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法場設局，引蛇出洞
卯時三刻，天剛蒙蒙亮。
永和宮正殿裡卻已燈火通明。小燕子坐在梳妝檯前，明月正在為她梳頭。銅鏡里映出一張平靜的臉——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公主，」明月的手在抖，「您……您真的要去嗎？」
「皇阿瑪的旨意，能不去嗎？」小燕子拿起那支白玉燕子簪，輕輕插進髮髻，「別擔心，我心裡有數。」
話是這麼說，可明月和彩霞的眼圈都紅了。她們看著小燕子膝蓋上還纏著的紗布，看著手心上未愈的傷口，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好了，別哭。」小燕子轉過身，握住明月的手，「等過了今日，一切就都好了。」
殿門被推開，魏瓔珞走了進來。她一身明黃常服，身後跟著明玉，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令母妃。」小燕子起身行禮。
「坐下。」魏瓔珞示意她坐回去，從明玉手中接過托盤。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粥，「趁熱喝了，補氣血的。」
小燕子接過碗，小口小口喝著。粥熬得綿軟，裡面加了人參、當歸、紅棗，還有她最喜歡的蓮子。
「皇阿瑪那邊……」她輕聲問。
「都安排好了。」魏瓔珞在她身邊坐下，「傅恆帶人埋伏在刑場四周，爾康、海蘭察各領一隊侍衛，把守各條通道。宗人府那邊，周大人也打點過了，那幾個獄卒會『招供』。」
「靜慧太妃呢？」
「還在壽康宮『禁足』。」魏瓔珞冷笑，「不過今早，她宮裡的嬤嬤偷偷往宮外遞了消息。傅安的人跟上了，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小燕子點點頭，繼續喝粥。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魏瓔珞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孩子，此刻坐在那兒，為了揪出真兇，甘願再入險境。
「小燕子，」她輕聲道，「你若害怕……」
「我不怕。」小燕子抬起頭，眼神清澈堅定，「令母妃，這是最好的辦法。靜慧太妃狡猾，豫親王藏得深，若不把他們逼出來，永琪就算回來了，也永無寧日。」
「可是……」
「我知道風險。」小燕子放下碗，「但我也知道，皇阿瑪不會真的讓我死。永琪……他一定會趕回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魏瓔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孝賢皇后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瓔珞，我把小燕子託付給你了。這孩子……命里有劫，但福澤深厚。你要護著她，也要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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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魏瓔珞握住她的手，「本宮陪你一起。咱們娘倆，把這齣戲……唱圓滿了。」
辰時正，太和殿前廣場。
黑壓壓的人群圍成了圈。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宗室皇親站在前排，再外圍是御林軍，層層把守，水泄不通。
廣場中央搭起了刑台。不高，三尺見方，鋪著黑布。劊子手站在一旁，膀大腰圓，赤著上身，手裡的大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這……這是真要處決昭華公主？」
「聽說證據確鑿，皇上也是沒辦法……」
「可公主不是皇上的心頭肉嗎？怎麼捨得……」
「再捨不得，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啊。毒害皇子，多大的罪……」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
乾隆坐在高台上，龍椅鋪著明黃錦緞。他面沉似水，手放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發白。魏瓔珞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同樣面無表情。
傅恆站在台下，手按佩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爾康、海蘭察各帶一隊侍衛，守在通道兩側。
一切看似正常。
可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是局。
一個引蛇出洞的局。
「時辰到——」禮官高唱。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通道盡頭。那裡，一隊侍衛押著一個人緩緩走來。
小燕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囚衣，頭髮松松挽著，沒戴任何首飾。赤著腳，腳踝上拴著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膝蓋的傷口還沒好，走路有些跛，但她脊背挺得筆直，頭抬得很高。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蒼白卻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跪下！」侍衛喝道。
小燕子沒跪。她站在刑台上，環視四周，目光從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上掃過——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旁觀。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乾隆身上。
父女對視。
乾隆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罪婦永燕，」刑部尚書捧著聖旨上前，「毒害皇子，罪證確鑿。按《大清律》，當處斬刑。皇上念你乃固倫公主，賜全屍——絞刑。即刻行刑！」
話音落地，全場譁然。
絞刑？
不是斬首，是絞刑？
這是……格外開恩，還是更大的羞辱？
小燕子卻笑了。她看向乾隆，輕輕點了點頭。
——皇阿瑪，我懂。
——這是做給某些人看的。
劊子手拿著白綾上前。那白綾有三指寬，嶄新的，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公主，」劊子手低聲道，「得罪了。」
小燕子閉上眼。
白綾繞上脖頸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絲冰涼。但更涼的，是背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像要把她刺穿。
「行刑——」禮官再唱。
劊子手的手搭上白綾兩端。
就在這一刻——
「慢著！」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響。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宗室隊列里，顫巍巍走出一個人——簡親王，乾隆的叔叔，今年七十有三，鬚髮皆白，拄著拐杖。
「皇上！」簡親王走到台前，噗通跪下，「老臣……老臣有話要說！」
乾隆眯起眼：「王叔請講。」
「昭華公主……不能殺！」簡親王老淚縱橫，「她是您親封的固倫公主！若今日真殺了她，您……您如何向孝賢皇后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這話一出，幾個老臣也紛紛出列附和：
「是啊皇上，公主雖有錯，但罪不至死啊！」
「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開恩！」
場面一時間有些混亂。
乾隆看著台下跪了一地的老臣，心中冷笑——來了。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王叔，」他緩緩開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永燕毒害永琪，人證物證俱在。若不處置，何以正國法？何以安民心？」
「可……」簡親王急道，「可萬一……萬一是冤枉的呢？」
「冤枉？」乾隆挑眉，「王叔是說，朕冤枉了她？」
「老臣不敢！」簡親王叩首，「只是……只是此案疑點重重，就這麼倉促處決，恐難服眾啊！皇上，不如……不如再查查？」
「再查？」乾隆冷笑，「查了十天了，還不夠？王叔，您到底想說什麼？」
簡親王抬起頭，眼神閃爍：「老臣……老臣聽說，豫親王近日回京了。他……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豫親王。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全場譁然。
豫親王？三年前被貶去盛京的那個豫親王？他回來了？還和這案子有關？
乾隆眼神一冷：「王叔，這話可不能亂說。」
「老臣不敢亂說！」簡親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豫親王給老臣的信，信上說……說昭華公主是冤枉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傅恆快步上前，接過信，呈給乾隆。
乾隆展開信，快速掃了幾眼，臉色越來越沉。信上確實是豫親王的筆跡，內容也確實在為小燕子喊冤，但字裡行間……透著古怪。
這不像是在救人。
倒像是在……攪渾水。
「豫親王現在何處？」乾隆問。
「老臣……老臣不知。」簡親王搖頭，「信是昨夜有人塞進王府門縫的。但老臣覺得，豫親王既然敢寫信，必定有把握。皇上，不如暫緩行刑，等找到豫親王問個清楚？」
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響起：
「不能緩！」
眾人回頭，只見靜慧太妃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後方。她一身素衣，頭髮披散，像個瘋婆子。
侍衛要攔，乾隆抬手制止：「讓她過來。」
靜慧太妃踉蹌著走到台前，盯著小燕子，眼中是刻骨的恨意：「皇上！此女不祥！她是陳婉的女兒，陳婉剋死了孝賢皇后，她也克永琪！如今還要禍亂朝綱，留著她，大清危矣！」
「太妃慎言！」魏瓔珞厲聲道，「孝賢皇后是病逝，與陳婉何干？昭華公主是皇上親封，你這是在質疑皇上嗎？」
「我質疑又怎樣？」靜慧太妃狂笑，「皇上，您被這妖女蒙蔽了！您看看她，看看她的眼睛——和陳婉一模一樣！這樣的禍水，不殺，天理難容！」
她越說越激動，竟要往刑台上沖：「讓我來！讓我親手絞死她！為孝賢皇后報仇！」
傅恆一個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太妃娘娘，請自重。」
「放開我！」靜慧太妃掙扎，「傅恆，你也被這妖女迷惑了嗎？你忘了孝賢皇后可是你的親姐姐了嗎？」
場面徹底亂了。
小燕子站在刑台上，看著台下這場鬧劇，心中一片清明。
靜慧太妃果然跳出來了。
還有豫親王……雖然沒露面，但通過簡親王遞了信。
他們都在逼皇阿瑪殺她。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什麼秘密？
還是因為……她的存在，妨礙了他們？
白綾還繞在頸上，有些勒，但她沒動。她在等。
等一個人。
「皇上！」簡親王再次叩首，「既然太妃娘娘也說公主不祥，不如……不如就按太妃說的辦？賜死公主，以平天怒，以安人心啊！」
幾個宗室也跟著跪下：「請皇上賜死公主！」
「請皇上賜死公主！」
呼聲越來越高。
乾隆看著台下跪了一地的人，看著狀若瘋癲的靜慧太妃，看著眼神閃爍的簡親王，心中寒意越來越重。
這些人……
這些口口聲聲為大清著想的人……
其實都在逼他殺自己的女兒。
好，很好。
「都閉嘴！」乾隆猛地站起。
全場瞬間安靜。
「你們口口聲聲說永燕有罪，」乾隆一字一句，「證據呢？除了那小太監的證詞，除了那瓶來路不明的毒藥，還有什麼？靜慧太妃，你說永燕剋死永琪，那永琪現在人在哪兒？是生是死，你知道嗎？」
靜慧太妃一愣：「五阿哥……五阿哥不是中毒身亡了嗎？」
「誰說的？」乾隆冷笑，「朕何時說過永琪死了？」
靜慧太妃臉色大變：「可……可都這麼多天了……」
「這麼多天，就不能救回來嗎？」乾隆盯著她，「太妃這麼盼著永琪死？」
「我……我沒有……」
「那你急著殺永燕做什麼？」乾隆步步緊逼，「永琪若是沒死，永燕的罪名就不成立。你這麼急著要她的命，是怕她活著……說出什麼不該說的？」
靜慧太妃連連後退，臉色慘白。
簡親王也慌了：「皇上，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什麼？」乾隆轉向他，「王叔，豫親王的信，真是昨夜才收到的？還是……早就收到了，就等著今天拿出來？」
「老臣冤枉啊！」
「冤枉？」乾隆從龍椅上走下來，走到刑台邊，看著小燕子頸上的白綾，忽然伸手——解開了。
白綾滑落在地。
全場譁然。
「皇阿瑪？」小燕子也愣了。
乾隆沒看她，而是看向全場：「今日這場戲，也該收場了。」
他拍了拍手。
傅恆會意，對台下做了個手勢。
只聽「嘩啦啦」一陣響動，刑場四周的御林軍忽然調轉方向，長槍對準了——宗室隊列。
簡親王帶來的幾個護衛剛要拔刀，就被按倒在地。
「皇上！」簡親王嚇得魂飛魄散，「您這是……」
「王叔，」乾隆緩緩走回高台，重新坐下，「您和豫親王勾結，收買獄卒，栽贓公主，意圖擾亂朝綱——真當朕不知道嗎？」
「老臣沒有！老臣冤枉！」
「冤枉？」乾隆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這是陳友德的口供，這是小順子的供詞，這是你府上管家和豫親王往來的帳目——還要朕一件件念給你聽嗎？」
簡親王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靜慧太妃也愣住了。她看著乾隆，看著傅恆，看著周圍刀槍出鞘的侍衛，忽然明白了。
「你……你設局？」她聲音發顫，「你根本沒想殺她？你是……你是要引我們出來？」
「不然呢？」魏瓔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太妃娘娘，您藏得這麼深，若不使點手段，怎麼讓您露餡？」
「你們……你們好狠！」靜慧太妃嘶吼，「孝賢皇后在天之靈看著呢！她不會放過你們的！」
「孝賢皇后若在天有靈，」魏瓔珞冷冷道，「第一個不放過的，就是你。」
靜慧太妃還要說什麼，傅恆已經帶人上前：「太妃娘娘，請吧。」
「我不走！」靜慧太妃掙扎，「我要見豫親王！我要……」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像驚雷，像暴雨，由遠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顫。
所有人轉頭望去。
只見朝陽升起的方向，三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衝破晨霧，直奔刑場而來。
為首的那人——
一身月白長衫，臉色蒼白，身形消瘦，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永琪？！」小燕子失聲喊道。
「永琪！」魏瓔珞也驚呼。
「是五阿哥！五阿哥回來了！」
全場沸騰。
永琪策馬衝進刑場，馬蹄踏碎青石板，濺起火星。他在刑台前勒馬，馬兒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踉蹌，蕭劍和晴兒緊隨其後扶住他。
可他甩開他們的手，一步步走向刑台。走得慢，走得穩，每一步都像用盡全身力氣。
「永琪……」小燕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永琪走到刑台邊，抬頭看她。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裡。
然後他轉身，面向全場，面向高台上的乾隆，單膝跪地：
「兒臣永琪，叩見皇阿瑪。」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乾隆眼眶一熱，強忍著：「起來。你的身子……」
「兒臣無礙。」永琪站起身，環視全場，「兒臣今日趕回來，是要說一句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昭華公主永燕，是我愛新覺羅·永琪的嫡福晉，是我此生摯愛！她絕不會害我！若有人要害她，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他從蕭劍腰間抽出長劍，劍尖指地，雖身形搖晃，卻如松如岳。
全場寂靜。
只有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
永琪看著簡親王，看著靜慧太妃，看著所有跪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
「今日這場鬧劇，該收場了。」
「所有陷害小燕子的人——」
「一個都跑不了。」
永和宮正殿裡卻已燈火通明。小燕子坐在梳妝檯前，明月正在為她梳頭。銅鏡里映出一張平靜的臉——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公主，」明月的手在抖，「您……您真的要去嗎？」
「皇阿瑪的旨意，能不去嗎？」小燕子拿起那支白玉燕子簪，輕輕插進髮髻，「別擔心，我心裡有數。」
話是這麼說，可明月和彩霞的眼圈都紅了。她們看著小燕子膝蓋上還纏著的紗布，看著手心上未愈的傷口，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好了，別哭。」小燕子轉過身，握住明月的手，「等過了今日，一切就都好了。」
殿門被推開，魏瓔珞走了進來。她一身明黃常服，身後跟著明玉，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令母妃。」小燕子起身行禮。
「坐下。」魏瓔珞示意她坐回去，從明玉手中接過托盤。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粥，「趁熱喝了，補氣血的。」
小燕子接過碗，小口小口喝著。粥熬得綿軟，裡面加了人參、當歸、紅棗，還有她最喜歡的蓮子。
「皇阿瑪那邊……」她輕聲問。
「都安排好了。」魏瓔珞在她身邊坐下，「傅恆帶人埋伏在刑場四周，爾康、海蘭察各領一隊侍衛，把守各條通道。宗人府那邊，周大人也打點過了，那幾個獄卒會『招供』。」
「靜慧太妃呢？」
「還在壽康宮『禁足』。」魏瓔珞冷笑，「不過今早，她宮裡的嬤嬤偷偷往宮外遞了消息。傅安的人跟上了，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小燕子點點頭，繼續喝粥。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魏瓔珞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孩子，此刻坐在那兒，為了揪出真兇，甘願再入險境。
「小燕子，」她輕聲道，「你若害怕……」
「我不怕。」小燕子抬起頭，眼神清澈堅定，「令母妃，這是最好的辦法。靜慧太妃狡猾，豫親王藏得深，若不把他們逼出來，永琪就算回來了，也永無寧日。」
「可是……」
「我知道風險。」小燕子放下碗，「但我也知道，皇阿瑪不會真的讓我死。永琪……他一定會趕回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魏瓔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孝賢皇后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瓔珞，我把小燕子託付給你了。這孩子……命里有劫，但福澤深厚。你要護著她，也要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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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魏瓔珞握住她的手，「本宮陪你一起。咱們娘倆，把這齣戲……唱圓滿了。」
辰時正，太和殿前廣場。
黑壓壓的人群圍成了圈。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宗室皇親站在前排，再外圍是御林軍，層層把守，水泄不通。
廣場中央搭起了刑台。不高，三尺見方，鋪著黑布。劊子手站在一旁，膀大腰圓，赤著上身，手裡的大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這……這是真要處決昭華公主？」
「聽說證據確鑿，皇上也是沒辦法……」
「可公主不是皇上的心頭肉嗎？怎麼捨得……」
「再捨不得，也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啊。毒害皇子，多大的罪……」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
乾隆坐在高台上，龍椅鋪著明黃錦緞。他面沉似水，手放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發白。魏瓔珞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同樣面無表情。
傅恆站在台下，手按佩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爾康、海蘭察各帶一隊侍衛，守在通道兩側。
一切看似正常。
可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是局。
一個引蛇出洞的局。
「時辰到——」禮官高唱。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通道盡頭。那裡，一隊侍衛押著一個人緩緩走來。
小燕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囚衣，頭髮松松挽著，沒戴任何首飾。赤著腳，腳踝上拴著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膝蓋的傷口還沒好，走路有些跛，但她脊背挺得筆直，頭抬得很高。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蒼白卻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跪下！」侍衛喝道。
小燕子沒跪。她站在刑台上，環視四周，目光從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上掃過——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旁觀。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高台上的乾隆身上。
父女對視。
乾隆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罪婦永燕，」刑部尚書捧著聖旨上前，「毒害皇子，罪證確鑿。按《大清律》，當處斬刑。皇上念你乃固倫公主，賜全屍——絞刑。即刻行刑！」
話音落地，全場譁然。
絞刑？
不是斬首，是絞刑？
這是……格外開恩，還是更大的羞辱？
小燕子卻笑了。她看向乾隆，輕輕點了點頭。
——皇阿瑪，我懂。
——這是做給某些人看的。
劊子手拿著白綾上前。那白綾有三指寬，嶄新的，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公主，」劊子手低聲道，「得罪了。」
小燕子閉上眼。
白綾繞上脖頸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絲冰涼。但更涼的，是背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像要把她刺穿。
「行刑——」禮官再唱。
劊子手的手搭上白綾兩端。
就在這一刻——
「慢著！」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響。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宗室隊列里，顫巍巍走出一個人——簡親王，乾隆的叔叔，今年七十有三，鬚髮皆白，拄著拐杖。
「皇上！」簡親王走到台前，噗通跪下，「老臣……老臣有話要說！」
乾隆眯起眼：「王叔請講。」
「昭華公主……不能殺！」簡親王老淚縱橫，「她是您親封的固倫公主！若今日真殺了她，您……您如何向孝賢皇后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這話一出，幾個老臣也紛紛出列附和：
「是啊皇上，公主雖有錯，但罪不至死啊！」
「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開恩！」
場面一時間有些混亂。
乾隆看著台下跪了一地的老臣，心中冷笑——來了。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王叔，」他緩緩開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永燕毒害永琪，人證物證俱在。若不處置，何以正國法？何以安民心？」
「可……」簡親王急道，「可萬一……萬一是冤枉的呢？」
「冤枉？」乾隆挑眉，「王叔是說，朕冤枉了她？」
「老臣不敢！」簡親王叩首，「只是……只是此案疑點重重，就這麼倉促處決，恐難服眾啊！皇上，不如……不如再查查？」
「再查？」乾隆冷笑，「查了十天了，還不夠？王叔，您到底想說什麼？」
簡親王抬起頭，眼神閃爍：「老臣……老臣聽說，豫親王近日回京了。他……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豫親王。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全場譁然。
豫親王？三年前被貶去盛京的那個豫親王？他回來了？還和這案子有關？
乾隆眼神一冷：「王叔，這話可不能亂說。」
「老臣不敢亂說！」簡親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豫親王給老臣的信，信上說……說昭華公主是冤枉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傅恆快步上前，接過信，呈給乾隆。
乾隆展開信，快速掃了幾眼，臉色越來越沉。信上確實是豫親王的筆跡，內容也確實在為小燕子喊冤，但字裡行間……透著古怪。
這不像是在救人。
倒像是在……攪渾水。
「豫親王現在何處？」乾隆問。
「老臣……老臣不知。」簡親王搖頭，「信是昨夜有人塞進王府門縫的。但老臣覺得，豫親王既然敢寫信，必定有把握。皇上，不如暫緩行刑，等找到豫親王問個清楚？」
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響起：
「不能緩！」
眾人回頭，只見靜慧太妃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後方。她一身素衣，頭髮披散，像個瘋婆子。
侍衛要攔，乾隆抬手制止：「讓她過來。」
靜慧太妃踉蹌著走到台前，盯著小燕子，眼中是刻骨的恨意：「皇上！此女不祥！她是陳婉的女兒，陳婉剋死了孝賢皇后，她也克永琪！如今還要禍亂朝綱，留著她，大清危矣！」
「太妃慎言！」魏瓔珞厲聲道，「孝賢皇后是病逝，與陳婉何干？昭華公主是皇上親封，你這是在質疑皇上嗎？」
「我質疑又怎樣？」靜慧太妃狂笑，「皇上，您被這妖女蒙蔽了！您看看她，看看她的眼睛——和陳婉一模一樣！這樣的禍水，不殺，天理難容！」
她越說越激動，竟要往刑台上沖：「讓我來！讓我親手絞死她！為孝賢皇后報仇！」
傅恆一個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太妃娘娘，請自重。」
「放開我！」靜慧太妃掙扎，「傅恆，你也被這妖女迷惑了嗎？你忘了孝賢皇后可是你的親姐姐了嗎？」
場面徹底亂了。
小燕子站在刑台上，看著台下這場鬧劇，心中一片清明。
靜慧太妃果然跳出來了。
還有豫親王……雖然沒露面，但通過簡親王遞了信。
他們都在逼皇阿瑪殺她。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什麼秘密？
還是因為……她的存在，妨礙了他們？
白綾還繞在頸上，有些勒，但她沒動。她在等。
等一個人。
「皇上！」簡親王再次叩首，「既然太妃娘娘也說公主不祥，不如……不如就按太妃說的辦？賜死公主，以平天怒，以安人心啊！」
幾個宗室也跟著跪下：「請皇上賜死公主！」
「請皇上賜死公主！」
呼聲越來越高。
乾隆看著台下跪了一地的人，看著狀若瘋癲的靜慧太妃，看著眼神閃爍的簡親王，心中寒意越來越重。
這些人……
這些口口聲聲為大清著想的人……
其實都在逼他殺自己的女兒。
好，很好。
「都閉嘴！」乾隆猛地站起。
全場瞬間安靜。
「你們口口聲聲說永燕有罪，」乾隆一字一句，「證據呢？除了那小太監的證詞，除了那瓶來路不明的毒藥，還有什麼？靜慧太妃，你說永燕剋死永琪，那永琪現在人在哪兒？是生是死，你知道嗎？」
靜慧太妃一愣：「五阿哥……五阿哥不是中毒身亡了嗎？」
「誰說的？」乾隆冷笑，「朕何時說過永琪死了？」
靜慧太妃臉色大變：「可……可都這麼多天了……」
「這麼多天，就不能救回來嗎？」乾隆盯著她，「太妃這麼盼著永琪死？」
「我……我沒有……」
「那你急著殺永燕做什麼？」乾隆步步緊逼，「永琪若是沒死，永燕的罪名就不成立。你這麼急著要她的命，是怕她活著……說出什麼不該說的？」
靜慧太妃連連後退，臉色慘白。
簡親王也慌了：「皇上，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什麼？」乾隆轉向他，「王叔，豫親王的信，真是昨夜才收到的？還是……早就收到了，就等著今天拿出來？」
「老臣冤枉啊！」
「冤枉？」乾隆從龍椅上走下來，走到刑台邊，看著小燕子頸上的白綾，忽然伸手——解開了。
白綾滑落在地。
全場譁然。
「皇阿瑪？」小燕子也愣了。
乾隆沒看她，而是看向全場：「今日這場戲，也該收場了。」
他拍了拍手。
傅恆會意，對台下做了個手勢。
只聽「嘩啦啦」一陣響動，刑場四周的御林軍忽然調轉方向，長槍對準了——宗室隊列。
簡親王帶來的幾個護衛剛要拔刀，就被按倒在地。
「皇上！」簡親王嚇得魂飛魄散，「您這是……」
「王叔，」乾隆緩緩走回高台，重新坐下，「您和豫親王勾結，收買獄卒，栽贓公主，意圖擾亂朝綱——真當朕不知道嗎？」
「老臣沒有！老臣冤枉！」
「冤枉？」乾隆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這是陳友德的口供，這是小順子的供詞，這是你府上管家和豫親王往來的帳目——還要朕一件件念給你聽嗎？」
簡親王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靜慧太妃也愣住了。她看著乾隆，看著傅恆，看著周圍刀槍出鞘的侍衛，忽然明白了。
「你……你設局？」她聲音發顫，「你根本沒想殺她？你是……你是要引我們出來？」
「不然呢？」魏瓔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太妃娘娘，您藏得這麼深，若不使點手段，怎麼讓您露餡？」
「你們……你們好狠！」靜慧太妃嘶吼，「孝賢皇后在天之靈看著呢！她不會放過你們的！」
「孝賢皇后若在天有靈，」魏瓔珞冷冷道，「第一個不放過的，就是你。」
靜慧太妃還要說什麼，傅恆已經帶人上前：「太妃娘娘，請吧。」
「我不走！」靜慧太妃掙扎，「我要見豫親王！我要……」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像驚雷，像暴雨，由遠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顫。
所有人轉頭望去。
只見朝陽升起的方向，三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衝破晨霧，直奔刑場而來。
為首的那人——
一身月白長衫，臉色蒼白，身形消瘦，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永琪？！」小燕子失聲喊道。
「永琪！」魏瓔珞也驚呼。
「是五阿哥！五阿哥回來了！」
全場沸騰。
永琪策馬衝進刑場，馬蹄踏碎青石板，濺起火星。他在刑台前勒馬，馬兒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踉蹌，蕭劍和晴兒緊隨其後扶住他。
可他甩開他們的手，一步步走向刑台。走得慢，走得穩，每一步都像用盡全身力氣。
「永琪……」小燕子的眼淚奪眶而出。
永琪走到刑台邊，抬頭看她。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裡。
然後他轉身，面向全場，面向高台上的乾隆，單膝跪地：
「兒臣永琪，叩見皇阿瑪。」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乾隆眼眶一熱，強忍著：「起來。你的身子……」
「兒臣無礙。」永琪站起身，環視全場，「兒臣今日趕回來，是要說一句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昭華公主永燕，是我愛新覺羅·永琪的嫡福晉，是我此生摯愛！她絕不會害我！若有人要害她，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他從蕭劍腰間抽出長劍，劍尖指地，雖身形搖晃，卻如松如岳。
全場寂靜。
只有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
永琪看著簡親王，看著靜慧太妃，看著所有跪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
「今日這場鬧劇，該收場了。」
「所有陷害小燕子的人——」
「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