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丹續命，生死一線
第一顆回魂丹餵下去時，竹舍里靜得能聽見炭火迸裂的噼啪聲。
蕭劍屏住呼吸，晴兒攥緊衣角，兩人四隻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永琪。薛神醫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金針，眼皮都沒抬一下。
時間一點一滴，像沙漏里的沙子，慢得磨人。
半炷香過去了。
一炷香過去了。
永琪毫無反應。那張蒼白的臉依舊蒼白，緊閉的雙眼依舊緊閉，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神醫……」晴兒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
薛神醫抬手止住她的話：「等。」
又是一個時辰。
窗外的天色從暗藍漸漸轉成灰白。山谷里起了霧，梅花的香氣混著藥香，從窗縫裡絲絲縷縷滲進來。
「咳——」
一聲極輕微的咳嗽。
蕭劍猛地站起，衝到榻邊。晴兒緊隨其後，眼淚瞬間湧上來。
永琪的眉頭蹙了蹙，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皮顫抖著，掙扎著，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睛茫然無神，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永琪？」蕭劍試探著喚他。
沒有回應。
永琪的眼睛直直望著屋頂，目光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怎麼會這樣？」晴兒急得轉向薛神醫，「他醒了，可……可好像不認識我們？」
薛神醫放下金針，走過來搭脈。他的手指按在永琪腕上，閉目凝神，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睜開眼，「藥力太猛，衝擊了神智。他現在……魂魄不全。」
「魂魄不全？」蕭劍心頭一沉，「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薛神醫收回手，「人醒了，但魂沒全醒。他聽得見，看得見，但認不出人，說不出話，像……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什麼都不知道。」
晴兒的眼淚掉下來：「那……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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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二顆。」薛神醫看向窗外，「還有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餵第二顆，若能穩住魂魄，就有希望。若穩不住……」
他沒說下去，但蕭劍和晴兒都懂了。
若穩不住，可能就永遠這樣了——一個活著的軀殼，沒有思想，沒有記憶，沒有情感。
「永琪……」晴兒握住永琪的手，那手冰涼，沒有一絲溫度，「你聽得見嗎？我是晴兒啊……還有蕭劍，我們都在這兒。你得挺住，為了小燕子，為了皇上，為了愉妃娘娘，為了所有等你的人……你得挺住啊……」
永琪的眼睛依舊空洞，但眼角，似乎……似乎滑下了一滴淚。
極細微，但蕭劍看見了。
「他哭了！」蕭劍激動道，「神醫您看，他哭了！他聽得見！」
薛神醫湊近看了看，沉吟片刻：「或許是本能反應。不過……能流淚，說明情志未絕。這是好事。」
他轉身從藥櫃裡取出一包銀針：「趁現在，老夫再給他施一套針，護住心脈。你們兩個，去準備熱水、乾淨布巾。待會兒第二顆藥下去，他會發高熱，渾身出汗，得有人時刻擦身降溫。」
蕭劍和晴兒立刻行動。
竹舍小，但東西齊全。灶上常年溫著熱水，藥櫃裡備著乾淨的棉布。兩人忙前忙後，把一切準備妥當。
薛神醫的針已經施完。永琪的胸口、頭上扎滿了銀針，細如牛毛，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過來搭把手。」薛神醫示意蕭劍，「把他扶起來。」
蕭劍小心翼翼地將永琪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永琪的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像個破布娃娃。
薛神醫點燃一支艾條，在永琪後背幾個穴位熏灸。煙霧繚繞，藥味瀰漫。
「他這身子，被碧落黃泉折騰得太狠。」薛神醫一邊熏灸一邊說，「心脈受損，氣血兩虧，就算醒了，也得調養大半年才能恢復。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以後不能再勞心勞力。」薛神醫看了蕭劍一眼，「他是皇子吧？若真是，那皇位江山什麼的，就別想了。好好當個富貴閒人，還能多活幾年。若再折騰，別說三年，三個月都撐不住。」
蕭劍心頭一緊，沒說話。
富貴閒人？
永琪那樣驕傲的人，那樣有抱負的人，讓他當個富貴閒人，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若這是活下去的唯一選擇……
「先活下來再說。」晴兒輕聲道，「只要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蕭劍點頭。
是啊，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以後。
兩個時辰，像兩年那麼長。
蕭劍一直抱著永琪，手臂酸麻也不敢動。晴兒跪在榻邊，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臉、擦手。薛神醫坐在桌邊，翻著一本泛黃的醫書，偶爾起身查看永琪的狀況。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竹簾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山谷里的鳥開始啼叫，清脆悅耳，更襯得竹舍里寂靜壓抑。
「時辰到了。」薛神醫合上書。
蕭劍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個小瓷瓶。瓶身冰涼，他的手卻在抖。
第二顆。
成敗在此一舉。
「等等。」薛神醫忽然道，「餵藥之前，老夫得問你們一句——若這一顆下去，他扛不住，當場斃命，你們……可會後悔？」
蕭劍和晴兒同時一愣。
「神醫何出此言？」蕭劍問。
「回魂丹霸道，第一顆喚醒生機，第二顆凝聚魂魄，第三顆固本培元。」薛神醫緩緩道，「但每一顆，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第一顆他扛過來了，可魂魄不全。這第二顆……風險更大。若是魂魄承受不住藥力，當場潰散，那就是……魂飛魄散，神仙難救。」
竹舍里死一般寂靜。
連窗外的鳥鳴都停了。
晴兒看著永琪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淚無聲滑落。
蕭劍握緊瓷瓶，指節泛白。
後悔？
若永琪真死了，他會不會後悔？
會不會後悔帶他出京，後悔讓他吃這藥，後悔……替他做了這個決定？
「我不後悔。」蕭劍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永琪不會願意像個活死人一樣躺著。若這是他的命，我替他選——賭一把。」
晴兒抹了把淚，也點頭：「我也不後悔。永琪……他一定也不想那樣活著。」
薛神醫看著他們，良久，嘆了口氣。
「那就餵吧。」
蕭劍倒出第二顆藥丸。藥丸呈暗紅色，泛著詭異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苦味。
他小心地掰開永琪的嘴，將藥丸放進去。藥丸入口即化，順著喉嚨流下去。
然後，等待。
這次的反應比第一顆快得多。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永琪的身子開始劇烈顫抖。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種痙攣式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急劇收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按住他！」薛神醫喝道。
蕭劍和晴兒撲上去，死死按住永琪的手腳。可永琪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個昏迷多日的人。他掙扎著，翻滾著，額頭青筋暴起，臉色從蒼白轉為赤紅，又從赤紅轉為青紫。
「熱……好熱……」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永琪？」晴兒又驚又喜，「你認得我們了？」
可永琪的眼睛依舊沒有焦距。他像是陷入了一場噩夢，不停地喊：「熱……火……好多火……小燕子……小燕子快跑！」
他在叫小燕子。
蕭劍心頭一震。
「他看見什麼了？」晴兒急問。
「心魔。」薛神醫沉聲道，「回魂丹會勾起人心裡最深的恐懼、最痛的記憶。他現在……正在經歷那些。」
永琪的掙扎更劇烈了。他開始胡言亂語，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不要……不要喝那杯酒……」
「小燕子……我對不起你……」
「皇阿瑪……兒臣不孝……」
「額娘……永琪錯了……」
「血……好多血……」
每一聲，都像刀子扎在蕭劍和晴兒心上。他們不知道永琪在經歷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絕望和痛苦。
「這樣下去不行。」薛神醫皺眉，「他會把自己折騰死的。」
「那怎麼辦？」
薛神醫快步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包藥粉，兌入溫水，端過來：「灌下去，這是安神散，能讓他稍微平靜些。」
蕭劍接過碗，可永琪牙關緊閉，根本灌不進去。藥汁全灑在了衣襟上。
「永琪，聽話，喝藥。」晴兒哭著勸，「喝了藥就不難受了……」
永琪卻像沒聽見，依舊在掙扎、嘶喊。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表情扭曲，完全沒了往日溫潤如玉的模樣。
蕭劍看著這樣的永琪，心像被一隻大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這是那個在御書房侃侃而談的五阿哥嗎？
這是那個在圍場馳騁射獵的五阿哥嗎？
這是那個微笑著對他說「蕭劍，以後你就是我義兄」的五阿哥嗎？
「永琪！」蕭劍忽然大吼一聲，「你給我醒醒！」
這一聲吼，震得竹舍都顫了顫。
永琪的掙扎停了停，茫然地看向蕭劍的方向。
「你看看我是誰？」蕭劍抓住他的肩膀，「我是蕭劍！是你義兄！！」
永琪的眼神渙散，嘴唇嚅動著：「義……兄……」
「對，義兄！」蕭劍紅著眼眶，「你答應過我，要帶小燕子去江南，你忘了嗎？」
「江……南……」
「還有小燕子！」蕭劍繼續吼，「小燕子還在宮裡等你！她被人陷害，關進宗人府，受了刑，可她撐著，她說要等你回去！永琪，你就這樣躺在這兒，對得起她嗎？！」
小燕子的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永琪混沌的意識。
他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雖然依舊茫然，但至少……在看人了。
「小燕子……」他喃喃重複，「小燕子……受刑？」
「對！」晴兒抓住機會，「永琪，小燕子為了你，在宗人府被人用刑，跪碎瓷片，手心被打爛，可她一聲沒吭！她說要等你回去，她說要親手揪出害你的人！你要是就這麼死了，她怎麼辦？啊？！」
永琪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他似乎在努力回想，努力掙扎，要把自己從那個噩夢裡拉出來。
「小燕子……等我……」他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我不能死……不能……」
他的身子不再劇烈顫抖，雖然還在輕微地痙攣，但至少能控制了。
薛神醫趁機上前，快速施針。幾針下去，永琪的氣息漸漸平穩，臉上的赤紅也慢慢褪去。
「成了。」薛神醫鬆了口氣，「第二顆……扛過來了。」
蕭劍和晴兒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可還沒等他們緩過氣，永琪又出了狀況。
他開始發高熱。
不是普通的高熱，是那種燙手的高熱。薛神醫摸了下他的額頭，臉色一變：「快，脫衣服，擦身降溫！」
蕭劍手忙腳亂地脫去永琪的外衣，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身體。可溫度半點沒降，反而越來越高。
永琪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這樣不行。」薛神醫當機立斷，「抬到藥浴桶去。」
竹舍角落有個大木桶，平日用來泡藥浴。薛神醫指揮著蕭劍把永琪抱進去，然後從藥櫃裡取出十幾包藥材，一股腦倒進桶里，再注入熱水。
「這是什麼藥？」晴兒問。
「清熱降火的。」薛神醫又往桶里加了幾味，「他這高熱是藥力衝擊所致，光靠擦身沒用，得內外兼治。蕭劍守著，每半個時辰加一次熱水，保持溫度。我去熬退熱湯。」
他匆匆出去。竹舍里只剩下蕭劍、晴兒，和泡在藥桶里的永琪。
永琪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清醒時會喊「水」，晴兒就小心地餵他喝水；迷糊時又會說胡話，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蕭劍守在桶邊，手一直搭在永琪腕上，感受著那微弱卻堅持的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像在黑暗中跋涉的人，循著這心跳聲，就能找到方向。
「蕭劍，」晴兒忽然輕聲問，「你說……永琪和小燕子，能挺過去嗎？」
「能。」蕭劍斬釘截鐵，「一定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人。」蕭劍看著永琪燒紅的臉，「他們是兩個人，但像一個人。一個人倒了，另一個會撐著；一個人撐不住了，另一個會補上。這樣的兩個人……命硬得很，閻王爺都不敢收。」
晴兒含著淚笑了：「你說得對。」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穿過竹簾，照在藥桶上升騰的蒸汽上，暈開一圈圈光暈。
很美。
像希望。
第三顆回魂丹，是在第二天日出時餵下的。
經過一夜的藥浴和退熱湯，永琪的高熱終於退了。他沉沉睡著，呼吸平穩，臉色雖然蒼白，但至少有了些生氣。
薛神醫把了脈，點點頭：「時辰到了，餵最後一顆。」
這次，蕭劍的手很穩。
第三顆藥丸呈金黃色，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餵下去後，永琪沒有任何劇烈的反應，只是睡得更沉了。
「這一顆是固本培元。」薛神醫解釋，「會讓他睡上一天一夜，慢慢修復受損的臟腑。等醒了，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晴兒追問，「是能全好嗎？」
薛神醫沉默片刻：「命能保住，但會落下病根。以後畏寒怕冷，不能勞累，不能動怒，飲食要精細，湯藥不能斷……總之，得精心養著。」
蕭劍和晴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
命保住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可這樣的永琪，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五阿哥嗎？
「先別想那麼多。」薛神醫看出他們的心思，「人能活著，比什麼都強。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
蕭劍深吸一口氣，對薛神醫深深一揖：「多謝神醫救命之恩。此恩此德，蕭劍沒齒難忘。」
晴兒也行禮：「晴兒代永琪，代小燕子，代皇上……謝過神醫。」
薛神醫擺擺手：「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若不是你們拼死把他送來，若不是你們肯賭這一把，老夫醫術再高也無用。」
他頓了頓，看向榻上沉睡的永琪：「這孩子……命不該絕。但往後的路，會更難走。你們既然是他親近之人，就得護著他，幫他。」
「我們會的。」蕭劍鄭重道。
「那就好。」薛神醫轉身去收拾藥箱，「讓他睡吧。你們也歇會兒，兩天沒合眼了。等明天他醒了，咱們再說下一步。」
蕭劍和晴兒確實累壞了。
這兩日，心力交瘁，不眠不休，全憑一口氣撐著。現在這口氣鬆了，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
晴兒趴在榻邊睡著了。蕭劍靠在椅子上，也迷迷糊糊睡過去。
竹舍里安靜下來。
只有永琪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灑在他們身上。
像一場噩夢，終於到了盡頭。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小燕子剛剛換完藥，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坐在窗邊，看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
永琪，你在哪兒？
你……還好嗎？
風吹過，檐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像在回答。
蕭劍屏住呼吸，晴兒攥緊衣角，兩人四隻眼睛死死盯著榻上的永琪。薛神醫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金針，眼皮都沒抬一下。
時間一點一滴，像沙漏里的沙子，慢得磨人。
半炷香過去了。
一炷香過去了。
永琪毫無反應。那張蒼白的臉依舊蒼白，緊閉的雙眼依舊緊閉，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神醫……」晴兒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
薛神醫抬手止住她的話：「等。」
又是一個時辰。
窗外的天色從暗藍漸漸轉成灰白。山谷里起了霧，梅花的香氣混著藥香，從窗縫裡絲絲縷縷滲進來。
「咳——」
一聲極輕微的咳嗽。
蕭劍猛地站起，衝到榻邊。晴兒緊隨其後，眼淚瞬間湧上來。
永琪的眉頭蹙了蹙，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皮顫抖著，掙扎著，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睛茫然無神，瞳孔渙散，沒有焦點。
「永琪？」蕭劍試探著喚他。
沒有回應。
永琪的眼睛直直望著屋頂，目光空洞，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怎麼會這樣？」晴兒急得轉向薛神醫，「他醒了，可……可好像不認識我們？」
薛神醫放下金針，走過來搭脈。他的手指按在永琪腕上，閉目凝神，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睜開眼，「藥力太猛，衝擊了神智。他現在……魂魄不全。」
「魂魄不全？」蕭劍心頭一沉，「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薛神醫收回手，「人醒了，但魂沒全醒。他聽得見，看得見，但認不出人，說不出話，像……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什麼都不知道。」
晴兒的眼淚掉下來：「那……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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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二顆。」薛神醫看向窗外，「還有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餵第二顆，若能穩住魂魄，就有希望。若穩不住……」
他沒說下去，但蕭劍和晴兒都懂了。
若穩不住，可能就永遠這樣了——一個活著的軀殼，沒有思想，沒有記憶，沒有情感。
「永琪……」晴兒握住永琪的手，那手冰涼，沒有一絲溫度，「你聽得見嗎？我是晴兒啊……還有蕭劍，我們都在這兒。你得挺住，為了小燕子，為了皇上，為了愉妃娘娘，為了所有等你的人……你得挺住啊……」
永琪的眼睛依舊空洞，但眼角，似乎……似乎滑下了一滴淚。
極細微，但蕭劍看見了。
「他哭了！」蕭劍激動道，「神醫您看，他哭了！他聽得見！」
薛神醫湊近看了看，沉吟片刻：「或許是本能反應。不過……能流淚，說明情志未絕。這是好事。」
他轉身從藥櫃裡取出一包銀針：「趁現在，老夫再給他施一套針，護住心脈。你們兩個，去準備熱水、乾淨布巾。待會兒第二顆藥下去，他會發高熱，渾身出汗，得有人時刻擦身降溫。」
蕭劍和晴兒立刻行動。
竹舍小，但東西齊全。灶上常年溫著熱水，藥櫃裡備著乾淨的棉布。兩人忙前忙後，把一切準備妥當。
薛神醫的針已經施完。永琪的胸口、頭上扎滿了銀針，細如牛毛，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過來搭把手。」薛神醫示意蕭劍，「把他扶起來。」
蕭劍小心翼翼地將永琪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永琪的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像個破布娃娃。
薛神醫點燃一支艾條，在永琪後背幾個穴位熏灸。煙霧繚繞，藥味瀰漫。
「他這身子，被碧落黃泉折騰得太狠。」薛神醫一邊熏灸一邊說，「心脈受損，氣血兩虧，就算醒了，也得調養大半年才能恢復。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以後不能再勞心勞力。」薛神醫看了蕭劍一眼，「他是皇子吧？若真是，那皇位江山什麼的，就別想了。好好當個富貴閒人，還能多活幾年。若再折騰，別說三年，三個月都撐不住。」
蕭劍心頭一緊，沒說話。
富貴閒人？
永琪那樣驕傲的人，那樣有抱負的人，讓他當個富貴閒人，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若這是活下去的唯一選擇……
「先活下來再說。」晴兒輕聲道，「只要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蕭劍點頭。
是啊，先活下來。
只有活下來，才有以後。
兩個時辰，像兩年那麼長。
蕭劍一直抱著永琪，手臂酸麻也不敢動。晴兒跪在榻邊，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臉、擦手。薛神醫坐在桌邊，翻著一本泛黃的醫書，偶爾起身查看永琪的狀況。
窗外的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竹簾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山谷里的鳥開始啼叫，清脆悅耳，更襯得竹舍里寂靜壓抑。
「時辰到了。」薛神醫合上書。
蕭劍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個小瓷瓶。瓶身冰涼，他的手卻在抖。
第二顆。
成敗在此一舉。
「等等。」薛神醫忽然道，「餵藥之前，老夫得問你們一句——若這一顆下去，他扛不住，當場斃命，你們……可會後悔？」
蕭劍和晴兒同時一愣。
「神醫何出此言？」蕭劍問。
「回魂丹霸道，第一顆喚醒生機，第二顆凝聚魂魄，第三顆固本培元。」薛神醫緩緩道，「但每一顆，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第一顆他扛過來了，可魂魄不全。這第二顆……風險更大。若是魂魄承受不住藥力，當場潰散，那就是……魂飛魄散，神仙難救。」
竹舍里死一般寂靜。
連窗外的鳥鳴都停了。
晴兒看著永琪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淚無聲滑落。
蕭劍握緊瓷瓶，指節泛白。
後悔？
若永琪真死了，他會不會後悔？
會不會後悔帶他出京，後悔讓他吃這藥，後悔……替他做了這個決定？
「我不後悔。」蕭劍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永琪不會願意像個活死人一樣躺著。若這是他的命，我替他選——賭一把。」
晴兒抹了把淚，也點頭：「我也不後悔。永琪……他一定也不想那樣活著。」
薛神醫看著他們，良久，嘆了口氣。
「那就餵吧。」
蕭劍倒出第二顆藥丸。藥丸呈暗紅色，泛著詭異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苦味。
他小心地掰開永琪的嘴，將藥丸放進去。藥丸入口即化，順著喉嚨流下去。
然後，等待。
這次的反應比第一顆快得多。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永琪的身子開始劇烈顫抖。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種痙攣式的、不受控制的抽搐。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急劇收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按住他！」薛神醫喝道。
蕭劍和晴兒撲上去，死死按住永琪的手腳。可永琪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個昏迷多日的人。他掙扎著，翻滾著，額頭青筋暴起，臉色從蒼白轉為赤紅，又從赤紅轉為青紫。
「熱……好熱……」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永琪？」晴兒又驚又喜，「你認得我們了？」
可永琪的眼睛依舊沒有焦距。他像是陷入了一場噩夢，不停地喊：「熱……火……好多火……小燕子……小燕子快跑！」
他在叫小燕子。
蕭劍心頭一震。
「他看見什麼了？」晴兒急問。
「心魔。」薛神醫沉聲道，「回魂丹會勾起人心裡最深的恐懼、最痛的記憶。他現在……正在經歷那些。」
永琪的掙扎更劇烈了。他開始胡言亂語，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不要……不要喝那杯酒……」
「小燕子……我對不起你……」
「皇阿瑪……兒臣不孝……」
「額娘……永琪錯了……」
「血……好多血……」
每一聲，都像刀子扎在蕭劍和晴兒心上。他們不知道永琪在經歷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絕望和痛苦。
「這樣下去不行。」薛神醫皺眉，「他會把自己折騰死的。」
「那怎麼辦？」
薛神醫快步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包藥粉，兌入溫水，端過來：「灌下去，這是安神散，能讓他稍微平靜些。」
蕭劍接過碗，可永琪牙關緊閉，根本灌不進去。藥汁全灑在了衣襟上。
「永琪，聽話，喝藥。」晴兒哭著勸，「喝了藥就不難受了……」
永琪卻像沒聽見，依舊在掙扎、嘶喊。他的眼睛布滿血絲，表情扭曲，完全沒了往日溫潤如玉的模樣。
蕭劍看著這樣的永琪，心像被一隻大手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這是那個在御書房侃侃而談的五阿哥嗎？
這是那個在圍場馳騁射獵的五阿哥嗎？
這是那個微笑著對他說「蕭劍，以後你就是我義兄」的五阿哥嗎？
「永琪！」蕭劍忽然大吼一聲，「你給我醒醒！」
這一聲吼，震得竹舍都顫了顫。
永琪的掙扎停了停，茫然地看向蕭劍的方向。
「你看看我是誰？」蕭劍抓住他的肩膀，「我是蕭劍！是你義兄！！」
永琪的眼神渙散，嘴唇嚅動著：「義……兄……」
「對，義兄！」蕭劍紅著眼眶，「你答應過我，要帶小燕子去江南，你忘了嗎？」
「江……南……」
「還有小燕子！」蕭劍繼續吼，「小燕子還在宮裡等你！她被人陷害，關進宗人府，受了刑，可她撐著，她說要等你回去！永琪，你就這樣躺在這兒，對得起她嗎？！」
小燕子的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永琪混沌的意識。
他的眼睛漸漸有了焦距，雖然依舊茫然，但至少……在看人了。
「小燕子……」他喃喃重複，「小燕子……受刑？」
「對！」晴兒抓住機會，「永琪，小燕子為了你，在宗人府被人用刑，跪碎瓷片，手心被打爛，可她一聲沒吭！她說要等你回去，她說要親手揪出害你的人！你要是就這麼死了，她怎麼辦？啊？！」
永琪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他似乎在努力回想，努力掙扎，要把自己從那個噩夢裡拉出來。
「小燕子……等我……」他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我不能死……不能……」
他的身子不再劇烈顫抖，雖然還在輕微地痙攣，但至少能控制了。
薛神醫趁機上前，快速施針。幾針下去，永琪的氣息漸漸平穩，臉上的赤紅也慢慢褪去。
「成了。」薛神醫鬆了口氣，「第二顆……扛過來了。」
蕭劍和晴兒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
可還沒等他們緩過氣，永琪又出了狀況。
他開始發高熱。
不是普通的高熱，是那種燙手的高熱。薛神醫摸了下他的額頭，臉色一變：「快，脫衣服，擦身降溫！」
蕭劍手忙腳亂地脫去永琪的外衣，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身體。可溫度半點沒降，反而越來越高。
永琪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這樣不行。」薛神醫當機立斷，「抬到藥浴桶去。」
竹舍角落有個大木桶，平日用來泡藥浴。薛神醫指揮著蕭劍把永琪抱進去，然後從藥櫃裡取出十幾包藥材，一股腦倒進桶里，再注入熱水。
「這是什麼藥？」晴兒問。
「清熱降火的。」薛神醫又往桶里加了幾味，「他這高熱是藥力衝擊所致，光靠擦身沒用，得內外兼治。蕭劍守著，每半個時辰加一次熱水，保持溫度。我去熬退熱湯。」
他匆匆出去。竹舍里只剩下蕭劍、晴兒，和泡在藥桶里的永琪。
永琪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清醒時會喊「水」，晴兒就小心地餵他喝水；迷糊時又會說胡話，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蕭劍守在桶邊，手一直搭在永琪腕上，感受著那微弱卻堅持的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像在黑暗中跋涉的人，循著這心跳聲，就能找到方向。
「蕭劍，」晴兒忽然輕聲問，「你說……永琪和小燕子，能挺過去嗎？」
「能。」蕭劍斬釘截鐵，「一定能。」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人。」蕭劍看著永琪燒紅的臉，「他們是兩個人，但像一個人。一個人倒了，另一個會撐著；一個人撐不住了，另一個會補上。這樣的兩個人……命硬得很，閻王爺都不敢收。」
晴兒含著淚笑了：「你說得對。」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穿過竹簾，照在藥桶上升騰的蒸汽上，暈開一圈圈光暈。
很美。
像希望。
第三顆回魂丹，是在第二天日出時餵下的。
經過一夜的藥浴和退熱湯，永琪的高熱終於退了。他沉沉睡著，呼吸平穩，臉色雖然蒼白，但至少有了些生氣。
薛神醫把了脈，點點頭：「時辰到了，餵最後一顆。」
這次，蕭劍的手很穩。
第三顆藥丸呈金黃色，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餵下去後，永琪沒有任何劇烈的反應，只是睡得更沉了。
「這一顆是固本培元。」薛神醫解釋，「會讓他睡上一天一夜，慢慢修復受損的臟腑。等醒了，就……差不多了。」
「差不多？」晴兒追問，「是能全好嗎？」
薛神醫沉默片刻：「命能保住，但會落下病根。以後畏寒怕冷，不能勞累，不能動怒，飲食要精細，湯藥不能斷……總之，得精心養著。」
蕭劍和晴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
命保住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可這樣的永琪，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五阿哥嗎？
「先別想那麼多。」薛神醫看出他們的心思，「人能活著，比什麼都強。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
蕭劍深吸一口氣，對薛神醫深深一揖：「多謝神醫救命之恩。此恩此德，蕭劍沒齒難忘。」
晴兒也行禮：「晴兒代永琪，代小燕子，代皇上……謝過神醫。」
薛神醫擺擺手：「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若不是你們拼死把他送來，若不是你們肯賭這一把，老夫醫術再高也無用。」
他頓了頓，看向榻上沉睡的永琪：「這孩子……命不該絕。但往後的路，會更難走。你們既然是他親近之人，就得護著他，幫他。」
「我們會的。」蕭劍鄭重道。
「那就好。」薛神醫轉身去收拾藥箱，「讓他睡吧。你們也歇會兒，兩天沒合眼了。等明天他醒了，咱們再說下一步。」
蕭劍和晴兒確實累壞了。
這兩日，心力交瘁，不眠不休，全憑一口氣撐著。現在這口氣鬆了，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
晴兒趴在榻邊睡著了。蕭劍靠在椅子上，也迷迷糊糊睡過去。
竹舍里安靜下來。
只有永琪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灑在他們身上。
像一場噩夢，終於到了盡頭。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小燕子剛剛換完藥，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坐在窗邊，看著東方漸漸亮起的天空。
永琪，你在哪兒？
你……還好嗎？
風吹過，檐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像在回答。