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鐵證如山,太妃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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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靜慧太妃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她指著永琪,手抖得不成樣子。那張刻滿歲月痕跡的臉,此刻扭曲得近乎猙獰,渾濁的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那是一種算計落空、根基崩塌後的徹底慌亂。

  永琪立在刑台前,雖身形消瘦,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脊背挺得筆直如松。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微微顫抖,泄露了身體的虛弱,但那隻手穩穩定在空中,劍尖垂地,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晨光從他身後潑灑而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里,竟讓人一時不敢逼視。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抬起眼眸,看向靜慧太妃。那目光里沒有憤怒的火焰,也沒有痛恨的冰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靜。然而正是這種平靜,反而讓靜慧太妃從心底竄起一股寒意。

  「太妃娘娘,」永琪開口,聲音因長途奔波和重傷初愈而沙啞,卻字字清晰,叩在每個人耳膜上,「看見我還站在這裡,讓您……很意外?」

  靜慧太妃踉蹌著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仿佛想反駁,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她所有的狠毒算計,所有孤注一擲的瘋狂,都死死扣在一個前提上——永琪必死無疑。碧落黃泉,西域奇毒,藥石罔效。隱居太行、立誓不救皇親的薛神醫,不過是她計劃里一個遙不可及、用於徹底斷絕希望的符號。蕭劍他們註定徒勞無功,來不及,絕對來不及……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分明喘著氣,活著,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編織了三十年的怨恨羅網。

  「不……不可能……」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最後的掙扎,「碧落黃泉……無藥可解……他怎麼能……薛回春早已立誓……」

  「碧落黃泉確實霸道,」蕭劍上前一步,穩穩站在永琪身側半步之後,既是護衛,也是支撐。他聲音清朗,穿透場中詭異的寂靜,「但太妃娘娘似乎忘了,誓言有時會被更重的東西打破。薛神醫的確有『三不救』之規,但他更重『救命之恩』與『至誠之心』。晚輩與晴兒格格,憑的便是這兩樣,叩開了忘憂谷的山門。」

  薛回春!

  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道古老的符咒,在幾位鬚髮皆白的宗室元老心中激起波瀾。

  「可是那位『活死人,肉白骨』,連先帝都曾想徵召而不得的薛神醫?」一位老郡王失聲問道。

  「正是。」蕭劍頷首,目光掃過全場,「五阿哥身中奇毒,命懸一線,幸得薛神醫以畢生所研『回魂丹』相救,閻王殿前走過一遭,方搶回性命。」

  滿場先是死寂,隨即嗡聲四起。

  薛神醫的傳說在場不少老臣都耳熟能詳。那是雍正朝就名動天下的奇人,醫術通神,性情更是古怪如孤峰野鶴。莫說皇親國戚,便是天皇老子,不合眼緣也照樣閉門不納。數十年間,多少權貴捧著金山銀山、許以高官厚祿,連那忘憂谷外的籬笆都摸不到。

  五阿哥竟被他所救?

  這是何等機緣?這命格,又硬到了何種地步?

  靜慧太妃的臉色已是一片死灰,最後一絲強撐的底氣,在這鐵一般的現實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所以,」永琪的目光從她那張瞬間垮塌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簡親王,掃過那些神色各異、或驚或疑或懼的宗室朝臣,最後穩穩落回高台之上,那雙永遠深邃威嚴的眼睛裡,「兒臣今日能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氣息牽動了內腑,引得他喉間一陣輕癢,但他強行壓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用力迸發出來,砸在青石板上,鏗然有聲:

  「昭華公主永燕,是我的福晉,是我此生摯愛!她從未害我,也絕不會害我!所有加諸她身的罪名,皆是構陷!而構陷她的人,就是——」

  他手中長劍並未舉起,只是握著劍柄的手微微一緊,目光如冷電,倏地刺回靜慧太妃身上。

  「你。」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驚疑的、恍然的、恐懼的、憤怒的,全都死死釘在那個披頭散髮、狀若瘋癲的老婦身上。

  「你血口噴人!」靜慧太妃像是被這目光燙到,猛地跳起來,嘶聲尖叫,唾沫星子幾乎噴出,「證據呢?!你的證據呢?!毒藥是在她妝奩盒裡起出來的!那小太監是坤寧宮的人,他親眼所見!人證物證,鐵板釘釘!永琪,你別以為你僥倖沒死,就能顛倒黑白,為你這禍水福晉脫罪!」

  「你要證據?」

  傅恆的聲音沉穩響起,壓過了她的尖嘯。他大步從侍衛隊列中走出,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文書,步履生風,徑直走到御階之下,雙手高舉過頂:「皇上,臣傅恆,已查明全部關節,人證物證俱已在此!」

  乾隆微微頷首。李玉快步下階,接過文書,轉呈御前。

  「恆昌當鋪東家陳友德,福建泉州人,在京經營十五載,明為當鋪,實則為南北地下錢莊之樞紐,專為一些不便露面的『貴人』周轉銀錢、傳遞密物。」傅恆聲如洪鐘,確保每個字都能讓後方的人聽清,「經連日審訊,陳友德供認,自三年前起,便與壽康宮靜慧太妃身邊的心腹嬤嬤秘密往來。太妃通過他,將宮中積攢及部分不明來源的巨款,分批匯往盛京及江南等地。而作為回報,亦有來自盛京的『特殊貨品』經由陳友德之手,流入宮中。其中一批貨品,經臣核對太醫院及西域商隊記錄,正是配製『碧落黃泉』所需的幾味核心珍稀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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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此外,」傅恆繼續,目光如炬,射向靜慧太妃,「坤寧宮太監小順子,已全盤招供。他每月十五於寶華殿後巷所見之蒙面接頭人,雖未見其貌,但對其身上特殊氣味記憶深刻——乃檀香混合川芎、白芷焚燒之味。臣已請太醫院多位太醫共同查驗,確認此配方極為獨特,有活血祛風止痛之效,滿宮上下,唯靜慧太妃因常年頭風之疾,使用此配方薰香,數年未曾變更。太醫院存有取藥記錄,內務府存有領用香料冊檔,皆可佐證!」

  爾康此時也邁步出列,拱手道:「皇上,臣與明珠格格暗中查訪得知,小順子入宮前,曾在恆昌當鋪做學徒,其胞妹李秀兒,自小順子入宮後不久便下落不明。經順天府協助搜尋,已於昨日在城西一處隱蔽宅院中找到李秀兒。她證實,一年前被一陌生嬤嬤帶走,以『保全其兄性命』為要挾,實為軟禁。而那嬤嬤的相貌口音,經指認,正是靜慧太妃身邊伺候了三十年的徐嬤嬤!李秀兒現已由臣妥善安置,可隨時入宮對質!」

  一環扣一環,人證物證,形成了一條清晰而冰冷的鏈條,直指靜慧太妃。

  靜慧太妃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青白中透著一股死氣。她看著傅恆,看著爾康,看著高台上那個她恨了一輩子、也怕了一輩子的「侄皇帝」,又環顧四周那些先前還隱隱支持她、此刻卻避之唯恐不及的宗親面孔,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混合著三十年來積壓的怨毒,轟然衝垮了她最後的理智。

  「哈哈……哈哈哈……」她仰頭狂笑起來,笑聲嘶啞癲狂,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令人頭皮發麻,「好!好一個算無遺策!好一個鐵證如山!愛新覺羅·弘曆!你和你老子,真是一脈相承的狠辣!為了給這個漢女生的野種鋪路,你們父子,是要逼死我這個老太婆嗎?!」

  「靜慧太妃!」魏瓔珞厲聲喝止,眼中寒光凜冽,「皇上面前,豈容你瘋言誹謗,污及先帝!」

  「哈哈哈哈!」靜慧太妃猛地止住笑,怨毒的目光釘子般刺向魏瓔珞,又掃過被永琪緊緊護在身後的小燕子,「魏瓔珞!你們這些宮裡的女人,都是一路貨色!表面溫良賢淑,背地裡儘是蛇蠍心腸!你們憑什麼?憑什麼奪走我的一切?!」

  她猛地向前撲了幾步,狀若瘋虎,卻被侍衛牢牢架住。她掙扎著,嘶喊著,三十年的隱忍與痛苦在此刻徹底決堤:

  「當年先帝在時,我才是他最寵愛的妃子!我懷了他的龍種,他親口允諾,若得皇子,便晉我為貴妃!可先皇后就因為是世家大族,穩坐後位!先帝敬她,卻從不愛她!先帝愛的,寵的,是我!」

  「可她卻容不下我!容不下我的孩子!」她聲音陡然悽厲,眼中迸出駭人的光芒,「她假意仁慈,將我接到她宮裡『安胎』,結果呢?我的孩子,我那已經成形的男胎,沒了!太醫說是意外,是體弱!呸!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兒!她們怕我生下皇子,威脅到她的後位!」

  她指著乾隆,又指向小燕子,手指劇烈顫抖:「先帝被她們蒙蔽,不信我,反怪我福薄,自此冷落我!弘曆,你登基後,封我做個不痛不癢的太妃,扔在壽康宮不聞不問,你以為這是恩典?這是施捨!是羞辱!」

  「這也就罷了……」她喘著粗氣,目光死死鎖住小燕子,那恨意幾乎凝成實質,「弘曆!你幹了什麼?你把陳婉的女兒接進宮,當成眼珠子一樣寵著!封她做什麼『承孤貴女』!讓她享盡榮華富貴,嫁給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阿哥!憑什麼?!憑什麼她們什麼也不用做,就能享盡人間尊榮?!」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不甘心!弘曆,我要讓你也嘗嘗痛失愛子、骨肉相疑的滋味!我要你們所有人,都為我那未出世的孩兒陪葬!」

  瘋狂的詛咒與積壓了三十年的血淚控訴,如同最污穢的毒液,噴濺在莊嚴肅穆的太和殿前。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她粗重破敗的喘息,和那令人心悸的、深入骨髓的恨意,在空氣中瀰漫。

  乾隆一直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越來越深,越來越冷,像兩口萬載寒潭,映不出半點波瀾。

  直到她喊得聲嘶力竭,幾乎脫力,乾隆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所以,弘曕(註:此處假設豫親王名為弘曕,歷史上雍正第六子,乾隆六弟)允諾了你什麼?」

  靜慧太妃的嘶吼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喉嚨。

  她抬起紅腫潰散的眼睛,死死盯住乾隆,那目光里有驚駭,有不解,更有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恐慌。

  「他允諾你,若他能成事,便追封你那未出世的孩子為親王,甚至……太子,是嗎?」乾隆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心上,「他還允諾,尊你為皇貴太妃,享太后之禮,將來他的子孫,奉你為祖母,是嗎?」

  靜慧太妃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身體也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你……你如何……」

  「朕不僅知道這些,」乾隆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嘲弄,「朕更知道,弘曕給你畫的這些餅,你其實心底未必全信。但你太恨了,恨到只要有一絲可能讓朕痛苦的機會,你都願意抓住,哪怕是與虎謀皮。」

  他向前踱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太妃,你在宮中沉浮一生,歷經兩朝,難道真不明白?弘曕若真有幾分真心,這三年來,為何只讓你在宮中行事,卻從不讓你知曉他在宮外的全盤布置?為何他一回京,便藏匿無蹤,所有拋頭露面、吸引目光之事,皆由你和弘晟(簡親王)承擔?」

  乾隆的聲音陡然轉厲:「因為在他眼中,你與弘晟,不過是他可隨時棄之的棋子!是用來攪亂視線、吸引火力的棄子!事成,你們未必能享他所許的榮華;事敗,你們便是萬劫不復的替罪羊!如今,你在這裡,生死一線,你的『盟友』豫親王弘曕,他在何處?他可曾有一絲一毫,顧及過你的死活?!」

  靜慧太妃徹底僵住了,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全靠侍衛架著才沒有癱軟下去。

  從她被變相禁足於壽康宮開始,從簡親王在刑場被當眾拿下開始,從永琪活著出現在所有人面前開始……那個曾經與她密室相見、言之鑿鑿共謀「大業」的男人,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里,無影無蹤。

  沒有聯絡,沒有指示,更沒有她幻想中的「神兵天降」。

  她被利用了,然後,被無情地拋棄了。

  「哈……哈哈……哈哈哈……」她再次笑了起來,笑聲卻空洞而絕望,比哭嚎更令人心頭髮涼,「好……好得很……愛新覺羅家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薄情寡性!一樣的刻薄寡恩!先帝如此,你如此,弘曕……亦如此!」

  她笑出了滿臉渾濁的淚,忽然猛地昂起頭,用盡最後力氣,死死瞪向乾隆,那眼神怨毒如淬了血的刀鋒:

  「弘曆!你也別得意太早!你以為扳倒了我,揪出了弘晟,你就贏了嗎?我告訴你,弘曕他敢回來,就絕不會只有這點手段!他手裡還有什麼底牌,他背後還站著誰,你永遠也猜不到!這紫禁城的天,看著明朗,底下藏著多少污糟,你坐在這龍椅上,永遠看不清!你會後悔的!今日你加諸我身的,來日必有人百倍償於你!我就在這黃泉路上……睜眼看著!」

  話音未落,她一直被架著的胳膊猛地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奮力一掙,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入左袖之中!

  「她要服毒!」傅恆瞳孔驟縮,厲聲大喝。

  兩側侍衛猛力制壓,但終究慢了半分。

  靜慧太妃的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悶響,有什麼東西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的臉上迅速漫開一層不祥的青黑之氣,嘴角卻咧開一個極致詭異、極致怨毒的笑容,死死盯著乾隆,然後,全身的力氣瞬間抽空,頭一歪,整個人癱軟下去。

  「砰!」

  沉重的身軀砸在冰涼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也重重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一名侍衛立刻上前,探其鼻息,翻看眼瞼,又迅速摸了摸頸側脈搏,隨即回身,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啟稟皇上……靜慧太妃……咬破暗藏毒囊,已然氣絕。」

  死了。

  壽康宮的靜慧太妃,這個在先帝後宮掙扎半生、將喪子之痛化為三十年蝕骨怨恨的女人,就這樣死在了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死在了她恨了一輩子的皇帝面前,死在了她復仇計劃徹底破滅的這一刻。

  死時,雙眼圓睜,望著那方她恨了一輩子、也困了她一輩子的紫禁城天空,不甘、怨毒,或許,還有一絲終於解脫的茫然。

  全場死寂,唯有冬天的寒風,捲起幾片枯黃落葉,打著淒涼的旋兒,從她那逐漸僵冷的身體旁掠過。

  乾隆閉上了眼睛,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再將那口濁氣長長吐出。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眸中所有的波瀾都已平息,只剩下帝王應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靜與威嚴。

  「傅恆。」

  「臣在。」

  「靜慧太妃,身為先帝妃嬪,不知感恩靜修,反因私怨勾結宗室逆王,構陷公主,毒害皇子,罪證確鑿,十惡不赦。雖已畏罪自戕,然其罪難容。著,削去一切太妃封號、位份,貶為庶人,屍身不得入妃陵,以庶人安葬。其宮中一應人等,嚴加審訊,凡有牽連者,依律嚴懲不貸。」

  「臣遵旨!」傅恆領命,聲音斬釘截鐵。

  「簡親王弘晟。」

  癱軟在地的簡親王猛地一顫,涕淚橫流地爬跪幾步:「皇上……皇上開恩啊!老臣糊塗!老臣是被那毒婦和弘曕矇騙了啊!老臣對皇上忠心可鑑,日月可表啊皇上!」他磕頭如搗蒜,額頭頃刻間一片青紫。

  乾隆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涕泗橫流的狼狽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情緒,但那情緒轉瞬即逝,被更堅硬的決斷所取代。

  「你身為宗室親王,世受國恩,不思盡忠報效,反與逆賊勾結,擾亂國法,陷害公主,動搖國本。論罪,當誅。」

  簡親王渾身一僵,面如死灰。

  「然,念你年邁昏聵,或有被脅迫之情,且未曾直接參與毒害皇子。朕,網開一面。」乾隆聲音轉冷,「傳旨:簡親王弘晟,削去親王爵位,廢為庶人,圈禁於宗人府靜室,非死不得出。其子孫後代,三代之內,不得科舉,不得入仕,不得承襲任何爵位恩蔭。」

  這已是從輕發落,卻也是斷絕了這一支脈未來的所有希望。簡親王癱倒在地,徹底失了魂,連謝恩的力氣都沒有了。

  處置完罪魁與幫凶,乾隆的目光,終于越過眾人,落回了刑台之側。

  那裡,永琪仍緊緊握著小燕子的手,仿佛那是他在天地間唯一的錨點。小燕子倚在他身側,臉上的淚痕早已被風吹乾,留下淺淺的印子,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將所有的星光都收攏其中,一眨不眨地、貪婪地望著永琪的側臉,仿佛怎麼也看不夠。

  兩人皆是一身風塵狼狽——一個身著粗麻囚衣,赤足立於冰冷石上,膝蓋處纏繞的紗布隱隱滲著暗紅;一個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清減得讓衣服都顯空蕩,眉眼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可他們就這樣並肩站著,在經歷了生死誣陷、千里奔襲、刀光劍影之後,在初升的、毫無保留的秋陽照耀下,竟散發出一種劫後餘生、塵埃落定的奇異光華,圓滿得令人心頭髮酸,又溫暖得讓人眼眶發熱。

  乾隆那顆高懸了多日、被陰謀與憤怒反覆炙烤的心,在這一刻,終於穩穩地、沉沉地,落回了它該在的地方。

  他抬步,朝他們走去。

  「皇阿瑪。」永琪見乾隆走近,下意識便要行禮,卻被乾隆伸手穩穩扶住臂膀。

  「不必多禮。」乾隆的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梭巡,眉頭不自覺蹙緊,「臉色怎地差成這樣?薛神醫究竟如何說?毒可清乾淨了?有無留下隱患?需如何調理?」

  一連串的問題,急切而沉重。

  永琪心中一暖,微微搖頭:「回皇阿瑪,薛神醫醫術通神,兒臣所中劇毒已盡數拔除,暫無性命之憂。只是毒素侵體日久,損傷了根本,氣血兩虛,需安心靜養一段時日,輔以湯藥調理,便可慢慢恢復。讓皇阿瑪憂心了。」

  「無礙便好,無礙便好。」乾隆連聲道,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這才轉向小燕子,伸手,極其溫柔地揉了揉她的發頂,將那略顯凌亂的髮絲理順些許,「小燕子,朕的女兒,委屈你了。」

  只這一聲「朕的女兒」,小燕子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瞬間決堤。她用力搖頭,想說什麼,喉嚨卻被巨大的酸澀與哽咽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魏瓔珞也快步走了過來,眼中含淚,一把將小燕子攬入懷中,緊緊抱住:「傻孩子……不怕了,都過去了……令母妃在這兒,你皇阿瑪在這兒,永琪也回來了……再沒人能欺負你了……」

  「令母妃……」小燕子將臉埋在她肩頭,壓抑的哭聲終於釋放出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永琪……見不到你們了……」

  「不許胡說!」魏瓔珞聲音哽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是大清的固倫昭華公主,是你皇阿瑪的心頭肉,是永琪的命!誰敢動你?老天爺都不答應!」

  永琪看著小燕子在令皇貴妃懷中哭泣顫抖的模樣,聽著她破碎的哽咽,那些在忘憂谷竹舍中,於高燒昏迷間斷續闖入的噩夢碎片,再次清晰地拼湊起來——她跪在碎瓷片上,鮮血淋漓;她咬著唇,冷汗涔涔卻一聲不吭;她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絕望地喊著他的名字……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疼得他瞬間呼吸停滯,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猛地轉向乾隆,再次屈膝,這一次,跪得沉重而堅定:「皇阿瑪!兒臣懇請皇阿瑪,下旨嚴查宗人府!蔡四等獄卒,膽大包天,竟敢對皇子福晉動用私刑,此風絕不可長!小燕子所受之苦,每一分,每一厘,都必須有人付出代價!兒臣要他們,血債血償!」

  最後四字,從他蒼白的唇間吐出,竟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乾隆眼神驟寒,帝王之怒,雖未形於色,卻已讓周遭空氣都冷凝了幾分:「你放心。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轉身,面向全場。經歷了方才的驚心動魄、瘋狂指控與血濺當場,此刻的太和殿前廣場,肅穆得近乎凝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後的定論。

  乾隆的目光緩緩掃過文武百官,掃過宗室親貴,掃過林立的甲士,最終,落在了那面代表至高皇權的龍旗之上。他的聲音,恢弘、沉穩、帶著終結一切的威嚴,再次響徹雲霄:

  「傳朕旨意——」

  「固倫昭華公主,五阿哥嫡福晉永燕,品性端方,溫良敦厚,遭奸佞構陷,蒙受不白之冤,身心俱損。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賞金萬兩,東珠百斛,蜀錦千匹,以慰其苦,以彰其德!」

  「宗人府獄卒蔡四等一干人犯,身為胥吏,目無國法,濫用私刑,戕害皇眷,罪同謀逆!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從嚴從速,查明所有涉案之人,無論主從,一律按律嚴懲,以正綱紀,以儆效尤!」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傅恆第一個撩袍跪倒,聲音洪亮如山呼。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爾康、海蘭察等侍衛齊聲應和,甲冑鏗鏘。

  緊接著,如浪潮推涌,滿場文武百官,宗室皇親,無論心中此刻轉著何等心思,在帝王絕對的意志與如山鐵證面前,都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席捲了整個廣場,滌盪著空氣中殘留的最後一絲血腥與陰謀的氣息。

  乾隆立於這象徵臣服的聲浪中心,負手而立,明黃色的龍袍在陽光下閃耀。他的目光越過伏拜的人群,投向遠方重重疊疊的朱紅宮牆、金色琉璃。

  靜慧已死,簡親王已廢,豫親王弘曕……仍隱於暗處,毒蛇未除。

  這場席捲宮闈與前朝的風暴,遠未到平息之時。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的兒子跨越生死線,回到了他身邊;他的女兒洗盡污名,重見天日。

  他伸出手,一手穩穩扶起猶自跪著的永琪,一手,輕輕握住了小燕子冰涼微顫的手。

  寬厚溫暖的手掌,將兩人的手一併攏在掌心。

  「走,」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溫暖,「我們回家。」

  陽光終於徹底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三人緊緊依偎的身影,籠罩在一片燦爛的、暖融融的金色光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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