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醫死的人越多,醫術越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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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廿七,午時。

  魏函谷關西門外。

  唐軍八萬前鋒盡抵,在黃河南岸灘涂上列出戰陣。

  許峴、岑參策馬立於李承光主將牙旗之下,眼望關城。

  只見此關南倚黃土塬崖,北臨波濤一道河堤夯牆。

  三層夯土包磚關樓,高五丈,飛檐朽木未補。

  環內一方瓮城,長寬逾兩百丈,兩側土築烽台斑駁,箭樓缺角。

  關牆高三丈,牆頭旌旗亦是破舊。

  岑參說道:「關城破落,至多兩萬餘守卒,我軍數倍於敵,當是易克。」

  許峴卻是搖頭道:「怕是不易。」

  岑參一怔,側目看他。

  許峴道:「崔乾祐最好兵道詭術,若其果不在意此關,必會使守卒仔細打理關城,再於關外多布疑兵。

  如今之狀,便如日前挑釁潼關之老弱劣卒,分明求戰,意欲於此消耗我軍。」

  岑參眼睛眨了又眨,忽而覺得,自己還是多琢磨琢磨內政、交涉之類的事務為好。

  至於軍謀,與此類非人者斗心,如何能勝?!

  此時,李承光催馬於陣前巡視一圈,勒馬,揮手道:「上!」

  傳令兵領命,紅旗前揮,吹響號角,各行營戰陣吹號角回應。

  隨後中軍戰鼓響起,各戰陣戰鼓隨之,四萬步卒隨鼓點列陣推進。

  許峴第一次親臨沙場征戰,聽得熱血僨張。

  五千先登軍推著飛雲梯,率先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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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雲梯乃唐軍攻城之制式器械,每部梯長四丈、高三丈,底部裝木輪,前端帶鐵鉤,可搭牆後鉤住夯土固定。

  五十人推動,二百人於車內護盾之下躲避亂箭。

  唐軍弓弩手列陣跟隨,箭矢壓弦待發。


  先登營跳蕩勇士手握小圓盾和短刀,沿著雲梯衝至牆下,鉤住夯土邊緣向上攀爬。然而關牆年久失修,腳踩在鬆軟的夯土層上,一不留神便會踩塌墜落。

  叛軍從牆頭拋下滾木擂石,時有金汁沸騰澆下,見跳蕩兵上關牆又挺出如林長矛直刺,血染關城。

  而撞衝車好不容易硬頂到關門前,關南一側門忽然打開,一支鐵騎旋風而至,片刻間絞殺殆盡。

  嘶喊聲與慘叫聲混作一片,在戰場上連番不斷。

  許峴立在將旗下遠觀,初時還可談笑自若。

  隨著越來越多的健兒在關前廝殺到肢體破損,或慘叫著墜下關牆,到處鮮血飛濺,他屬實頂不住了。

  身為和平年代至此的穿越客,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之眾被當面殺死,忍不住生理反應,胃裡翻湧難忍,乾嘔之意陣陣襲來。

  「許御史?」李承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揶揄,「臉色怎地如此難看?頭一回見血?」

  許峴緊抿著嘴唇,無力答言。

  李承光又笑了一聲,不再看他,繼續指揮旗手調度下一波攻擊。

  岑參策馬靠近許峴,低聲道:「首次上陣皆是如此,看多了便習慣了。」

  許峴點了點頭,攥緊韁繩。

  是啊,身處亂世,看多了,便會習慣了。

  戰至酉時三刻,唐軍終於在關城西段一處豁口突入。

  叛軍守將徐璜玉親率三百精銳奮力衝上,強行將豁口再次堵住。

  李承光見狀,下令鳴金收兵。

  入夜,關前唐軍大營。

  各部行營兵馬司來報,半日陣亡七百餘,傷一千八餘,殺敵不足三百,傷亡三倍於敵軍。

  李承光聽罷,眉頭緊皺。

  《孫子》曰,其下攻城。自來如此。

  許峴想起白日滿眼鮮血廝殺,忽道:「李將軍,許某去傷兵營看看。」

  「傷兵皆在西南營帳。」李承光不解道,「軍醫自會處置,你去做什麼?」

  「看後才知。」許峴說完出帳。

  傷兵營遠離東方魏關與北方黃河,百餘頂帳篷依次排列,到處瀰漫著血腥與草藥的混合氣味,痛苦呻吟聲此起彼伏。

  許峴穿過簾帳之間狹窄的通道,走到一頂敞開的帳篷前停住腳步。帳內地上鋪著乾草,或伏或躺著十餘名傷兵。

  一名中年軍醫正蹲在一名傷者背後,用布巾擦拭那道從肩胛斜貫腰側的刀傷,傷口邊緣已經發白泛腫。

  旁邊的乾草上還攤著用過的布條、刀具,沾血的器械混在一起,堆成一團。

  許峴蹲在旁邊,待那軍醫處理完此例刀傷,問道:「此傷者後續若何?」

  「上官慈悲!」軍醫見其官袍,略略拱手一禮,回道:「其後背刀傷,深已及骨。按往常經驗,傷口不潰爛可活。只能每日換布條,聽天由命。」

  許峴見過了白日血戰,已然適應了許多,又問道:「請教醫者,各類傷患皆是如何處置?」

  軍醫答道:「先沸鹽湯沖淨創口,再取蒸過麻布拭乾,淋上蒸釀烈酒。

  有深箭傷者,便燒烙鐵輕烙創面,敷黃連地榆搗爛藥泥,桑皮紙捻入瘡底引膿,裹雙層牛皮膏布。」

  許峴的目光掃過帳內堆放的器械、敷料,又問道:「這些布條用過之後是洗了再用,還是直接換新的?」

  軍醫答道:「布條不多,以沸水淋燙,晾乾再用。」

  許峴又問道:「刀具呢?」

  「同一把,以水清洗擦拭後再用。」

  許峴點點頭,心道:這衛生還是講究的,不過卻不夠。

  他起身拱手告辭,又去看別的傷兵營帳。

  走了幾處,忽而看到一名臉熟的半大小子,正是那虛報年庚的李玄一。

  這小子倒只是左手臂上一道輕微刀創,已然包紮,不甚打緊,正用濕布巾給前一名趴在乾草上的傷兵擦汗。

  那傷兵約莫二十五六歲,後背的傷口從肩頭延伸到腰際,深可見骨,血已經止了,但周圍皮膚發紅腫脹,隱隱透出熱氣。

  許峴走近,問道:「他是何人?」

  李玄同抬頭,見是許峴,眼圈發紅,答道:「回御史,他是小子的伙長馬五大哥,白日替小子擋了一刀。」

  「他發熱有多久了?」

  「一個時辰,一直沒退。」

  許峴對帳內軍醫道:「醫者,切記,用沸水蒸煮布巾為他冷敷額頭降溫,刀具用後要以火燒透再冷卻使用。」

  說完,他匆匆出帳。

  一刻之後,許峴找到隨前軍同來的孫醫正,拱手道:

  「孫醫正,許某來說傷兵處置之事。」

  孫醫正認得他,回禮道:「許御史請講。」

  許峴道:「傷者傷口潰爛,未必全因傷勢太重。布條、刀具若不夠乾淨,污穢之物便會沾染傷口,潰爛愈深。」

  孫醫正點頭道:「御史所言有理。是故,我等皆要沸水淋燙布條、清洗擦拭刀具。」

  許峴又道:「然,舊法仍有不足,許某建言有四:

  其一,需棄灰土敷瘡之劣法,代以炒干白及粉末薄撒創面。

  其二,布帛器械必先蒸煮封貯,以沸鹽水淨創、熟酒滌毒。

  其三,深傷須擴瘡透氣,防瘀毒內腐,每日換藥引膿,再以連榆藥膏護創。

  其四,重傷另立帳隔離,避免污穢之氣相染。

  如此,當可大減潰死之患。」

  孫醫正凝神細思片刻:「御史所言,可行,卻也不易,不若先以一帳試上一試。」

  許峴知他是老成之言,指名道:「便以那馬五所在營帳先試,三日之後觀其後效,若是不錯,當廣為推行。」

  「喏。」

  此事辦了,許峴心中陰影稍淡了些,告辭離去。

  等幾天看療效吧。

  聽說這些軍醫醫死的人越多,醫術越高明,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跟他們搶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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