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斷頭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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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一跺腳:「可是,關於黃金的事,我們知道太少了,一師用的是另一條交通線,趙北望上岸後,這筆黃金會交給誰,我們一無所知,甚至於就連黃金在哪兒,是不是安全,我們也是兩眼一抹黑。」

  「這些燈塔同志應該有了解。」老鍾看向李雲舒,「小李,當時碼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雲舒放下茶缸:

  「船靠上碼頭時,我們遇上日本人登船檢查,也是奇怪,日本人像是知道船上有人藏了黃金,一上來就把目標鎖定了船上挑擔子的菜農,就在他們把菜農集中到一起時,有個挑擔的突然掏出槍射擊,場面頓時失控,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我們的人,但我知道黃金就藏在老楊的擔子裡,老楊抓住機會,夾在很多挑擔的菜農中逃上碼頭,但敵人不肯放過,一直在後面追,當時我和趙北望就跟在後面。

  「接下來就更奇怪了,當敵人快要追上時,人群中又有人開槍,後面我才弄清楚,他是為了掩護另一個挑菜擔的。

  「趙北望嫌我跑不快,讓我單獨走,我明白他是想去快點幫幫老楊,我就是這樣和趙北望分開的,這之後連一句話都沒說上。

  「這時有特務截住那個挑擔的,沒想到那個挑擔的也有槍,特務們很快和那幫人打起來了,場面再度混亂,這也好,沒人管老楊了,他趁亂逃往出口,可敵人在那裡還設了關卡,老楊被堵在了那裡,包括我們後來從船上跑掉的所有人,都被要求不得離開。

  戰鬥中,那個挑擔的丟下擔子就跑,很快中槍倒地,那個時候我就混在人群中,從更遠的地方繞開正往出口方向去,但不知怎麼搞的,我發現趙北望也加入了戰鬥,隨著敵人越來越多,趙北望和另外一人被包圍了。但我知道,就算在那樣的情況下,趙北望還在惦記著我們,好幾百米的距離他只用了一槍,就打中了關卡的一名警察,我和老楊也正是因為那一槍製造的混亂,才最終逃離了碼頭。」

  老鐘有些吃驚:「哦?幾百米的距離,趙北望的槍法這麼好嗎?」

  「那是,他是我們二旅出了名的神槍手。」

  「後來呢?」老鍾再問。

  李雲舒沮喪起來:「我們才逃離出口,馬上碰上一大卡車的鬼子憲兵趕來增援,後面的事你們也知道,趙北望被抓了,與另一個掩護菜農的人一起被抓的。」

  老孫插話:「那伙人會不會是軍統方面的?」

  李雲舒倏然想起一事,迫不及待說道:「對了,敵人在檢查那名菜農丟下的擔子時,我遠遠看到了他們從裡面搜出了電台……沒錯,就是電台。」

  老鍾與幾人對視一眼:「看樣子軍統的人今天也有行動。」

  老孫上前一步:「小李,你們逃出後,那個老楊沒和你在一起嗎?」

  「開始我還看到了他,可現場太亂,滿眼都是奔跑的憲兵,眨眼的功夫我就找不到了,大概是他怕這些憲兵採取措施,趕緊藏進哪條巷子裡去了。」

  老孫略一思索:「關於他們上岸後的計劃,你知道嗎?」

  「這些都是趙北望需要操心的事,與我無關。」

  老孫看向老鍾:「老鍾,如果這個趙北望真的叛變了,那筆黃金一定很危險,作為這次行動的參與者,他肯定知道黃金的下落,他既然能招出聯絡點,也能供出黃金,是不是這個道理?」

  老鍾沉吟道:「當務之急,是將我們所知道的情況,包括糧行剛發生的事,一併匯報給燈塔同志,讓他定奪。老馮,我寫個情況說明,你這就把情報遞送過去。」

  「好!」

  老鍾在桌前坐下,掏出隨身帶著的稿紙,開始埋頭寫。

  很快他把疊好的紙條交給老馮。

  「對了老馮,還有件事,你幫我約一下燈塔同志,我想見他,有重要情況當面匯報。」

  老馮鄭重點頭,揣好紙條,轉身出了房間。

  老鍾把目光停在老孫臉上:「錦源祥裁縫店你去通知一下,這段時間就別開了。」

  老孫脫口道:「你是擔心宋掌柜扛不住?」

  老鍾掃了一眼李雲舒,「76號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事情總要兩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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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點頭,也走出房間。

  「老孫,順便幫我把小姚叫上來。」老鍾朝著老孫的背影吩咐一句。

  小姚就是那位當初樓下開門的青年,二十七八歲模樣。

  「李雲舒同志,這位是小姚、姚大勇。」姚大勇一腳踏進,老鍾馬上做了介紹。

  姚大勇朝李雲舒抱以一笑:「你好。」

  李雲舒還以一笑:「你好。」

  「小姚,你去樓下收拾一間房,給小李今晚休息。」

  姚大勇走後,屋內只剩下老鍾和李雲舒。

  老鍾示意李雲舒坐下。

  「雲舒,你和這個趙北望很熟嗎?」老鍾咬著一根煙,一邊點火一邊詢問。

  「我們都是二旅的,以前我聽說過他的名字,他在我們二旅名氣很大,後來我們一起進了鹽阜培訓班,因為是來自同一個旅,彼此才熟悉了起來。」

  「有人告訴我,他在戰隊部隊立了不少功,是因為這個名氣大嗎?」

  李雲舒點頭:「他的勇敢是出了名的,另外打得一手好槍。」

  「那真是可惜。」老鍾嘆了口氣,話鋒一轉,「有件事我一直在琢磨,他當時在車裡發出的那聲喊叫,明明是在給你傳遞信息,他是怎麼知道你在茶館的?」

  李雲舒一聲冷哼:「給我傳遞信息?哼,他會有那麼好心?!老鍾同志,會不會我倆都聽岔了?」

  「這有什麼聽錯的,前後兩遍,內容一致,燈芯是你的代號,沒油意味著了燈芯無法再亮,當時的情況下,用這樣的內容來傳遞危險,他是有心了。」

  李雲舒先是湧上一股暖意,但很快被心中的疑惑盪得一乾二淨。

  「我們一定還是聽錯了,他不可能知道我在茶館裡。」

  「萬一他就知道呢,事實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他前面剛喊過,後面76號的人不就闖進了茶館嗎?晚一步恐怕都不行!」

  這件事讓李雲舒一直有後怕的感覺,她設想過,假如當那位在船上與她有過照面的特務頭子在茶館再見到她這張臉時,會有什麼後果。

  「要麼就是我不小心在窗前被他從車裡看到了。」

  「當然,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可問題來了,他既然叛變了,為什麼不舉報你反而給你報信呢?」

  「誰知道這混蛋怎麼想的!」李雲舒賭氣說道。

  沉默中,老鍾自顧自抽了幾口煙。

  「老鍾,還有個情況我匯報一下,趙北望在十六鋪附近有處住房,是他爺爺奶奶留下的,我們在路上說好了,一旦出現意外會去那處房子裡會合,今天碼頭出事後,我去了那幢房子,行李箱還放在那裡呢。」

  「那你現在就更不能去那兒了,你不是擔心他已經叛變了嗎。」

  「接下來我怎麼辦?」

  「你的情況我也寫了,等燈塔同志的消息吧,未回復前,你哪兒都別去。」

  李雲舒隨口一問:「燈塔同志是不是我們的最高首長?」

  「也算吧。」老鐘的語氣帶著敷衍。

  李雲舒不說話了。

  「要不,你再說說從宋記糧行搜出的那部電台的情況?」老鍾率先打破沉默。

  「當時距離有點遠,沒法看的太清楚,但我所能確定的,那部電台不是我常見的款型,它看上去更像一體機,所以體積小,結構更緊湊。」

  …………

  76號那棟過堂樓,地下一層。

  牢房裡沒有窗戶,看上去就像個鐵盒子。

  趙北望的雙手被重新戴上手鐐。背上的鞭傷還有些痛,為了讓自己舒服一點,他只能側靠在緊挨木板床的牆上。

  身上有點冷,趙北望拽起床上的一條黑得發亮的被子,裹住全身。

  屋頂某個地方漏水,耳里有滴水聲,時間間隔很有規律,每隔一兩秒,就有一滴從高處落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嗒」的一聲。

  「明天那個島國女人就是拿槍頂我的腦門,老子也不能慫了,死,也要硬氣的死!」

  的確,沒什麼好幻想的了,畢竟,這具身體欠了七八條鬼子的狗命。

  遺憾?倒是有一件,就是沒替原主去他父母墳前捧把土、鞠幾個躬。

  不過,書上不是說了,殺一個鬼子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這趟旅行值了……

  …………

  1942年3月14日。

  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後,已是第二天晌午。

  不要問趙北望是怎麼知道的,他的聲波地圖清清楚楚看到樓外的樹影。

  「哐!」鐵門被人踹了一腳。

  聲波地圖上,曹岳帶著幾人出現在牢房門口。

  其中一人提著一隻竹籃,上面蓋著棉布,像是為了保溫。

  斷頭飯?

  趙北望心中不免泛起一絲苦澀。

  門一開,曹岳先在門口站定,皺著眉把牢房打量了一遍。

  等鐵門關上,他換上笑容,徑直走來。

  「趙兄弟,老子待你可不薄,做了鬼後可要念我點好,為了讓你吃頓好的,老子特地跑了一趟豫園老字號,給你買了一隻全滬城最好的南匯九斤黃燒雞,牛肉也是最好的醬香牛肉,你就敞開肚子吃,人嘛,來一趟陽間不容易,起碼得混個肚飽不是。」

  一名隨從立即掀開竹籃上的棉布,將裝著燒雞和牛肉的盤子取出,放在床板上。

  「好的菜不能沒酒,老子連酒都給你準備了。」曹岳從大衣裡面摸出一瓶白酒,直接塞到趙北望的手裡。

  「我敬你也是一條漢子,酒也盡揀好的挑,瞧瞧,這是高檔的晉裕汾酒,25元一瓶,在你們新四軍就不可能喝到這麼好的酒。唉,你這頓飯啊,一下子花了老子五十多,九條太君說是幫她買,話說得漂亮,毛都不會給我一根,這個好你趙北望必須記在我頭上。」

  趙北望把白酒瓶在手裡轉了一圈。

  「杏花村的汾酒啊,確實是名酒,曹處長,你有心了。」趙北望再不說點什麼,就顯得無趣了。

  「要不要我陪你喝一口?」

  「你隨意就好,不過讓一名漢奸送我上路,想想也夠諷刺的。」

  曹岳眉毛一挑:「什麼叫漢奸?就是立場不同,我只是認準了我認可的形勢而已。」

  趙北望順勢扭開瓶蓋。

  曹岳緊盯著趙北望:「你也別笑我了,你不是也招供了嗎,只是你的血債太重,日本人咽不下那口氣。」說著,他忽然一笑,「你該不會後悔了吧?」

  「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橫豎都是死,打死老子都不會吐一個字,現在還冤送了兩個自己同志……咦,你狗日的還磨什麼嘴皮,趕緊給老子倒酒啊。」

  曹岳慌忙從籃子裡取出兩隻碗,一隻給趙北望,一隻給自己。

  「倒、倒、給老子加滿。」趙北望催促。

  「給你加滿了我就沒有了。」

  「這76號就是你家開的,還能缺酒?」

  「也是,喝死你的酒都有,今天咱們就敞開了喝。」

  曹岳主動和趙北望碰碗,趙北望也不扭捏,費力舉起手裡的酒碗,大灌了一口。

  曹岳淺呷一口,放下酒碗身子後仰,雙臂抱胸,揚聲道:「趙兄弟,你恨日本人嗎?」

  「當然恨,老子尤其恨死那個叫九條的娘兒們了,老子本來都下定決心了當一回漢奸,偏偏那娘兒們不領情,還特高課主管情報的呢,我看她就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草包!自命過高,其實狗屁不是!不過也罷,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眼睛雖然看的是曹岳,可趙北望盯著的卻是腦幕中的那片虛空。

  地圖上,一個穿著陸軍制式軍服的日本女軍官,此刻站在門外,身子微微傾斜,她的耳朵,幾乎緊緊貼在鐵門上。

  時間夠長,地圖顯得很清晰,隨著趙北望說完,女人的臉微不可察一陣抽搐,轉眼間已是滿臉慍怒。

  要不是腦中有個地圖,趙北望壓根也不會想到,堂堂一個特高課的少佐,況且還長得頗有姿色,竟也會幹偷雞摸狗的聽牆根的勾當。

  其實,當曹岳幾人來牢房不久,趙北望就發現了她躡手躡腳躲在門外。

  因為想通了一件事,此時的趙北望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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