河南新募之兵，我軍何不先攻其心，再聲東擊西？」
李承光轉頭看他：「如何攻心？如何聲東擊西？」
許峴道：「新兵不願死戰，只是被伙長拿刀逼著不敢退。
我軍明日不必急著登牆，先在陣前用河南本地方言喊話，言明安祿山病重將死，離間河北老卒與河南新兵。
那些河南新兵本來就不願給安祿山賣命，聽了這些，心裡必生鬆動。
伙長再拿刀逼，也逼不住全伙之心。
此謂之攻心。」
李承光眼睛一亮，直起身子：「那又如何聲東擊西？」
許峴又道：「叛軍新兵動搖，必然戰力大減，處處皆是漏洞。
而叛軍可補漏之精銳只有十股，我軍卻有飛雲梯二十部。
我軍先出十股精銳，使叛軍精銳盡出之後，再出另十股精銳，自可殺入關內。」
李承光盯住許峴，半晌方才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許御史，我老李算是服了！
你這腦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頭昨日上陣嚇成那樣，今日出的主意便可殺人不見血！
行，就按你說的辦。
待明日，東頭一群漢，西頭一群漢，先後上關頭，看他怎麼辦？」
六月廿九，辰時。
唐軍列陣，卻不急著上飛雲梯、撞衝車。
陣中有數隊士卒來到前列，清了清嗓子後，用河南口音朝牆上喊話：
「牆上的弟兄們——恁都是河南人吧——安祿山那肥豬快死了——恁替誰賣命啊——」
「兩天死了千八百——恁伙長可都不心疼恁——他們都是河北孬孫——俺們可都是河南老鄉——」
「老鄉不打老鄉——俺們知道恁都不容易——打的時候多小心自個兒的命哇——」
牆上的叛軍們頓時躁動起來，過了好一會，才歸於平靜。
只是，心裡的躁動，又如何輕易平靜？
李承光見時機差不多了，揮手道：「開始！」
二十道飛雲梯上，有十道飛雲梯中儘是精銳步卒，同時撲向關牆。
叛軍新兵們碰見這些要命的精銳，紛紛閃躲。
不止一個兩個後退，而是全伙一窩蜂后退，伙長還沒執行軍法，就沒新兵們聯手推到了前面。
唐軍精銳手起刀落，督戰老卒們立時魂歸西天。
關牆上瞬間破了十個漏洞。
叛軍守將徐璜玉慌忙率十股精銳盡出，從各自駐守的位置趕向那十個缺口。
等他們纏鬥起來一刻之後，唐軍另外十架飛雲梯上也換成了精銳步卒，為首者是李承光所帶副將高元盪。
這十股唐軍如入無人之境，砍翻了叛軍督戰老卒後，魚貫而下，殺入瓮城，直衝關門，準備搶關。
叛軍三百曳落河拼死擋住。
巷戰就此展開。
叛軍曳落河不愧是精銳中的精銳，一名旅帥率百人守住關門齊射，兩名旅帥各率百人在巷道中輪番衝殺。
瓮城內巷道寬不過丈余，唐軍雖多，且難以展開陣勢。
且跨關而來的唐軍只有輕甲步卒，無法抵擋曳落河的策馬沖陣。
高元盪部數次試圖從巷道切入城門廣場，都被曳落河騎兵擋了回來。
叛將徐璜玉看到關城上的漏洞已完全堵不住了，乾脆傳令十股精銳老卒下城，加入巷戰。
廝殺持續到深夜。
兩軍都疲了，巷子裡橫七豎八地倒著屍體，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匯成細流。
後半夜，徐璜玉下令收縮防線至城門以內三排房屋，曳落河騎兵撤入城門附近休整。
唐軍也因力竭未能繼續推進。
兩軍隔著一條巷道零零散散交鋒，主力則各留值守，交替休息。
唐軍前鋒大營。
李承光接到城內戰報，起身對著許峴恭敬一揖：
「許御史神機妙算，真乃良平之才也！」
許峴擺了擺手，道：
「李將軍不必多禮！
賊軍負隅頑抗，明日遣李武定將軍率部入關，自可輕易降服那燕薊精銳。」
陌刀隊雖為重甲，然此時關牆已如平地，自可憑飛雲梯小心攀過。
李承光直起身道：「好！李武定聽令，明日率部破關！」
李武定得令，躬身道：
「末將遵命！必叫那曳落河全數插翅難逃！」
他當夜便從部下十府中各選一悍旅，合為一千精銳陌刀隊，卯足精神，枕戈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